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凌沒說話。
「我這場病,前前後後花了很多錢。曹教授給我墊付了住院費,我知道。但是他上次來看我,我謝謝他連藥費都給我付了,他雖然說叫我好好休息,但是眼底很驚訝。我用的是進口藥,沒在醫保裡。」
耳邊傳來溫酌喝湯的聲音。
衛凌心裡想著,怎麼溫酌什麼都知道啊。
「你手上有個水泡,不會是去肯德基或者麥當勞什麼的地方打工了吧?」
衛凌心裡一驚,趕緊否認:「怎麼可能!水泡當然是被剛燒開的水燙的!你看我像是會去做炸雞的人嗎?」
「那倒是。你要是進了肯德基或者麥當勞的後廚,肯定一路都在偷吃。現在應該又肥又胖。」溫酌說。
衛凌頓然覺得生無可戀。
「但是你去做家教了。」溫酌說。
「你怎麼知道?」衛凌側過臉來。
「我看其他室友的朋友圈,他們拍了你研究高三題庫的樣子。」
「做家教挺好啊,可以掙點錢花。我想買個簽名球衣,但是我爸媽肯定不會給我錢。」
「你不喜歡教人,因為你思考的比大多數都快,要讓學生理解你說的東西,你得放得很慢很慢。你沒有那個耐心。」溫酌拿著筷子,把蟲草花一根一根夾起來,跟吃麵條一樣。
「你可以不要否認我教東西的能力嗎?我的教學是很有啟發性的那種!我教的那個孩子這一次月考進步了三十名啊!」
「謝謝。」溫酌忽然說。
明明住院部的樓下吵嚷的可以。
來送飯菜的人、來看病的人,甚至還有外賣摩托的聲音。
一陣一陣。
都沒有溫酌的那聲「謝謝」更清晰。
「你又……又謝我什麼?」
「謝你給我付了進口藥的錢。但我目前沒辦法還給你。」
溫酌看起來沒有什麼表情,衛凌卻莫名感到溫暖。
「我……我不要你還。我知道你不欠別人人情,但如果你真的想還給我……」
「我會過好我自己的人生。」溫酌說。
「哈?」
「不會因為他們說我應該幹什麼,就幹什麼。也不會因為他們說養大了我,我就會任由他們無止境的索要。」
「對!我……我就希望你這麼認為!我……」
溫酌把鐵飯盒遞給衛凌:「我不後悔我的每一個決定,也不會畏懼承擔後果。你呢?」
「我當然!」衛凌笑著說。
日光越來越強烈,整個世界都斑駁著化作了粉末。
葉語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仍舊站在那個教室的門口,溫酌仍舊站在講臺上,其他的學生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只有衛凌面對著她,站在門口的位置。
她已經從衛凌的意識世界裡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你所仰慕的溫教授……他並不是個只會站在講臺上的完美雕像。他也曾經遍體鱗傷,也曾經動搖和思考自己的決定,但是他從來不畏懼承擔後果。」衛凌說。
葉語的眼淚掉下來,她下意識想要後退。
「你覺得夏染和小韓會恨你。但是閉上你的眼睛想清楚,他們死掉的那一刻,眼底對你的是恨意,還是……他們想救你?」衛凌又問。
「無論他們恨不恨我……都是因為我動搖了……我動搖了他們才會死……你明白嗎?」
「那麼應該死掉的人,也是我。塞恩·克萊文對你說,所有hybrid都沒有思想上的自由,因為你們是為了保護我而存在的。」
衛凌又上前一步。
葉語卻在持續後退。
「葉語,現在的你還在動搖嗎?問問你自己的內心,你對我的保護,是出於對命令的絕對執行,還是因為你被控制著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好……我們來測試一下。你已經知道hybrid對我有著本能的保護欲,那麼再來一次,你是願意讓我死掉?還是願意再救我一次呢?」
「什麼?」
就在那一刻,衛凌忽然轉過身去,跳了下去。
那是一個巨大的黑洞,是他昨天晚上夢見溫酌帶著其他執行官跳下去的地方!
