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燦和程豆豆還有其他同學們一如既往地興奮給力。
陸然拍了拍江暖的肩膀,指著觀眾席。
江暖抬起頭來,發現不僅僅是同學們,還有媽媽和外婆也來了!
媽媽不是說她要上班的嗎?
而且她一直不是很在意自己除了學習之外的東西。
外婆雖然一臉懵懂,看著館內那麼多條劍道,每個人又穿著相似的擊劍服,她四下張望著,找不到江暖。
江暖用力地揮手,媽媽拍著外婆的肩膀指著江暖的方向,江暖立刻轉過身來,給她們看自己背上的名字。
「她們來看你,不是為了看你贏,是為了看你擊劍的樣子。」陸然說。
「嗯,我知道。」江暖的眼裡熱熱的,她太清楚外婆年紀這麼大,不遠千里來看她的比賽是多麼不容易。
還有簡明,他穿著西裝,正在給其他運動員們派發礦泉水。
從前江暖覺得自己樣樣都不如陸然,覺得自己總是被拿來和他比,就好像在他的陰影下低著頭。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只有對自己在意的東西堅持,別人才能認同她的優秀。只有不在乎別人是否認同還能堅持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時候,那麼所謂的陰影也就不存在了。
運動員開始檢錄了。
江暖來到父親的身邊,父親輕輕笑了一下:「昨天下午,簡明和陸然教你的已經夠多了。今天我不是你的教練,我想作為一個父親,看你的比賽。」
江暖轉過身,看見了喬毓凌。
身著擊劍服,手中握著劍的喬毓凌和在更衣室裡還有賽道邊看見的帥氣的樣子是完全不同的。
她的表情是從容而淡定的,略顯臃腫的擊劍服卻無法掩蓋她挺拔,隱隱透著一絲孤絕料峭的氣質。那雙小腿修長而富有勁力,它們移動的速度不僅僅快,甚至無法輕易預測方向和節奏。
她向江暖略微頷首,周身有一種持重莊嚴的氣場,讓江暖第一次體會到所謂「敬畏手中的劍和對手」到底是什麼意思。
賽場外,何韻和張錦陽並肩坐著,何韻輕輕撩開自己的長髮,張錦陽單手撐著下巴。
「你覺得喬毓凌對江暖,誰會贏?」何韻問。
「論實力和經驗,應該是毓凌會贏。」張錦陽的手指在下巴上輕輕釦了一下。
何韻笑了:「你不肯定哦。不然就不會用‘應該’這個詞了。」
「我以為自己能給江暖下馬威,但是差點被她挑下馬。我以為你能贏江暖,沒想到你輸了。」
何韻悶著聲笑了。
「所以我們心裡面覺得毓凌會贏,可是又忍不住期待江暖會創造奇蹟?」
「且看看前三劍會是個怎樣的情況吧。通常情況下,第一次和喬毓凌做對手,會適應不了她出手的速度。」
「沒錯,那是男選手級別的。她和簡明在同一個俱樂部經常一起練習,和陸然最好的一次成績是15比14。」
此時,江暖和喬毓凌都摁下了自己的護面,站在了線上,相對而立。
在這一刻來到之前,江暖曾經有無數的想象,但是當她的劍尖指向喬毓凌,她發現這只是自己人生必經的階段。
裁判示意開始,喬毓凌瞬間奔襲到了她的面前,一劍甩劈而來,彷彿要將江暖所在的空間一分為二。
「啊——」程豆豆忍不住驚叫了出來。
第一次看喬毓凌出劍的張主任完全閉不攏嘴。
但是江暖卻直接將劍反手立在了自己的面前,不偏不倚擋下了喬毓凌這一擊。
只是她的心跳還沒從高處落下來,喬毓凌的第二劍已然點中了她的手臂。
快。
