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筱光小眼珠子亂轉,一忽兒驚喜萬分:「啊!綠燈亮了。」
後面的車響了喇叭,莫北不得不坐正。前面有腳踏車亂穿馬路,他摁了喇叭,間隙,說:「以後少看烏七八糟的言情小說,對你的正常思維沒好處。」
腳踏車過,莫北發動車。楊筱光別轉頭,只看窗外過路風景。
「才怪。」
可怪,她想,戀愛到底是不是該這樣?可她這樣如釋重負啊!
車開到楊家樓下,老遠,楊筱光就眼見瞅見自家廚房間的大窗開著,隱約有楊媽的影子一閃而逝。她腦袋脹鼓鼓,歸不了原位,下車時走得快,像逃兵。只聽到莫北在後頭喊了一聲:「別撞上鐵門。」
話晚到一步,楊筱光面朝地,頭朝前,比身子更早衝到鐵門上,發出結結實實的悶響。這下門鈴都免按,楊媽的聲音直接從門邊的對講器裡出來。
「要死啊!走路不看路!」
楊筱光眼前的小星星還未滅,莫北下了車走過來,還把手伸過來,掌心有手帕,揉她的額頭。
「唉!我拿你這傢伙怎麼辦?」
小星星未滅,白眼翻上來。
「老兄,你別這麼小言好不好?」
她自己扯過手帕,知道疼了,齜牙咧嘴,牙根都酸,酸到淚腺,眼淚開始醞釀。
真丟臉。
她悶悶說:「我上去了。」
門開下來,是樓上楊媽按好開門鍵。莫北將門推開,讓她進去。
楊筱光捂著額頭,咬著牙。眼淚要忍不住了,老天,竟然這麼疼。
家門大開,楊媽眉開眼笑,楊爸心花怒放。
「那男的是誰啊?父母哪裡高就?看到有車,房子也買好了對不?」
「阿光,你終於開竅了,老父甚為安慰。」
楊筱光捂著額頭一路慘叫:「我疼。」
楊媽大驚,同楊爸手忙腳亂找醫藥箱,拿來紗布和酒精棉籤。
在上藥前,楊媽說:「你這抖五抖六的樣子,在別人家面前要丟人死。」
楊筱光直吸氣:「已經丟人了,明天不用見人了。」
楊媽把她的傷口包紮得四仰八叉,猙獰無比。一面包紮一面問莫北的情形,楊筱光本就心亂如麻,萬般情緒不知從何說,只斬釘截鐵否認交了這麼個男朋友。
末了,楊媽無奈嘆:「唉,我們也不想逼你,女孩子家家那麼大,總要解決那件大事。我想我家女兒不差,人長得不醜,文化也好,工作也穩定,怎麼就沒個好男人來照顧?」
話酸,楊筱光眼睛又酸。
但是楊媽又說:「想來想去,還是你自己不主動,懶惰成性,就等著天上掉餡餅。掉到你眼前也不知道珍惜,我都不知道是別人人品有問題還是你人品出問題!」氣到心頭,楊媽整理好醫藥箱憤然走人。
楊筱光傻眼躺倒,望天,天上哪裡有餡餅?
