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連珠炮說一串,方竹止都止不住,潘以倫只是悶悶地說:「很晚了,明天上班別遲到了?」
楊筱光張了張嘴,呵,眼前的男孩還拿這話來堵她?她瞪瞪眼睛,極不甘心。
「還有,我早就拿到身份證了。」
「……」
「你又是來做什麼?無聊寂寞?壓力沉重?尋人聊天?感情受挫?一樣可以用其他方式解決。」
「……」楊筱光喘半天,腦筋才轉過來,口齒不清地說,「你真缺錢到這地步?開那樣的價格,還做這樣的活兒?」
潘以倫抿緊了唇,微微低下頭,從褲袋裡拿出了煙盒,老練地抽出一支菸,還未銜在嘴裡,便被楊筱光一把給摘了下來丟在地上,猛踩幾腳。
「你一個未成年正太抽的什麼煙哪!」
方竹拽拽她袖子:「別激動,看場合。」
潘以倫甕聲甕氣說:「你醉了。」
楊筱光還要犟嘴:「我——」舌頭都大了,想不出詞兒,就只能死命瞪著他。
方竹說:「走,我送你回家。」
潘以倫拿過她手裡的包,一路先下了樓,已是在門口替她們招計程車。
大堂裡的晚香玉的香氣愈晚愈濃,人也漸漸多了,氣氛逐漸曖昧。
這裡一樓做的是夜總會生意,這時正是待客的最佳營業時段,多有衣冠楚楚的男士出入。方竹挽著踉蹌的楊筱光下樓,時不時還招來些男人們揶揄的目光。
他們抬頭看看host吧門前的海報架,再看看眼前的女人,一個性感暴露,一個醉態可掬,頗引人遐想。
楊筱光意識還是清醒的,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對著投來目光的男人們嚷:「看什麼看?沒看過美女喝酒?」方竹攔都沒辦法攔,深深後悔一時不察讓她喝了那麼多。
忽然,楊筱光見到熟人,還沒想到羞愧,就先不由自主尖叫一聲:「領導!」
大堂中央的水晶吊燈宛若太陽,不,比太陽光更刺眼。方竹的心籠裡起了微小的掙扎,暴露在光天化日,滑稽、可笑、無力。她蒼涼地甚至是衣冠並不齊整地站在此端,看著彼端的那個衣冠楚楚的人。
兩人從來都會表情很一致,比賽一樣的蹙眉、放開、再互相點頭。
方竹的手鬆了一下,楊筱光就用直覺指揮行動,「蹬蹬蹬」三步並兩步湊到何之軒的跟前說:「我們做採訪——」話還沒有說完,又被方竹狠狠拉了出去。
何之軒低低地問:「怎麼穿成這樣?」
方竹回頭,看他一眼,再看他要走的方向,反問:「你呢?你去哪裡?」
何之軒又蹙眉,他也許在生氣。可是她怎麼樣又關他什麼事?但方竹就是微微一笑:「記者跑新聞還不得這樣?」
她想,他該明白的,跑新聞的三教九流的地方都得去,還要喬裝,還要掩飾。這不但是個智力活兒,也是個體力活兒。他應當都明白,她來這裡的理由也許都會比他高尚。
所以何之軒的眉頭皺的更緊。
他的朋友出來了,見他正同兩個女孩搭訕,說:「吆!小何,原來你有舊識,來來來,一起一起。」
楊筱光認得那人,又要叫出來,被方竹掐了一下,只能呼痛了。方竹一扭頭,把胸背挺一挺,萬不好示弱,架著楊筱光往外走。
但走出來下臺階時,膝蓋一陣發軟,差點就栽倒在地上,反倒幸虧有潘以倫及時的攙扶。
之後在車上,楊筱光頭腦清醒了些,搖搖頭,說:「他們是不是去夜總會啊?」又說,「後來出來那男的好像是電視臺裡的領導?」轉一個身,「咚」一下又睡過去了。
方竹望著車窗外無盡的黑夜,真的是無盡的。這條路本是林蔭小道,兩邊都是梧桐,如今在冬季,梧桐蕭索得只剩孤單隻影。遠處的影子比這處的影子高,影子和影子也在比著誰高誰低。
