孟府之內

寒劍棲桃花 西子緒 第1頁,共2頁

看著手中的兩盞花燈,林如翡的神情幾乎凝固了,他緩緩抬頭,沉聲問道:「誰放的花燈?」

顧玄都說:「齊厭勝,一盞是那一日放的,一盞是昨日放的。」他懶懶道,「昨日放的寫著小虞,那一日,寫的則是孟闌若。」

無數的念頭在林如翡的腦海中奔騰迴盪,最終匯聚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林如翡終是將那句話問了出來:「孟闌若死了?」

顧玄都不應聲,也不否認。

「到底怎麼回事,孟闌若,孟家,小虞,還有齊厭勝。」此時,那股本來就存在的違和感越發強烈,無數的疑問湧上林如翡的心頭,「難道是齊厭勝殺了孟闌若?」

顧玄都道:「不要著急,這些事,可以慢慢弄清楚。」林如翡的面色凝重,他卻眼含笑意,「這便是江湖的魅力,江湖之中,總有些事情,在你的預料之外。」他看到了真相,卻並不想解開,有些答案不如自己尋找來得有趣,這便是遊歷江湖的目的。

顧玄都並不想永遠讓林如翡懵懂不知世事,他更願意看著林如翡,一點點成長起來。

孟家事便是如此,顧玄都可以直接說,但他沒有。

林如翡也明白了顧玄都的意思,情緒逐漸平靜,他抓著花燈坐下,盯著花燈裡的名字沉默許久。

「我要去找齊厭勝。」林如翡說,「他肯定知道真相。」

顧玄都微笑道:「你知道,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支援你的。」

林如翡放下花燈,轉身出去了。

此時天色已暗,孟府裡上了燈,白日里繁茂的花叢在此時看來卻多了幾分陰森。周遭原本熟悉的景色,林如翡走在其中,卻莫名的覺得有些陌生。而唯一不變的,就是那濃郁的麒麟草香氣。

然而在孟府待了這麼些日子,林如翡的鼻子已經快要習慣這種氣味,想來若是再過段時間,他恐怕也會聞不出這種味道。

齊厭勝的房間,在孟府南側,和孟闌若住的地方靠的很近。不知是不是巧合,林如翡去找齊厭勝的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遇到,往日穿行在孟府裡的僕人們,此時都不見了蹤影。

到了齊厭勝的住所,從外面能看到從窗戶裡透出的昏黃燈光,看來齊厭勝正在屋裡。

可當林如翡抬手敲門後,卻發現屋子的門半開著,可屋中並無人應聲。他猶豫片刻,又喚了幾聲齊厭勝的名字,依舊沒有回應。

思量片刻後,林如翡道了一聲叨擾了,便抬手推門,卻看到屋內空空如也,只點著幾盞油燈,不見齊厭勝的身影。

齊厭勝的住所十分簡潔,客廳之中,就只擺放著一張木桌和幾把椅子,木桌上,連個喝水的茶水都看不見。客廳拐角處放著一扇巨大的屏風,想來屏風之後,便是齊厭勝的寢室了。

林如翡貿然進來,已覺有些不妥,見齊厭勝真的不在,便打算退出去。可誰知他剛轉身,寢室的房間便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林如翡蹙眉問道:「齊厭勝?」

無人應答。

林如翡遲疑片刻,還是邁步朝著寢室走了過去。他繞過了屏風,看到了寢室裡的景象,可讓他疑惑的是,寢室之中空無一人,那響聲,卻好像近在咫尺。這齊厭勝的寢室幾乎和客廳一樣簡潔,除了床和桌子之外就只有一個不大的衣櫃,而聲音,便似乎是從衣櫃裡傳來的。

循著聲響,林如翡走到了衣櫃面前,握住把手正欲拉開,身後卻忽的傳來了齊厭勝帶著些詫異的聲音,「林公子,您這是在做什麼呢?」

林如翡手微微一頓,轉頭看見了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後的齊厭勝,被屋子的主人這樣抓住,林如翡頓時有些尷尬,好在齊厭勝似乎並不在意,只是笑著說自己有些事出去了一趟,問林如翡有什麼事。

林如翡道:「我聽見這衣櫃裡,好像有些聲響。」

齊厭勝道:「聲響?」他看了那衣櫃一眼,無所謂道,「是耗子吧,孟家花草多,有耗子也是正常。」

林如翡卻不相信,他蹙起眉頭看向齊厭勝,道:「齊公子,你是孟府的貴客,想來也不會做些有害於孟公子的事吧。」

齊厭勝笑容微斂:「林公子這話什麼意思?」

林如翡說:「那晚我也在場。」

齊厭勝抿唇。

林如翡道:「看見了你和小虞在江邊放花燈。」

齊厭勝聽到這話,卻顯得十分平靜,氣定神閒道:「我剛從廚房取了新熬的銀耳蓮子,不如給林公子盛上一碗,我們再慢慢的聊?」

林如翡看著他:「好。」

衣櫃還在響,兩人卻默契的沒有再提,走到客廳裡,齊厭勝盛了兩碗銀耳,一碗遞給了林如翡,再將面前的一飲而盡。

「這麼晚了,林公子來找我,定然是有些事吧,」他喝完後,這才開了口。

林如翡也不急,就這麼等著,他道:「你放的花燈,一共兩盞,我都取回來了。」

齊厭勝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上面有小虞的名字,倒是可以解釋。」林如翡說,「只是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另外一盞燈上的名字,是孟闌若嗎?」