除了「快」,江暖想不到其他的詞來形容喬毓凌的劍。
只有全身,從腿部的步伐到腰背的發力以及手臂這一切都配合協調,才能達到這樣的神速。
裁判示意喬毓凌得分,她淡然地退了回去。
一邊走,一邊捏了一下劍尖。
「毓凌的第一劍就主動出擊,而且速度絕對是她的最佳狀態。但是江暖竟然擋住了,這讓我很驚訝。」何韻眯著眼睛說。
「所以毓凌才會剛開始比賽,就去整理劍尖了。這說明她很看重自己的對手。」張錦陽回答。
江暖習慣性地抬了抬自己腳尖,又放下。
她知道,下一劍喬毓凌的速度會更快。
這一劍,江暖主動出擊,她卯足了自己的力氣彈向對方,她確定自己的腳步甚至於每一步的幅度都是最精準的,她認為從下肢到上身揮劍的速度都繃到了極限,她的劍劈了出去,劍尖直接利落地點向了喬毓凌的護面。
「喔……」張錦陽驟然坐直了背脊,因為從視覺的角度來說,江暖的這一劍太完美而且太有氣勢,如果當初和她比賽的時候,江暖也是這樣一劍點出去的話,自己根本無法避開。
但是喬毓凌的移動沒人看清,她向後的那一瞬,側頸,這一劍的劍尖沒有點中她的護面,但是她卻在後撤途中壓住了江暖的劍,順勢忽然向前。
江暖連續三個後撤步,敲擊在喬毓凌的劍上,但是她猛地從下向上一挑,出人意料的角度,劍尖甩在了江暖的身上。
2比0。
「看起來毓凌領先了兩劍,江暖剛才那麼有利的進攻都被反擊了,但是我們設想中的狼狽卻完全沒有。」何韻開口道。
「關鍵是速度。江暖的速度起來了。也許她本來就有這樣的資本,但是就好像一百米衝刺一樣,身邊沒有一個世界紀錄級別的對手,自己很難超過那個記錄。」
第三輪,江暖和喬毓凌就像是拼速度一樣,互相劈向對方,彷彿電子的碰撞,倏然分離。
裁判示意互中,不得分。
「你覺得誰更快?」
「如果毓凌有自信自己比江暖快一點的話,她會申請裁判根據錄影判定。她沒有申請,就說明在她的心裡,那一劍的速度確實不相伯仲。」
喬毓凌就像上癮了一樣,連續和江暖比起了速度。
在觀眾眼裡,每一擊都是彈指灰飛煙滅的氣勢。
但像是何韻還有張錦陽這樣的運動員,能夠感受到一劍比一劍更快的那種瀕臨突破的感覺。
簡明和陸然都靠在欄杆上。
「昨天的時候,我沒想過她能這麼快。」簡明看向陸然,「但是我知道,你的心裡肯定一點都不驚訝她能這麼快。」
陸然的目光很深很遠,如同看著自己最為遙不可及的夢想。
「她還能更快。只要讓她抓住那個瞬間一次,她就知道要怎樣打敗喬毓凌。」
「而毓凌,也很想知道,江暖能把她逼到到什麼地步。」
又是一上來就互相劈砍,但這一次江暖在瞬間變化了角度,擋開了喬毓凌的進攻。
但是喬毓凌一個躍步反應太快了,下一劍剎那就要擊中江暖的肩膀,但是江暖卻跳了起來,直接揮劈擋下喬毓凌,在還未落地之前忽然向前一甩!
這個時間差太精巧,喬毓凌想要閃避,雖然劍尖沒有落到肩膀上,但是卻碰到了她的胸口!
江暖終於拿下了1分。
「漂亮。」看臺上的簡明拍了拍手。
「嗯。」陸然仍舊注視著江暖的身影。
2比1,瞭解喬毓凌的人就明白江暖這一劍意義非凡。
她沒有被喬毓凌所震懾,所壓迫,這位年輕的試圖攀登高峰的小將,擁有登頂的魄力。
喬毓凌低下頭來笑了笑。
有意思啊,這才是她想要的對手。
又是連續兩次的互中,純粹的速度和瞬間調配能力的較量,兩人就像是站在世界的兩端,當她們衝擊向彼此,如同兩個世界相碰撞,到底是誰先毀滅誰,又或者誰先佔據誰的領域?
