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梓瑕慢慢問:「當時節度府過去的,是誰?」
周子秦交遊最為廣闊,經過關卡時,還從馬背上卸下一籠剛買的果子,遞給那幾個兵卒說:「上次劉大哥說在這邊把守,口渴乏累,我尋思著送酒水啥的怕影響公務,給你們帶點這個。」
黃梓瑕點頭,問:「那個鐲子確實是龍州那邊的人賣出的?買家是誰?」
黃梓瑕又問:「那麼,與齊騰和溫陽兩人交好的,又是誰?」
「其實,要說正式結社,倒也不是。只是成都府就這麼大,常在一起的幾個人偶爾有興致,就拉了彼此的朋友一起舉辦詩會,久而久之就沿襲下來了,每月會相約在晴園以詩會友,坐談論道,其即時間都不固定的……」
黃梓瑕愕然回身,茫然看著他。
黃梓瑕轉頭朝他說道:「李代桃僵,也可以叫作金蟬脫殼。我想,我們很快就可以去清溪,證實一下了。」
上山道旁設有來往關卡,前陣子搜尋夔王已經完畢,如今也沒接到什麼重要的圖影文書,幾個西川軍士卒無所事事地坐在那裡,隨意地打量著行人。
聽到他的質疑,黃梓瑕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尖銳起來:「你懷疑我回來,是想要借調查之名,拉一個無辜的人做我的替死鬼,換得自己逍遙法外?」
她舉起手鐲,對著窗外的日光看去,通體瑩白的玉石,就像一塊弧形的冰,被挖空了之後,光線在裡面絲絲縷縷折射,虛幻美麗。
黃梓瑕眼前一亮,見他又故意賣關子只說一半,頓時急了:「是誰?」
黃梓瑕挑挑眉,沒說話。
周子秦見她去洗手,便說:「昨天廚娘把富貴狠狠洗了一通,身上應該沒這麼髒的。」
禹宣望著她,許久,又問:「所以,你懷疑我是兇手?」
她沒有解釋,也沒有再說什麼。她上了那拂沙的背,蹄聲漸漸遠去。
黃梓瑕的目光轉向周子秦,見他還是一臉不解的模樣,便轉開了話題,問:「那麼齊騰與禹宣的交往呢?」
眾人紛紛議論著齊騰的死,當中有個比較年輕的守衛一直不說話,只若有所思地捏著手中的果子,遲疑半響。
黃梓瑕看著吃得歡快的小狗,嘴角微微一抽:「富貴?」
在周子秦一路「你怎麼知道黃梓瑕現在是不是還喜歡禹宣」的聒噪追問之中,黃梓瑕神色如常地騎著馬,一路進了城,回到使君府。
「但是,禹宣在病床上昏迷了好幾天才醒來,不知道是不是哪裡造成了損傷……你們不覺得他性情都變了嗎?」
周子秦不好意思地抓著頭說:「不知道啊……總覺得,黃梓瑕喜歡他,同昌公主也和他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還有詩社裡那些人對他的形容……讓我都覺得很想再見一見他,一探究竟。」
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了昨日搖曳燈燭之下,她對李舒白說過的話。
她對衙門十分熟悉,進門後走過磨得十分光滑的青磚地,越過庭前的枇杷樹,穿過木板龜裂的小門,她沒有看地上,但腳步不停,一路行去毫無阻滯。
周子秦一拍腦袋說:「差點把這茬忘了!他們當時前往的是明月山,兩人騎馬出關卡時,阿盧發現那女子馬鞍上的一個紅纓掉了,便趕緊撿拾起來,遞給她。因是馬下,他仰頭一看,剛好從帷帽的縫隙間看見了那張臉。這一眼真是乖乖不得了,那女子一張面容在白紗之內像天仙一樣,他當時就看呆了,直到他們走了,還回不過神來呢!」
