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致將葉粼想象成自己的目標三年多。
可有朝一日,葉粼也同樣想象著他。
「為什麼會想要追上我呢?除了那次不限時的比賽,我沒有一次游到你的前面去了。」夏致來到葉粼的身邊,靠著鐵皮衣櫃,側著臉看向葉粼。
「因為你完美。」
夏致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他知道葉粼的意思,所謂完美就是當竭盡全力的時候不會分心不會昏厥,就是不斷地進步尚有無限可能,就是最好的時代仍未到來。
「我不完美。只是因為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比獨自一人要更自信,更不容易滿足……還有更任性罷了。所以啊,葉粼……你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遊向終點,這樣子我才能一直在你的心裡完美。」
夏致側著臉笑了,少年氣的笑容裡帶著飛揚而起的自信。
「葉粼,我沒有離開泳池之前,你也絕不能提前退場。」
一字一句,就像是共同進退的誓言,像是鐵錨驟然沉入翻滾的海底,狠狠扎進了葉粼的心裡。
葉粼看向夏致,他的手伸向他,摸了摸夏致的眼睛。
夏致閉上眼睛正要避開,葉粼卻用力扣住了夏致的臉頰。
「喂!你……」
那一刻,夏致對上了葉粼的眼睛,剝離了柔和與包容的假象,露出了偏執狂般,就算被整個世界壓垮了也不肯放手的目光。
夏致動彈不得,葉粼垂下了眼,與其說是靠近,不如說是壓迫。
空氣被擠壓出去,有一團火哽在夏致的喉間不上不下,燒得厲害。
葉粼的氣息若隱若無地碰上他的唇,熱燙得要燒盡了他的肌膚,然後一點一點舔舐他的血液,勾著他心裡那點兒一直按耐著的念想。
夏致用力嚥下口水,只要葉粼再靠近哪怕一點點,他就會衝動得不顧一切。
「你們在磨蹭什麼呢!沈遙那組的小組預賽結束了!」趙雄的聲音傳來。
夏致猛地回過神來,清新的空氣從四面八方倒退而來,他明明看見葉粼一副蟄伏已久即將伸出獠牙的樣子,可此時卻帶著笑,捏了捏夏致耳朵的軟骨。
「夏致,我一點都不害怕輸掉。你的視野會越來越高,越來越廣闊。我真正害怕的,是從你的世界裡被淘汰。」
「有本事的話,就繼續做我的界限。我的世界有多大,看你能夠遊多快。」
當葉粼沉下目光看著夏致,夏致也認真起來看著他。
葉粼從沒有像此刻一樣,將泳池的較量當作生死之爭。
他享受與水相輔相成的和諧,享受駕馭水的愉悅感。
但是夏致讓他知道,泳池之中的不是勝負不是較量,是他們的疆域。
「好。」
「喂!粼哥!夏致!你們暗搓搓在商量什麼呢不讓我們聽見!」
趙雄好奇地大步走了過來。
夏致推了葉粼一把,臉上又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
「當然是商量著怎麼拿下二百米自由泳的第一!」
葉粼笑著跟在夏致的身後。
當葉粼剛走到池畔邊,正在拍攝水中游泳畫面的肖彬,下意識就將相機鏡頭轉向了葉粼。
此時的葉粼,臉上是雲淡風輕的笑容。
那個被葉粼帶進q大游泳隊的大一新生,好像是叫夏致的,才剛從葉粼的身邊走過,葉粼忽然伸出手臂將對方撈了過去。
夏致的眉頭皺了起來,要把葉粼的胳膊甩開,葉粼卻直接將下巴都擱在了夏致的肩膀上。
這在隊友之間也許是再尋常不過的舉動了。
但肖彬的內心深處卻莫名嫉妒了起來。
在他的印象裡,葉粼永遠帶著讓人看了心情舒服的笑容,那麼的恰到好處,從不曾對任何人特別。
可此刻的葉粼,他竟然側著臉看著夏致,笑容之中是毫無遮掩的喜悅。
就在肖彬發呆的時候,何勁峰來到了他的身邊,說了句:「剛拍到我的照片了麼?給我看一眼!」
肖彬倒抽一口氣,轉過身來,何勁峰的預賽怎麼就結束了?
