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夜雨驚風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1頁,共2頁

黃梓瑕走到他的身邊,蹲下來與他一起收拾碎瓷片,低聲問:「怎麼了?」

而禹宣靜靜望著池上睡蓮,聲息俱無。

黃梓瑕無語地將臉轉向一邊,站起來走到池水邊看睡蓮去了。禹宣的目光一直伴隨著她,他凝望著她在睡蓮之前的身影,緩緩地應著周子秦的話:「她……和楊公公有點相像。」

「嗯,當時我說是假的,溫陽曾作勢想要撕掉,但最後又留下了,你看——」他的手指向一個小小缺口,「這個痕跡尚在。」

阿墨懶惰成性,但畢竟她是夔王身邊的人,哪敢怠慢,趕緊給端茶送水,鋪床疊被,比伺候周子秦殷勤多了。

每個人都在開心地說話,但黃梓瑕聽不懂。所以她只抱住母親的手臂,像以往一樣,嬌嗔地將自己的臉頰貼在她的臂上,含笑望著大家。

周子秦覺得氣氛有點尷尬,趕緊捏著包子「哈哈哈」大笑出來:「哎,一抓就是我最喜歡的豆沙包!是我運氣好,還是廚娘喜歡我啊?」

「我今日應邀視察西川軍,待會兒就要出發。你與子秦去吧,切勿太過勞累。」他說著,接過背後侍立的下人手中的茶,漱口之後站起來,向外走去。

黃梓瑕關門洗了臉和腳,擦了擦身子,覺得一天奔波的疲憊都湧了上來。她躺在床上,還在想自己舊地重遊,會不會失眠。誰知睡意湧來,不一會兒,她已經沉沉睡去了。

「這……」沐善法師頓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禹宣不知該如何接下去說,抿唇不再開口。

「大師真是有心,」黃梓瑕說著,又問:「不知大師與禹宣是如何認識的呢?」

「認識又怎麼樣,他鄉遇故知不是挺好的嘛……」周子秦說到這裡,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趕緊問,「崇古,你從實招來,你是不是欠了成都某人的錢,怕被追高利貸?」

黃梓瑕先問:「不知法師是在什麼時候看見這個鐲子的?又是怎麼知道這鐲子與黃使君家有關?」

他停了片刻,才回頭看她。

「聽說使君府的點心十分出色,因此我特意未用早點,從節度府過來品嚐一下。」李舒白手託一小碗粥說。

周子秦有點糊塗,問:「湯珠孃的死,和張二哥墜崖又有什麼關係?」

吃了一盞茶之後,沐善法師起身告辭。

黃梓瑕帶著周子秦抄近路到了涵元橋畔禹宣宅第。

周子秦疑惑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的?連我都不知道呢……」

周子秦立即提議:「我們今天去他那邊走一趟吧!」

禹宣到後堂去煮茶,三人坐在堂上,一時氣氛尷尬。

周子秦頓時倒吸一口冷氣,小心地左右看著,湊到他們面前問:「你們的意思是……刺客是西川軍認識的人?」

黃梓瑕轉頭看他,眉尖微微一挑:「什麼知道了?」

她趕緊穿過小庭,過去見過李舒白:「王爺一早來到這邊,不知有何要事?」

張行英趕緊跟著他走出去。周子秦和黃梓瑕都站起送他。

依然是白茫茫一片,眼前所見的,依然只有丈許方圓大小。她的父母和哥哥,躺在床板之上,覆蓋著白布,靜靜地停在青磚地上。

黃梓瑕搶先問:「法師之前見過此物嗎?」

「我看他如今常有頭痛,不知這是心病還是自殺後留下的病根呢?」黃梓瑕又問。

沐善法師遲疑一下,知道自己剛剛的反應畢竟騙不過人,只能說:「是,這是齊判官所有之物,我曾見過。」

「確定嗎?」

黃梓瑕轉頭看著李舒白,說:「所以,禹宣雖與這幾起案件均有關聯,但他與西川軍並不熟,估計能在那時候縱馬進入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他與湯珠孃的死,從可能性上來說,聯絡應該不大。」

禹宣說道:「去往長安。」

沐善法師遲疑道:「適才是周捕頭說涉及此案……」

「嗯,麻煩你了。」黃梓瑕說著,手捧茶盞轉頭看周子秦,「今日過來,其實還是為了齊騰一案。但此案我覺得已沒什麼可說的了,不知子秦有什麼需要問的?」

周子秦莫名其妙,還在想著,身後門終於開啟了,禹宣站在門內,一身普通青衣,卻愈發襯得他清致挺拔。

黃梓瑕便問:「這麼說,法師也是知道禹宣的煩惱?」

周子秦點頭,在那一條之後打了個勾,然後又看向第二條,問:「黃梓瑕是個怎麼樣的女子,具體形容一下?」

黃梓瑕便問:「婆婆,您找什麼呀?」

黃梓瑕搖頭,說:「你知道我臉上有易容的,萬一被汗泡溼了,可就糟糕了。」

禹宣與黃梓瑕、周子秦送他到門口,又回來落座。夏末天氣,頗為炎熱,天井中小小一眼水池,也生不出多少涼快,那熱茶的氣息一燻,黃梓瑕只覺得自己內衣全都溼了。

禹宣的雙唇微微張了張,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彷彿終於從恍惚之中醒了過來,如夢初醒般蹲下,趕緊收拾地上的杯盤碎片。

