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寧醫生的眼睛驟然睜大,後脊用力地抵住椅背,不斷地搖著頭。
「哦……上帝啊……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你們在騙我!這不是真的!」
「我們的法醫很出色。他說,查特先生一定經歷了極度的痛苦。這個時候如果他的心臟不好就很幸運,在血流乾之前他就會心臟停跳,能夠少受一點折磨。」
「是誰殺了他?是誰幹出這樣的事情來!」曼寧醫生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我們以為只有你知道是誰殺了他。曼寧醫生,無論你想要保護誰包庇誰維護誰都沒有意義了。
因為範·查特已經死了。說吧,參與你謀殺計劃的人,到底還有誰?沒有人會無緣無故殺死範·查特。這個人的嫌疑很大。」伊恩冷冷地看著曼寧醫生。
儘管此刻的曼寧醫生幾近崩潰,但伊恩卻沒有一點同情他的心情。
「是格里芬。」曼寧醫生終於開口了。
「格里芬?格里芬畫廊的老闆?」
「是的。」曼寧醫生說。
事到如今,曼寧醫生已經沒有必要再撒謊了。
可是格里芬不但遇襲失蹤,而且溫德爾謀殺案他擁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
「醫生,你確定?」海利的唇上的笑容緩緩隱沒,「格里芬也許參與了謀殺保險推銷員亞當以及藝術經紀人阿曼達,但是他不可能參與謀殺溫德爾。」
曼寧醫生皺著眉頭,不肯開口。
這時候伊恩接到了一個電話。
當電話結束通話時,伊恩的神情變得更加冷然。
「曼寧醫生,我要告訴你一個訊息,格里芬也被謀殺了。而且他的死亡方式與查特先生一樣。身中十二刀,死在一個工地裡。那個工地就是謀殺阿曼達的地方,對吧?」
「……格里芬也死了?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曼寧醫生,你看,這一切都已經脫離了你的預想了。你本來想好了最壞的情況,但現在已經壞到不能更壞了。是時候告訴我們全部的真相了。」海利輕輕敲了敲桌面。
曼寧醫生搖了搖頭,「這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這不是你所知道的全部。溫德爾的謀殺案,格里芬並沒有參與。殺死溫德爾的是另一個人。這個人對範·查特很重要,對吧,所以你才會一直維護他。但現在已經可以肯定就是這個人殺死了範·查特。」海利放緩了聲音,但曼寧醫生卻不為所動。
伊恩低下頭來沉思,事到如今到底還有什麼讓曼寧醫生不肯開口。
範·查特已經死了……對於一個死去的人,還有什麼在意的?
伊恩在腦海中回顧起自己與範·查特見面的每一個細節,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範·查特的每一個動作……
當所有讓他覺得不自然的細節串聯在一起,伊恩驟然明白過來。
「是名譽。你要維護範·查特死後的名譽。你知道如果這個兇手被抓住就意味著範·查特的名譽崩潰。對吧,曼寧醫生?」伊恩抬起眼來,盯著曼寧醫生的眼睛。
「查特先生沒有做任何錯誤的事情,一切都是我的錯。」
「確實都是你的錯。如果不是曼寧醫生你,我不會發現查特先生的不正常。查特先生吃藥的時候,你為他準備了兩種藥盒,圓形和方形的。每種藥盒裡藥片的顏色也是不同的。但是你是怎麼提醒他的?你只提起藥盒的形狀卻不說藥片的顏色。」
曼寧醫生的手指輕微地一陣顫動,卻沒有逃過伊恩的眼睛。
