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御香縹緲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2頁,共2頁

黃梓瑕仔細一看,裡面橫七豎八地躺著手腳和頭顱。她頓時扶額:「什麼啊?」

王蘊看了他一眼,見他以手比畫著:「剛剛有人來找她。」

一貫溫柔的王蘊,此時卻緊緊抱住了她,不讓她掙脫自己的懷抱。他側耳傾聽外面的聲響,但高牆之內一片安靜,似乎沒有其他聲響傳到這邊。

這種一意孤行的態度,讓王蘊在原地呆站了片刻,才終於恍然回神。眼看李舒白的馬車已經離了宮門,一路東行。他大步走向身後的侍衛,翻身上馬,什麼也不說便揮鞭縱馬而去。

small阿伽什涅、符咒、鄂王之死、張家父子之死、先皇駕崩異象、陳太妃瘋癲事。/small

「走開!」王蘊一聲不吭,揮鞭抽在他的衣袖上。小侍衛覺得火辣辣的一陣疼痛,只能愕然縮手看著王蘊,不知道這個平素一直溫和寬厚的上司,為什麼會忽然發作。

王蘊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什麼?」

「梓瑕,你不要怪我。我只是奉命行事,無可奈何。」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催馬向著大明宮而去。他喃喃地自言自語,在這樣的星辰夜空之下,只是口唇微動。所有的聲音,還未出口,便已經消散在夜風之中:「無論如何,明日之後,你便只有我一個選擇了。」

王蘊微笑著,深深凝望著她,輕聲說:「緋色配銀紅,正如晚霞映梅花,這麼美麗……我當然不會忘記。」

皇帝怔怔地盯著她,望著她明豔照人的姿容許久,才閉上了眼,緩緩搖了一下頭。

他再沒有看王蘊,背轉了身上馬車,便示意起行。

她嘆了一口氣,想了想,站起身到內堂去拿出一個卷軸,說:「你看。」

他想自己現在臉上的表情,肯定和皇帝當時那抹猙獰的笑容,一模一樣。

黃梓瑕本想說第一次見面時,自己好像是穿著小宦官的服飾,過來教授王若王府禮儀。但話未出口,她隨即便想到,他第一次見到自己,應該是在自己十四歲時,大明宮中。鄂王曾經說過,當年王皇后召見她時,王蘊曾拉著他偷偷去看自己的未婚妻,那時的自己,確實是穿著銀紅色的衣衫。

王蘊騎馬向著永昌坊而去,心事重重,一路沉默。

「有沒有被惡鬼附身,端看他能不能平安接下這佛骨,不就知道了?」

他按著她的肩,將她近來越顯纖瘦的身子扳過來,低頭凝望著她的神情。她略帶緊張的面容上,那眼中流露出的不安與暗藏的感傷,幾乎要灼傷了他。

他輕擁著她,俯下的頭貼在她的發上,溫熱的氣息瀰漫在她的髮間,讓她的身體僵硬,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

雖然,她覺得小孩子還是騎竹馬、扮家家酒比較好一些。

皇帝這才出了一口氣,他將目光轉到王皇后的臉上,呼吸又急促起來。

她閉上眼睛,任由他緊抱住自己。

「是啊,可不能像子秦一樣,」王蘊說著,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聽說過,他孃親眼睛不好,看淺色和暗色都弱,所以自小便喜歡給孩子穿花花綠綠的豔色衣服。現在長大了,其他兄弟都拒絕穿母親給選的衣服了,只有周子秦還樂呵呵地穿著,好像已經固定了這種穿衣服的習慣,即使自己穿也是那閃亮的配色。」

春天將到,雖依然是春寒料峭,但地氣已經溫暖起來。

她的眼睛頓時在瞬間瞪大,直到強迫自己深呼吸數次,才勉強鎮定下來。她將皇帝的頭靠在自己的臂彎之上,轉頭緩緩地叫道:「長慶。」

王蘊呆了一呆,才說道:「今日在各宮門當值有五百二十餘人,若要不知不覺再調動人馬進宮門的話,恐怕只能在酉時和卯時換衛時再調集三四百人,再多的話,或許就要被其他兵馬司察覺,進而讓夔王得了風聲。」

王皇后看著他的神情,卻不解他的意思,便湊到他面容之前,低聲問:「陛下還有何吩咐?」

他忽然之間起了僥倖的心理,心想,或許她不會知道的。或許如今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夔王的幫助,她已經知道人世風雨的可怕。所以她會放棄過往的一切,將那些案子和屍體拋諸腦後,選擇一條安安穩穩的道路,陪著自己走下去。