她看著親人們的屍體,站在不知道是遠還是近的地方,她呆若木雞地看著,連呼吸都忘卻了,連心跳都停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一動不動站了多久,然後忽然在心裡想,原來是夢啊,原來自己,又陷入這個夢裡了。

沐善法師點頭道:「阿彌陀佛,齊施主在老衲這邊也是常來常往的,他言語風趣,常帶笑容。只可惜英年早逝,成都府少了一個妙人啊……」

他們沒想到沐善法師居然會在禹宣家中,都十分詫異,向他合十行禮後。

禹宣將他帶來的那個冊頁接過來,掃了一眼,點頭說:「正是。」

「而且,據說齊判官那條小魚,已經不見了?」

周子秦在旁邊聽著,恍然大悟:「我……我知道了!」

而坐在他左右的兩個人,熟悉無比的側面,正是李舒白和張行英。

老大娘顯然不知道,沒理會他,繼續蹲著找地上的草。

沐善法師笑道:「先客讓後客,老衲便先告辭了。」

黃梓瑕以為他已經知曉了自己的身份,微有詫異:「我是?」

黃梓瑕不由自主地用扇子擋住下半張臉,笑了出來。

「我……我什麼時候說過啊?」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黃梓瑕只覺得頭皮都發麻了,她簡直服了周子秦,專門找人的死穴捅刀。

禹宣淡淡說道:「大約是你不信神佛吧。」

張行英埋頭喝粥吃饅頭,當作自己什麼也沒聽到。

small這熟悉的陳設,這記憶中的景緻。就連樑柱上所雕刻的圖案都與她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地方。她回來了。/small

沐善禪師神情一僵,但隨即便笑道:「心中無愧,波瀾不驚,外物又何能妨礙自身呢?只要堅守自身,小魚在與不在,又有什麼區別。」

周子秦趕緊道:「大師真是普度眾生,禹宣當日自盡,也全是靠大師才打消了輕生念頭。」

沒人理他,他的笑聲在花廳之中迴盪,顯得更加尷尬。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看見自己的父母和哥哥招手叫自己過去。

周子秦詫異了:「咦?幹嗎要分頭行動?我們一起去找禹宣嘛!你不是說禹宣這個人長得又好,人品又好,性格又好,脾氣又好嗎?去嘛去嘛,和他相處很愉快的!」

兩人正在等待,旁邊有個蹲在地上拔草的老大娘抬起頭,說:「估計禹舉子不在家,別敲了。」

周子秦頓時眼睛瞪得大大的:「崇古!你的意思是……下令封山的這個人有問題?」

周子秦噘起嘴,不捨地看著她:「崇古,這裡茶香花好,再坐一會兒也不錯嘛。」

黃梓瑕慢慢地回頭,目光從周子秦手中的那個鐲子上滑過,落在沐善法師的身上。

黃梓瑕的腦中,陡然閃過那幾個畫面。

「……是。」她趕緊低聲應了。

黃梓瑕點頭,又問:「請法師恕弟子好奇,聽齊判官的管家說,法師曾到京城遊歷,並帶了一條阿伽什涅回蜀,贈送給齊判官?」

黃梓瑕呆呆地望著窗外,望著這個使君府,望著自己曾經無比美好的那些年華,也望著自己已經永遠死去的少女時光。

她站在柳樹之下,忽然覺得心裡湧起淡淡的傷感來。

黃梓瑕靠在椅背上,靜靜地想了一會兒,說:「我會去拜訪他。」

「是啊,老衲於京中偶得貴人相贈,於是便帶回成都府。誰知後來在經書上看到此魚嗜血不祥,怕是不合佛門清淨,正想是不是要放生為好,剛巧齊判官前來探訪,對小魚頗為喜愛,我明言告知,他卻不以為意,將小魚討了去——唉,恐怕是我誤了他,給他帶去了血光之災啊。」

黃梓瑕回頭看見他的側面,清冷渾如不似世間人的那側面曲線,每一條起伏都是如此優美而熟悉。

李舒白問黃梓瑕:「這幾日你們辛苦奔波,案件進展如何?」

張行英頓時搖頭:「禹學正是我的恩公,我也見過多次。我感覺他和那個人毫無相似之處。」

「當然有!」周子秦十分認真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本子,然後翻開,一條條問下去,「第一,在齊騰的家中,找到了鍾會手書,你看是不是你在溫陽家看到的那個?」