陳倫雲聽其他人這樣說,也點頭道:「是啊,他原本是那樣超凡脫俗的一個人,可那一場大變之後,整個人恍恍惚惚,又好像什麼都不太在乎,又好像對每個人都充滿戒心。而且前一天與我們說過的話,常常第二天就忘了……」
富貴現在吃了兩塊羊肉,正在興高采烈之際,所以毫不猶豫地舔著她的手,狂搖尾巴。
周子秦忍不住說:「就算是偽造的,那也是溫陽受騙買了偽跡啊,為什麼會因此交惡?」
他低聲問她:「昨日齊騰的死,你是否有線索了?」
黃梓瑕默不作聲,仰頭看著頭頂被高大樹枝深蔽的天空,那重重枝葉之後,終究還是露出了明亮的湛藍。
天色可能已經近午。外面的光線亮得簡直令人睜不開眼睛。黃梓瑕用力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只含糊地應了一聲,然後將自己拾掇好,再先將節度府給她準備的衣物穿戴整齊,才開啟門,問:「什麼發現?」
黃梓瑕勒住馬,思索片刻,才問:「有沒有記住什麼特徵?」
周子秦卻還未領悟,震驚追問:「你們是說禹宣和兩人中的誰交好?」
黃梓瑕回頭看他,搖頭緩緩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掌,輕聲說:「禹宣,一切事情,終究都有結果。」
黃梓瑕長嘆了一口氣,轉過頭去:「我走了,你……珍重。」
黃梓瑕知道他是替妹妹捏了一把汗,不由得笑了笑。
他輕嘆了一口氣,說:「是,昨日早上,他對我說過那些話,我不是特別清楚,但又覺得,那應該是跟我關係十分重大的事情。我本來打算在宴席之後,問一問他那些關係到我的事情,可誰知道,他竟忽然……死在了那場歌舞之中。」
「面容上是沒有,而且他當時看呆了,現在想想唯有一個驚豔的感覺,哪能記住那些細節?而那小子見到了她的模樣之後,真是輾轉難忘,後來又打聽到齊判官即將娶妻,所以他就想,或許是他未過門的娘子,我的妹妹……這回見我,居然旁敲側擊問我家妹子的事情,也不想想一個大頭兵,我爹會同意嗎?」周子秦說著,又稍微有點心虛,「不過反正也一樣,他看上的也不是我妹子。不說紫燕不太可能跟人外出,也沒那個傾國傾城的貌啊。而且就她那性格脾氣,如今婚事又平生兩次波折,要嫁個好人家可難了。」
「走吧,剛好人到齊了,我們不如去會一會那群人。」周子秦帶著黃梓瑕縱馬出城,說道,「清溪的風景很好的,我順便帶你去欣賞一下。」
眾人和他一起研究了死而復生和重大打擊之後的人格轉變等各種傳言和案例,黃梓瑕在旁邊聽了許久,也沒再聽出什麼有用的話來,她便也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只坐在椅上,表面安安靜靜,心裡思索著這個案子的各條線索糾葛關聯。
「如今真相還未大白,你有可能是兇手,周子秦、張行英,甚至,我也有可能是……所有的事情都還很難說。」
快到天亮,她才迷迷糊糊入睡,直到外面的吵鬧聲將她驚醒。她抬手遮住眼睛,睏倦至極,在床上翻了個身,呆呆地繼續想著那些困擾自己的事情。
周子秦不解地看著她:「曾經?」
「與兩人都好!」他們都確定地說。
黃梓瑕望著他的側面,見他神情暗淡,那俊美無儔的臉上蒙著一層抑鬱神情,令她的心中也不由得一動,心想,或許對他來說,齊騰的死,也對他影響很大吧。
幾人將他們送到清溪口,依依惜別。
