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夜雨驚風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2頁,共2頁

沐善法師「哦」了一聲,看向周子秦。

黃梓瑕端起禹宣斟滿的茶,抬眼看著他問:「沐善法師在廣度寺多年,怎麼之前我卻從未聽說過?」

「哦……」周子秦怏怏地停下了手,「不知他上哪兒去了?」

黃梓瑕不由自主地將身子前傾,低聲問他:「是去做什麼呢?」

他含笑望著她,說:「這個案子,既然子秦需要你,你自當一力配合,有些事情,也無須介意太多。禹宣那邊,你和子秦一起去又有何不可?」

禹宣給她遞了一柄扇子,她趕緊拿在手中扇著。周子秦一邊說著「心靜自然涼」,一邊卻發現沒有多餘的扇子了,只好苦著一張臉擦汗。他抹了一把汗,可憐巴巴看著黃梓瑕,問:「崇古,扇子借我扇一會兒?」

這熟悉的陳設,這記憶中的景緻,就連樑柱上所雕刻的圖案都與她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地方。

他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他身披袈裟,面容蒼老,身材瘦削,一雙眼睛卻精光內斂,正是廣度寺內的沐善法師。

「法師,請。」黃梓瑕向內伸手延請。

黃梓瑕偷偷地抬眼看李舒白,發現他終於看向了自己,可面容上卻不是她原先預想的那種暴風雷霆,而是一種雲淡風輕的微笑。

周子秦點頭:「是啊,兩人破案都很厲害,不相上下!」

或許是那種香氣太過濃郁,那種歡喜太過令人迷醉,黃梓瑕笑著,靠在母親的身上,在開心快樂之中,漸覺恍惚。所以她笑著閉上眼睛,任由桂花和陽光落在自己身上。

「嗯。」黃梓瑕應著,然後又想起什麼,轉頭問張行英:「張二哥,我記得你遇險並與景毓相逢的那一天,在掉下山崖的時候,是被一個騎馬的人撞下去的?」

就像是魔咒破解,她猛地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黃梓瑕跟在周子秦身後,沿著薜荔垂落的走廊走到東首的房門前。周子秦給她將阿墨拉過來,說:「今晚被褥洗腳什麼的,明早打水洗漱什麼的,有事你就叫他,要是他做得不好,你就給他顏色看看!」

他垂首默誦佛經,一張蒼老幹枯的面容上,唯有一雙不洩露任何神情的眼中,殘存著一點精光。

「你們瞞不過我了!我的感覺特別敏銳!」周子秦正色,一字一頓地說,「我已經發現事實真相了!原來,你,楊崇古,和禹宣這麼熟!你所謂還不清的債,就是欠了禹宣的!」

周子秦見她沉默出神,便問:「在想什麼?」

耳邊傳來鳥雀在枝頭跳躍和鳴叫的聲音,其餘什麼聲響也沒有。

「是年初了,禹宣自殺的那一次,我到齊判官宅中探望時,禹宣看見這鐲子,神情反應頗為激烈。而齊判官對我說,這是黃府舊物,禹宣當初送給黃家姑娘的,所以如今他看到此物,便每每憶及當初,情緒癲狂不可自拔。」

這下連李舒白都忍不住了,無語地將頭扭向一邊。

周子秦忽閃著大眼睛,不解地看著他們,不明白這與破案有什麼關係。

黃梓瑕見他答得滴水不漏,也只能點頭,說:「原來如此……關於此魚,弟子還有一個問題要請教,請問法師是否可以賜教?」

禹宣站起,就在走到睡蓮池邊時,他終於停住了,輕聲叫她:「楊公公……」

黃梓瑕頓了頓,抬眼看向李舒白,見他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只好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說:「你去禹宣那裡,我去公孫大娘那邊。」

「是前年底了,禹施主中舉不久,晴園舉行詩會,陳倫雲邀我前去。當時詩會雖有十數人,但禹施主風姿卓絕,我於眾人之中看見他,便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沐善法師嘆道,「後來禹施主的義父黃使君一家出事之後,他鬱積在胸,因此自盡。齊判官雖救了他,但見他心如死灰,於是便請我前去疏導,自此禹施主與我來往漸多。」

