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 08

迷影喧囂 焦糖冬瓜 第2頁,共2頁

「再來一次。」伊恩將靶紙調回原處。

「多少次結果都一樣。」

「因為你總是下意識偏離你的目標。你並不是沒有命中,所有你打中的地方都是你想打的。」

海利發出一聲輕笑,「你說話的語氣和我從前的射擊教練一模一樣。」

又是幾輪下來,結果毫無改善。

當海利將彈夾替換好,再度舉起槍時,伊恩的手忽然覆在了他的手背上。伊恩微微側過臉,幾乎環抱著海利。

「我不在乎你一直不肯擊中我希望的目標的理由。但如你所知,我曾經是一名狙擊手。我的任務並不是暗殺某個人,更多的是掩護我的隊友。我看著他們的後背。海利,我想要知道,我是不是可以把我的後背交給你。」

海利的肩膀很穩,伊恩能夠感覺得到。

「現在,開槍。」

每一槍都十分利落精準,就像機器一般。

當子彈被打空,伊恩放下了握著海利的手。靶紙來到了他們的面前,全部子彈命中。

「是你幫我瞄準的嗎?」海利忽然問。

「……我只是站在你的身後,不可能為你瞄準。」

驀地,海利忽然側過臉來。

有什麼撞上了伊恩的唇角,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海利的舌尖已然擠了進去。

他扣住伊恩的手腕,似乎早就預料到伊恩的反抗,執著而近乎兇狠地將他的雙手這至身後。

狂躁得毫無理智。

海利的力氣大到超乎伊恩的想象,直到海利將他用力地推在了牆面上。

背脊與牆壁相撞,伊恩抬起右腿蹬住牆壁,終於找到了些許與海利的力量想抗衡的支點。

但海利卻執著地將伊恩壓制著,親吻用力到幾乎要將他的骨頭都碾碎。

十幾秒之後,海利離開了伊恩的唇,他用撕裂伊恩的語氣對他說:「你不該這樣逼我。」

說完,海利後退了兩步,自己離開了靶場。

伊恩皺起了眉頭,他抱著胳膊靠在原處,低頭沉思。

那天晚上,伊恩在辦公室裡坐到了很晚。

最後,他撥通了拉塞爾家的電話,克里夫將電話轉接交給了海利。

「我給你一分鐘的時間向我解釋到底怎麼回事。或者你結束通話電話,永遠放棄這一分鐘的機會讓我瞭解你信任你。」

「你真強勢,單刀直入,簡單粗}暴。」

「那麼你要掛電話嗎?」

老實說,在那一刻伊恩有一點緊張。他在心底擔心海利會掛掉電話,或者說什麼明顯的謊話。

將近半分鐘的沉默之後,那邊終於響起了海利的聲音。

「有一天,‘狩獵人’把我從那個小黑屋裡拽出來,給了我一把槍。他們不知從什麼地方抓來了一個女人,有點肥胖,神情恐慌。他們說,這是一個很好的練習狩獵的機會。因為這個女人目標大又跑不快。如果我能擊中她,我就擁有成為‘狩獵人’的資格,我就能離開那個小黑屋了。當那個女人開始奔跑的時候,我開槍了。我打空了所有的子彈,但是都沒有擊中她。」

「你不忍心?」伊恩問。

海利輕笑了起來,「你覺得我是那種富有同情心的人嗎?」

「你不想跨過那條線。」

「也不對。你真的不瞭解我。」

「那麼告訴我。」

「我看見她驚慌失措地逃跑,如此恐慌,她甚至無暇看我。她只想儘快逃離我,她把我當做她求生的最後一絲機會。我主宰她的命運,而狩獵人想要主宰我的命運。我想要讓狩獵人失望,於是我一槍都沒有打中她。但是最後,他們中的一個就像你一樣,握住了我的手,強迫我扣下扳機,擊中了那個女人的喉嚨。她發出唔啞的聲音,他們強迫我在一旁看著,直到那個女人死去。然後,我被扔回了屋子裡。」

