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姨就跟著方竹去了醫院的小花園,四周綠蔭萌萌,應該能令人心曠神怡。
她問周阿姨:「何之軒什麼時候找的爸爸?」
周阿姨長長嘆一聲,她說:「小竹,你錯怪了你爸爸了。當初小何家裡出事,你爸爸匯了一筆錢到他的帳戶,你爸爸嘴上不說,心裡是難過的。小何把錢還給你爸爸,又和你離了婚,你可知道一個父親心裡的傷心和憤怒嗎?」
方竹在想象當時父親心裡的傷心和憤怒,她低低地說:「如果他一開始就同意了,不就——」
周阿姨又嘆了口氣:「有哪個父親樂意看到女兒大學沒畢業就和男人同居到一起,你要理解當父親的心理底線。」
「我們是同居,可我們沒越軌。」方竹辯解。
「那時候我們都不瞭解小何,他家裡的情況他個人的情況,你都沒跟你爸提過半個字,突然有一天就和他扯了結婚證,你都不知道你爸多擔心。後來看到小何連著三天帶著父母上門,他的口風是鬆了。那天你扭頭走了,他就讓我揀個時間約一約小何的爸媽。誰知道會出那樣的事情!」
方竹只覺得胸口被一團亂麻壓著,頭腦發脹,她說:「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了。」
周阿姨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幾個月前,小何回來找過我,他聽說你爸病了,就幫我一起照顧了一陣,後來又照顧你。你爸嘴上不說,可我瞧著是有些後悔的,當初我們都不瞭解小何的為人。」
方竹在周阿姨離開以後,獨自坐在小花園裡沉默了很久。
周阿姨離開時候說:「傻丫頭,小何能回頭就是你最大的福氣了,好好過日子,別再和你爸較勁了。你,你爸,小何,都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什麼話都悶在心裡。你都不知道你爸這些年為你白了多少頭髮。」
她想,她是不知道,不知道所有情感該何從寄託。
方竹又回到了方墨簫的病房裡,周伯伯已經走了,方墨簫在周阿姨的服侍下吃了晚餐,他的眼神依舊嚴厲,對方竹講:「方竹,你也玩夠了,人不可任性一輩子。」
方竹站定在父親的面前,看著他稍稍閉了閉眼睛。他看上去似乎是累了,也許感到很多事情是自己利索不能及的。她不知道有沒有一種蒼涼的蕭索盤旋在父親的心頭,而她對住父親眼神的那剎那,有一種轟然從頭頂劈開。
她從沒如此刻一般,覺得自己錯到離譜。
於是,方竹握住了父親的手,放在自己的額頭。她哭了,這麼多年以後,第一次在父親面前把眼淚流得如此洶湧。
而那之前的一次,是母親去世後,她隔著電話一邊流淚一邊對父親吼叫:「你怎麼能這樣對媽媽!」
父親說的卻是:「這是你同父親講話的口氣?」
所以她用了全力來恨這個父親,如此冷,如此硬。
方竹曾經問過母親,緣何愛上父親如此冷硬的男人。
母親說:「你爸爸只是不懂得表達。」
不懂得表達的男人,沒有見妻子最後一面。在她看來,是全然的失敗,而今再看,她也有與父親一樣的失敗。
父親的手,輕輕揉她的發,她聽到父親無奈的聲音:「傻女,哭個毛。」
想要說聲對不起
父親的手,重新回到了方竹的生命之中,她的渴望從未如今晚這樣蔓延開來。全部的委屈和悔恨化成淚水傾洩而出,把年少的輕狂拂掃。
她對父親幾乎是撒嬌地泣道:「爸,你不知道我有多怕你。」
方墨簫的面孔還是板著的,卻是無可奈何的:「你媽媽是個弱性子的人,我就怕她慈母多敗兒,我管你管的少,不免就嚴厲了點兒,結果管出你一身的反骨。」
方竹捧著父親的掌,把臉貼在他的掌心。
「你這個不長進的,進了報社這幾年,整天在基層混,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沒見寫過多少好東西出來。當年你死了心要考新聞系是怎麼對我說的?你說你要學陶菊隱,可你現在是個啥?你現在都成了小報記者,我說出去都丟人。」