就在他灑水完畢之時,籠罩在長安城之上的繚繞煙霧忽然被風捲過,天空薄雲乍開,日光自空中灑下,不偏不倚正照在他的身上,金光燦爛,灼然生輝。整個世間彷彿只有這一縷佛光,穿越了天地,開啟了人間界,只為籠罩在他的身上一瞬間。

而王宗實則將雙手攏在袖中,慢悠悠說道:「也好,十數年前,我們就該殺了他的。」

王蘊的面容上,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淡淡笑意,目光卻是冰冷的。

「近日,阿伽什涅正好產卵,這許多魚卵,若賞賜給夔王一二,也是他身蒙皇恩,」王宗實皺眉思忖道,「只是,所謂師出有名,陛下仁德之君,處置一個人總該光明磊落。以奴婢看來,陛下可借佛骨而昭彰夔王惡行,令天下人皆知其可殺、必殺之處。」

王蘊見她只是看著月亮,便猶豫了一下,說:「那……我還有事,趕緊先回去了……」

他只覺得心口冰涼一片,腦中嗡嗡作響。心裡有個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問,怎麼辦,怎麼辦?

王蘊點頭,說:「這些天來,我們在外面散播的輿論,遠不如今日這一剎那的陽光來得有用。」

周子秦倒吸一口冷氣,只能搖頭:「還……真沒有。」

「不客氣啦,咱倆誰跟誰呢?」他有些肉疼地拍著胸口道。

皇帝放下手中經卷,轉頭看她,見她臉上滿是關懷,不由得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伸手給她。

彷彿被最尖銳的針刺中,李舒白的睫毛微微一顫,氣息也猛然一滯。

周子秦大吼道:「無所謂!我一定要知道!朝聞道夕死可矣!」

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失態,便又立即解釋道:「其實我是在想,我才是你的未婚夫,你應該關注我才對,不然,我可是會吃醋的。」

這乖巧的模樣讓王蘊只覺得心動,仿若扎手的玫瑰花終於被剪了下來,去除了所有的利刺,供養在水晶瓶之中。如今的黃梓瑕,也難得成為柔弱而溫順、安靜站在他面前的女子。

王皇后趕緊扶住他的手臂,將他攙起。誰知他坐得久了,站起來時一個趔趄,幾乎撲倒在地。

「其實,因為子秦,所以我以前還有點擔憂,在聽說未婚妻擅長查案之後,我甚至想,每天接觸這些的女子,會不會是個兇惡可怕的母夜叉,這可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看才放心。」

黃梓瑕將小几移到庭前,在花蔭之下揮筆在紙上勾勾點點。陽光照在她的身上,溫暖洋溢,偶爾有一兩朵蠟梅花掉落在她的身上,她也沒有理會,只提著筆沉思。

「陛下,您……慢慢說。」她俯下頭,將耳朵湊到他的唇邊。

他遲疑了一下,也不問,只說:「我正是想來跟你說一聲,明日我們恐怕無法出發去成都了。」

他抬眼望著那隻孤飛的鳥,目送它去往天際,眼中滿是幽渺的孤寂。許久,他才收回目光,緩緩說道:「她畢竟曾是我身邊人,如今好事已近,我竟不知道。」

在這喧鬧混亂之中,還時有激動的人刺血灑地,焚頂燒指。更有人斷臂供養,贏得身邊信徒敬仰,抬到後方跟隨在佛骨之後,多受佛光普照。滿城癲狂之中,佛骨終於到了大明宮安福門。

王宗實與王蘊步入此處,已是夕陽西下時。女官長齡在前殿等候著他們,一見他們過來,立即將他們延請到後殿。

這些年來,關於她的一切,在他的心中如泉水般流過。從懂事開始知道的,自己那個早已定下的未婚妻;到十四五歲時,第一次聽到她的事蹟;十六歲那年他第一次見到她,看見她側面的線條,與低垂的凌霄花一般迷人;十九歲時知道她為了另一個男人而毒殺全家時,羞恥又憤恨的心情;去年春日的重逢,即使她扮成小宦官,但他的眼中還是在瞬間將她的輪廓與記憶相融……

「這個,你倒是真的可以知道。」黃梓瑕將這個卷軸又捲起來,遞到他的手中,「來,我們去你那邊,把上面的墨給洗掉,看看藏在下面的,究竟是什麼。」

黃梓瑕聽著他戲謔的話,不由得默然低頭,說:「是……」

黃梓瑕微笑著點了一下頭,示意下人幫她把箱子搬到屋裡去。周子秦坐在欄杆上,一低頭看見了几案上的紙,便拿起來看了看。只見上面寫著:

