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凌出手比很多男選手都要快,但是看她的比賽錄影就知道她不僅快而且精準。當江暖對距離和攻擊的控制也變得精準起來,就意味著這兩個人真的旗鼓相當了。」張錦陽深深吸了一口氣,「好不甘心。」
「我知道。我們兩個用了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在到達現在的地步。江暖卻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到了。」何韻地搖了搖腦袋。
這一劍讓江暖將比分追到了12比10,她下意識抬起頭來尋找著,望見看臺上陸然的那一刻,她的心底由衷地感激自己遇到了他。
他們揮出每一劍的敵人從來不是對面那個看似不可戰勝的對手,而恰恰是對自己的瞭解。
越是瞭解自己,就越會產生自己需要拼命追趕對手的幻覺。
其實,我們生而強大,能走多遠就看在邁出去的那一刻到底有多相信自己而已。
喬毓凌抬起護面,擦掉了自己脖頸間的汗水,她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江暖剛才的那一劍就像一場不可思議卻又聲勢浩大的幻覺。
這樣的對手,她終於遇到了。
接下來的對抗是對速度和協調的極限追求。
喬毓凌在半秒不到的時間內兩次出劍,江暖左右兩次抵擋,卻在那個間隙驟然出擊,兇猛地襲向喬毓凌的面門。
喬毓凌後撤的瞬間已經預料到了江暖的二次襲擊,抬劍穩穩地防禦了下來,順勢壓劍還擊,誰知道江暖竟然再次躍步向前,擊中了她的手臂。
而這一場驚心動魄的較量,在從雙方邁開腳步到江暖擊中喬毓凌,一秒多一點的時間內完全結束了。
觀眾們根本記不清發生了什麼,而何韻與張錦陽的神色則越來越暗沉。
她是個可敬的對手,同時也是最可怕的對手。
12比11,喬毓凌低下頭來輕笑了一聲。
她很享受,這種神經都要斷裂的感覺,除了和簡明的較量,她真的沒有體會過。
就好像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她無法剋制自己那成癮的感覺。
江暖的心越發沉靜,這樣的沉靜並不是因為連續擊中喬毓凌所帶來的自信,而是醞釀著另一場更加肆意的爆發。
喬毓凌一個躍步,江暖的第一步點地腿部繃緊即將發力的瞬息,喬毓凌竟然一大步直接躥到了江暖的面前,一劍襲來,江暖收住自己繃向前方的力度,側身防守,但是喬毓凌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那一劍擦過了江暖的劍身,直落落刺在了她的肩頭。
太快了……
江暖心裡很清楚,當自己第一步邁出來的時候,喬毓凌就一定估測好了距離和時機,這致命的一擊簡直避無可避。
江暖在內心深處欽佩著對方,因為看起來失去平衡向前躥的喬毓凌,落步的那一刻相當穩健,她對於步伐與慣性的控制爐火純青。
兩人彈性十足的弓步在中線上狹路相逢,又是一個氣勢十足至死方休的互中。
她們很有默契地相互整理劍尖,回到了準備線。
江暖一個氣勢洶洶的大弓步跨越了中線,襲向喬毓凌,喬毓凌即刻後退緊接著就要一劍劈砍而來,這麼誇張的弓步江暖卻在瞬間退回,喬毓凌一劍劈空第二劍緊隨而至,就是瞄準了江暖平衡身體的瞬間。
已經對戰了這麼久,江暖就像條件反射一樣抬劍擋下喬毓凌,毫無預兆地劍尖劃過面前的空間,點中了喬毓凌的護面!比分來到了13比12!
空氣變得緊張而乾燥,偌大的擊劍館彷彿在瞬間坍縮成了一個微小的粒子。
心臟被擠壓著不得跳動,血液堵塞著無法向前奔流。
江暖的喉嚨動了動,她們之間的勝負即將到來。但是她相信,正是因為是最後的兩劍,喬毓凌的發揮必然會讓她此生難忘。
她握著劍,在原地跳動了一下,就像一個孩子。
這讓現場的觀眾們有些驚訝,他們以為江暖會很緊張很緊張,但是她卻像是在排隊登上雲霄飛車一樣。
喬毓凌向後仰了仰後腦,她能在眼前這個女孩兒的身上看到自己所沒有的東西。
當她以為自己已經看盡了這條劍道,理解透了這瞬息的勝負,可是江暖卻對一切都充滿了期待和渴望。
喬毓凌兩步剎那間逼近緊接著躍步奇襲江暖的側腰,流暢貫通一氣呵成,彷彿時間被壓縮到了極限,但是當江暖銳利地擋下即刻防守還擊時,那被擠壓到無法動彈的時間又再度向前衝湧!喬毓凌後撤,抬劍防守著江暖,江暖也知道當她靠近喬毓凌要麼自己擊中她,要麼被喬毓凌擊中。
有人對她說過的呀,寧願華麗地迎向交鋒地瞬間也絕不猶豫徘徊!
