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蟬看向凌念梧,無奈地一笑:「躲得了一時,卻避不了一世。而且那是我心念之人,避無可避。」
凌念梧怔在那裡。
路小蟬入了靜室,點燃了太凌閣的薰香,查閱上古醫典。
他相信,創派祖師爺清源真君一定留下了什麼醫咒,能夠摒除心中至邪,醫人醫心。
數日之後,凌念梧告訴路小蟬說:「你可知道泱蒼君已經掙脫了南離和西淵劍宗的壓制,衝去了太凌閣。」
路小蟬指尖一顫,目光卻沒從醫典上挪開。
「侵入泱蒼體內的,並非邪靈魔君,而是邪神混沌!」
路小蟬這才睜大了眼睛,看著凌念梧:「怎……怎麼可能?邪神混沌可是被泱蒼逼出東墟劍宗體內的啊!」
「混沌受創之後,根本就沒有離開無意境天!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四方劍門都在尋找它,它卻就藏在泱蒼的眼皮子底下!」
「這……這怎麼可能!它若是藏在無意境天,以泱蒼的‘辨靈’之術,還能感應不到……」
路小蟬恍然大悟,邪神混沌多半就是藏在無意境天的法器九霄清蓮之內!
當初舒無隙用九霄清蓮來保護路小蟬,邪神混沌就用九霄清蓮來藏匿自己!
「小蟬!小蟬你怎麼了?」凌念梧推了推路小蟬的肩膀。
路小蟬一拳砸在了桌案上:「邪神混沌利用了我!」
「他利用了你?他如何利用你?」
「我總是想要回家……是我讓舒無隙覺得不安,覺得不滿足……我每一次說要離開,都讓他的心中起執念……」
越是在意,越是捨棄不了,越是非擁有不可,就越是執念深沉。
縱觀從上古洪荒至今,無意境天的歷任劍宗都是沒有想要的東西的,正是因為心中空無一物才登峰造極。
可是……舒無隙想要他。
舒無隙的心裡有了一個路小蟬,卻不知道怎樣讓路小蟬留在自己的身邊,不知道怎樣讓路小蟬如同自己那樣愛慕他,如何讓他心甘情願地留下。
獨自在無意境天長大的舒無隙,根本就沒有人教過他怎樣去對待自己的心上人。
這就是舒無隙所謂的患得患失。
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不世故不圓滑……
路小蟬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淚流滿面。
舒無隙你是大笨蛋啊!
我路小蟬這一生喜歡過的東西很多,可每一樣都能放下。
只有你,要我放下就是要了我的性命!
你何需執著呢?
路小蟬抹開了眼淚,繼續一門心思研究醫典。
他要去救他。
如果你的執念是我,那麼這世上就只有我能救你!
沒過多久,就傳來昆吾與舒無隙決戰西淵問仙台的訊息。
這場對決,據說除了西淵和南離境天的劍宗之外,其餘人都不能觀戰。
有人說是因為昆吾必敗,為了保住太凌閣的顏面,不要讓昆吾太難看才不准許觀戰的。
但是路小蟬卻知道,那是為了瞞住天下仙門,若是他們知道泱蒼入魔,那是遠比東墟劍宗被混沌侵體更加令人恐慌的。
昆吾敗在了泱蒼之下,這個結果毫無懸念。
但是泱蒼與太凌閣之間的爭端卻沒有結束,因為昆吾死都不肯交出師弟離澈君。
天下都在猜測,離澈到底如何招惹了泱蒼。
有人說是因為離澈心性頑劣,毀壞了無意境天的法器。
也有人說是因為離澈偷看了劍閣中的什麼秘錄,泱蒼君必須要殺了他。
西淵和南離境天的劍宗再上無意境天,還帶了各自的掌劍。
當時西淵的掌劍便是澔伏,而南離境天的掌劍則是渺塵。
路小蟬知道,這並非調停,而是為了與舒無隙體內的邪神混沌一決死戰。
若是他們敗了,無意劍海勢必墜落。
各派掌門仰頭,就能瞥見無意劍海翻滾不休,幻化成了巨大的麒麟,咆哮怒吼,宛如要將無意境天一口吞下。
傳言紛紛,說邪神混沌就隱藏在無意境天之中,劍宗泱蒼引無意劍海入劍陣,要徹底煉化了混沌。
只有路小蟬知道,那隻巨大的麒麟並非降服混沌,而是混沌藉由舒無隙控制了這片劍海,要擊垮聯手對付他的西淵和南離的兩位劍宗。
西淵劍宗借無意境天的山脈精魂,而南離劍宗借了驕陽之烈勢,雙劍擋住了這頭兇悍的麒麟。
這一次撞擊,天地共震,巨大的力量向著四面八方飛速散去,靈顫的聲音就連北溟的冰川都起了裂紋。
但是這卻並非結束,那頭麒麟消散開來,再度迴歸劍海。
眾人都在猜測,說是泱蒼君應該已經降服了邪神,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就差沒放爆竹慶祝了。
但是劍海卻掀起了滔天巨浪,拍擊而來,西淵和南離劍宗結下劍陣為盾牌,抵擋這片氣勢洶洶的巨浪。
整整三日,劍海不休。