她們追求的不是勝負,而是某個沒有答案的答案。
當兩人的速度和技術相當的時候,一點點關於角度的判斷都能成為決勝的關鍵,江暖劈向喬毓凌,而喬毓凌的劍卻比江暖壓得更低,如同被甩出的閃電,擊中了江暖。
江暖撥出一口氣,如果對比其他的選手,剛才自己的表現沒有任何錯誤,但是面對喬毓凌,她失誤了。這一劍揮劈給了喬毓凌進攻自己的角度。
緊接下來,喬毓凌不斷逼近,江暖後撤,卻又在喬毓凌的劍下行的瞬間迅速躍步向前進攻,側身劈甩,喬毓凌一旦抬手抵擋,江暖就有一種預感準確地判斷她能否擋住,然後迅速後退避開喬毓凌的防守反擊,卻又驟然加速再度攻擊。
觀眾們如同坐在雲霄飛車上,每一次江暖的逼近都讓他們汗毛直立,彷彿轉瞬她就會被喬毓凌擊中,而喬毓凌反擊的每一劍都像是擦著她的咽喉而過,冰冷的彷彿隨時切開她的血管。
而如同時間扭曲的一個間隙,江暖那個弓步如同追日的夸父,簡明心中大驚,這一步簡直就是自殺,因為不僅容易失去平衡,而且進攻失敗就不可能撤回防守了,可他的眉心還沒來得及皺起,喬毓凌的燈亮了。
喬毓凌剛從後撤的姿勢站穩,江暖直接跨了下去,看似贏得狼狽,但是這一劍的果決能辦到的人沒有幾個。
何韻和張錦陽不由得鼓起掌來,何韻笑著搖了搖頭,因為她知道自己也許會不顧一切這樣去進攻喬毓凌,畢竟在比賽的前半段冒險進攻還是值得的,但是絕不會邁這樣大的弓步,將自己送到一個無法掌控的地步。
「也許我們就是太想要掌控自己了,所以在毓凌的面前揮不出這樣的一劍。江暖,比我們更加隨心所欲。」張錦陽說。
喬毓凌低下身來,很有風度地扣住江暖的胳膊,將她帶了起來。
她輕聲道:「你怎麼這麼可愛呢?」
這句話不是調侃,反而像是滑入深淵的預兆——這是來自喬毓凌的肯定。
「毓凌對我說,她覺得每個人的心底都有一片黑暗,包括她在內。當她看見那些閃亮的,帶著天賦的對手,他們看著她,崇拜她,以她為目標,她就有一種想要把他們拖進那片黑暗裡的渴望。」簡明的手指捏了捏,似乎在確定什麼,「我也有。以前的你,也有。」
「我相信小暖沒有。」陸然回答。
江暖主動進攻,躍步逼近喬毓凌,出手迅速,劍尖即將點在喬毓凌的肩膀上,但是卻被喬毓凌一擋落空。
江暖立刻後撤,大多數人後撤過程中仍舊會劍指對手進行防守,但是在喬毓凌的劍甩劈向她的同時,她的劍已經擋在了胸前,後腳落地的剎那,毫無停頓即刻衝向前方,喬毓凌反應迅速立刻提擋規避,但是江暖這一劍斜劈而出,劍身形成弧度,劍尖點在了喬毓凌的後側。
「好!」觀眾們齊齊鼓掌喝彩。
三比三平局。
江暖的媽媽羅晨坐在觀眾席上,她一直不甘喘氣,緊張得就像是站在手術檯上經歷著最驚險的時刻,她的病人正在大出血,而她必須果斷而迅速地處理,哪怕零點一秒的遲疑和失誤都會讓這個病人失去生命。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還年輕的時候,看著江懷的比賽,她攥緊了拳頭,全身的細胞擠壓著像是要裂開……這並不僅僅是一種熱情,她彷彿能從每一次劍與劍的交鋒之間,聽到江懷澎湃的心跳。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已經習慣了平靜。而此時此刻,她卻心跳如鼓,年輕時代的激昂與瘋狂就這樣逆流而來。
江暖再次主動發起了進攻,她連劈三劍,都被喬毓凌從容地擋下,喬毓凌不斷地後撤,江暖一面繃緊神經一面迅速逼近,每一秒都被切割成無數個轉捩點,隨時迸發出不同的可能。
就在江暖瞄準了角度準備突襲喬毓凌,她卻先發制人,雁過長空,劈中了江暖。
驚呼聲一陣一陣。
喬毓凌很淡然地抬手整了一下自己的劍尖,而江暖卻還沒有反應過來剛才那一劍是怎麼回事?