「第二次,我們和查特先生一起喝茶。他將糖漿倒入紅茶裡,是你阻止了他。你說他的身體不好不能攝入過多的糖分。查特先生當然知道這點,他想要倒的確實是牛奶,只是他當時分辨不出牛奶與紅糖罷了。」
曼寧醫生調整了坐姿,這說明他比之前更加緊張。
「第三,他最後的畫作,是黑白色的,與之前絢麗的色彩完全不同。這三點告訴我,他無法分辨顏色。我猜想是因為他大腦裡的腫瘤被切除的時候損傷了他部分的神經。但是無法辨別顏色對於一個畫家來說是致命傷。他的腫瘤切除手術是在兩年前,兩年之後他的畫風開始改變。所以我可不可以大膽的猜想《晨光中的沉思者》、《夢境》以及《飛舞的星星》根本不是出自範·查特的手筆!至少在顏色上!」
曼寧醫生沉下聲音,咬緊了牙關:「別再說了!」
「這三幅畫真正的作畫者是誰?是不是這個人殺了溫德爾、範·查特還有格里芬!曼寧醫生,你想要保守的秘密已經保守不住了!」
「伊恩,也許這三幅畫的作畫者並不止一個人呢?」海利緩緩開口。
就像是點醒伊恩一般,他忽然又想到了什麼:「我曾經和範·查特握手。他的手在微微顫抖。如果只是簡單的上顏色也許還行,但是他根本無法控制線條!但是範·查特最後的黑白遺作線條很流暢,所以說有人替他繪製了線條底稿!所以完成畫的是兩個人!」
曼寧醫生呆然地看著伊恩,「為什麼你能發現?我以為除了溫德爾不會再有人發現了……為什麼?」
「這才是你計劃殺死溫德爾真正的原因。她瞭解範·查特,所以當她看見他的作品時就知道不是出自他的手筆。但是作為舊識,她不想就此毀掉範·查特!於是她不留情面地抨擊他,希望他就此停下。而且,溫德爾發現了替範·查特畫畫的人是誰。一旦她說出範·查特的秘密,那個替範·查特執筆的人也會失去在藝術界的前途,所以他親自動手執行了你的計劃,殺死了溫德爾,對嗎?」
曼寧醫生保持沉默。他沒有聲嘶力竭的反駁,所以伊恩知道,海利的猜想是正確的。
這個人為範·查特勾畫的底稿,他了解範·查特的構圖、瞭解他的風格、瞭解他的線條走向以及畫面層次,這個人必須對範·查特很熟悉……
「為範·查特構圖還有繪製底稿的人是馬斯洛。他是範·查特一手教導的學生,範·查特的翻版。如果是他替範·查特畫畫,能察覺出來的人一定不多!」伊恩站起身來,雙手撐著桌面瞪視著曼寧醫生,「是不是馬斯洛!曼寧醫生,這個人已經瘋了!如果你懷抱希望他能夠延續範·查特的藝術生命那就錯了!這個人執著的已經不再是藝術了!而且他永遠不可能是範·查特!」
曼寧醫生仰起頭,眼睛糾結了起來,眼淚終於流了出來。
「這是我的錯……查特先生只是很遺憾自己還有許多想法沒有實現……於是我替他出了這個主意,讓馬斯洛替他畫線條底稿,根據他的想法完成構圖。然後……讓另外一個孩子進行上色。查特先生根本沒有想過要獨佔他們的成果,他只是想要將自己腦海中沒有完成的東西完成而已。這並不是過錯……」
「所以真的是馬斯洛?或者……還有可能是另一個人!」伊恩一把拽過曼寧醫生的領子,「另一個人是誰!快說!」
「完成《飛舞的星星》之後那個孩子就拒絕再為查特先生畫畫了。我為了能重新把他帶到查特先生的身邊,甚至不得不找人去綁架他,但卻失敗了。你認識他的,康納探員。」
「我認識……」
在那瞬間,伊恩愣住了。
那三幅畫大膽的著色、絢爛的神采以及時不時流露出的天真氣質……
伊恩想起了今早離家時看見的那幅畫。
「是蘭瑟……蘭瑟……」伊恩猛地衝出門去。
海利追了上去。
當伊恩開啟車門時,海利卻扣住了他的手腕:「我來開車。」
伊恩頓了頓,沒有說多餘的話,去到了副駕駛。
車子疾馳而出。
伊恩取出手機,不斷撥打蘭瑟的電話,卻無人接聽。
「蘭瑟!你在哪裡?儘快回覆我簡訊!」
伊恩在心中忐忑起來,到底殺死溫德爾、範·查特還有格里芬的人是不是蘭瑟,他到底有沒有參與其中!