不過片刻,黃梓瑕開了門,走到他的身旁。

「你看,周身共刻了三百六十個穴道,肌肉脈絡都刻好了,還用黃銅鑲嵌出血管和筋絡。」他說著,又把那個軀體胸腹前的小銅門拉開,一個個取出裡面用木頭做成的五臟六腑,「怎麼樣?栩栩如生吧?我親手雕刻好又漆好的!」

王皇后抱著皇帝的身體,感覺他的身軀在微微痙攣。她心中咯噔一下,額頭頓時滲出細細的汗珠來。她咬住下唇定了定神,緩緩抬手,取過旁邊一枝燈燭來,撥開皇帝的眼皮照了照,卻發現瞳孔渙散,收縮緩慢。

他的聲音固執得近乎冷酷,王蘊竟一時不知如何回絕。

「還沒有,你稍等。」裡面傳來黃梓瑕起身的聲音,隨即便過來開了門。王蘊見她衣衫整齊,頭髮一絲不亂,便知她未休息,便問:「怎麼還未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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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自己的心,怦怦地劇烈跳動起來。有一種無法抑制的衝動,讓他想奔回她的身邊,將她緊緊擁在懷中。

王蘊神情劇變,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看向皇帝。

黃梓瑕無語:「子秦,多謝你有心了……」

佛骨進京之日,徐逢翰於四更天便領百名宮女、百名宦官出城十里之外遙拜。等到卯時,天色漸亮,便看見遠處香菸繚繞,迎佛骨的佛樂聲與誦經聲遠遠傳來,正是昨夜在最近一座浮屠中休整的迎送佛骨隊伍起身了。

王蘊看見他神情如此,便強壓下心中波動不安的情緒,拱手笑道:「王爺恕罪!梓瑕與我忙著籌備婚事,竟將王爺疏忽了。」

「明日便要隨你入蜀,正在點檢東西,」她說道,「雖然常覺得自己身無長物,但不知怎麼的,收拾起來卻也頗有一些丟不下的。」

或許,只有夔王死了,自己才有機會吧。

王皇后對他低聲道:「陛下當心。」

王宗實見勢,也點頭道:「陛下放心,他是故惠安皇后的獨子,也是陛下嫡長子,老臣等定當竭力,扶助幼主。」

王皇后立即明白他是信不過自己,畢竟,太子李儇雖然是她一手撫養長大,但以前她與惠安皇后是姐妹,如今卻已被戳穿身份,自己只是一個與王家毫無關係的人,與太子李儇的關係也已經不再親密。

但看見他臉上的慌亂與急躁,小侍衛又趕緊勒馬停下,不敢再問,只呆呆地看著他縱馬疾馳,直穿過外宮門,向西而去,轉眼消失在揚起的煙塵之中。

皇帝唇角動了動,扯出一個微彎的弧度。

只這一剎那,他只覺得全身的冷汗都冒了出來。忽然明白過來,無論夔王死或者不死,他既然被選中參與這個陰謀,至此,便已經背棄了黃梓瑕,他們之間將永無可能。

「我想,應該是在夔王府,所以你去各個衙門都打聽不到。」

王蘊見她臉上淺淺的笑意,只覺得胸口氣息灼熱滌盪,不由走到她身後,自後方輕輕伸手將她擁住,聲音溫柔地在她耳邊說道:「那時我跟在你的身後,一路走過那條開滿凌霄花的走廊,心中忐忑又緊張。直到你在走廊的盡頭一回頭……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便知道我的人生圓滿了。」

「好。」她任由手被他握著,乖乖地應了。

皇帝又抓緊她的衣袖,嘴唇顫抖,如風中之燭。他已經無法發出聲音,只艱難地以口型,做出三個字——

他想起自己對黃梓瑕的承諾,她已經答應與他攜手此生,而他也答應過要幫她解救夔王。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卻聽到一聲悲鳴。長空中忽然有一隻孤鳥飛渡而過,遠遠貼著宮闕簷角,向著遠方獨自飛去,身影不知落在遙遠的何方。

黃梓瑕詫異地看著他,問:「宮中出事了?」

聽到父母兄妹,周子秦頓時呆住了,許久,才結結巴巴問:「真的……真的有這麼嚴重啊?」

他便沒有理會,只俯頭將面容埋在她馨香的髮間。他的手慢慢滑下去,收攏雙臂,緊緊將她貼在自己懷中。

王蘊慢慢開啟,看了一眼。卷軸是幅畫,畫上有三團類似於塗鴉的墨團,形狀怪異,看不出什麼具體模樣。

「陛下為何被矇蔽眼目,讓這樣的人前來奉迎?」

外面有僕人的腳步聲急促傳來,未等她抬頭,周子秦的聲音已經傳來:「崇古,崇古!」

「在的,你稍等片刻。」裡面傳來她低低的聲音。

「什麼?你都知道這麼多真相了?」周子秦愕然將那幾個事情看了又看,忍不住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激動得口水都快噴到她的臉上去了,「快告訴我啊!崇古,求你了,我要知道真相!」