如果只是小虞,齊厭勝完全可以說是為了祭奠枉死的小虞,可孟闌若還活的好好的,誰會在死人才用的花燈上,寫著活人的名字?府內怪異的情形,定然和這個齊厭勝脫不開關係。

齊厭勝被揭穿了做的事,也不惱怒,倒是笑了起來,溫聲道:「林公子倒是有心。」

林如翡面無表情的看著齊厭勝。

齊厭勝又喝了一口銀耳,平靜道:「林公子,你知道這江湖上,每個人都有些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秘密的。」

林如翡冷冷道:「秘密每個人都有,卻也不是傷害別人的理由,孟家待你不薄,你又何必做出這樣傷人心的事來。」

「是啊,孟家待我不薄。」齊厭勝長聲嘆息,語氣竟是有些滄桑,「若不是他們家待我不薄,我又何須在這信州城裡,待上足足十年。」

十年?齊厭勝在孟家當了十年的貴客,林如翡蹙起眉頭,感覺事情又複雜了些。

齊厭勝道:「林公子,我只能告訴你,我從未想過傷害孟闌若,他是我眼睜睜看著長大的小孩,寵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會做出對他不利的事。」

林如翡說:「那花燈如何解釋?」

齊厭勝露出苦惱的神情,半晌都沒說話,似乎在考慮該怎麼解釋,林如翡也不著急,坐在旁邊安靜的等著。

「抱歉林公子,我恐怕沒辦法回答你。」齊厭勝開了口。

林如翡知道自己沒辦法從齊厭勝口中得到答案了,起身正欲離開,在走到門口後,卻忽的察覺了什麼,他扭過頭叫道:「齊厭勝。」

齊厭勝低低的嗯了聲。

「你的名字,真的叫齊厭勝?」林如翡說,「我聽聞過厭勝之術,初聞你名,便覺得稀奇,世間真會有人,叫如此不吉利的名字?」

齊厭勝臉上的表情漸漸消失,沉默的和林如翡對視。

厭勝之術,又被稱為魘鎮之術,指的就是各種媒介詛咒他人的法術,這法術惡毒非常,中了此術者,輕者家破,重者人亡。

名字,是人最重要的一個符號,林如翡出自崑崙,其上玉石聞名,便得名如翡。

可齊厭勝呢,真會有長輩,給後輩取這樣一個不吉利的名字麼?

如果孟家沒有發生這些事,林如翡或許只會覺得齊厭勝的長輩們不負責任,但此時他卻感到其中暗藏玄機。

齊厭勝不像他表現出的那麼簡單,他的名字也亦如此。

齊厭勝忽的大笑,笑聲刺耳無比,甚至因為笑的太厲害,連腰都彎了下去,他拍著桌子,大聲道:「問的好,問的好啊!林公子,你這問題實在是妙。」他聲音漸小,轉為喃喃自語:「若是再沒有人問我,我都快忘記了。」

林如翡道:「忘記什麼?」

齊厭勝說:「忘記我的名字。」

林如翡露出瞭然之色,心道齊厭勝真名果然不叫這個。

齊厭勝嘆了口氣,道:「林公子,何必急著離開,夜還很長,我們可以慢慢聊。」

林如翡便又返身回來,在齊厭勝面前坐下,大約是覺得氣氛略微有些僵硬,他遲疑片刻後,從虛納戒指裡,取出了一壺好酒,擺在了桌上。

齊厭勝見到這酒笑了起來,毫不客氣的倒入杯中飲了一杯,讚道:「好酒。」

林如翡道:「酒自然是好酒。」

齊厭勝說:「好酒也該配個好故事。」他靠在椅子上,做出一副慵懶的姿態,眉宇間的傲氣早就不見了蹤影,倒是變得如同老者一般穩重深沉,「林公子可知道,雲鄉往南,有一處名為巫餘的地方。」

林如翡道:「知道。」

這地方以巫術聞名,曾經出過兩個上古大巫,現在雖然不如曾經那般輝煌,但也是不好招惹的物件。據說那邊隨便在路邊找十個人,有九個都精通巫術,其中一個還是牙牙學語的頑童。

「那就是我的故鄉。」齊厭勝說,「巫餘之內,有一戶人家巫術冠絕無雙,其門下子女個個精通厭勝,都是些厲害的人物,林公子猜猜,那一戶人家姓什麼?」

這還用猜?自然姓齊,林如翡想到。

齊厭勝也沒有等林如翡給出答案,而是繼續道:「但是齊家有個規矩,就是隻要離開了巫餘便不能用本名,對於巫師而言,本名是很重要的東西,被外人知曉了,免不得有些麻煩。」

林如翡已經聽明白了齊厭勝的意思,他就是巫餘出來的巫師,且改名為了厭勝。

只是如此明目張膽,想來孟家也該知道齊厭勝的身份。

果不其然,齊厭勝繼續道:「是,孟家知道我來自哪裡,其實,我就是他們請來的。」

林如翡道:「請?」

齊厭勝淡淡道:「不然為何孟闌若總說我是他們家的貴客。」

林如翡隱約猜到了什麼,只是這猜測太詭異荒謬,讓人不由的懷疑是否是自己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