陰冷的風中,是滿滿噁心腐爛的味道。
衛凌閉上眼睛,聽見畸獸嘶吼的聲音在徘徊,它們從四面八方衝了過來。
這時候,槍響聲傳來,葉語一躍而下,她的腰上捆著繩索,在繩索的長度到達極限的那一刻,抓住了衛凌。
她帶著衛凌避開了畸獸的攻擊,盪到了黑洞的邊緣,雙腳一蹬,向上快速奔跑。
每一頭試圖接近他們的畸獸都被擊斃,眼看著就要抵達洞口,葉語的子彈沒有了。
她咬緊了牙關,把槍扔了出去,砸爛了一頭畸獸的腦袋。
但是圍上來的畸獸越來越多,葉語冷聲道:「你他媽給我自己爬上去!」
衛凌抓住了繩索,爬了還沒兩步,繩索就被兩三頭畸獸一起咬斷了。
他們立刻墜落了下去。
衛凌再度落進黑暗裡。
葉語徒手抓住了洞邊突出來的岩石,另一隻手抓住了衛凌。
只聽見「咯啦」一聲,葉語的肩膀骨折了。
「啊……啊……」葉語的眼淚掉落下來。
而畸獸們又衝了過來。
「你給我上去……上去啊……」她的牙槽都要咬碎了。
「葉語,你現在救我,是因為你內心深處的本能……還是因為你知道,保護我是你的職責?如果夏染和小韓也在這裡,他們也會拼盡全力?」
畸獸咬住了葉語的肩膀、胳膊、到處都是鮮血淋漓淋漓。
「別他麼廢話……你這個混賬東西!你到底想要怎樣!想要怎樣!」
「別再拒絕現實,我們一起面對,離開這裡!」
衛凌的聲音平穩而沉冷,在黑洞中迴盪。
葉語的胳膊終於被咬斷了,她和衛凌一起掉了下去。
「如果你再繼續逃避,夏染和小韓就白死了。」
衛凌抱住了葉語,將她摁在自己的懷裡。
他們越墜越深,就在接近無數石塊的底部時,黑色的洞穴驟然裂開,無數的光從裂縫裡滲透進來。
他們被記憶的片段包裹起來。
這些記憶高速地徘徊,衛凌抬起頭來,看著它們,眼睛裡湧起一層淡金色。
它們迅速接駁在了一起,形成一個又一個相互連線又相互獨立的空間。
衛凌看到了葉語和夏染還有小韓一起打球、一起訓練、一起出任務。
他們笑他們鬧,他們相互配合,無數次死裡逃生。
「葉語,我們誰都不能拒絕記憶,它形成我們思考問題的方式,看待問題的角度,甚至於對身邊人的看法。它決定你將會成為一個怎樣的人。而這個人,才是夏染和小韓認識的葉語。」
葉語睜開眼睛,她發現衛凌正在消失,她驚恐地伸手抓住他。
「我們現實見。」衛凌說。
忽然之間,病房裡所有的儀器活躍了起來。
葉語的身體向上拱起,她猛地睜開眼睛,看見了明亮的天花板。
「葉語?葉語你是醒了嗎?葉語!」
夜瞳把手機一扔,來到了葉語的身邊。
葉語有些茫然啊地看著夜瞳:「這裡……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醫院!你他麼睡了很久!你可真夠厲害啊,把射擊考核都睡過去了!」夜瞳笑著說。
楊教授立刻走出門去叫醫生。
醫生趕來,要給葉語做檢查。
但是葉語卻側過臉去問:「衛凌呢?衛凌在哪裡?」
夜瞳這才反應過來,他一轉身,就看到衛凌歪著腦袋,靠著椅子睡著了。
小貓跳到了他的肩膀上,一直拱著他的臉頰,「喵喵」叫著,好像在說「醒過來啊」。
葉語艱難地坐了起來,拔掉了自己身上的儀器,來到衛凌的面前,「衛凌?衛凌你怎麼樣了?衛凌?」
楊教授撥出一口氣來:「別擔心。他的大腦消耗太大了,所以需要休息。」
葉語這才向後退去,然後捂著臉哭了起來。
夜瞳站在旁邊無所適從,他知道怎麼損人,卻壓根不知道怎麼安慰人。
楊教授拍了拍葉語的肩膀:「這一次醒過來,一定要比之前更堅強。」
「我不會……不會再讓自己輕易被摧毀了!」葉語說。
衛凌是被夜瞳用楊教授的輪椅推上車的,楊教授去給衛凌配營養液了,打電話給護士長的時候,被罵的厲害。
「楊教授!不要以為你是教授你就可以不聽醫務人員的話!說好的晚上要回醫院呢?」
「是我的錯,但實在有緊急的事情。我晚上十二點以前一定會回去醫院。」楊教授好脾氣地回答。
他的語氣和對面炸鍋的護士長形成非常鮮明的對比。
「晚上十二點?你以為醫院是你家開的嗎?你想幾點進門就幾點進門!你給我立刻!馬上!回……」
楊教授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我聽不清您在說什麼……可能是要進隧道了!訊號不好……」
和衛凌一起坐在後排的夜瞳驚呆了。
