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落盡酴醾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1頁,共2頁

黃梓瑕心知他不靠譜,但應該也不會不靠譜到這種地步,只能按捺住性子,靜靜等他說下文。

禹宣凝望著她,低聲說道:「你那第二封信,可曾查清楚了?」

周子秦又一次發揮了他朋友遍天下的特質,一番閒談鬼扯後,成了晴園詩社所有人的好友。

和她一樣,他們的心中,隱隱都知道,自己身邊這不對勁的事情,將會使他,或者她,粉身碎骨,死後再也無顏見地下等候的那些人。

「那哥們在數日前當值時,曾見過齊騰去明月山!」

黃梓瑕淡淡地說:「沒有啊,沒有女子喜歡我。」

周子秦和黃梓瑕一人一騎,出了城門,過城郊十餘里,便是山行道路。

「怎麼可能?要說輕浮,怎麼都不可能輪到溫陽吧?他一貫不談情愛的!連我們對神女塑像評頭論足時,他都在研究牆上的題詩,壓根兒不摻和我們的話題。」

她甩了甩頭,將一切都丟開,卻聽到禹宣的聲音:「我們對不上的那段時間,我總覺得……應該非常重要。」

「沒有,哪有時間啊,我也想不到齊大哥會死得這麼突然,」周子秦說著,一臉憂愁,「可憐我妹妹,還以為這回能嫁出去了,而且還是個各方面都相當不錯的男人……沒想到如今又沒著落了。」

陳倫雲見周子秦不相信的樣子,便解釋道:「溫陽好靜,喜歡書法,而禹宣的書法在成都府是佼佼者,所以他常藉故接近禹宣,千方百計與之交往——你們誰還記得上次那鍾會手書的事情?是不是從那事之後,他們開始交惡的?」

黃梓瑕輕輕嘆了一口氣,又問:「在我父母去世之後,你為何要尋短見?」

還沒等他們吃完,黃梓瑕從街上撿來試毒的那隻小狗已經鑽到了他們的凳子下,聞著香氣流口水。

周子秦趕緊從馬上湊過身去,追問她:「什麼什麼?什麼原來如此?」

她深舒了一口氣,低聲道:「原來如此……」

他曾埋怨說,阿瑕,你又光顧著查案,忘記吃飯了吧?然後笑吟吟從身後拿出尚且溫熱的食物來。

黃梓瑕給他一個「別胡思亂想」的眼神,徑自起身走人。

往日種種,鋪天蓋地湧上她的心頭。那些她曾覺得瑣碎麻煩的殷殷叮囑,那些她曾覺得沒有意義的細微末節,如今重新面對著他,回想起來,都讓她傷感。

「是嗎?這個……這種事情,我們倒是從未聽說,」陳倫雲問旁人,「而且溫陽素日冷漠,居然會和一個樂伎殉情,我們也很驚訝。他像是這樣至情至性的人嗎?」

黃梓瑕也不說話,任由他們議論許久,才問:「齊騰與溫陽素日交往如何?」

周子秦雀躍道:「太好了!我最喜歡跟著你去查詢蛛絲馬跡了。對了,禹宣那裡去不去?我也想去看看。」

周子秦從懷裡掏出來給她,一邊說:「可要小心啊,這是黃梓瑕的東西呢……」

「嗯,我知道,」她隨口應著,見周子秦還沒吃完,就拔下頭上的簪子,在桌子上慢慢地畫著,順便理著自己的思緒,「對了,之前齊騰不是說要給你去沐善法師那裡弄點淨水好好淨化你的鐲子嗎?後來有嗎?」