江暖瞬間衝向對方,她的大腦彷彿精密清晰到不屬於自己,她的眼中是那個最簡潔最發揮自己速度的軌跡,劍尖沿著那道軌跡劈甩而出,掃過了喬毓凌。
而喬毓凌的劍也刺中了江暖。
兩個人的燈幾乎同時亮起,裁判員不得不回顧錄影確定自己的判斷。
喬毓凌閉上眼睛,她的內心已經知道結果了,她相信對面的江暖也有這樣的自信。
果然,裁判宣佈江暖得分,比分終於到達了13平!
江懷的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胸口,剛才的那一刻他甚至以為自己會因為心跳驟停而昏過去!
他很清楚,當他還是江暖這個年紀的時候,根本沒有她這樣的速度和決斷力。
江暖握緊了拳頭,13平並不是結局,而是她和喬毓凌之間真正較量的開始。
那思維延伸到極限,而身體也跟著行動的感覺,就在剛才,她牢牢地抓住了。
而喬毓凌的心中也很清楚,自己危險了。
是真正的危險了,因為江暖已經自信了起來。
兩人的劍交鋒,牽動著所有人的視線,喬毓凌瞬間下沉重心,由下至上從江暖的防守縫隙裡戳了上來,她整個人都快蹲坐在地上,江暖的胸口被擊中,喬毓凌勉強維持平衡沒有跌倒。
14比13,喬毓凌再度領先。
「很兇險的一劍,但是卻把對身體的控制能力完全發揮出來了。」簡明看向陸然,「你和喬毓凌打練習賽的時候,她有這麼拼盡全力過麼?」
「她以為自己拼盡全力了,但其實還能更拼。比如剛才。」
喬毓凌站起身來,她想起了在更衣室裡何韻對自己說過的話。而現在的她,就正在逐漸地滑入深淵。她不會掙扎,因為她也有她的態度。
輕輕地揮劍,她看向江暖,用自己的心告訴她——這會是最後一劍。
江暖閉上眼睛,心臟彷彿還保持著被喬毓凌刺穿的狀態,那來自大腦深處的隱痛沿著血液四下蔓延,她還沒有輸,她會擺脫這一切。
江暖兩個小步接一個大步,以極快的速度衝到了喬毓凌的面前,而那一刻,喬毓凌才剛要落下自己的第二步,江暖揮劍襲向喬毓凌,看起來太過直接但卻充滿殺傷力,她的劍尖彈在了喬毓凌的劍身上,緊接著喬毓凌刺向江暖,空氣中的塵埃都飛速地向後而去。
繃住江暖——繃住——
緊張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帶動她的身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動起來的,一劍壓下去,在喬毓凌被這一劍打壓到肩膀略微傾斜向下的瞬間,江暖一個飛刺!
喬毓凌後撤,可她的肩膀卻能感覺到那股堅定而明確的力度,那是一次致命的爆發。
「十四平。」簡明喃語著,憋著的呼吸從喉間緩慢地溢位。
陸然仍舊沉默,他看著她,極為用力地看著她,想要她知道接下來的那一劍,不是勝負。
邁出你所能排程的最完美的步伐,揮出最完美的角度,把握那無法用肉眼看見的最完美的時機。
揮出無限完美的一劍。
最後一劍,在眾人的視線之中,喬毓凌與江暖中線猛烈地相互攻擊,觸劍之後迅速分開,但是喬毓凌卻驟然一個大步跨到了江暖的面前,劍尖帶著沸騰的戰意呼嘯而來,江暖的世界從四面八方坍縮成她與喬毓凌之間的距離,那一步落下的地方就像是驚起千萬米高的巨浪,江暖抬起肩膀側身還壓,破浪而出!
喬毓凌的腳步帶有極大的彈性,瞬間收了回去,江暖的劍已經夠快了,快到何韻和張錦陽都以為喬毓凌中劍了,卻沒想到她在那麼驚險的瞬間避開。
喬毓凌腳下發力,這一步的衝擊力像是要將江暖撞成塵埃,但是江暖卻反手一劍穿行而來,裹挾壓境——點在了喬毓凌不用劍的那隻手肩膀後面!
悄然而堅決地穿透了所謂的一切可能!
世界驟然安靜,就像是等待著末日的宣判。
江暖喘著氣,她聽見自己胸膛裡那如山似海的聲響。
裁判舉起了手,江暖安靜地站在那裡,聽見延綿不絕的鼓掌與吶喊。
她單手撐著膝蓋,她的腿和腰背因為用力而隱隱痠疼,她無暇去顧及自己贏了還是輸了,她抬起自己的護面,看向陸然。
她在心裡問他:你會一直看著我嗎?你會一直記得我剛才的那一劍嗎?