在觀眾的眼中,這兩人的較量每一個回合都太快了,以至於他們根本就無法辨識出這其中微妙毫釐所導致截然不同的結果。
「毓凌鎮住江暖了。」何韻的眉頭蹙起。
「這一劍,你和我都接不住。只是希望江暖不要陷進去。賽場上的心態太重要了。」
「江暖會陷進去。你和她比過,就應該知道她對擊劍的感知能力很強。喬毓凌那一劍,她會很用力很深入地去揣摩,特別是當她沉浸下去之後。喬毓凌那一劍的時機掌握的太漂亮了,江暖根本不可能不去琢磨。」
何韻的評價成為了之後比賽的預測。
喬毓凌凌厲出擊,連下三個回合,每當她逼近自己,江暖腦海中浮現過的都是喬毓凌顛覆了她距離感的一劍,於是連續判斷失誤,導致連失三分。
比分被拉到了7比3,四劍的差距,就她們之間的實力來說,是巨大的。
喬毓凌不緊不慢地轉身,就像一個優雅的藝術家,絲毫不介意留給江暖時間來揣摩自己的劍。
江暖低著頭,她有點恍惚,喬毓凌那一劍帶給了她巨大的誘惑,拖拽著她去思考,去摸索,想要在虛空之中勾勒出一個形狀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想下去了,必須要恢復狀態,她的眼前彷彿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她得腳尖已然沒入其中。她的思想蹬踹著,想要擺脫這向下的引力,但是她無法停止思考。
「這是小暖的優點。她能從對手突如其來的精彩發揮裡抓住屬於自己的東西,但是……喬毓凌是一個抓不住的對手。」簡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明明站在賽場上的並不是自己,他卻很著急。
哪怕是在現場看著全世界最頂級的比賽,他也沒有這樣著急過。
「她所遇見過的對手裡,喬毓凌並不是最登峰造極的那一個。只要她想明白這一點,她就會從這種狀態裡返回。」陸然的聲音依舊沉穩。
江暖橫下心來,再度與喬毓凌在中線上對峙,劍的相觸短暫而富有力度,兩人迅速拉開距離,緊接著第二次進攻對峙迅速開啟。
她們之間,快到每一個開始就是結局。
江暖右腳的腳跟落地,喬毓凌的劍已經晃了過來,她向後仰去隨時將會失去重心,她的經驗指揮著她的身體,而她的大腦告訴自己,接下來她會被喬毓凌擊中!
她就像是一隻在狂奔途中折斷了腿的小獸,而喬毓凌已然死死咬住了這一個瞬間。
這決然的一劍在江暖的眼中折射著森冷的銀光,她的眼前是陸然失去平衡之後向側面躲開攻擊即刻反擊的畫面。
身體被一股力量推動著,她跟著腦海中的陸然移動了起來,喬毓凌的劍被江暖反手擋下,這樣扭曲的姿態卻在觸劍的瞬間爆發出一種力量。
江暖的劍靈敏地一個轉動,繞過了喬毓凌,她腳下早就已經移動,那一劍彈過來,近距離頂在了喬毓凌的腹部。
如果說之前的喬毓凌顛覆了江暖對距離的認知和感覺,那麼此刻喬毓凌也睜大了眼睛,她低下頭回憶著江暖是如何擊中了自己。
江暖的腳尖點地,維持了自己的平衡,與喬毓凌擦身而過。
那一刻,她的眼前豁然開朗。
她覺得那片即將吞沒她的黑暗正逐漸地下沉,她得頭頂是成片的光亮。
不需要去揣摩去思考去想象對手最精彩的一瞬。
直接超越它就好。
江暖仰起頭,抬起自己的護面,思維從四面八方奔湧著回到她的大腦,所有的不堅定瞬息間沉落。
喬毓凌轉過身來,她的目光很冷,就似山巔不可攀附的千年冰雪,而江暖正逆風而來,留下一個又一個清晰到無法填平的腳印。
從此刻起,氣氛變得異常膠著,攻守之間的轉化令人應接不暇,比分交替上升著一路來到了12比9。
三劍的差距對於喬毓凌來說根本不算鎖定勝局,她面前的女孩兒已經拽住了她的衣襟,她站在高處,被她拖拽著不得不彎下了腰。
似乎又回到了速度與決心的較量,喬毓凌猛地衝向了她,劍尖逼近的瞬間江暖腿部的動作明顯慢過了喬毓凌。
就是這一念之間,喬毓凌的劍從江暖的耳邊穿行而過,而江暖卻狠狠地擊中了她的腹部。
「這不僅僅是前進和後退之間的距離,還有她和喬毓凌之間的橫向距離。江暖看起來比喬毓凌慢,可是在那麼短暫的瞬間,她在邁開步子的時候向左邊傾側,如果側開的多了,會影響她對喬毓凌的攻擊。如果側少了,她還是會被喬毓凌擊中。」何韻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