今日時間湊巧,晴園詩社正好在清溪邊聚會,社中所有人都接了帖子。
周子秦不由得深吸一口冷氣:「那麼……有很多男人喜歡?」
「那人是龍州臨時來幫忙的,自然不知道。因為沒有入冊,所以如今要追查也難。不過,這邊當鋪的人回憶,有齊騰在內。」
「齊判官平時人挺好的,對我們這些汙爛兵都笑眯眯的,真沒想到會被人殺死啊。」
這麼說,這個鐲子是落到了齊騰的手中。
「是,表面上來看,大家都與他十分交好,但事實上誰知道——或許,很多人都有殺他的理由,只是還未浮出水面,」黃梓瑕抬眼看著他,緩緩地、聲音極低極低地說,「不滿意他的婚事,或許有人不願意周家姑娘嫁給他;又或者,他在仕途上阻了誰的路,成了別人向上爬的障礙。再或者……也許他曾經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情,比如說,在某些時候,曾經當眾讓別人難堪。」
娘子。黃梓瑕迅速抓到了這個莫名其妙的詞,對周子秦使了個眼色,周子秦心領神會,右手一伸,一把攬住他的肩膀:「人有三急,你們這邊有茅房嗎?你趕緊領我去一下。」
「是……我當時,剛好就在旁邊。」黃梓瑕低聲說道。
她點了點頭,在酴醾濃蔭之中,夏末的熱風之中,輕輕地說:「黃梓瑕,曾經喜歡過禹宣。」
周子秦「哦」了一聲,回頭在左右看了看,但他旁邊是塊巨石,剛好擋住了溪水對面禹宣的身影,他見深林幽幽,溪水潺潺,並沒什麼異常,便對她說:「那你快點。」
周子秦見眾人都沒什麼可說的了,幾個人尷尬地坐在那裡。他便說:「多謝諸位替我答疑解惑,我便先走了,改日你們晴園聚會通知我一聲,我也去附庸一下風雅。」
周子秦到旁邊端了兩碗蓮子羹過來,又殷勤地給她布好筷子,就差搖尾巴了:「崇古,你跟我說說嘛,你是不是認識黃梓瑕?對哦,我怎麼沒想到!你們都是神探嘛,肯定有過交流的對不對?」
「你我的記憶對不上,讓我也想了很多。我想,也許真兇,就在你我之間。我們對不上的那一段時間裡,肯定發生了什麼。」她說著,目光轉向他的身上。
事到如今,她父母的案情,唯一已經查明的,只有鴆毒一事。在當時能有機會下手又能拿到鴆毒的人,究竟是誰?死在鴆毒下的傅辛阮,和自己的親人又有什麼關係?究竟會不會是同一個人下的手?她父親是成都府尹,傅辛阮是一個樂伎,這之間的關聯,又會是什麼?
果然,周子秦又說:「幸好紫燕沒有嫁給他!不然以紫燕的性格,婚後攤上這樣的男人,還不一刀捅了他?」
那幾個守衛啃著果子笑道:「可不是,夔王要是出了事,別說我們,整個西川軍、成都都擔不起啊!哪敢讓人進出。」
長風迥回,碧空浩蕩,只留得他一個人在風中,清楚地看見她頭也不回的姿態。
「好吧……」他說著,手持筷子發了一會兒呆,喃喃說,「不知道黃梓瑕現在哪裡呢?是不是還在四處逃避追捕,是不是也在哪裡和我們一樣在吃飯呢?她吃的是什麼呢?」
周子秦點頭:「對啊,死得還挺蹊蹺的,我和楊公公想了許久,沒啥頭緒。」
「對啊,我當時趕緊套了馬準備跟著,他卻說自己隨便進去看看,即刻就回。我才上馬,他就已經馳出去了,那我也沒轍,只好又下來了……」
黃梓瑕覺得胸口隱隱陣痛,只能茫然靠在後面的椅背上,一言不發。
看到什麼呢?看到她與王蘊並轡而行?看到她上了王蘊的馬與他同騎?看到她當時抱住王蘊的腰?
他曾憂慮說,阿瑕,我很擔心死者留下的幼子,我們再去善堂悄悄探望一下他,給他送點好吃的?
