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上,最有資格得到她的他,卻一直得不到她的心。
她覺得自己的心,也與他的語調一般,顫抖了起來。
他回頭看去,原來是王蘊,他如今負責宮中安全,今日因迎佛骨故而輕裝,正在馬下向他行禮。
「沒事,開玩笑的。看你這侷促的模樣,」王蘊說著,輕輕握了一握她的手,說,「這幾日外頭迎佛骨,怕是有人會趁亂滋事,你在家中多休息。」
他也顧不上她了,只一步步向著佛骨神龕而去,激動得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王皇后示意隨身的宦官扶好他,一邊提醒皇帝可行佛禮敬拜了。
聽她提起儲君二字,皇帝的呼吸沉重,他死死地盯著王皇后,許久,又將目光轉向王宗實,喉口嗬嗬作響,許久才擠出兩個字:「儇兒……」
安安靜靜的永昌坊,正是午間,家家戶戶炊煙裊裊,籠罩得這樣的冬日略帶青灰色。王蘊從街巷之中打馬走過,只覺得周圍一片靜謐,只有些遙遠的輕微聲音,自門窗之間隱約傳出,但傳到他周身,卻都已經聽不分明。
長安已經宵禁,千門萬戶一片寂靜,只有他的馬蹄嘚嘚敲打在街道的青石上,隱隱迴盪。
周子秦三步並作兩步奔過來,懷裡抱著個大箱子,朝她點頭:「快幫我搭把手,好重啊。」
王蘊穿過長安夜色沉沉的街道,看著天空那輪血色殘月,一瞬間忽然有個念頭冒出來——
「這……這可是聖旨,陛下要是臨時找你有事,那……」小侍衛急了,伸手要去抓他的馬韁。
然而這又如何。從此之後,這個世上,再無她心裡那個人了。
王宅之中,人聲已靜,唯有黃梓瑕的室內亮著一盞孤燈。他輕釦門扉,隔著門問:「梓瑕,可歇下了嗎?」
「這……這不是惡鬼附身、最是懼怕佛光的夔王嗎?」
黃梓瑕臉上露出不忍卒睹的表情:「這個……我可能不需要吧,我早已熟悉了。」
被他拋下的御林軍們在身後面面相覷。他身邊的那個小侍衛趕緊催馬追上他,急聲道:「統領,陛下有旨,命你這三日妥善安排宮中防衛,寸步不可離大明宮!」
怎麼可能瞞得過?她是黃梓瑕,是輕易可以洞明他所有心思的人。就算他可以騙得她一時,夔王一死,天下人盡皆知,他又如何能騙得她一世?
黃梓瑕幫他將那個箱子放到廊下,問:「這是什麼?」
殺了夔王之後,如何才能瞞過她,讓她不會察覺到自己殺害夔王的事實?
彷彿一夜之間,小庭的春草便冒出了一層,綠色鋪滿了庭前。而昨日開得正好的蠟梅花,卻在陽光之下略顯衰敗,那種明透的金色花瓣,一夜之間似乎變得暗沉起來。蠟梅那種微帶檀香的氣息,也在這樣的天氣之中顯得綿軟稀薄。
黃梓瑕默然點頭,腦中又閃過一個無法忽視的記憶——鄂王從翔鸞閣跳下的那一夜,紫色的錦衣之中,為何獨樹一幟穿了一件黑色中單?
