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只怕不再遇上 未再 第1頁,共2頁

住在亭子間對門廂房裡的一家三口中的年輕媽媽,一邊給要去上學的兒子做早飯一邊和方竹閒話:「你總是不化個妝,這花不了你多少時間的。」

方竹吐掉口裡的牙膏沫子,笑說:「幹我們記者這行,風吹日曬,化了妝也沒人看啊,一到下午全花了,更像個鬼。」

灶間裡的大家都笑了。

方竹喜歡公共生活的熱鬧。她洗了臉,簡單塗了潤膚水,上了面霜,就回亭子間背上雙肩包準備出門。

年輕媽媽又問:「早飯也不吃?我早上煮了餃子,要不要吃一點?」

方竹笑著擺手,謝絕他人好意。

這位年輕媽媽是從東北來本城做小生意的,認得本城老公後,安心在老舊石庫門內落居,相夫教子,拼搏事業,只盼有朝一日能買上中環附近的房子真正安家。她也有一手包餃子的絕活兒,每每都會誠心邀請方竹品嚐,但方竹總是婉拒。

她走出門外,思考今日的第一個問題:早飯吃什麼呢?

她的代步工具—有多年工齡的捷安特摺疊腳踏車,停在天井的梧桐樹下。軸輪處已鏽跡斑斑,昨夜又淋了雨,樣子慘不忍睹。

方竹對它有愧,因此車甚老甚舊,她有時候忙起來,騎車回家後,忘記摺疊起來帶進屋,往往就往樹蔭下一擱。這回是出差前就擱在了樹蔭下,昨日回來時得知李曉自殺,又心緒不寧,忘記把它搬回灶間內避雨。如此沒有辦法,只好又折回灶間拿出抹布,好好地將腳踏車擦乾抹淨,才又推去弄堂口的修車攤上油緊螺絲。

修車師傅對她講:「小方,這車效能不錯,可是也舊了,你看這鏈條、這輪胎都換了兩回了。該換輛啦!」

第二章分飛燕(2)

方竹搖頭:「還好還好,不換不換。」

修車師傅拿她沒有辦法。

自家至報社也就十五分鐘腳踏車程,這是方竹當初選擇此地居住的另一個原因。

如今她生活的重心在工作。

抵達報社,一向把報社當做另一個家的主編老莫已經到了,正坐在茶水間慢條斯理地吃早飯。

方竹的辦公桌離茶水間不遠,她先把雙肩包放下,拿出電腦手機等物,再拿了自己桌上多日未洗的白搪瓷杯子和茶葉罐子進了茶水間。

老莫衝著她仔細瞅了瞅:「氣色不好,在東莞累到了吧?」

方竹道聲「早」,說:「還好吧!」心想,這就是整天素面朝天的壞處,臉色稍有風吹草動,轉眼人人知曉,她解釋,「昨晚下雨沒睡好。」

她扭開水龍頭洗杯子。杯子底部脫了瓷,露出鏽斑,她洗得小心翼翼。好在杯身上燒的那句「芳草句,碧雲辭,低徊閒自思」的黑體紅字依舊赤色如新,毫無脫落。

老莫說:「老用這樣的杯子喝烏龍茶,你可以換個杯子了,再喝下去底都要穿了。」

方竹「嘿」一聲:「就這麼用吧!」

她洗乾淨杯子,泡好了茶,老莫問:「早飯沒吃吧?」

方竹這才發現老莫面前的桌上放了兩隻飯盒,一隻開啟的裡頭已經空空,應該都祭了他的五臟廟,另一隻還合著蓋子。老莫熱心地開啟蓋子—又是一盒餃子。

「我愛人特地擀的皮子,是薺菜肉餡,可好吃哩!」

這盒餃子方竹是推卻不了了,只好坐下,接過老莫好心遞來的一次性筷子,吃了起來。

其實口味不如方竹記憶中另一個人做的。她拼命快速吃完,避免再去回憶。

方竹三下五除二吃完餃子並麻利地洗好了老莫的飯盒,才開始例行彙報工作:「東莞的採訪很順利,但是……」她的聲音低了下來,「李曉自殺了。」

老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有一點震驚。

自從當日十歲的李曉在師大觀景湖畔鬧自殺後,就被他的父親李潤送入浙江姥姥家寄住,那之後方竹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這樣匆匆過了七八年,方竹萬萬沒有想到,與她再次相遇後的成年的李曉,會變成老莫那位在中國青年政治學院社會工作研究中心,做資深研究員的愛人程女士組織的「在校女學生援助交際問題研究小組」的指定暗訪物件。

這個課題是從事教育工作幾十年的程女士早在幾年前就開始立的題,收集資料,選擇暗訪物件。老莫的加入則在今年年初,他用頗為痛心疾首的口氣同社裡的幾個記者講:「正是成人社會的不良影響,才讓部分青春期的孩子迷失方向。現在日本av女星蒼井空在國內得到非正常的吹捧,甚至一些企業家也趨之若鶩,這說明中國主流社會精英層中部分人的道德意識下滑到了需要人們警醒的地步。」