他的視線悠長深遠,卻帶著獨特的屬於陸然的隔絕一切喧囂的特質。
這是他們所認同的擊劍,對錯失的瞬間絕不猜忌,對擁有的此刻絕不放縱,用劍尖刺破每一個即將到來的未來。
「你贏了。」喬毓凌的聲音響起。
她向她伸出了手,不是握手,而是碰拳。
「不過只是此刻而已。」喬毓凌的身上依舊是比賽開始前那持重莊嚴的氣質,彷彿她頭頂的王冠從不曾被任何人觸及。
是的,只是此刻而已。
未來還有那麼多的「此刻」,充滿了變數。
喬毓凌仍舊瀟灑地拎著她的護面轉身,她聳了聳肩膀,笑著將它甩給自己的教練。
「那個小丫頭今天太完美了,拼不過啊。」
江暖轉過身來,看見老爸的眼眶紅得那麼厲害,她快步走上前去,用力地撞進他的懷裡。
江懷將她抱得緊緊的。
「老爸,這一戰我打得超級開心!」
「開心就好……小暖,開心是最重要的!」
簡明和陸然走了下來,江懷拍了拍她的肩膀,說
了聲:「去謝謝他們,快去!」
此時在觀眾席上,江暖的媽媽羅晨十分激動地拉著旁邊的觀眾說:「那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拿冠軍了!冠軍啊!」
旁邊的觀眾被她的喜悅所感染,「是你的女兒啊!真的太厲害了!」
「這就是奔著奧運會去的節奏啊!」
「你女兒到底從幾歲開始練擊劍的啊!我女兒六歲就開始練了,但是比起你的女兒那可差遠了!」
在這樣的讚美之中,羅晨的眼淚掉落了下來。她忽然間明白,自己之前對成績的看中,對女兒的管束,對她所熱愛鍾愛的事物的懷疑,都有可能毀掉她的天賦和未來的可能。
她的女兒最大的天賦並不是擊劍,而是堅持。
她抹開自己的眼淚,看著那個她曾經覺得很脆弱很小的女兒,那個她總想要為她做決定的女兒,她真的長大了。
「喂!喂!喂!我覺得自己可厲害了!是不是你們得給我獎勵啊!我沒白費你們的心思啊!教我的投資回報率真的很高啊!」江暖用力地拍了一把簡明的肩膀。
簡明低下頭來,眉眼之間都是清淺內斂的笑意,他將一顆費列羅遞給了她。
「你長大了,小暖。享受這個領域帶給你的快樂。」
「謝謝。」江暖看著他,那一刻就像是小時候,她坐在俱樂部的臺階前把那一袋被自己用力咬過卻一個都開不了的板栗遞給他的時候。
「最幸運,你出現在我的身邊。最遺憾,我沒能在你的心裡。」他的聲音淹沒在即將到來的歡呼聲裡。
「什麼?」江暖想要上前一步,但是簡明卻轉過身去背對著她揮了揮自己的手。
他揣著口袋,走進退場的人流中。
喬毓凌回到更衣室,坐在長椅上閉上眼睛,她的指尖抵著她的額頭,專注地回想著江暖擊中自己的每一個瞬間。
這時候,有人用可樂瓶碰了碰她的臉頰。
「好不容易輸一回,就不要再那麼認真了。」
喬毓凌睜開眼,發現張錦陽坐在自己的身邊。
「我以為,你會來問我被人拽下頂點的感覺是怎樣的。」
「能是怎樣?從一個頂點下來,不就是為了踩著那個贏了你的人的肩膀,踏上另一個更高的頂點?」張錦陽側著臉老神在在地回答。
喬毓凌忽然一把抱住了張錦陽,悶著聲說:「你真是我的小太陽。」
「起開。我沒有發揮餘熱溫暖他人的愛好。」
此刻的江暖,被熱情的同學們緊緊地圍著,他們本來想要將她抬起來,扔向空中,誰知道剛飛起來,掉下去的時候竟然沒一個靠譜的人能接住她!
陸然一個箭步上前,發出一聲悶哼將她牢牢抱住了。
許多許多年後,她還記得他沒有把她放下來。
「你到底喜歡費列羅,還是大白兔?」
「你覺得呢?」
「你會記得大白兔,但是你更喜歡費列羅。」
「你說對了一半。」她用得意的表情看著他。
「哪一半是錯的?」
「我可以永遠吃不到費列羅,但是卻永遠忘不了大白兔。費列羅很好吃,但是大白兔讓我成為我想要成為的我。」
尾聲:
江暖趴在桌子上,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你不是都保送了嗎?你就別那麼用功了,讓自己歇一歇,讓我也歇一歇……」
化學,化學,要命的化學!
「我選擇保送,就是為了把剩下的時間全部用來帶你。」陸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昨天睡夠了八小時的,起來,這道題又錯了。」
「江暖已死,有事燒紙……」
「起來。」
「不起來。」
「再不起來我就唸你寫的情書。」
「你造謠汙衊呢吧,我什麼時候寫過情書了?」
「有人喜歡山澗溪流,也許是因為沒有見過其實旁別的大海。我感受過日出和日落的溫度,卻還是隻喜歡……」
「那是你寫給我的情書!」
全班同學看過來,江暖用力把化學課本壓在腦袋上。
「我不起來!」
——記錄在她和他的大學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