他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楊教授也會玩這麼俗的梗。
等到電話掛掉了,夜瞳開口問:「楊教授,你知道衛凌明天會想要幹什麼嗎?」
「我知道。他會要求進入溯月的大腦。而溯月……他曾經參與過諾亞襲擊南極基地的行動。」
隧道里冰冷的燈光,一片一片地掠過楊教授的臉頰。
「那麼你同意,還是不同意呢?」夜瞳又問。
「我不同意,又有什麼用呢。溫酌啊,溫酌,就好像葉語要面對現實一樣。衛凌也是要面對的。你越是不想他內疚,隱藏的越久,他就會越內疚。」楊教授說。
夜瞳看了看車子裡面:「楊教授,你在跟溫教授說話嗎?他現在在哪兒?他是不是在你腦子裡?」
「你猜?」楊教授看了一眼後視鏡裡那隻小貓。
這一次,衛凌睡了很久很久。
他一睜開眼,就看見小貓就趴在他的枕頭邊,一直看著他。
衛凌抬起手就摸了摸它的腦袋,然後一把將它抱過來:「你是在保護我嗎?像溫酌保護我一樣?」
小貓忽然張嘴,咬住了衛凌的鼻尖。
衛凌嚇了一跳,但很快就發現,小貓根本沒有用力。
「你生氣了?是因為覺得昨天我進入葉語的意識世界很危險嗎?」
小貓鬆開了嘴,衛凌剛要蹭一蹭它,誰知道它又咬住了衛凌的鼻尖,這一次比上一次還要更用力一些。
「哎喲!哎喲!打住!打住!咬出血了!」衛凌一邊說,一邊捏著小貓的耳朵。
沒兩下,衛凌的肚子裡發出「咕嚕」一聲,小貓就鬆了嘴,然後又伸出爪子,在衛凌的臉上打了一下。
「你脾氣好大啊!」
「走吧,衛老師,護送你去吃飯。」夜瞳的聲音響起。
衛凌看了一下時間,驚呆了:「都這個點了?我睡了多久?」
「三十六個小時。竟然沒把你給餓死。」
「等等……葉語呢?葉語怎麼樣了?」衛凌問。
「她醒了,今天辦理出院手續,明天回去控制中心報到,還要完成心理評估。在那之前,應該會一直休假。」
「直到溫酌回來確定她確實沒有問題了,對嗎?」衛凌問。
「是啊。」夜瞳頓了頓,又說,「謝謝你……讓她醒過來。」
「不謝!不謝!」衛凌笑了。
到了學校的餐廳,衛凌發現自己好像特別受歡迎,不但有學生過來跟他聊天,校長還說吃完了午飯想跟衛凌聊一聊。
「衛老師,聽說溫教授出去做學術交流了,他的課大家都自習了,要不你來給我們講課吧?」戴眼鏡的小胖哥非常懇切地說。
其他的學生們也圍了過來。
「是啊,衛老師!之前看你和溫教授在課堂上討論,特別有意思。你也來跟我們討論討論唄!」
「對!這一次諾亞潛伏進了我們學校……第一次發覺死亡就在自己的身邊。忽然很想要了解諾亞這個物種了!」
「是啊!你來跟我們說說諾亞和安奇拉也行啊!」
衛凌看著他們一雙雙懇切的眼睛,內心有點荒涼。
寶寶們,在我心裡,我和你們是一般大的學生哥兒啊!
好不容易吃完了飯,衛凌就去了校長那裡。
這位校長,一著急就抓頭。
最近抓頭次數太多,已經抓出了個地中海。
「哎呀!衛老師你來了!請坐!請坐!」
衛凌一聽對方稱呼自己「衛老師」,就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我哪裡是什麼老師啊!在浩瀚的知識海洋麵前,每個人都是謙虛的學生!」
「啊呀呀,衛老師說話真是有水平!」校長伸出了大拇指。
「這個,校長……我下午要去看望一位執行官,所以……」
「啊!哦!很簡單的一件事——根據廣大學生們的需求,以及楊教授的大力推薦,我們想要聘請您來我們聯合科技大學教學!」
「哈?」衛凌覺得到底哪裡聽錯了?
讓他教書?讓他當老師?
那些未來的嫩苗,都會長歪掉的!
「這個,我們看了一下,您是大名鼎鼎的曹教授的學生!」校長說。
「不不,我在曹教授的學生裡面,純屬湊數!」
「您的研究能力強大!」校長又說。
「我從來不做研究,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瞎逼逼!」
「您的論作有上百篇!」校長更加激動地說。
「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溫教授寫的!」
「衛老師,看看孩子們拿一張張可愛的臉龐,你如何捨得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