「你的命運一直在你自己的手裡。」

「我知道。」

那天晚上,伊恩躺在床上,只要閉上眼睛,他就看見穿著白色麻衣的海利在林間狂奔。

絕望的恐懼的毫無方向的。

直到黑暗來臨。

第二天,伊恩回到了辦公室,「小呆子」費恩將報告發到了他的郵箱裡。

伊恩打算買個三明治,一邊吃午飯一邊看報告。但是海利卻已經拎著外賣食物來到了伊恩的桌前。

「一起吃。」

「不需要。」

「伊恩叔叔,你是擔心我在食物裡放什麼東西,然後好把你撲倒,為所欲為嗎?」海利的腦袋伸到電腦螢幕前,擋住了伊恩的視線。

伊恩不再說話,而是取過紙袋,將裡面的食物拿出來,順便撥開了海利的腦袋。

那一刻,昨天在靶場的一切好像從未發生。

一切恢復正常。

「念一念‘小呆子’的報告吧,都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海利懶洋洋地說。

「阿曼達身上的水泥是經過二次打磨,敲擊,雕刻最後成型的。沒有發現任何指紋。」伊恩用平穩的聲音念出來。

「嗯哼。一般這樣的兇手智商都不低。他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知道怎樣規避調查與取證,怎樣不留痕跡。」

「還有,阿曼達身上的水泥應該是從她的頭頂上方澆灌下來的。」

「哦,這樣的話就很有意思了。」海利向後靠了靠。

「確實是。」

安曼達除了雙腳在最開始已經被水泥墩封死之外,她的上身並沒有失去自由。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水泥從頭頂澆灌下來,她不會一開始就蜷起自己,而是會別過頭,伸手下意識撥開水泥。她再想要蜷起身體就不會呈現出這麼緊密的姿態。

伊恩繼續研究報告,不知不覺,手中的食物已經吃完,他這才發覺海利難得安靜。

當他抬起頭,發現海利坐在他的對面,閉著眼睛,腦袋歪在一邊,似乎睡著了。

他的睫毛安靜地垂落,在眼瞼處留下細密的陰影。

伊恩側過腦袋,試圖將自己的視線挪回電腦螢幕,但不到兩秒,他還是望了過去。

這樣安靜地看著他,是什麼時候?

伊恩記不起來了。也許是八年前曾經有某一刻吧。

海利顯得很安靜,安靜到伊恩覺得他的呼吸彷彿也停止了一般。

莫名的不安湧上伊恩的心頭,他喚了一聲:「海利!」

海利沒有任何反應。

「海利·拉塞爾!」伊恩揚高了嗓音。

海利的腦袋仍舊歪在一邊。

伊恩驟然起身,猛地將海利的椅子轉了過來,用力拍打他的臉,「海利!你給我馬上醒過來!你這個混蛋!」

他到底是聽到什麼會忽然陷入那個世界裡?

伊恩不斷在腦海裡回顧與他的對話。到底是什麼觸發了海利的「靈感」?

難道是那句「阿曼達身上的水泥應該是從她的頭頂上方澆灌下來的」?

伊恩嘆了口氣,他不知道現在海利的思維去到什麼鬼地方,或者又看到了什麼,但是這樣的狀態已經很久了,必須讓這傢伙醒過來。

伊恩將海利放倒,低下頭來看著他說:「我數三下,你再不醒過來,別怪我踹你。」

海利的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伊恩咬了咬牙,但最後還是沒有踹他。

他從桌上拿下一隻回形針,將它擰直,然後狠狠扎進海里的左手食指裡。

沉睡中的年輕人終於有了反應。他睜開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氣,「伊恩!你幹了什麼!」

「叫醒你。」伊恩冷冷起身。

回形針還紮在海利的手指裡。

「伊恩!你實在太狠心了!竟然扎得這麼深!這容易感染破傷風的!」海利坐在地上,仰著頭,眼睛裡是滿滿的對伊恩的控訴。

「你看見了什麼?」伊恩靠著辦公桌,冷聲問。

「水泥。」海利明顯不打算好好回答伊恩的問題,他將回形針從手指裡取出來,在伊恩的辦公室裡晃了一圈,「你這裡沒有醫藥箱嗎?」

「辦公室裡為什麼要有醫藥箱?」伊恩不以為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海利走出門,找到對面辦公室的女探員,對方十分細心地為他處理了傷處。然後,他又再度回到了伊恩的辦公室,將自己被包紮好的手指在伊恩的眼前晃了晃。

「今天我要提早下班!我要去醫院打針!」他十分認真地說。

伊恩挪了挪電腦螢幕,完全沒有搭理海利的打算。

「好吧,好吧,除了水泥……阿曼達醒過來的時候,應該是發現自己被關在了廢舊的類似下水道一樣的地方。很狹窄,容不得她躲避。所以當水泥從頭頂澆灌下來的時候,她根本沒有避開的空間,只能彎下腰抱住自己。」

「那麼兇手又是如何將阿曼達從所謂的下水道里取出來?」

「因為在水泥與下水道管壁之間,兇手早就鋪好了東西,等到澆灌結束,他只要將阿曼達從下水道里‘拎出來’就行了。」

「所以完成這個工作,你不覺得兇手需要一個工地嗎?還是一個有升降裝置的工地。」伊恩摸了摸下巴,「這和亞當的案子發生地點明顯不同。亞當是在冷凍庫裡。」

海利聳了聳肩膀。

「也就是說,兇手可以接觸到工地,也能接觸到冷凍庫?」

伊恩閉上眼睛,這一切線索都沒有用。

難道他們真的要等到兇手再度犯案嗎?