「我說的是松花裡殉情案,而齊判官又購買了此鐲,我們正在百思不得其解……」周子秦迷迷瞪瞪道問,「而大師又如何知道此鐲屬於黃梓瑕?難道黃使君家一案,與此鐲有相關聯之處?」

周子秦只好蔫蔫地咬了一口包子,然後問黃梓瑕:「崇古,我們今天去哪兒比較好?」

黃梓瑕扶住自己的頭,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子秦,你確實很敏銳。」

黃梓瑕無語地低頭扇扇子,隨口敷衍:「是啊,這輩子我決定靠他了。」

「也不算撞,但是他從山崖拐角處忽然出現,轉彎時也不稍微勒一下馬匹。那疾奔而來的馬忽然就向我衝來,把我嚇了一跳,所以才失足滑下了山崖,」張行英趕緊把手裡的半個包子塞進口中,一口吃完,說,「所以,他可能不是故意撞我,但我確實是被他害得墜崖的。」

她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既然大家都很開心,所以她也一直笑著。桂花一朵朵落在他們的頭上、肩上、石桌上,越來越多,金黃璀璨。

夢境在她面前驟然破碎。除了近乎窒息的心口劇痛,什麼也沒有留下。

沐善法師說道:「自然知道。他身為黃使君義子,又人人皆知黃家姑娘為他而毒殺全家。他深恨自己害得恩人一家家破人亡,因此內疚不已,將一切罪責都算到了自己頭上,心魔深種,因此偏激了……」

沐善法師面上雖還掛著笑意,但目光游移不定:「是啊,凡俗之人誰能離卻紅塵萬丈呢?禹施主想要以一死解脫煩惱,總是緣木求魚。」

周子秦噘起嘴,說:「我就覺得奇怪嘛,王爺都不再易容了,你是他身邊一個小宦官,幹嗎還要易容啊?」

「你忘記上次我們對府中所有人進行過調查了嗎?」李舒白波瀾不驚地問。

周子秦目瞪口呆:「不會吧,難怪你都賣身為奴了……看來只能靠夔王替你還了。」

沐善法師神色一沉,但隨即便笑道:「不知公門中人,找我方外之人有何貴幹啊?」

在走過黃梓瑕身邊時,他忽然低下頭,在她的耳邊輕聲說:「你說過會陪在我身邊,我記得。」

黃梓瑕搖頭,說:「我得先回去了。」

「就是……我聽說你當初住在使君府內時,和黃梓瑕十分親近,感情非常好……所以我想找你瞭解一些關於黃梓瑕的事情,因為,因為……」周子秦不好意思地抓著自己的耳朵,吞吞吐吐地說:「因為我十分仰慕黃梓瑕。」

也不知過了多久,溫暖的陽光和香甜的桂花香都不見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於是睜開眼睛看向周圍。

黃梓瑕正色道:「老禪師雖是佛門中人,但官府辦案,還請禪師如實述說,為我等答疑解惑,否則,怕我們誤會了其中原委,使法師牽扯到是非。」

禹宣本就神思不定,聽他忽然這樣問,頓時恍惚詫異,茫然反問:「什麼?」

「我倒覺得,是有關係的,」李舒白不疾不徐,任憑摸不著頭腦的周子秦愕然睜大眼睛,「聽說,此案禹宣也被牽扯入內。所以,幾個案件,就被一個相同的人串聯起來了,不是嗎?」

黃梓瑕略一思索,說:「或許並無關係。」

許久,她才搖了搖頭,將所有一切暫時先丟在腦後。她對自己說:「黃梓瑕,千萬不要做你最看不起的那種意志不堅者。你如今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你如今面前,只有一條路。你如今能走向的,只有一個終點。」

黃梓瑕畢竟與周子秦交情不淺,勉強耐得住,又問:「如果是這樣的話,山道上常有西川軍搜尋隊伍,他怎麼敢直接在道上縱馬狂奔?後來又怎麼沒有傳出抓到刺客的訊息?」

沐善法師嘆道:「依我看來,該是二者皆有。」

她回過頭看他,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放開了那朵睡蓮,站起來說:「既然子秦沒事要問,那麼我們便先回去了。」

她捂著自己的胸口,沉重地呼吸著,瞪大眼睛看著周圍的一切。

「這個我便不知道了……也不知道這鐲子如何會到了周少捕頭的手中,又牽扯到什麼松花裡命案。」沐善法師眼睛微眯,端詳著那個鐲子,若有所思,「只因這鐲子造型獨特,因此我記得它……」

她用昨晚剩下的水洗漱之後,開門走出去。

耳邊傳來張行英的咳嗽聲,彷彿是被豆漿嗆到了——就連張行英這樣遲鈍的人都感覺到了,可週子秦偏偏不知道!