她撐著額,頭又沉了。
她也曾想過,如果再見他,該用怎樣一種姿態。想過很多,可沒有想到最後在他面前,還要這樣恃強。
萬事皆變,本性難移。種種執念都在黑夜裡煙消雲散,只留下心底的一點難堪。
她扭頭看睡得香的楊筱光,也閉上眼睛。什麼都不用多想,簡單才是福。
人生正道是正經
楊筱光在第二天起床時,頭還陣陣作痛。
楊媽的面色比較難看,直嘮叨:「整天不幹正事,也不見和個男人喝醉回來。」
楊筱光趕緊收拾提包,道一聲:「我上班了。」用三秒鐘時間消失在楊媽面前。
這真是煩惱一天的開始。
楊筱光對於昨夜還是意識相當清晰的,她知道遇見了在那裡打工的正太潘以倫,又遇見了去夜總會的領導何之軒,最後在車裡,方竹開了著窗,吹了一路的夜風。
這真是一個令人鬱悶的冬夜,楊筱光也被感染,心情煩躁。
到了公司,蘇比見她就問:「動漫新品釋出會是不是你手裡跟的專案?」
「是。」楊筱光預感不妙。
「展臺搭建現場的木樁子倒了,砸傷了一個工人。」
楊筱光立刻抓起手機,與現場跟單的專案員通電話。專案員是跟著楊筱光實習的畢業生,頭一次碰到這樣情況,驚慌失措,帶著哭腔:「小楊姐姐,對方公司罵我們,說是我們催工才讓他們的工人加班加點,體力透支。他們咬定向我們索賠,怎麼辦?」
「工人傷的怎樣?有沒送醫院。」
「木樁砸到小腿,他們說可能骨折。」
楊筱光安撫:「好,你先彆著急,在現場待著,我馬上就過來。」
掛好電話,她不耽誤,準備向菲利普彙報,卻被鄧凱絲擋在門外。
「老總飛香港了。」
楊筱光轉個圈,老陳又出去跟專案了,現場無人做主。她跺跺腳,最後進了何之軒的辦公室。
何之軒把事情聽個大概,就先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西裝,說:「先去現場看。」
這倒讓楊筱光一呆,直到何之軒催她,她才趕緊跟上,一路還介紹專案細節:「我們和辦展覽的多媒體行業協會是老關係,這回活動時間緊,規模又大,現在是年末,大家手裡專案都多,工程部人手抽調不夠,就請了一直合作的搭建公司做。」
「我們和對方公司簽訂的合同裡是否有工傷負責條款?」何之軒問。
「沒有,合作多了,又這麼熟,大家都大意,想減少手續。合同都是簡單的代理合約。」
何之軒邊聽邊點頭,說:「看了再說。」
楊筱光無來由就有了些心安。
展臺搭建現場很混亂,十幾人圍住實習生髮難。實習生見到楊筱光像見到從天而降的救星。
對方領頭的專案員正在吵嚷,楊筱光客客氣氣說:「我們先來了解狀況,請大家心平氣和。」
專案員說:「還了解什麼?有人受了傷你們又不肯負責任。」
楊筱光狐疑,扭頭看實習生。
實習生囁嚅道:「剛才鄧經理來電話,說法務看過合同,沒有工傷責任條款,不好算我們公司責任。」
楊筱光沉下氣,磨磨牙,後勤哪裡知道前鋒的苦?她只好先說:「實際情況我們看過再商量,但是工期緊張,請各位幫幫忙,先趕掉這部分工再講。」
專案員一昧不讓:「和你們這種公司合作最怕出事情不負責任,先講清楚比較好。」
後頭的工人跟著起鬨,一人一句「先講責任」,讓楊筱光非常窩火,她就乾脆直接問:「你想怎麼樣吧?」
「我們工人傷在你們搭建現場,因為你們催工,醫藥費誤工費應該你們出。」
楊筱光一想,這要求不算離譜,只要受傷工人不算傷太重,應該可以向公司申請工傷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