「老婆子人老了,皮膚也黑了,看不太出來,沒啥。」

黃梓瑕用扇子遮住臉,淡淡地說:「這邊有認識我的人。」

黃梓瑕點頭,又嘆道:「我也聽說,齊判官與大師來往頗多。」

黃梓瑕默然望著她,看著面前這個照亮了少女時期的美好男子,她抑制著心口的輕微悸動,也向著他露出微笑:「不必了,就此告辭。」

黃梓瑕開開心心地提起裙角,向著他們奔去,一家人和和樂樂地坐在一起。周圍是一片茫茫,她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眼前方圓丈許,他們四人圍坐在石桌旁邊,頭頂一株桂花開得正好,香氣馥郁,濃濃地籠罩在他們身邊。

黃梓瑕先開口,問:「法師今日駕臨,不知可是找禹宣研討佛法嗎?」

她木然地從床上坐起,推窗外望。已經是日上三竿,窗前累累垂垂的薜荔上掛著晶瑩露水,反射著日光斑斕的色彩。可以看見一角的荷塘,那裡還零星開著夏日最後的幾朵荷花。

而沐善法師也似乎感覺到了自己失態,但一時卻不知如何掩飾,只能倉促問:「這……這是何物?」

李舒白也不再說什麼,顧自吃自己的點心去了。

周子秦恍然大悟,一拍桌子:「刺客!肯定是當時行刺王爺的刺客,被滯留在山林之中了,好幾天都沒進出,所以才會騎著馬出現在山道上!」

黃梓瑕終於再也忍不住了,按住自己的額頭,手肘重重地拄在了桌子上:「子秦兄,我的意思是,這個在山道上騎馬橫衝直撞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西川軍的人,或者,至少是他們認識的人。」

黃梓瑕甩開他的手,說:「太多了,你還不起。」

李舒白皺眉道:「雖然湯珠孃的死與他並無關聯,但傅辛阮、齊騰,以及——使君府的血案,不得不說,他都是關鍵人物,這一點,你不能迴避。」

「哦,手背上長了幾顆鼠痣,我得找兩棵旱蓮草擦一擦。」老大娘說著,拔起一棵草來看了看,揣在懷裡了。

面朝著她的正是周子秦,手中捏著包子朝她大幅度招手:「崇古,快點過來,肚子餓了吧?」

話音未落,沐善法師已經猛地將手一縮,似乎不敢觸碰。他年紀老邁,舉止緩慢,此時驟然動作,令黃梓瑕和周子秦都是一驚,覺察到了異樣。

傅辛阮的手指上,那黑色的痕跡。公孫鳶看向齊騰的手,若有所思。齊騰死後,手上那幾個細小的疤痕。

她用力攥著被子,她的手和身體顫抖得那麼厲害,彷彿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她用力地大口呼吸著,眼前的黑潮終於漸漸退去,耳邊的轟鳴終於淡去,她也終於重新再活了過來。

周子秦得意地看向她,拍拍胸口:「看吧,我洞悉一切,算無遺策!」

四人繞過了粉牆照壁,便看見天井中的睡蓮,青紫色的花朵正在開放。他們在堂上坐下,正面對著一池青蓮。

黃梓瑕只覺得自己眼皮一跳,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腮幫子,彷彿牙痛一般。

「呃……因為馬來得太快,直衝過來,而我當時又馬上就摔下去了,所以並未看清。」張行英老實地說。

黃梓瑕問:「法師,可能淨化此物嗎?」

沐善法師搖頭道:「此等滅門罪女之物,實屬不祥,淨化無益。不如埋入黃使君夫人墓中,也好了結。」

「沐善法師這個年紀的人了,還要千里跋涉前去,看來這位舊友,必定不是普通人。」

沐善禪師下垂的眼角微微一動,語調越顯緩慢:「實有其事。那條魚……是被禹施主弄死了。」

她趕緊走了兩步,覺得走路的感覺不對勁,於是低頭一看,原來自己穿的是繡折枝海棠的百褶裙,並不是宦官的服飾,她一個沒注意,差點就踩到自己裙角了。

說到了魚,周子秦又想起一事,趕緊將那個雙魚鐲子從自己的懷中拿出來,放在桌上,說:「法師,這個……」

一點聲息也沒有,她身邊的一切都凝固了。

這麼大的動靜,裡面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

「誰沒事封鎖道路設這麼大的一個局?」黃梓瑕無語了,「我的意思是,既然當時已經禁止車馬進出好幾天了,那麼,那個將張二哥撞下山崖的人,又是怎麼能騎馬在山道上行走的?」

黃梓瑕回頭看他,靜候他說出下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