黃梓瑕想起當初周子秦被銅人差點壓扁,而這兩人還處變不驚翻花繩的情景,在心裡想,估計沒轍,你給了多少年顏色了,他什麼時候理你了嗎?

心口有些東西暗暗地湧了上來,她垂下眼,低聲叫他:「禹宣……」

周子秦頓時一臉敬佩:「你們記性太好了!」

站在東側廂房的廊下,眼前日光耀眼。她一眼便看見對面西花廳之中,四下敞開的門窗之內,正坐在那裡用早膳的三個人。

急於見到禹宣的周子秦一臉激動,湊到門上啪啪扣著門環,別人叩門都是兩三下,他倒好,一連扣了足有十七八下,差點連門環都被扯下來了。

黃梓瑕知道,這是鱧腸,俗稱旱蓮草,止血消腫,拿來擦手上的鼠痣,不幾日鼠痣便會收縮掉落。

她便說道:「這草確實不錯,就是汁液會在手上留下黑色痕跡,輕易洗不掉的,要多用些皂角。」

「你可記得,那幾日夔王失蹤,西川軍在搜尋救援時封鎖了進出道路,一律不準車馬進入山道。所以,湯珠娘回家的時候,是僱不到車而走回去的,張二哥也是一路在山道上走,才被對方衝撞。」

沐善法師點頭,合十笑道:「禹施主於佛法常有獨到見解,老衲常來談論,覺心清氣和。老衲近日就要出行,但見禹施主似有心事,因此今日先來與禹施主道別。」

黃梓瑕趕緊說道:「法師先留步,我們正有事情想要請教您呢。」

黃梓瑕向他點頭,坐在小方桌空著的一邊,一邊給自己盛蛋花湯,一邊對他說道:「是,使君府的廚娘,有幾位在成都十分出名。尤其是管點心的鄭娘子,她和手下兩個師傅都是百裡挑一的手藝。」

周子秦還茫然不覺,而黃梓瑕則緩緩問:「原來,法師早知此物是黃梓瑕所有?不知是否齊判官告知於你?」

她欠禹宣的,或者禹宣欠她的,似乎都有道理。從這一點上來說,周子秦也是對的。

沐善禪師見她說及夔王,趕緊合十輕誦佛號:「阿彌陀佛,夔王萬金之軀,得上天庇佑,自非區區小魚可損及萬一。」

周子秦不明所以,將那個鐲子拿起來,看看鐲子,又看看禹宣,問:「禹兄,你是看這個嗎?」

聽著他坦蕩蕩的輕鬆話語,她覺得心口那一塊重石陡然放下了,唇角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些微笑意,說:「嗯,我也記得呢。」

「據說有舊友神思恍惚,他前往開導。」

「法師思慮過甚了。那不過是一條小魚,何來不祥之說?法師難道不曾聽說,夔王身邊也常攜帶一條小魚嗎?也正是阿伽什涅。」黃梓瑕說道。

周子秦眼睛水汪汪地望著他,滿臉期待,只差搖尾巴了。

這下就連周子秦都詫異了:「聽說阿伽什涅生命力極強,足有百年壽命。禹宣無緣無故,怎麼會弄死這條魚呢?」

幸好她對這邊十分熟悉,所以叫阿墨去櫃子中抱了被子出來,給自己鋪好,又去櫃子中挑了兩條新巾子,讓阿墨到廚房提了一桶熱水過來。

禹宣默然望了她一眼,握著杯子的手在無意間默然收緊,筋節微露。但終究,他什麼也沒說,只給二人又斟了一盞茶。

「我在想……」她緩緩地說,「你把最珍貴的東西捧給別人,而別人卻厭煩得急於擺脫,真是不值得啊。」

黃梓瑕默然許久,然後點了點頭,說:「是,我會特別關注他。」

黃梓瑕默然點頭,說:「是,他與所有案件、所有死者,都有難以撇清的關係。」

「忽然,有點頭暈。」他說著,頭埋得低低的,唯有那濃長的睫毛,無法抑制地顫抖著,如同風摧蜻蜓翅翼。

見老和尚又開始轉移話題,黃梓瑕只好又繞回來:「齊判官既然如此喜歡禪師送給他的小魚,不知為何又沒有妥善養護?不知那條魚,如今又在何處呢?我曾向禹宣詢問過此事,但他似乎對此一無所知,而且在齊判官的家宅中,也並無這條魚的下落。聽管家齊福說曾聽齊判官對禪師提及,不知可有此事?」