這個兇手就真的不會露出一點破綻嗎?

已經兩起案件了,除了受害者與大畫家範·查特多少有些關係之外,其他幾乎沒有線索。

海利的手指點在伊恩的眉心,用力將他皺著的眉頭撫開。

「伊恩,我能十分鄭重地向你提出一個請求嗎?」海利就坐在伊恩的辦公桌上,低下頭來,他的額頭幾乎要與伊恩相觸。

伊恩略微別過頭去,避開了海利的氣息。他只是看著海利,不會接他任何的話。

「下一次,如果你打算叫醒我,麻煩用點溫柔的方式。」

「用溫柔的方式,你會醒來嗎?」伊恩用荒唐的目光看著海利。

「我會醒。比如……你吻我一下。我一定會醒。」海利十分認真地說。

「那麼你還是永遠不要醒來吧。」

伊恩的手指指向門口,意思是請海利離開。

海利撇了撇嘴,雙手揣在口袋裡,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

「說到亞當與阿曼達的共性,其實還有一個。」

「什麼?」伊恩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來。

「範·查特討厭他們。亞當為了推銷保險打破了範·查特的生活。阿曼達用範·查特的癌症為噱頭要將他的畫賣出去。現在他們死了,範·查特的生活終於可以恢復寧靜了。」

說完,海利走了出去。

伊恩皺起眉頭,開始思考海利的話。

亞當與阿曼達的身上都沒有致命性的傷口。也就是說他們面對兇手的時候幾乎沒有反抗。當然這不排除兇手制服他們的動作很快,並且使用了一定的藥物。當然,兇手也有可能是亞當與阿曼達都認識的人。

忽然有什麼閃過伊恩的腦海。

亞當身上的布條,費恩的報告裡說過在醫院裡也有相似的布條,用來固定傷者的骨骼。阿曼達的體內發現了安眠藥,而醫生也能輕鬆得到類似的藥品。

「曼寧醫生……」

他不僅僅是一個醫生,而且還是範·查特的私人醫生。亞當與阿曼達應該都在範·查特的別墅見過他,他們對曼寧醫生是不會有任何防備的。

但這只是懷疑而已,他根本沒有證據,即便請曼寧醫生來問話,也不會得到任何結果。

伊恩按住自己的腦袋。他找到了曼寧醫生的住所,將車停在不遠處。他覺得自己的行為很傻,但坐在辦公桌前他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結果。

他想要知道,曼寧醫生到底有沒有去過類似冷凍庫又或者工地之類的地方,雖然這樣的守株待兔可能一點用都沒有。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曼寧醫生驅車回到了家門前,他開啟了家門,進入,然後房間裡的燈亮了起來。

隔著窗簾,曼寧醫生似乎在於妻子兒女擁抱,他們一起吃完飯,笑聲陣陣傳來。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走到了伊恩的車門邊,敲了敲他的車窗。

伊恩抬起頭,發現車窗外竟然是海利的臉。

嘆了口氣,伊恩將車門開啟,海利跨了進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哦,對了,通過手機。」

海利搖了搖頭。

「不是哦,我只是瞭解你而已。瞭解你會怎麼思考,看待一樣事物會用怎樣的角度。你想到亞當身上的布條,想到阿曼達體內的安眠藥,想到他們與範·查特的關係,自然會想到曼寧醫生。」

伊恩沉默。

「要不要我猜一猜,你現在在想什麼?」海利撐著腦袋斜著眼睛看著伊恩。

「哦,我在想什麼?」

「你在想,海利·拉塞爾不光能從受害者的角度去思考,也能從伊恩·康納的角度去思考,海利似乎變成任何一個人都沒問題。是不是也包括那些連環殺人犯?」

伊恩的手指在海利看不見的地方微微顫了顫。他沒有說話。

「伊恩,也許你說的是對的。我從來不會去同情任何人,我對這個社會沒有責任感與義務,對於我來說正義與秩序無足輕重。但是我無法控制自己從你的角度去看這個世界,所以一切你所在乎的,我都在乎。除非有一天,你變成了那樣的瘋子,我會跟你一起發瘋。但如果你永遠理智,將對與錯劃分得清清楚楚,那麼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