李舒白也向他點頭示意,問:「別來可好?」
「不是給你的,給你將來的孩子的!你想啊,將來你的寶寶一出生,就抱著這個銅人一起玩一起睡,自小就對人體瞭如指掌,結合了我的仵作本事和你的探案能力,將來長大了還不成為一代神探,名揚天下?」
「我曾對她許過的諾言,如今還未兌現。我總要給她一個說法,不是嗎?」
站在宮門內的王宗實,遠遠望著外面這一場熱鬧,口唇微動,以只有身後王蘊聽見的聲音,低聲說道:「這勞民傷財的一場好戲,居然得益的會是夔王。」
他深吸一口氣,卻覺得自己胸膛的跳動越發劇烈。他慢慢走到門前,抬手輕敲房門:「梓瑕,在嗎?」
啞僕比畫著:「是剛剛來的那位公子留下的。」
皇帝正攜著皇后的手笑嘆:「這身子骨,真是不行了……」話音未落,忽然眼前一黑,便扶著額頭倒了下去。
皇帝的目光,轉向王宗實。
王蘊往屋內看了看,看見她收拾的兩三個包裹都散開在榻上,裡面有衣服與各式雜物,卻並沒有那個卷軸在。
王蘊眼眸深黯,拱手對他說道:「多謝王爺厚意。但之前在成都時王爺曾對下官說過,希望給梓瑕自由。如今她已經做出了選擇,我們也正在忙碌之中,王爺又何必令她多生煩憂呢?」
他抬頭遙望天際,下弦月細彎如鉤,金紅色的月亮在深藍色的夜幕之中,就像一掐帶血的傷痕。
李舒白背手望天,默然不語。
「你猜?」他得意地把盒蓋開啟。
黃梓瑕淡淡說道:「是我已經查知的事情。」
「再有人來,便告訴他們,黃姑娘忙於婚事,不喜見客。」
王宗實站在床前,看向王皇后。王皇后神情已經恢復,只淡然說道:「陛下旨意,召夔王進宮殺之。」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王蘊的身上,頓了一頓,便轉了過去,只說:「本王只是略盡故人之誼,即使蘊之你覺得不合適,但我與她相識一場,有些話不得不與她交代清楚。」
她握著皇帝的手,在床前跪下,含淚說道:「陛下放心,儇兒是我姐姐的孩子,朝中人盡皆知。他又早已立為太子,長我的傑兒五歲,自然比七歲的傑兒更合登大寶。而且,儇兒母親是王家長女,只要朝中有王家在,他必能安然登基。」
「不可以,」黃梓瑕抬手開啟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認真地看著他,說道,「子秦,我無父無母,自是已經不在乎。然而你父母兄妹都在,你若出了什麼事情,萬一連累到他們,你準備如何是好?」
他臉色鐵青,神情異常難看,不知道是因為身體的疾病,還是因為那一束日光。
他的手握緊了她垂下的髮絲,在柔軟微溫的髮間,一點冰涼碰在他的指間。是一支銀質的簡單髮簪,簪頭是碧玉雕成的卷草紋,看起來,是再普通不過的一支簪子而已。
王皇后趕緊抱住他,和他一起撲在蒲團上,總算都沒摔傷。周圍的僧侶起身圍上來,將他們攙扶而起。
帝后焚香禱祝,一路迎佛骨進入宮中新整修過的佛堂,寶幢經幡上綴滿了珍珠,佛前供花用各色玉石雕刻,金冊經書,沉檀木魚,連蒲團都是金線繡成三十六瓣蓮花紋。
禁軍引導,宮人樂舞,民間樂班轟轟烈烈,排了數十里長的隊伍。在震天動地的聲響之中,佛骨迎入城內,京中所有人聚集於大街之上。連朝廷都停了衙門事務,大臣們狂奔而出,滿道皆人。長安城寬逾五十丈的朱雀大街上,人頭攢動,只見烏壓壓一片,跪倒在路邊頂禮膜拜。
她一直垂在腰間的手,不由自主地,緊攥住自己的裙子。手抓得太緊,顫抖得幾近痙攣,可她終究還是沒有放開自己的手,終究還是無法順理成章地抱住擁自己入懷的這個人。
「無所謂了,事到如今,毀不毀掉都已經沒有意義,」黃梓瑕嘆了一口氣,到屋內去拿了一件斗篷披上,遮住自己的身軀,「走吧,我們把這最後的一層,揭出來。」
但也只是片刻,他便將此事先丟在腦後,因為佛骨已經到了階下。他下階迎接,倉促之間腳一扭,差點摔下臺階去,幸好緊隨他身後的王皇后及時扶住了他,才得以倖免。
後面看不見的人無法爬上去,只能攀著柱子簷角爭睹。長安的香燭早在多日前已被爭搶一空,人人手中香燭點燃,長安城香菸繚繞,燈燭遍地,戶戶香案,人人膜拜。
「嗯,我想應該是他。」她說著,又將卷軸迎著日光看了看。但在濃墨之下,厚實的紙張之後到底有什麼,無論誰也看不出來。
「殺了他。」
這表情在殿內已經漸暗的光線之中,顯得猙獰而可怕。
王蘊的手撫上她的頭髮,讓她將臉靠在自己的胸前。他面朝著庭前,隔著蠟梅花看著前方的院落,依然是安安靜靜,毫無變化。
王宗實走到床前看了看皇帝,見他面色淡黃,神智微弱,便俯身喚他:「陛下?」
他勉強收斂心神,將一切都拋諸腦後,只專注地望著皇帝。
王皇后和身邊人一把抱住他,發現他的面色青白,嘴唇烏紫,竟已經不省人事。她急得立即叫道:「傳太醫!快!」
想到十六歲的王蘊拉著鄂王偷看自己的場景,黃梓瑕心頭不由得湧起一陣感動中混合著感激的複雜情緒,低聲對他說道:「是啊,難為你居然還記得我當時模樣。」
一直握著他手的王皇后,因他這個詭異笑意,而不自覺鬆了一鬆手,但隨即又握緊了。她轉頭問王蘊:「如今御林軍在宮中的,有多少人?」
黃梓瑕緩緩點頭,輕聲說:「連夔王都被牽連其中,無法自保,你對自己,可有信心嗎?」
王蘊點頭,朝他微微一笑:「待我去成都迎她過來之日,便是我們在京城成親之時。」
黃梓瑕無奈蹲下去,拼湊著那些頭顱和軀體四肢。東西入手沉重,以白銅做成,中間空心,關節處可以連線轉動,比之前壓著周子秦的那個銅人可方便多了。
王蘊走到巷口,回頭再看她。她一襲淺色衣裳,站在黑夜之中,朦朧的夜色侵襲了她的身影,只留下淡淡一抹淺影,就像是被黑暗遮蓋的世間,唯一的留白。
王皇后點頭,仰頭對長慶說道:「召夔王進宮。」
王蘊悚然一驚,立即想到,如今是皇帝彌留之際,王家今後幾十年的氣運皆繫於此,他又如何能分心去管別的事情?
