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讓她差些笑出來,沒有見過誰用「水噹噹」來形容男生。只是一抬頭,從電梯模糊的鏡面中,望見帥哥一臉漠然,似乎混不關自己什麼事。
「而且以倫也有觀眾緣,不但歌唱得不錯,還演過偶像劇——」
楊筱光忍不住又看一眼鏡面裡的潘以倫。
偶像劇?哪部?她向來愛看沒營養的偶像劇,怎麼從未見過他?
何之軒竟也好奇了,問:「拍過電視劇?」
梅麗馬上答:「就是先前紅過的那部《蘋果樂園》!他演和幾個男主角打籃球的同學!」
何之軒淡淡笑一笑。
楊筱光低頭盯著自己的皮鞋尖尖頭,縮了縮唇,扮個小小鬼臉。原來只是路人甲。
後頭的潘以倫依舊當木乃伊,一句話不說。
楊筱光想,從來只見模特跟著客戶經理後頭討好客戶,不見這樣淡定的。她忍不住又抬頭從鏡面中看他,他的目光竟也在她的身上,見她抬起了頭,便露齒一笑,牙齒也很白,可以直接拉去拍牙膏廣告了。
這倒把楊筱光鬧了個大紅臉。
此時,電梯門開了,身邊的梅麗反應敏捷,好心將楊筱光一推:「到了到了,楊小姐您快去打卡!」
這一力道竟是來的極猛,害毫無準備的楊筱光平衡力全部喪失,鞋尖踢到電梯門檻上,眼看可愛的小鼻尖就要親吻地上的大理石。說時遲那時快,背後伸出一隻救援的手,扭住她的胳膊往回一拉,力道之大,讓她在電光火石之間,似乎聽到自己那把小骨頭髮出「嘎吱」的悲號。
「脫脫脫——臼了!」楊筱光慘叫一聲,嚇得好心拉她的人猛一鬆手。
在中學時代以無數次物理考試不及格而藐視物理的楊筱光終於瞭解到慣性的可怕,她「噔噔噔」三步,以一種惡虎撲羊的彪悍姿勢栽到公司門前裝飾得五彩繽紛的聖誕樹上,終於得到物理的懲罰。
慣性之下的楊筱光唯一還記得的是立刻爬起身,纏著一腿的小彩燈,掙扎著向公司門邊的考勤鍾移去,舉起考勤卡艱難地刷過去。
「嘟嘟嘟」三下。楊筱光幾乎要為這樣的艱難一刻而哭泣。
抬頭望星一片靜
楊筱光驚魂未定,就聽對面有人驚呼:「阿光!」
聲音只剎那,就噤口了。
方竹目瞪口呆地站在她的對面。
楊筱光本能的第一個反應是回頭。
何之軒和方竹,隔著一個楊筱光,兩兩相望,一色的面無表情。
楊筱光問方竹:「你怎麼在這裡?」
方竹回一回神,對楊筱光說:「做採訪。」後再向著何之軒伸出手,坦坦然然地道:「很久不見。」
後面的人走上來,將手伸給方竹:「是很久了。」
反倒是楊筱光的腦子轉不過彎道,這樣的情形,她想或激動得不能自己或冷淡得不相往來,但絕不該如同見客戶,以至所有人都看不出門道。
菲利普正走出來,同方竹熱情打招呼,又對何之軒說道:「我們可以把最近的計劃向媒體朋友談一談。」
何之軒淡淡微笑:「好的。」又對方竹講,「改日刊出請寄給我一份。」
方竹微仰一仰臉,竟也擠出了笑容點點頭。
菲利普自恃同媒體相熟,將何之軒介紹給方竹:「這位是我們公司新任副總。」
方竹微笑:「我聽說過,‘君遠’又添強兵。」
菲利普糾正:「是強將。」
鄧凱絲跟著菲利普出來,先同菲利普彙報:「會客室已經安排好。」
菲利普問何之軒:「你早上有沒有空?」
何之軒說:「有個合作溝通會。」
菲利普點點頭,對方竹說:「這邊請。」
方竹不再多看何之軒一眼,一路快步,跟著菲利普就進去了。
鄧凱絲又向何之軒彙報:「會議室裡筆記本和幻燈都ok了,隨時可以開始。」
只要何之軒一個眼色,她就瞭解先指引梅麗進會客室。但按照公司規矩,外來訪客需要登記,梅麗便轉頭委託潘以倫在前臺簽名。
好了,這下外客基本走光,鄧凱絲開始清理門戶。她冷冷掃一眼楊筱光:「你搞什麼?還有沒有考勤意識?」
楊筱光頂怕鄧凱絲那一雙瞪起人來如銅鈴的金魚眼,殺氣騰騰,能把人活活逼退三尺。
她想,今晨果真倒霉到家,才跌得鼻青臉腫,馬上又和母夜叉鄧凱絲狹路相逢。不免一個頭兩個大,但一轉念,考勤鍾應當比實際時間慢個三十秒左右,很想據理力爭,但這為種小事爭有多丟人?