沐善法師表示許可,她才問:「關於那條魚,阿伽什涅,請法師為我們講一講來歷,何人所贈,如何得來,可否?」

他還記得,之前她的母親初一十五就去使君府左近的寺廟燒香,而她從不肯跟從,連成都城內的寺廟尚且不熟悉,何況是郊外明月山上的寺廟。

黃梓瑕點頭,說道:「但沐善法師名聲如此顯赫,我也該聽過才對。」

「那麼,你準備怎麼辦呢?」他又問。

黃梓瑕對於他的奇思妙想異想天開早已習慣,只徑自扇著扇子不理他。

然而禹宣卻始終沒有出聲,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許久許久,才朝著她露出一個艱難的笑容,說:「我送你。」

「啊?原來法師也知道此物啊?」周子秦趕緊說,「這是我們在此案中找到的一件證物,齊判官在世的時候,曾說死者之物或許不潔,讓我們來找禪師以法力淨化此物。我二人今日前來,主要也是為了此事。」

「想是他病情發作,一時不察,將養魚的缸摔破了。就算阿伽什涅再頑強,失去了水始終無法再活下去。」

黃梓瑕蹲在池邊,伸手撫摸睡蓮半開半閉的花朵,青藍色的花朵和她白皙的手輕輕觸碰,日光下顏色暈染,一時令他眼前一片模糊,看不分明。

「崇古,原來你……原來你就是……」他指著她,嘴巴和眼睛一起張得圓圓的。

周子秦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說:「崇古,回衙門去坐著,了無生趣啊……」

她回來了,回到了成都使君府,回到了自己度過人生最美好的那些時光的地方,回到了讓自己此生最痛苦的地方。

周子秦頓時鬱悶了,捧住她的手說:「來嘛來嘛,你來求求我,我幫你還錢你看怎麼樣?」

「沐善法師之前一直雲遊四方,直到去年才到廣度寺禪居,自範節度的兒子範元龍那件事之後,才名聲大振——當時你已經離開成都府了。」

周子秦趕緊說:「成都府捕快周子秦。」

禹宣聽她說著,默然點了點頭,說:「只是我對他所見之人沒興趣,因此沒有問。若你需要的話,我明日去送他時打聽一下。」

黃梓瑕問張行英:「你還記得當時馬上那個人的樣子嗎?」

「那麼,最後這鐲子,齊判官又是如何處理的呢?」

李舒白瞥了周子秦一眼,問:「與使君府當初的血案呢?」

「魚……」沐善法師猶豫著,許久才點頭道,「我出家之後,不喜黃白,與塵俗之物無緣。因此我之前上京,王公公便給我送了幾卷玄奘法師親手所抄的經書,還有那一條阿伽什涅。據說此魚乃佛祖面前龍女一念飄忽所化,天生帶有佛性。我帶回成都府之後,因為齊騰喜歡這條魚,向我討要多次,我也覺得自己一個和尚,何必餵養生靈,所以便送給了他。」

黃梓瑕又問:「那身材感覺,是否接近禹宣?」

沐善法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鐲子,欲言又止。

黃梓瑕又問:「沐善法師說自己明日就要出行,你可知道他是要前往何處?」

黃梓瑕放下雞蛋湯,說道:「目前看來,齊騰的死,應該與傅辛阮、溫陽的殉情案,以及湯珠孃的死有關。」

沐善法師兩條倒掛的眉毛耷拉得更加下來了,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是……老衲出家人不打誑語,二位儘管問吧。」

黃梓瑕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話音未落,忽然聽到「砰」的一聲,從堂後的門口傳來。三人立即轉頭看去,禹宣站在那裡,手中的茶壺與杯盤全部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尚在地上嫋嫋冒著熱氣,但他卻一動不動,只站在那裡,死死地盯著那個鐲子,臉色慘白,一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