方竹抹掉淚痕,抬起臉來,仍是倔強的:「我起碼做到身正意正,從不褻瀆這個職業。」
方墨簫無奈搖頭:「你就缺我鞭子抽,不求上進。」他捉住女兒的手,蹙緊眉頭看那傷口,「還弄的一身傷。區公安局那塊兒跟我說查出些眉目了,你不知哪回寫的稿子得罪了那些不三不四不上臺面的,做出這樣下三濫的事體。」
方竹笑一笑:「法律會制裁他們的。」
方墨簫拿出了餐巾紙替她抹眼淚:「好了,給小何一個電話讓他接你回去,我這兒有人看著,不需要你來做孝順女兒。」
方竹不願意走,她從床頭櫃的水果籃裡找了一個蘋果,又找來水果刀,坐在父親身邊削起了蘋果。方墨簫也由著她,顧自看著報紙。
方竹說:「爸,你別太操勞了,應該好好休息的。」
方墨簫「哼」了一聲:「你就巴不得我什麼都不是,好讓你配上那姓何的小子是不是?」
方竹小心削皮,她把聲音壓的低低的,說:「爸爸,是我不好。不是你不好,也不是他不好,一直都是我的錯。我錯了。」
「真是稀奇了,你打小就不帶自己認錯的。」方墨簫說著,口氣已經放柔軟了。他抖一抖報紙,正看到一則社會趣聞,不由臉上露出笑容,「姓何的小子說現在條件尚可,這架勢可不是逼著我把女兒給了他?真有他的。他到底比你強些,你偷雞摸狗地來瞧我一眼就溜,他一來就大喇喇站到我面前,還給我鞠躬,叫‘伯父你好’,那個神氣勁,你怎麼就沒他半分自信?」
方竹想一想父親描述的這個情形,不禁也覺得有趣,她也「撲哧」笑出來。
方墨簫說:「年輕人,受一點苦是應該的。」說著又嘆了一口氣。
方竹削好了蘋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一口口餵給父親。方墨簫甘之如飴地受著,閉上眼睛,享受這麼多年來的頭一回天倫之樂。過了半刻,他才說:「小竹,最近歇一段假,我想四處走走。你陪著。」
方竹微微詫異,說:「爸爸,你想去哪裡?馬爾地夫?」
方墨簫笑著罵一句「胡扯」:「真以為我要去海嘯刮過的地方受罪?」頓一頓,說,「去一次東北,小何的爸媽都葬在他們老家。」
方竹輕聲答了一句:「好的。」
「你和小何說一聲,他忙,不用陪著了。」
方竹再答:「是。」
走出醫院,天已經擦黑了。方竹翻出手機來看,剛才在醫院,她將手機轉成了會議狀態,竟有三個未接來電,全都是何之軒的。
她回撥過去。
何之軒問:「去你爸爸那兒了?」
她答:「是的,我和爸爸聊了一會兒。」
何之軒的聲音充滿贊同:「那好啊!」
方竹輕輕叫他:「何之軒。」
何之軒說:「我接你去?」
方竹搖頭:「何之軒我等你吃晚飯。」她頓一頓,「在學校的梧桐樹那裡。」再頓一頓,小心翼翼地,「如果你忙你就說,我們可以改天。」
何之軒說:「你待著,我就來。」
掛上電話,她又打了一個電話給家裡的阿姨,囑咐晚飯如果做好就擱著,今晚他們不回家吃了。才說完,手機上出現一條簡訊,是楊筱光的。
「竹子,我愛你,不用加班了。」
方竹的唇角輕輕上揚,她回覆楊筱光。
「阿光,我也愛你。」
她又回到當初的梧桐樹旁。
這棵古樹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紀三十年代,日本人的飛機大炮轟開吳淞口,把校園夷為平地,偏偏就倖存了這麼一棵梧桐樹。
當年談戀愛時,他們也鬧過彆扭。一鬧彆扭她就來這裡繞圈子,她想她在這裡頭一回向他表白,這棵樹就好像被通了靈性,能知道她的愛情世界裡的喜怒哀樂。
離婚以後,她沒有來過,就怕自己的喜怒哀樂在這棵梧桐面前變得軟弱可笑。
她極力迴避著當初的一切,又極力想念。
方竹在梧桐邊上繞了一圈,沒有找到賣雞蛋餅和鹽酥雞的小攤,這裡的黑暗料理街老早被夷為平地,馬路兩遍統統是合法營業的大小餐廳。
她不由氣弱,又轉了兩圈,還是找不到。
這樣走來晃去,耽誤了些時間,一會兒何之軒的電話打了過來,問她在哪裡,她才氣喘吁吁又跑回了梧桐樹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