聚集在清溪邊的詩社成員們,見周少捕頭親自來詢問,臉上都帶著惶恐與不安的表情。詩社起頭人,名叫陳倫雲的一個士子小聲問其他人:「是不是我們今年同遊神女祠時,寫的那些詩太輕浮了,所以……被神明降罪,一下就死了兩個人了……」
她將手鐲還給周子秦,又垂下手,摸了摸富貴的頭。
馬上就有兩三個人異口同聲說:「是禹宣!」
黃梓瑕被他看得尷尬,便將簪子插回頭上,問:「我們走吧?」
「是……」
黃梓瑕簡直無語了,她看著這隻毛色斑雜的醜狗,忽然想起一事,叫周子秦:「把那個雙魚玉鐲給我看看。」
「哎,少捕頭自長安而來,言談風趣,見解不凡,能看得上我們這些鄉野之民,是對我們的抬舉!」
黃梓瑕猶豫了一下,見前面周子秦轉頭看她,她便對著他說道:「你先出谷,我好像有個東西掉了,要回去找找。」
「那麼,最後你的結果,是不是依然和王蘊在一起?」他咬牙沉默片刻,然後忽然沒頭沒腦地問。
周子秦頓時震驚了,愕然看著她,不明白怎麼忽然提起齊騰,又忽然講到他進山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她是怎麼知道齊騰當時進山的。
見黃梓瑕沒有接話茬也沒有求他趕緊說下文,周子秦真是空虛寂寞,只好一臉不甘願地說:「他當時不是一個人出行的。和他一起過去的女人戴著帷帽,帽簷垂下的白紗遮得嚴嚴實實,不過隱約可以看出,那是個十分漂亮的女人。」
黃梓瑕無語地喝了一口湯,用箸尾敲敲他的碗:「快點吃,不然我先去齊騰家調查了。」
黃梓瑕若有所思地點頭,而周子秦則鬱悶至極:「齊騰這個混蛋,還是死了好!三十多歲了還這麼風流,他之前的妻子說不定就是被他氣死的!」
黃梓瑕不想和他多話,只能埋頭吃飯:「沒有,神交而已。」
等他出了林子,向著官道去了,黃梓瑕才催馬溯溪而過,走到他的身邊,翻身下馬。
黃梓瑕看著零星來往的行人車馬,隨意問:「這幾日應該人多吧?幾位可辛苦了。」
幾個人還在爭持,周子秦打斷他們的話:「可是我聽說溫陽也經常去花街柳巷呢,可見還是喜歡漂亮女子的。」
他見她轉身就要離開,情急之下,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低聲叫她:「阿瑕……」
「而且啊,我們偶有不慎,提起使君府之類的話,他就頭痛,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傷痛使君的死,誰知他痛得全身都是冷汗,整個人都虛脫了,差點沒再死一次,所以我們……在他面前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提起他的傷心事。」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表示疑惑不解。
齊騰的死,究竟是與誰有關?是周紫燕不肯嫁與他,所以用她還沒有察覺的手法、或者授意他人殺害,還是他素日交往的人……禹宣?溫陽?或者,範將軍?
禹宣臉色蒼白,面容上的悲愴隱隱。他轉過頭不去看她,只啞聲說:「與你無關……我只是想隨著義父義母而去。」
清溪在城郊,出了成都府,就在前往漢州、龍州的路上。
「這麼說,他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對於自己的救命恩人,一點都不瞭解嗎?」
「對啊,小狗的名字。」他說。
他是如此重視這個案件,同時,也是如此害怕答案。
而在禹宣的身上,又究竟發生過什麼?是他的記憶出錯,所以導致混亂之中出現了關於她殺害父母的場景,還是有人在他的面前陷害自己,設定了場景讓他誤會自己?
「我知道,」黃梓瑕說著,轉而又問,「那個和齊騰一起踏青的女子,有沒有什麼線索?可能和本案有關嗎?」
等他們上馬沿著溪水走到谷口之外時,黃梓瑕卻發現清溪的對面,正有一人踽踽獨行。
幾個人見他這麼熱心,頓時少捕頭長少捕頭短的,一定要留他歇一歇,還給倒了兩杯涼茶喝著。
「那幾天三班輪流嘛,一個非西川軍的也沒進去過。」
「沒有沒有……」他趕緊一口咬掉半拉果子,卻沒有咀嚼,只含含糊糊地說,「我在想,齊判官那個娘子……可不知道怎麼辦。」
然而黃梓瑕卻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說:「有時候,眼見未必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