「伊恩。」
「嗯?」伊恩閉著眼睛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你覺得為什麼範·查特與格里芬會是那樣的死法?」
海利的聲音很平靜。
伊恩焦慮的心隨著海利的聲音開始下意識思考。這不僅僅是憤怒,重點是讓對方痛苦……痛苦的目的是……
「兇手在逼問範·查特與格里芬!」
「逼問什麼呢?」海利又問。
伊恩沉靜地思考了幾秒,立即打了個電話,「曼寧醫生,我問你最後一個十分關鍵的問題。馬斯洛與蘭瑟是否認識?他們是否知道彼此的存在?」
「蘭瑟是一定不認識馬斯洛的。而馬斯洛也應該一直以為畫作上顏色的部分都是查特先生完成的。」
掛了電話,伊恩終於明白了什麼。
「馬斯洛待在範·查特身邊的這段時間一定發現了範·查特無法辨別顏色!所以給他畫出的底稿上色的絕對不是範·查特!他很惱怒,他一直以為自己與老師一起完成了一幅又一幅令人讚歎的作品,但這些其實都是欺騙!他十分憤怒,逼問範·查特到底另一個人是誰!但是範·查特並沒有說出來!這就是為什麼馬斯洛刺了範·查特十六刀的原因。」
海利微微一笑:「賓果。我一直不明白兇手為什麼要刺範·查特那麼多刀,而且還要將他綁住。這完全不是衝動而是衝動之下的預謀。直到我在幻覺裡找到了答案。範·查特並非死於單純的謀殺,而是有人向他逼問一個他不想回答的問題。他在保護那個為他的畫作上色的人。」
伊恩撥出一口氣,「原來是這樣……剩下的有可能知道真相的就是曼寧醫生和格里芬。但是曼寧醫生被我們扣押了,所以馬斯洛就找到格里芬!只是馬斯洛尋找蘭瑟的目的是什麼?為了向世人揭露範·查特?還是為了報復蘭瑟也參與了這鈔欺騙’?」
伊恩百思不得其解。
「為了讓自己完整。馬斯洛一直很崇拜範·查特,所以他的繪畫風格他的線條都在極力模仿自己的老師。當他知道自己協助老師完成了那三幅畫並且大受好評的時候,他覺得很幸福。通過這三幅畫他與老師緊緊聯絡在了一起,無論是情感還是思想。但是某一天,他發現他錯了。一直與他緊緊聯絡著的,是另一個人。所以,他一定要找到這個人。」
海利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說一個已經確定了的事實。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八年前,當我經過無數次的失望,抱著必死的決心衝到你的車前,我指望的並不是你會救我,而是你能撞死我,結束所有痛苦的一切。但是你剎住了車,走了下來。只需要一眼,我就知道你是那個人,那個讓我完整的人,讓我成為海利·拉塞爾的人。所以無論你怎樣拒絕我,怎樣避開我,我都會想要找到你,來到你的身邊。因為,這是本能。」
海利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
他一直很喜歡笑。
嘲諷的笑、調侃的笑、無所謂的笑或者優雅的笑。
而此刻,他收起了所有的虛偽,說著他認為是真實的話。
車子停在了伊恩的公寓樓下。
當海利拉下手剎,伊恩才回過神來。
「我們走。」海利從腰間取出了槍,上膛聲彷彿割裂伊恩的神經。
「你確定你要用槍?」
「我確定。我的射擊成績很好。而且萬一蘭瑟不是你想象中天真無邪的小寵物,我也不能指望你開槍。」
海利是鎮定的。他的持槍姿勢甚至於步伐都相當穩健。
伊恩在心底失笑。因為八年前被「狩獵人」逼迫開槍射擊無辜路人的故事多半是虛構的了。
但這並不重要,因為發現自己根本就不生氣。
兩人持槍進入了公寓,來到了那層樓。
「他住在我的公寓裡。」伊恩壓低了聲音說。
「天啊,我現在真想一槍斃了你的小寵物。你竟然讓他和你住在一起?你們每天都做了什麼?擁抱親吻還是滾床單?或者躺在陽臺的椅子上看夕陽?」海利笑著說。
「閉嘴。」
伊恩在公寓裡待著的時間還不到和這個混蛋在一起的二分之一。
門仍舊是鎖著的,但是能隱隱聽見馬斯洛的聲音。
「蘭瑟!我們是聯絡在一起的!你知道我為了找到你付出了多少代價嗎?我們一起走!遠離那些虛偽的騙子!畫屬於我們的東西!你為什麼不說話!你為什麼不說話!」
馬斯洛的聲音裡帶著執著而扭曲的情感,瀕臨崩裂的瘋狂。
「你說話!說話!為什麼不回答我!我以為你瞭解我!你在我的構圖在我的線條上畫下那些顏色!難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誰!不想和我完成更多的作品嗎?」
伊恩從口袋裡取出鑰匙,小心地開啟房門,與海利一起走了進去。
公寓裡已然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