只要仰起頭來,就能看見低沉的劍海與雷霆交織在一起,彷彿整片天都要壓下來了。
不少百姓舉家遷徙,想要逃離得越遠越好。
凌念梧來到靜室,對路小蟬說:「你還是收拾一下,我們馬上離開這裡!」
「無意劍海如果墜落下來了,我們又能逃到哪裡去?」
「當然有!我曾經演算過,北溟之北的沉川,西淵的無望裂谷,都是無意劍海淹沒不及之處。」
凌念梧就要拽起還在研究醫典的路小蟬。
路小蟬淡然一笑:「念梧,世人皆可逃,唯有我不能。」
凌念梧咬住了牙關,忽然斂了一道靈氣,將桌面上的香爐彈到了地上,震碎了。
「泱蒼!泱蒼!泱蒼!讓若不肯自救,誰又能救得了他!」
凌念梧的眼睛紅了。
靜室之外,兵荒馬亂,所有人都在收拾行囊。
「混沌已經徹底控制了泱蒼了!當初,就算泱蒼祭出了‘問天’大陣,也只是將混沌從東墟劍宗的體內逼出來了而已!可那又如何,東墟劍宗還是因為被掏空了精元寂滅了!死後還身敗名裂!你就算翻遍了上古的醫典又如何!」
路小蟬的眉頭蹙了起來:「我知道你想說,我們的創派祖師凌源真君都是死在邪神混沌的手上。
如果太凌閣真的有能淨化混沌的方法,凌源真君就不會寂滅了。」
「你知道……還執著什麼?」凌念梧問。
路小蟬握緊了拳頭,又緩慢鬆開:「有些事情,本就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凌念梧不說話了,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你不走嗎?」路小蟬問。
「不走了。在這兒陪著你。萬一你後悔了,我還能御劍帶你離去。」
「那萬一我不悔呢?」
「我也不悔。」凌念梧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倔強。
路小蟬無奈地搖了搖頭,不由得笑出聲來。
他低下頭來,收拾摔裂的香爐,這才發覺香爐的內側,有人用靈氣刻著一行小字。
——天下執念,無中生有,有生於無。
「怎麼了?」凌念梧揚了揚下巴,「大不了我賠你一個香爐!」
路小蟬卻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凌念梧正要低下身陪他一起收拾,路小蟬卻忽然站了起來。
「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怎樣把混沌從泱蒼的體內逼出來!」
路小蟬一臉興奮,拽著凌念梧的胳膊,差一點沒跳起來。
「你想怎麼做?」
「天下執念,無中生有,有生於無!」路小蟬拿著香爐的碎片,給凌念梧看。
「什麼意思啊?」
「執念是去除不了的!追求心無一物的至空境界,也是執念!這就是為什麼歷任無意境天的劍宗,無論在劍門之中如何出類拔萃,卻無一人成神!因為神就是執念的盡頭啊!反而混沌卻擁有‘神’的稱謂,就是因為它就是執念!」
「我……我好像明白你什麼意思……可就算如此,你又要如何為泱蒼淨心海、平執念呢?」
凌念梧攤了攤手。
路小蟬頓了頓,沒有直接回答他:「既然有生於無……那就‘一念換一念’吧。我來替他執著,就好。」
凌念梧低著頭,還在思考著路小蟬的話。
「走,念梧!送我上無意境天!」
「太危險了!你沒看見無意劍海如同海嘯一般,我們是無法穿過劍海的!」
「泱蒼的‘辨靈’之術,登峰造極。只要我靠近無意境天,他就會知道我來了,自然會收了無意劍海,讓我上去。」
路小蟬推門而出,轉過身對凌念梧打了個響指:「還愣著幹什麼!後悔留下來陪我了?」
「鬼才後悔呢!」
凌念梧御劍而出,一把將路小蟬拉了上來,兩人逆風而行,衝向無意境天。
越是接近劍海,靈氣漩渦就越是洶湧澎湃。
凌念梧的劍幾乎就立起來,靠著劍尖催發而出的劍陣來抵擋劍海威壓。
風撕扯著他們的髮絲衣領,凌念梧知道自己不能鬆了這一口氣,否則他們都會被劍海掀翻!
可就在他們即將衝入劍海,凌念梧都做好了被萬千劍氣沖壓的準備,劍海卻驟然平息,向著四面八方散開,露出了無意境天的真顏。
九重玲瓏寒玉冰晶體透,不死樹奉天的枝葉遙遙可見。
路小蟬看見風雲的盡頭,有人靜立於墜仙崖上。
「念梧。」路小蟬拍了拍凌念梧的肩膀,說了聲,「停下吧。」
「你又後悔了?那我們回去。」凌念梧正欲轉身。
「不,我是說……你送我到這裡就好了。」
「可是……」
這時候,一柄剔透的劍從高處落了下來,在路小蟬的身側停了下來。
它通體流光縈繞,彷彿將巨大的靈團就這麼被壓入了一柄劍中,哪怕是安靜地懸停,也隱隱有著毀天滅地的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