沒來得及阻攔,何勁峰已經把他的相機拿過去了,結果怎麼翻都沒有翻到自己游泳的畫面,何勁峰眯起了眼睛:「你怎麼回事兒?剛才我那組的預賽,你一張照片都沒拍?」
「我……我剛才相機沒有設定好。」
何勁峰看他結結巴巴的樣子,把相機摁回了他的懷裡:「你至於麼?我又不會揍你。」
肖彬笑了笑,何勁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開了。
沒過多久,二百米的預賽都結束了,按照成績來看,排在第一的是沈遙,第二是葉粼,第三才是何勁峰。
沈遙沒什麼表情,站在教練面前聽訓。
何勁峰的臉色黑的可以,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預賽的成績竟然只排了第三。
接下來是蛙泳和蝶泳二百米專案的比賽。
夏致朝著站上出發臺的陳嘉潤抬了抬下巴,林小天他們幾個約好了一起高聲吼。
「q大蛙王陳嘉潤——加油加油——」
「q大蛙王陳嘉潤——士可殺不可辱!」
一秒不到的安靜之後,大家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就連夏致聽到那句「士可殺不可辱」都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果然,他看見出發臺上的陳嘉潤露出了兇悍的表情,估摸著這輪比賽之後,他就要去收拾林小天他們幾個了。
「我可聽說了,沈遙向教練要求,必須要參加四乘一百米的接力賽。」
葉粼一邊說,還一邊故意用下巴膈夏致的肩膀。
「那你也去申請一個。向太白金星強烈要求,參加接力賽。」
夏致看向沈遙的方向,沒想到對方也正看著他,而且不知道多久了。
而且沈遙一點也沒有挪開視線的意思,就這麼直白地與夏致對視。
「我要是也參加接力賽了,就得換下一個隊友。不得被人恨死。」
葉粼笑了笑,發覺夏致正和沈遙對視,他忽然抬起手來,捂住了夏致的眼睛。
「喂,你幹什麼呢!」
就在夏致掰開葉粼手的時候,葉粼的神情完全沉了下來,冰冷的目光直視向沈遙。
沈遙怔住了,他從沒見過葉粼這樣的表情——毫不掩飾的敵意,明顯到不能更明顯的警告。
但是沈遙仍舊沒有挪開視線,還是看著夏致。
葉粼鬆了手,轉身就走。
「你上哪兒去?」
「找老白。」
「你剛不還說不參加接力麼?」夏致的嘴角高高揚起,心裡面愈發期待接力賽的到來了。
誰知道葉粼才剛和白教練說了這事兒,老白立刻將板子往葉粼胸口上一拍。
「胡鬧!」
「這怎麼又是胡鬧了啊?我這麼積極要參加比賽,您不是該獎勵我大紅花的嗎?」
「大紅花!我看你是要我給你戴小白花吧?再燒三炷香?你以為我沒看出來你今天差點……至少兩次差點就厥過去了!」
想起那場景,白景文又開始心率不齊了。
「這難道不是說明我的狀態越來越好了嗎?」
「狀態好?誰給你這樣的自信?」
「夏致啊。」葉粼念起那個名字的時候,唇角跟著勾了起來。
「你是覺得夏致能下水撈你一次,就能撈你第二次?」
「老白……我完成了一百米,接著我又完成了兩百米。不管我是不是差點昏過去,我是不是堅持的越來越久了?」
「我覺得你太著急了。找回你的狀態可以一步一步地來。那麼心急做什麼?你完成了一百米和兩百米,還不夠嗎?」
「因為我想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啊。之前我離開泳池,說好聽了是為了把這個動不動就神遊的毛病給……調整調整。說不好聽了,就是我在恐懼。」
葉粼笑著看著白景文,他很清楚自己要幹什麼,以及追求的是什麼。
這和那天在病房裡,白景文看見的撐著下巴懶洋洋看著窗外的年輕人全然不同。
「我恐懼這麼多雙眼睛看見我最脆弱最無助,也是最狼狽的樣子。也恐懼著失控,還有不知道終點在哪裡的感覺。」
白景文緊繃著的眉心終於放鬆了下來。
「你從前……都不跟我說這些的。」
「對,現在我對您說這些,就是為了爭取一個機會。」
「那麼為什麼偏偏是四乘一百米接力?不是四百米,不是八百米,或者其他個人專案?」白景文用板子點了點葉粼的腦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傢伙從沒有半點集體榮譽感和合作精神。」
「因為,我想和夏致一起拿接力賽的冠軍。所以不能錯過任何練習的機會。」
「呵呵,那你想遊第幾棒?」白景文沒好氣地問。
「當然是第三棒啊。」
「為什麼?」
「你不是安排了夏致壓軸麼?我想以夏致為終點遊一回。」
葉粼轉過身來,看向池畔的夏致。
「我知道了,你可以滾了。」
白教練嫌棄地揮了揮手背。
葉粼低下頭來笑了一下,走回到了夏致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