這時,何之軒突然說話了:「我也遲到了,一道記進去。」又對楊筱光講,「快點去辦公吧!」
這下鄧凱絲措手不及,莫名其妙。昨日來的新領導,今日又挺了楊筱光一把,她捏不準分寸了。
楊筱光自是曉得順藤爬下去,嬉皮笑臉說聲「收到」,慌慌忙忙就往辦公室裡跑,跑得太沖,一個不當心,一腳絆在前臺,這回又是那隻手拉住了她。
潘以倫表情很嚴肅:「踩這麼高的跟,跑這樣快,很容易摔跤!」
楊筱光擺擺手,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就貧嘴閒話:「跑得快還是世界冠軍呢!劉翔是我師弟。」
看到她此時又親切起來,潘以倫微笑,忍不住玩笑一句:「所以他是世界冠軍,你只能做遲到冠軍。」
一語戳中楊筱光的痛處,她憤憤瞪他:「小樣,走著瞧。」
她一路進去,走到自己的格子間,又抬頭探了一探,方竹正在會議室對面的會客室同菲利普談話,何之軒放好公文包,夾著記事本進了會議室。
方竹這時候一轉頭,楊筱光以為她會和她打招呼,正要擺手,卻發現她不是在看她。她當然知道她在看誰,昨晚她還在煩惱這樁事情應當怎麼辦,今天就有了進展。可見人間一切有天數。
楊筱光決定先好好上班做模範員工。
方竹從這樣一個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見何之軒臨窗立在眾人之前。這裡是二十層樓的高度,背景一片淡薄的天空。他好像凌雲之上,而且泰然自若。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掃過來過。
猶恐相逢如夢中,一夢醒來,所有人都在變,就她在原地沒有變。方竹發了點狠,開始專注自己手上的錄音筆,摁了好幾下on鍵,終於調好。
她開始提問:「我們都知道‘君遠’是做會展的翹楚,但香港集團似乎一直有多元化發展的戰略,下一階段是否有大刀闊斧的新專案?」
菲利普笑笑:「我們的企業精神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再怎麼做,都有個基本性的東西。」
方竹想,這樣理念真不符合何之軒大開大合的性格,他們怎麼合得來?
又一想,是她想太多。一紙解約書在那兒,他怎麼樣,同她毫無關係。
方竹將問題集中在了菲利普的計劃上,格外認真仔細,一個訪問做了兩個小時,結束時候菲利普要留飯,她婉拒了。走出會客室,發現整個辦公室都空蕩蕩,職員都去吃午飯,只有楊筱光留在座位上啃蘋果。
楊筱光看見她,說:「一道午飯去?」
方竹最後掃一眼空無一人的會議室,她搖搖頭:「有點感冒了,我早點回家休息。」
楊筱光欲言又止:「竹子——」
方竹拍拍她的腦門:「你別亂費精神,好好做事情,不要再遲到了。」
楊筱光聳肩,雖是老友,仍有底線。她不碰,只是叮囑:「那麼你就好好休息。」
方竹回家之前打了電話給主編請假,也沒有旁的任務,主編老爽快地答應了。她卻又迷惘了,這一天過得未免太快,她的精神有點兒負荷不了。
回到自己的小亭子間,猛地推開窗戶。這裡望出去只有一小格藍天,往外探探,頭頂上橫七豎八架著衣杆,溼嗒嗒的衣服正滴著水,那底下必定是一個又一個水塘,她前面就踩了一腳水。
何之軒老早以前說,這個城市,只有石庫門弄堂才有點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