楊爸拿了酸奶走進來,坐到床沿上,開好瓶蓋遞給楊筱光。
「老爸選女婿不看錢,你不用勉強自己,戀愛是自己的事,我閨女嫁人可得嫁仔細了,看人品也要看準了。」
楊筱光起身,勾住楊爸的脖子,眼淚同鼻涕準備同流合汙。
「理解萬歲。」
「不過你也別太精細了,你的缺點就是想太多,又放不開,做人不好精益求精。」
楊爸拍拍她腦袋,也出去了。
愛到深處無怨尤
回到亭子間裡,方竹開啟電腦,把採訪的資料整理了一遍,開始奮手指疾書。
這個機會難得,她代了兩回工,主編面子上頗覺為難,當她提出想在週三出刊的《新娛樂》和週四出刊的《營銷人》專刊寫稿,主編也就同意了。
報社的上面,影影綽綽是知曉些她的家庭背景的,不然這些年有些事不會過得這樣順遂。但強中自有強中人,這個圈子內,身家背景根本不算稀奇。主編的斡旋工夫一流,誰都可以不得罪。
但方竹工夫做到細緻,回家完稿以後,撥一個電話給主編,把稿件的重點敘述了一遍。
意外的是主編竟然沒有提否定意見,他說:「最近給這群外企的營銷優勢歌功頌德得真是夠了,你的角度夠好,請趕快寄來我看。」
方竹歡呼:「老編,你是大俠。」
這個馬屁不正不歪,主編受落下來,嘿嘿笑:「別肚子裡叫我‘大蝦’就好。」
方竹想,她還真是對他某些審稿態度腹誹過,譬如接廣告軟文從不手軟,又譬如結交某些有炒作意識的政客企業家。不過此刻他贊同她的稿件,這才是最重要的。
方竹那句話說得還算是真心。
她坐在書桌上整理資料,週三出刊的《新娛樂》,她主要寫的是潘以倫——「這個男孩,一片赤誠,絕好的相貌和淡然的氣質,真少見。我們希望有這樣的心智的選手出現在秀場新增光彩。」
根本就是不嗇筆墨了。
再看今天的新稿,通篇如實報導,末尾寫一筆——「我們的企業並未因此氣餒,他們正用百折不撓的進取態度應對市場強敵。他們可以令我們相信,中國企業經過三十年的洗禮,正慢慢與國際市場接軌,也正開始在改革開放第四個十年,劃下時代的意義。這是另一場革命。」
雖然隱晦,可又光明。接下去還有第二棒,直到民族企業的最後大手筆。
方竹握緊了滑鼠,看一遍稿子,會有異樣的情緒在奔騰。
她永遠都記得何之軒拿了進報社第一個月工資之後說的一番話。
他說:「非常時期做新聞,要有非凡膽識和非凡正義,還要隨時搏命。抗戰時期的戰地記者即是如此,拿搏命態度做新聞,也是振邦之舉。如今沒有那時代的艱苦,但我們仍需記著中國人的脊樑。」
方竹當時狠狠點頭。她想她那一刻明白他為什麼選擇做抗日戰地記者的選題了。
何之軒每天跑新聞回來,方竹就替他整理稿子。她的文筆比他好,所以就會做一些潤色工作。
雖然是有大抱負,但是做小記者不容易,只能跑小新聞,不過是些家長裡短的街坊瑣事,方竹寫著寫著也會感到無聊。何之軒則在她背單詞的六級詞彙表裡檢查進度,寫心得。
這樣互相幫助。
方竹聽了他那句話,不由就笑,不由就說:「我明白我明白,所以堅持到底就是勝利。」
何之軒也笑起來,說:「選了這個專業,愛這個職業,不幹這行,總不甘心。」
方竹點頭,他們都是好強的人。
可是誰都不可能一步登天進了新華社去阿富汗做戰地記者,本城小報社,又是外地戶口,何之軒只能跑社會線,拿兩千出頭的最低的薪水。再到情人節,兩人不過開一下洋葷去老牌子的德大西餐館浪漫一回。
方竹自從母親去世以後,但不會在父親在家時回家。她回家只幹兩件事,一件是拿自己換季的衣服,一件是整理父親的衣櫥。
這份工作原本是母親的專職,但母親不在了,方竹想要做得如同母親在世一般。但父親給她回家時,打過一個電話,口氣依舊是嚴厲的,他說:「每個人任性都要有個限度,方竹,你別挑戰你父容忍的限度。」
還是命令的口吻,絲毫不容轉圜。方竹賭氣將它遺忘。
保姆周阿姨搖頭,在旁也勸:「沒有見誰家的女兒避開自己的爸爸。」
父親的勤務兵小張更是曾候在方竹的宿舍樓門口等著她出現。
方竹對小張說:「小張,這是我們家裡的事兒。」
小張說:「你是孩子,要體諒父親的特殊身份。那時候正和俄羅斯談一項重要的軍事技術合作,這是國家大事。」
小張就比她大了三歲,說起話老氣橫秋又愛學父親不容辯駁的口吻,方竹只覺得討厭,說:「我只知道我的媽媽在病床上彌留了九天,沒有見到她丈夫最後一面。」
何之軒迎面走過來,她拉著何之軒的手就走了。但是何之軒已經看到了小張,他猜到是怎麼回事,就說:「做女兒的的確不該任性。難道你想一輩子避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