再次聽到這個稱呼,恍如隔世。

黃梓瑕便問:「這位大哥,你與齊判官是否有什麼交往?對此事有什麼看法嗎?」

黃梓瑕迅速地將這一切的頭緒都清理出來,揪出了最重要的一個點——他們同在的那一個詩社。

外頭的人用力捶門:「崇古,快點起來啊!我有新發現!」

她到現在還在詫異,為什麼自己會在一瞬間聽從了自己胸口波動的那些情緒,握住了他的手。

「當時搜尋夔王時,聽說除了西川軍之外,馬匹一律不許進出?」黃梓瑕又問。

黃梓瑕愕然,腦中無數紛繁的線索與念頭頓時全都湧了上來,一切似乎都因此而有跡可循,但一切都似乎因此而更加雜沓混亂。

陳倫雲說道:「這個我倒是清楚,他們之前也一直是普通關係,但自從禹宣那一次自殺未遂之後,他們便有了交往,甚至有段時間十分頻繁。」

黃梓瑕頷首不語。

陳倫雲點頭道:「正是啊,我們一開始也不解,後來翻了書才發現,原來嘉平元年鍾會已經遷中書侍郎了,是以他一眼就認出是偽造的。」

過不多久,周子秦回來,笑嘻嘻地和眾人告辭。

「哦,是啊,說起來倒是奇怪,我們也覺得齊判官不該進山的,但那天他就是騎著馬溜溜達達過來了,還說不放心,得親自巡邏一遍。」

黃梓瑕沒理他,將鐲子緩緩轉了一圈,看著上面的花紋。兩條互相銜著尾巴的小魚,兩顆瑩潤的米粒珠。

黃梓瑕垂下眼睫,避而不答,只站起來說道:「我未曾寫過這樣的信,確鑿無疑。」

黃梓瑕點頭,在桌上繼續慢慢畫著。周子秦吃完了蓮子羹,見她還在畫著,也不打擾,只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地望著她。

成都之中,使君府之內,他曾多少次這樣輕喚她:「阿瑕。」

「哦,好吧……」周子秦趕緊加快動作。

small她沒有解釋,也沒有再說什麼。她上了那拂沙的背,蹄聲漸漸遠去。長風迥回,碧空浩蕩,只留得他一個人在風中,清楚地看見她頭也不回的姿態。/small

「是啊,結果這馬屁也沒拍成,人家壓根兒不理你,哈哈哈……」旁邊一群人奚落嘲笑他。

周子秦往節度府的周圍院落看了看,免得有熟人看見,一邊拉著她進了房間,湊在她的耳邊輕聲說:「你肯定想不到!當時買下這個鐲子的人,並不是傅辛阮的情郎溫陽,而是——西川節度府!」

黃梓瑕看著他的樣子,嘆了口氣,又說:「放心吧……我想,黃梓瑕肯定也和我們一起,吃著很好吃的蓮子羹。」

他的面容疏離又冷淡,對於齊騰,似乎確實不放在心上。黃梓瑕嘆了口氣,說:「你想不起來,那也沒什麼……反正,我會將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證據確鑿地擺在世人的面前,讓所有人知道,到底是誰殺了我的父母。」

又有人想起什麼,趕緊問周子秦:「哎哎,少捕頭,齊判官是不是死了?」

自然是周子秦了。他大約是在衙門中等急了,所以乾脆直接衝到節度府來拎她起床了。

周子秦趕緊揀了兩塊最大的羊肉丟給它,一邊說:「富貴,你可要快快長大啊,衙門還等著你將來大顯身手,順風聞十里,逆風聞五里,成都府所有壞蛋的氣味盡在掌握,將他們一舉擒獲呢!」

「是啊,但就是此事之後,禹宣與溫陽再無來往了,平時詩社碰面,溫陽倒是還對禹宣一頭熱,但禹宣對他退避三舍,甚至因此好幾次詩會也不來了。」

「別說至情至性了,怎麼想都很奇怪吧?他爹孃已沒了,族中也沒什麼近親,甚至連娘子都早沒了,他就算娶一個樂伎,也沒什麼人會阻攔會反對,又為什麼要殉情呢?」又有人說道,「前年何大不就是娶了樂伎柳姐兒為續絃嗎?柳姐兒脫籍從良後,如今大家最喜歡往何大家去,他娘子又風趣又大方,什麼場面都轉得開,偶爾還扮男裝和我們一起去踏青遊玩,誰不稱柳姐兒一聲好娘子?我們還暗地羨慕何大呢,又有誰會覺得溫陽娶個樂籍娘子有什麼大不了?」

禹宣的臉色頓時轉為蒼白,他愕然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她,許久,才慘然一笑,問:「你看到了?」

「哈哈,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叫當鋪的人去查的!」周子秦一臉得意,顯然對自己的洞察力充滿信心,「你是什麼時候去問的?不然對方怎麼會來找我?」

也不知是甜蜜還是悲哀。

周子秦點頭,神情比她還堅定。

清溪原是一條大山谷,叢樹環繞之中,一條清澈的溪流自谷口被山石地勢分成三四條溪流,又在谷尾匯聚成一條,奔湧向前。

黃梓瑕帶著他往城裡走:「齊騰家。」

眼看時間不早,可同在詩社之中的禹宣還沒有來。

而他,在翻手將她的手握住時,又是什麼心情?