彼時方竹手頭剛好忙完一個選題,對老莫夫妻的社會研究課題很感興趣,便主動請纓成為特約記者加入研究小組,做暗訪和文字工作。

第二章分飛燕(3)

老莫挺高興愛徒方竹對這項公益研究的積極,就把妻子整理好的在校女學生援助交際的名單給了方竹一份。

方竹在上面看到了李曉的名字,她以為這也許是同名同姓,直到程女士真的為她約到了李曉。

就在碰頭的咖啡館裡,她見到了這個多年不見的小友。

當年穿著邋遢的十歲李曉已經長到了十八歲,把頭髮染成了深栗色,披在肩頭,當年稚氣的小臉已變得很成熟,眉毛修得恰到好處,唇彩的顏色也選得恰到好處,腳上穿了一雙紅色的榔頭皮鞋。

她已經長成了一個明媚的大姑娘,雖然還是穿著藍色的高中校服,斜揹著一隻阿迪達斯的書包。

方竹大驚失色地站起來,碰翻了桌上的咖啡杯。

李曉同樣大驚失色,下一刻就用手捂住面孔,轉身跑了出去。

方竹當時沒能追上她。

那已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方竹現下想起來,心痛難抑,對老莫說:「老編,如果能早一兩年找到李曉,也許她就不會自殺了。」

老莫拍了拍方竹肩頭:「小方,你不要自責,這和你是不相干的。」

方竹捧著搪瓷杯,咬了咬唇,說:「老編,我想繼續查下去,曉曉生前,我為了到處找她,倒是找到一些線索。繼續查下去,報道出來,是對她最後的負責了。」

老莫點頭:「我和老伴商量過,是準備今年讓這份報告刊登出來的。」他問方竹,「李曉的家長都知道她的事情嗎?」

在和李曉重遇之後,方竹就放棄了把李曉作為暗訪的物件,老莫夫妻亦表示理解。

重新找到李曉,讓方竹費了不少工夫。

十八歲的李曉早已不是當年十歲的李曉,只會怯怯地跟在母親齊老師身後,看到穿著時髦的大學生姐姐才肯主動去同對方交流。當年太過熱衷一身光鮮包裝的小小女孩在十八歲時有了時髦的資本,她染髮、戴誇張的耳環。聽老莫的愛人說,小姑娘的紅色榔頭皮鞋不過是學校內的裝束,她有四雙prada的皮鞋,都是八釐米的細高跟;她接客時,把阿迪達斯的書包換成coach的晚宴包;校服裡面換上「維多利亞的秘密」。

年輕的女孩有一身價值不菲的外包裝,身披燈紅酒綠的霓虹燈影。

原來的她不是這樣的。

方竹永遠都記得和她的最後一次擁抱,她們在同樣的時間失去了母親,失去了依靠。她以為女孩的父親會恪盡職守,將這個孩子好好撫慰,可是誰能知道就在第二年李潤就和紀如風結婚,把李曉送去了外婆家。

十八歲的李曉已經不是她年邁的外婆能管得住的了,她的父親又不肯關顧她,所以方竹亦無法完全將她從那個世界拉回來。

方竹千方百計,好不容易找到李曉一回,強硬把她帶回了自己的亭子間。

李曉一進門,低低呼一聲:「啊,和小何哥哥的家好像。」

方竹的鼻子立刻就酸澀起來,差一點當場落下熱淚。原來遇到當年的人,還是會想起當年的事,翻出當年的情緒。

第二章分飛燕(4)

這天李曉同她說了分別後的種種遭遇,在外婆家無人看管,十分寂寞,便結交了一些朋友,她知道那些朋友並不都是很好的朋友,可是她喜歡同他們一起的熱鬧。上了高中以後,她被李潤和紀如風接回同住,發現家中多了個弟弟。李潤對弟弟千依百順,並不關心李曉,對李曉的零花錢也很苛刻。他用的理由是這個年紀的女孩,不應該有這麼多錢花。

李曉是發現李潤為了帶兒子釣魚買了十種不同的魚竿後,又回到了那些不靠譜的朋友身邊。他們吃穿用度非常鋪張,也很喜歡互相攀比。李曉每月的零花錢抵不了三天的玩樂,過了三天,他們便不再陪伴她。

他們中年紀最大的一個女孩說可以給李曉介紹一個賺外快的機會,於是李曉認得了一些成年人,正式步入這個圈子。

方竹聽了以後,簡直痛心疾首,幾乎是搖撼李曉的肩膀:「曉曉,你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李曉迷惘地瞪牢方竹:「小方姐姐,我現在一個月要用幾千塊,我爸爸不給呀!雖然,我也曉得做這些事情很無恥很無恥。小方姐姐,你一定很鄙視我是不是?」她忽而用一種神秘而得意的表情,對方竹說,「小方姐姐,你知道不知道,有時候會有跟我爸爸年紀一樣的客人,我就想讓我爸後悔去吧!」

方竹一把攥牢李曉的手:「曉曉。」她狠狠地逼視她,她簡直不敢相信李曉會說出那樣的話,她厲聲斥責,「曉曉,你這麼作踐自己,傷害的是你自己。」

李曉拼命搖頭:「小方姐姐,你不要再說了,你說什麼都沒有用的,你又不是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