「是……是佛光,神蹟啊!」
王蘊提著的心,因她這一聲而頓時落了下來。他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望著眼前的蠟梅,唇角浮出一絲笑意。
大明宮的佛堂之內,御香縹緲。木魚聲與誦經聲交織,經幢香花掩映著盛放佛骨舍利的寶函,香菸嫋嫋中滿堂莊嚴神聖。
他點了一下頭,慢慢地將畫卷好,遞還給啞僕,無聲地微動嘴唇:「過一個時辰再給黃姑娘。告訴她,是個奴僕送來的。」
王皇后握著皇帝的手,緩緩說道:「如今因鄂王之死,殺夔王是名正言順。只是這個人,卻不好殺。」
滿城的人都呆立在長空之下,就連樂隊與舞隊也忘記了奏樂歌舞,看著他九下柳枝拂過,天空雲朵閉攏,彷彿剛剛那片刻的日光籠罩只是幻覺般,不復存在。
廊上的魚依舊無知無覺,在牆上鑲嵌的琉璃片之後緩緩遊曳。日光從後面照進來,在它們的身上流轉,金色紅色白色的鱗片閃耀著詭異又美麗的光線,在這條走廊中晃動。
李舒白淡淡一笑,說道:「也恭喜蘊之你,聽說好事將近了?」
「還能有什麼內情?鄂王死在夔王手下千真萬確,還能有假?」
周子秦抓耳撓腮:「這三個塗鴉的背後是什麼,也挺讓人著急的……我真的好想知道啊!」
這個念頭一出來,讓他不由自主地猛地一勒馬韁,彷彿自己也不敢置信。但隨即,他的心口又猛然跳動起來,他深深地呼吸著,仰望著天空這輪血月,甚至連唇角都露出了一絲笑意——
然而這樣的疑問冒出來不久,很快便被另一種街頭流傳的新說法壓倒:「前幾日你們沒聽說嗎?夔王謀害鄂王一事另有內情!」
那啞僕想了想,又示意他先別走,從屋內拿出一幅裝裱好的卷軸,遞到他面前。
而他卻正在準備,殺掉夔王李舒白。
身邊人立即奔出,前往太醫院。
李舒白一路出了大明宮,沿途與不少官吏見到,眾人都向他行禮,但多踟躕不敢太過接近。他也不以為意,待走到宮門口準備上馬車時,卻有人在後面叫他:「王爺。」
在萬人注目之下,李舒白向前走了三步,取過身邊人遞上的線香,敬拜盛放佛骨的巨大舍利塔。然後接過淨水,以柳枝蘸水灑地,迎接佛骨入宮。
皇帝卻已經恍惚醒轉,他無力地抓著王皇后的手,嘴唇動了幾下,可聲音虛弱無力,在周圍的慌亂之中,王皇后一時沒聽清楚。
周子秦詫異地問:「這是什麼?」
黃梓瑕聽他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之中,隱藏著微微顫抖的聲調,似是在恐懼,又似是在懇求一般。
王蘊對他靈通的訊息毫不驚異,只說道:「是,待佛骨事了,便是我成親之時了。」
鼓樂依舊震天,遍地黃沙之上鋪設的絨毯已到盡頭。宮中的紅緞鋪到宮門口,接佛骨的徐逢翰與主使李建一起將佛骨引到紅緞之上。在那裡,夔王李舒白正佇立於宮門正中。
她身邊的大宦官長慶趕緊應了一聲,俯頭要聽她說話。
他回頭看她,見她一身銀紅色的衫子,袖口與領口可以看出裡面的緋色中衣,深淺色相配,頗為好看。他不由得注目多看了兩眼,輕聲微笑道:「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穿的也是銀紅色的衣服。」
「我就說,夔王能走到今日,他的運氣,真的很不錯。」
黃梓瑕低頭,轉開話題:「衣服總要配同色系的好入眼。」
王蘊皺眉,下意識地矢口否認:「不,與他無關。」
他卻沒有如往常般放開她,只抬手輕按她的肩膀,俯頭在她耳邊輕聲說:「如今你我雖有波折,但終究還是得成眷屬……梓瑕,我此生於願已足,定不會負你。而我,也望你不要辜負我對你的心意。」
