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她又在十字路口彷徨了幾分鐘,看一下表,快要九點了。她撥了一個電話給楊筱光,那頭的楊筱光手忙腳亂接起來,一路乒鈴乓鋃的,用腳趾頭都知道她又睡遲了,現在正在路上奔波去趕考勤鐘的最後一秒。
楊筱光見是方竹的來電,就不客套了,直接就說:「我要遲到了,到單位給你電話。」
方竹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先掛了電話。把頭一抬,吸吸鼻子,轉一個身,往車站走去。她想的是,這裡離楊筱光的單位並不遠,搞不好她會比楊筱光早到。
楊筱光的確是趕不及了。
原本她被何之軒冷口冷麵提醒以後,再沒敢遲到,可是昨晚回家吃了一大碗蛋炒飯先是把自己給吃撐了,後來又和方竹嘮嗑了半天終於沒關牢嘴巴,洩密之後又躺在床上東想西想了半天。
可別人的事情,她哪裡想的通?更別說方竹同何之軒的事情,她壓根就只知道一點半點。等到她的腦細胞終於疲憊,腸胃消化完畢,入睡的時候已經快凌晨兩點了。
今早若不是楊媽掀被子罵人,她還不一定起得來。
楊筱光在招計程車時就在哀怨,遲到就像是她的宿命,她不但戀愛遲到,她的生活中更是常常遲到。
最驚險的一次要數高考考數學那回。
那天早上,她本來就睡晚了,急匆匆招了計程車趕赴考場,沒想到在一個路口被前頭的直行車擋住了轉彎道。司機只好停下來,楊筱光就左顧右盼看看大馬路上的暇眼,一眼就看到車外人行道邊的弄堂裡有人喊打喊殺跑出來,五六個手裡提著棍子的人隱在弄堂口堵住一個人。
楊筱光想,難道就要就地看一場《古惑仔》真人版?
那只有十幾秒的工夫,提著棍子的人已經手起棍子落,她只能看清圈子內的那個捱打的人身形瘦弱,好像還是個孩子,已是無力還手,以手護頭,被逼在牆角。
當時,楊筱光用一秒鐘的時間思考,兩秒鐘時間行動。她開啟車門,衝著那群人叫:「嗨!大白天打人的,我要打110了!」
那群人住了手,齊刷刷地回過頭看好管閒事的人。
楊筱光左看右看,誰知道這條人行道上行人寥寥,人比車少,少有三兩個人路過見狀,竟岔開道跑去馬路對面走。車裡的又都是大老爺,等閒不開車窗管閒事。實際出乎楊筱光的預料,司機好心勸阻「同學,少管閒事,回來!」
對面拿棍子人也是辨別得出形勢的,馬上有兩個揮舞著棍子衝她示威。
楊筱光心裡打鼓,「咚咚」跳得急,身後的計程車司機竟然怕事,綠燈一亮,「跐溜」就把車開走了。她這下可傻眼了,對面的不良少年倒是很樂呵,起了貓耍老鼠的興致,敲著手裡的棍子,緊逼過來。她原來好心要幫人,結果陷自己進了死衚衕,步步後退,快無退路。
這時,先前被圍攻的少年不知用了什麼手法突出重圍,冷不防劈手對著身邊最近的不良少年一個過肩摔,登時就亂了這邊少年們的陣腳,他朝楊筱光吼一聲:「快跑!」
楊筱光如夢初醒,拔腿就跑。用足吃奶的勁一路狂奔到考場,還是遲到了五分鐘,不免氣喘心又慌,幾道頂簡單的多項選擇題做了好長時間。分數出來以後,自然比預計的要低了些,她只好認命地揹著行李去外地的第二志願大學蹲了四年。
由於那回經歷實在太過驚心動魄,此後還落下了後遺症,一遇到車被堵在小轉彎口,就有強烈的失敗性心理暗示。
這次她雖然招到了計程車,可是十分不巧合的是,正好被堵在小轉彎口。
楊筱光磨牙,還是一輛招搖的綠色小polo。真不知道是哪個無聊二奶清晨趕著出來投胎,還是跟風失誤的偽小資明目張膽違反交通規則。
真沒品!
她咬牙切齒瞪著前面的車,一秒,兩秒——還有三分鐘。這是去向單位路上的最後一個轉彎口,勝利就在眼前,她拒絕「壯烈犧牲」,決定自救,當下付錢下車,拿出學生時代衝刺五十米的速度向公司奔去。
只有在這一刻,她才會感激上天賦予她的天賦異稟!擁有一項特長是多麼多麼多麼的重要啊!
