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聲音是小心翼翼地溜過電話線再傳到她的耳朵裡,可是卻好像一條導火索,這條導火索已經暗暗埋了好幾天,連著早就欲蓋彌彰的炸藥包,這時終於轟的一聲在心頭炸開一條裂縫。
裂縫原來源自心底,好不容易在心頭併合。她以為可以就此迴避一切,將過往掩埋,當往事從未發生。
可是……這個小亭子間真不好,臨著大馬路,隔音效果太差,馬路上車來車往,嘀嘀叭叭的噪音喧囂扎耳。
方竹沉浸在喧囂裡,世間的聲音一聲一聲讓心臟上的那條縫隙再次崩裂,根本無法併合。
她只能束手,待心底的一切再次敞亮在這個世界上。
楊筱光叫:「竹子竹子,你沒事吧?」
方竹定神:「我沒事,我曉得了。」
她輕輕掛上了電話。
這一夜,方竹又做了夢。
她追著他走,他越走越快。她跌跌撞撞,知道自己就要摔倒,就在摔倒那刻,她伸向他的手停在半空。
方竹在夢境裡清晰地想著,她何曾有這樣的臉面,期望他的轉身伸手?
幸而夜短,幸而還能從夢中醒來。
這時天已經矇矇亮,方竹半坐在床上大口喘氣。
一個人坐在單薄的床上,她覺得冷。一看,原來窗戶沒關緊。
方竹吸吸鼻子,有淤塞的徵兆,她狠狠吸了口氣,終於通暢。
今天不是休息日,她有約訪物件,她有待發的稿件,她的事務很多,多到足以讓她無暇再細想其他。
也幸而事務很多。
方竹快速地穿好衣褲,準備去灶間梳洗,才一開門,正見門外來的不速之客。方竹拍拍自己額頭,大大嘆氣。
表哥徐斯大大咧咧走了進來,臉上笑嘻嘻的,講:「別用這種表情看著我,我不會押著你回家。」
他每月必定光臨亭子間一回,對屋內傢什熟悉得不得了,邊講話邊把疊放在四方桌下的長腳圓凳拖了出來,搬出一隻自己坐了下來,優哉遊哉蹺起二郎腿。
方竹靠在門邊,往表哥面上一瞅。表哥向來是緊跟時尚的潮流人物,今日戴了一副平光眼鏡改變造型,真正斯文敗類的模樣。她忍不住嘲笑過去:「safilo上月在義大利pescara做guglielmotabacchi眼鏡展才擺出來的威尼斯貨色?」
徐斯扶了一扶眼鏡,稀奇道:「上個月你到義大利出差了?報社好任務很多嘛!」
「做奢侈品的產業鏈報道,跟著江蘇考察團去的。」
「我也去了,怎麼沒見你?」
方竹嗤之以鼻:「我是去做正事,又不像你們這些企業家跟著領導打轉。」她想把話題岔開,「再說了,我一個月工資都買不起你鼻子上的古式鉚釘,跟著你們逛這些店簡直遭罪嘛!」
徐斯笑起來:「你是存心躲著我,怕我嘮叨是吧?」
方竹不想接表哥話頭,跑去灶間把洗漱工作做了,擦乾淨面跑出來,說:「正好我得找你,你說說你的好朋友莫北,我介紹女朋友給他,他見都不見。」
第二章分飛燕(8)
徐斯說:「莫北早上給我電話呢,昨晚看到你給他打電話了,他再回電話過來你都關機了。你屋裡又沒座機,他知道今天我來找你,託我給你道個歉,他保證是帶著端正的態度接受這個相親任務的,不會丟你面子。」
方竹點頭:「那就好。」她越過徐斯,在桌上尋到自己的手機,真是關機了,也忘了充電,這可糟糕。
徐斯嘆氣:「你這隻gd92用了多少年了?竟然還能正常用下去,堪稱奇蹟。松下都算是退出中國市場了。」
方竹翻著雙肩包尋出另一塊電池板裝上,一摁按鈕,手機螢幕過了二十秒才亮起來。她小心地把手機收進包裡,才對徐斯說:「又沒壞,換什麼換,3g時代,才更顯gsm的珍貴不是?」
「都是歪理。」徐斯說,「小豬,你還是像小時候一樣瞎熱心,我真是沒想到你會給莫北介紹女朋友。」
「你這樣一叫,雖然不雅,但是我感覺瞬間年輕了。」方竹笑起來。
徐斯卻說:「哼,你是小,都說父母在不遠行,你倒是有沒有做到?」
方竹拉他起身:「走走走,請我去吃早飯,哥哥的竹槓不敲白不敲。」
徐斯說:「舅舅明年三月要做六十大壽了。」
方竹充耳不聞,領頭出門。
他們到弄堂口的「新亞大包」,方竹點了豆漿和粢飯包油條。徐斯吃不慣,他是喝咖啡吃三明治的人種。
但方竹吃得歡。她想她的適應能力絕對比表哥徐斯強一籌。喝完了豆漿,她從錢包裡拿出錢給徐斯。
徐斯說:「買禮物得自己去買才誠心。」
方竹說:「我沒空。」
徐斯瞅著她冷笑。
「我真沒空。」
「好,不勉強。」徐斯把錢收下。
方竹說:「他也就好那口,我家那塊‘百達翡麗’純屬擺著做裝飾,他老人家用的‘閃電牌’都老了,斯大林像磨個精光。前兩天在‘亨德利’看到‘閃電牌’有新款出來……」她說一半就住口了,因為徐斯在微笑。
「大白天的笑什麼?」
徐斯把大碗的豆漿一推:「你心裡是清爽的,我每個月總要來這麼幾次。」
方竹嗤地笑倒:「什麼每個月來幾次,說得好像那啥啥。」
徐斯無奈:「敗給你了,果然大記者會講話。」
方竹安撫:「好啦好啦,你就是太白金星轉世。」
「太白金星」可不管,再三兩下一攛掇,拉著方竹就先去了南京路的鐘錶行。
方竹看中的是無蓋彩繪列寧像的懷錶,看時間方便。遂叫了售貨員放進了黑絲絨盒子裡,又要了禮盒包裝紙包了一層,紮好禮花,遞給徐斯。
徐斯嘆:「真不回去?」
方竹說:「他不是蠻好的?」
「那不一樣。已經四年多了,總不見得一輩子都不回去吧?」
方竹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是現在—我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
「畢竟是你爸爸。」
方竹推著徐斯:「行了行了,我今天還有采訪任務呢,不能跟你磨嘰了。」
第二章分飛燕(9)
表哥說不過他,只好離開,只是離開前同方竹講:「這些年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該過去的總要讓它過去,你不能活在過去啊妹妹。」
方竹面向朝陽,朝表哥笑得神氣活現,說:「你瞧,我現在活得很充實,工作很努力,一切都很好。你們都放心吧!」
是的,活得很充實,工作很努力,一切都很好。這就是她的現狀。
同何之軒離婚以後,能夠拼搏到如今的狀態,她是心滿意足的,也自覺做得很好。
方竹整頓精神,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她不住對自己講。這種心理暗示近乎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