或許她會對外面的一切充耳不聞,做一個相夫教子的普通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連改朝換代了也漠不關心,就連舊主出了事,也不會生出太多嗟嘆。
他在王宅門口下馬,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黃梓瑕所住的小院中,看見房門緊閉著,門前的蠟梅開得正好,金燦燦的顏色塗在這荒蕪的院子中,顯得天地格外明亮。
人群之中,不知是誰先顫巍巍喊出這一聲,然後就如潮水般,所有人都被感染了,個個喃喃念著「佛光神蹟」,向著佛骨與佛骨前的夔王敬拜,就連剛剛還在爭論夔王是否惡鬼附身的人,都彷彿徹底忘記了,只知道涕淚橫流,投入地為這場神蹟添油加火。
王蘊頭也不回,只說道:「我去去就回。」
王蘊靜立在他們的身後,身形一動不動。他沉默地看著面前三人,默然抿緊自己的雙唇。
王蘊的目光轉向裡面,慢慢地動著嘴唇,無聲問:「什麼人?」
「這……這可不妥!夔王被惡鬼附身,萬一有異心呢?」
佛骨舍利要在宮中由皇帝親奉三日,各衙門也休息三日。所以朝臣敬拜之後,各自出了大明宮,向著府邸而去。
「沒什麼,隨口說的——我在街上聽說他從宗正寺出來了,還主持了接佛骨儀式。所以我想,你這大半夜還在忙碌,是不是與他有關。」
周子秦開啟一看,精心裝裱的厚實黃麻紙上,赫然是三團形狀怪異的塗鴉。他頓時愕然:「這不就是……張老伯幾次三番託我尋找的先帝御筆嗎?」
王皇后正坐在床邊,雙手緊握著皇帝的右手,默然出神。待長齡喚她,她才轉頭看向他們,抬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說:「陛下龍體不豫。」
皇帝為迎佛骨,組織了大隊儀仗,剪綵綢為幡與傘,佛具上均飾以金玉珠翠瑪瑙,計用寶珠不下百斛。儀仗隊從京都長安到法門寺三百里間,車馬晝夜不絕。附近村落所有人早已得知了訊息,此時跟著儀仗,手持著香花香燭夾道奉迎,一聽到佛號聲,頓時個個拜伏於地,更有人激動得痛哭號啕,捶足頓胸。
在安福門外接佛骨的人,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居然會是夔王李舒白。
李舒白不想聽他與黃梓瑕籌備婚禮的事情,抬手止住他,說:「既然如此,我便親自去告訴她吧。畢竟,她當初在成都也曾救過我,我們也算是……交情匪淺了。」
黃梓瑕看著他的神情,只微微笑了一笑,也不說話。
皇帝只眨了一下眼,表示自己聽到了。
「不認識的一位貴人,他走到小院門口,便返回了。我見他沒有進內,便也沒有驚動公子和黃姑娘。」啞僕再次比畫著。
「不,我不能告訴你,」黃梓瑕搖搖頭,低聲道,「子秦,此案太過可怕,你知道了真相,無異於引火燒身,對你有害無益。」
他默然對她點了一下頭,轉身沿著走廊一路行去。
「多承王爺關心,一切都好,」王蘊將馬韁丟給身邊侍衛,走近他拱手道,「恭喜王爺得脫羈絆,重返殿堂。」
啞僕連連點頭,將這幅畫收好。
大明宮咸寧殿,在太液池以西,地勢平坦之處。
王蘊聲音溫柔,絮絮說道:「前日她剛試了嫁衣,有些許地方需要修改,今日可能是與裁縫繡女商量去了。因為她沒有問,所以我也沒來得及與她說王爺的喜訊。」
黃梓瑕送王蘊出了門,在黑夜之中佇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