當楊筱光在腳踩五寸高跟鞋的危險奔跑下,即將衝入寫字樓的時候,那輛綠色小polo竟然又出現了,歪歪扭扭地在路邊急剎車。車門一開,旋風一般閃出一個人,一把就截住了要往寫字樓衝的楊筱光。
「哎呀,小楊啊!要遲到了吧!」
這聲音如喪門音,令楊筱光異常惱怒,惡狠狠回頭,臉上的表情明白地表示了八個大字——「關你何事,擋我者死」。
來人可沒看清楚她的意思,親親密密勾住了她的手臂。這個世界會同陌生人自來熟到這個程度的人只有一個,楊筱光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只有公司常年租借模特的合作物件,一家叫「天明」的經濟公司客戶經理梅麗女士。
梅麗女士一向熟悉「君遠」上下人等,也認得楊筱光,於是習慣性套近乎:「今朝同何總談業務,時間剛剛好。」
楊筱光聽見「時間剛剛好」幾個字,如同火燒了屁股,從牙縫裡氣憤憤擠出幾個字:「嗯,您是很早啊!」
梅麗不見外:「來來來,我們正好一起上去。
這時綠色小polo駕駛座旁的車門開了,梅麗喚:「以倫,這是‘君遠’的楊小姐,來認識一下。」
楊筱光哪裡顧的了旁人,只想從她的魔爪中掙脫出來快快上樓,只胡亂掃一眼那人。
這一看嚇一跳,世間何曾這樣巧?竟是昨晚和她聊過一兩句的正太服務生。
今早的他自然不是服務生打扮,且站的地方,背後正好有燦爛的朝霞照下來,幾乎就成了追光燈。人在光影中,角度太好,模樣也分外好,丟在人堆裡完全是彈眼落睛的品種,所以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只是——楊筱光上上下下再次打量他的衣著,他穿一身米灰的班尼路休閒羽絨服,一條班尼路一洗就變形的滑板牛仔褲,頭上還有一頂褐色翻邊絨線帽,將班尼路大大的英文招牌刻在腦門正中央。
她差點問一句:「老大,是否劉德華的粉?」
梅麗介紹:「我們公司新來的模特,賣相一隻鼎。」
楊筱光見他一身上下都有些舊舊的,連頭髮都沒染。這樣的打扮雖然齊整,可是不大像模特。
梅麗是何等樣人,見她一雙單眼皮丹鳳眼上下一轉,小眉毛一糾,立刻就猜出幾分,趕忙說:「這孩子才出道,沒多少錢辦行頭,不過正是勝在樸素呀!」
楊筱光沒心思應付她的公關推薦詞,胡亂客套兩句,趕著去摁電梯。可一回頭,發覺昨日的服務生今日的小模特已經先摁了。
她看到他的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可是右手拇指稍有瑕疵,有一條寸許長的刀疤,十分猙獰可怕。他也發覺她看到了他,微微頷首,客套地笑了一笑,把右手插進了褲袋裡。
這一頷首的笑,又讓楊筱光暈浪。不是因為小帥哥笑起來的確好看,而是她在這樣的角度,能夠看清楚他寬闊的額頭,真正白皙又細膩,皮膚好過女人,讓她不自覺地摸摸下巴上新冒出的痘痘。
潘以倫見狀,輕輕抿了抿唇,劍眉微微一皺。可忍不住,又抬頭看她一眼,嘴唇一翹,這回是微笑。
楊筱光想,要不要打招呼?
但他們根本算不認識,雖說眼前的情況實屬巧合。忽而又想起他是從駕駛座下來的,可見害得她面臨遲到危機的罪魁禍首正是此人。
這樣一想,她剛剛起的良好感覺煙消雲散,淡淡瞥他一眼,乾脆就不打招呼了。
潘以倫就定定在她身邊站好,她不動,他也不打招呼。
眼瞅著電梯一層層下來,後頭一把冷冷的可媲美新聞聯播的聲音劈過來:「楊筱光,你要遲到了!」
楊筱光背後颼颼就起了涼風,還來不及激靈,梅麗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貼過去:「何總,您好您好!」
身後突然出現的不是不是英明副總何之軒是誰?
楊筱光好生心虛,指指手錶:「領導,還有五十秒。」
有人「哧」地輕笑。
楊筱光光明正大白了正太帥哥一眼,梅麗忙不迭就向何之軒介紹:「這是我們公司新籤的小孩,人長得乾淨清爽,絕對適合拍飲料零食廣告。」
楊筱光覷過去,他們在談什麼?新領導似乎有新業務,但不關她的事,她就裝作什麼也沒聽明白。
這時電梯門開了,兩位男士均側身讓女士先進去。有比較才有了鑑別,楊筱光左右一看,發覺正太雖帥,和何之軒一比還是差了些感覺。
原來一個一身登喜路,一個一身班尼路。這就是顯而易見的階級差異啊!
楊筱光咬唇暗忖,男人也得靠衣裝,根本的社會階級差異從來沒有改變。又想,今朝仔細再看何之軒,真是三年大變樣了。
老早以前,她拿著張國榮在香港登喜路旗艦店的剪綵照片給方竹看,炫耀:「能將這個牌子的西裝穿成這樣的男人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方竹正努力備課,準備去賺二十元每小時的家教薪水。她說:「如果何之軒穿登喜路,也不會差到哪裡。」
她答:「你準備為他度身定製一套?那得做多少小時家教啊?」
兩人埋頭一起查了價格,合計算出來,方竹要做六千五百小時的家教,才夠定製一套西服。楊筱光驚呼:「戀愛成本好昂貴。」
但如今何之軒一身昂貴西服,她是越看越觸目。而他自公事以外,並也無任何話題同她主動談起,好像根本不是舊識一樣。
楊筱光暗裡咬牙,這種男人不可測。一想,她又避開一步,走到他們所有人前頭去。
梅麗正喋喋不休同何之軒講話:「我們最近簽了香港一個資深mv及廣告片導演,在香港還租了工作室,絕對保證水準。」
「我以前就聽說過,香港的實地裝置很齊全。」
楊筱光專注地看著液晶屏上的數字往上跳,想,非禮勿聽,不關我事。
「現在藝人資源也豐富,這個小孩二十二歲,水噹噹的年紀,正是拍青春廣告片的好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