「這麼說來,是千人不到。若夔王沒有防備還好,若有防備,恐怕不足用。」王皇后皺眉道。

王蘊離開的時候,轉頭看院中,卻只見她站在廊下目送他,蠟梅花影幻化成一片迷離的金色,映在她的面容身上。她深陷在燦爛顏色之中,卻只浮出一絲蒼白的笑意,勉強送他。

「這才是世事好玩好笑之處,不是嗎?」王宗實唇角一抹冷淡的弧度,不動聲色地抬眼,看向站在殿前的皇帝。

聽到他的輕笑聲,黃梓瑕也跟著他在蠟梅花下抿嘴一笑。可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笑什麼。

到如今,她愛過一個人,又愛上另一個人,卻依然不愛他。

王皇后走到趺坐在佛前的皇帝身旁,輕輕跪坐下來。待聽得他誦完那一卷經書,灑過一次淨水之後,才輕聲道:「陛下休息一下吧。這三日來,陛下除每晚在偏殿小睡三四個時辰之外,每日都在佛骨舍利前禱祝。誠然這是陛下虔誠,但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畢竟陛下如今身抱微恙,佛祖洞察世事,自會體諒。」

「別的不說,夔王多年來為社稷為江山,平了多少亂,出生入死多少次?聽說這回回鶻進犯,西北岌岌可危,夔王又要臨危受命,奔赴北疆了!」

「他也敢接佛骨?他也配接佛骨?」

他一身紫衣,略有消瘦的面容在初春的長天之下瑩然生輝。他站在玉階之下、紅緞之上,身形挺拔頎長,皎若玉樹臨風而立。這樣的風姿,令誰看見了,也只能硬生生打消掉惡鬼附身這樣的念頭。

只見王皇后定了定神,俯身輕聲問皇帝:「陛下對於儲君,又有何示下?」

「依你說來,難道還能是鄂王自殺汙衊夔王不成?」

王宗實彷彿看出了他的不對勁,抬手輕拍一下他的後背。

王宗實神情平淡地說道:「無妨。等夔王進宮之後,我會立即調集神策軍進宮,到時候即使夔王有所覺察,也來不及了。只要他人在宮中,還怕他飛天遁地而去?」

但他終究還是剋制住了。他撥轉馬頭,向著前方而去。

周子秦瞪大眼:「夔王送來的?」

「喏,你不是和王蘊快要成親了嗎?這個是我送給你的賀禮,」周子秦一臉惋惜肉疼,「哎,真是捨不得啊!可畢竟是你要成親了嘛,我怎麼能不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送給你。」

「聽說,鄂王才是被惡鬼纏身,意圖謀害聖上!夔王為保社稷,與他爭執不下,鄂王才臨死都要反咬一口!」

他駐足望著這抹月牙,只覺得夜風吹來,身上寒冷至極。

黃梓瑕將筆擱下,站起來迎接他:「子秦。」

他嘴唇蠕動,艱難地發出幾個字:「夔王……」

「不……不是,」王蘊立即搖頭道,「只是明日正要將佛骨舍利送出宮到各寺廟供養,到時候估計又是一場忙亂。我始終還是無法順利脫身,這不,今日被抓住了,讓我明天非去不可呢。」

如今她已試好嫁衣,準備與他一起南下成都。

他想著她隱藏在花影后的蒼白笑容,茫然地走過點點光芒。就在走出門之時,啞僕拉了拉他的衣袖,口中呀呀地叫了兩聲。

「……你不是說,這個東西很重要,不能毀掉嗎?」他拿著卷軸,小心地問,「我上次說過的,在上面的墨被菠薐菜秘製的汁水消掉之後,下面被遮蓋住的墨跡可能會顯現出一剎那,但也只有一剎那而已,很快地,下面那一層墨也會立即被消融殆盡,絲毫不存的……」

「是和夔王有關嗎?」黃梓瑕淡淡地問。

「陛下準備將佛骨留在宮中供養三日,這麼說,三日後你便要出發去往成都了?」他不動聲色問。

王蘊什麼也不再說,拍拍啞僕的肩,便轉身離開了。

王皇后看著他的口型,微微點了一下頭,轉頭叫住正在往外走的長慶:「免了夔王,你讓御林軍王統領去請神策軍王中尉來。」

黃梓瑕端詳著他強自露出笑意的面容,又轉頭去看天邊的斜月,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