「這個在病理上來說,也是有的。比如受了太大的打擊,再度提起某些事,感覺承受不住時,便會下意識地排斥,然後就會發生激烈反應,」周子秦在旁分析,說得頭頭是道,「還有一個,就是他自殺的時候,體內或許哪根弦被觸到了,自此後性情變了,也是有的,比如說當年我曾在古書上看到過這樣一件事例……」

但他肯定沒看到,她拿刀對著王蘊的場景。

禹宣淡淡說道:「只是湊巧而已,他救我一命,但我已心如死灰,並無再生之意,所以他對我,也算不上有恩。」

周子秦興沖沖地舉著手中那個愛逾珍寶的雙魚玉鐲,說:「今天一早,有個當鋪的人就過來找我了,說是衙門的人找他,他連夜從龍州趕過來的。他一看見這個鐲子就想起來了,當時的買家是——」

禹宣見她不願正面回答,他的聲音終於變得冰涼起來:「黃梓瑕,你至今尚未洗清自己的嫌疑,卻一直著手調查另外毫不相關的案件,我不得不懷疑,你最後調查得出的結論,到底是否正確……」

這麼熟悉的話語,就像之前所有案件,他不經意問起的那一句。

黃梓瑕之前聽禹宣提起過這事,但他卻並未詳說。如今聽陳倫雲提起,她的心口猛地一跳,脫口而出:「自殺未遂?」

他收回自己的手,靜靜佇立在林蔭之下,望著她許久,低聲說:「事到如今,我沒有資格對你說什麼。可是……昨天晚上,我跟著你出了使君府,然後看到……」

「再說了,如果是齊騰的話,說不定還擔心娶個樂籍女子會影響官場風評,對仕途有損。可溫陽的樣子,一向沒有入仕的興趣,又有什麼擔憂的?」

禹宣看著她,想從上面看出一些關於自己的神情,但沒有,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異常。

周子秦正坐在道旁小亭欄杆上,無聊中腳一踢一晃的,等著她回來。一看見她的身影,他趕緊跳下欄杆,問:「崇古,先回去吃飯吧?下午我們去哪兒啊?」

周子秦話說出口才愣了愣,然後趕緊說:「沒有沒有!不會不會!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妹妹會殺人!就算……就算我妹妹不願嫁給齊騰,她也肯定是跟我們哭鬧,不可能一聲不吭去殺人的!」

「是,就是在黃使君一家出事,黃家姑娘出逃之後。成都府人人都知道,黃姑娘與禹宣關係親密,而誰也想不到,在黃使君出事之後,會是禹宣出首告發黃姑娘;更讓人沒想到的是,在黃姑娘出逃,下落不明之後,禹宣會在黃使君出殯的那一日,在使君墓前自盡——又誰也沒想到,把他救回來的,居然是平時與他似乎並無來往的齊騰,」陳倫雲嘆道,「此事也只我們詩社幾個人知道,因為禹宣和齊騰都是我們朋友,所以幾個人雖然知道了,但也都沒有說出去。」

黃梓瑕垂下眼,有意不看他的神情:「這個還不知道。表面看起來,他應該是個沒有理由會死的人——他待人和藹,又是節度府判官,與所有人關係似乎都不錯——」

黃梓瑕忙問:「怎麼說?」

周子秦點頭,站起來問:「崇古,你以前……我是說沒做宦官的時候,是怎麼樣的呢?是不是有很多女子喜歡你?」

他曾歡欣說,阿瑕,昨晚幫你查閱了涉案的所有賬本,終於找出前年四月有一筆不對勁的賬目了。

他的手冰涼無比,微微顫抖,冷汗沾溼了她的手指。

兩人上馬同向清溪而行。

周子秦趕緊問:「禹宣怎麼說?」

「辛苦辛苦……」黃梓瑕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又問,「對了,齊判官是文職,他當時進山是為什麼?」

黃梓瑕一夜淺眠,腦中翻來覆去無數紛繁念頭,雜亂無章地在她的腦中擁擠來去,讓她無法摒棄又無法看清。

他搖頭,又怔怔出了一會兒神,才說:「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只是很擔心,你是否有自己也不清楚的過往,因為種種原因,選擇了逃避……」

齊騰與溫陽的關係究竟如何?他與禹宣的關係又到底怎麼樣?傅辛阮與溫陽之間的交往又究竟如何?齊騰買下的手鐲如何到了傅辛阮的手中?僕婦湯珠孃的死,又究竟是意外還是謀殺?如果是謀殺,那麼原因是什麼?

清溪密林之中,日光陰影之下,她看見他清瘦的身影,還有,那張熟悉無比的清俊面容上,久違的清湛的雙眼。她面前的這個人,狠心斬斷了他們之間的過往,甚至將她親手寫下的情書作為罪證呈給她的敵人——所以在此時,他這樣望著她,依然是當初那清氣縱橫的少年,卻分明地,已經與她隔了遙遠的距離,再也無法攜手了。

正是禹宣。他聽到馬蹄聲,轉頭向這邊看來。隔著溪水,他一個人站在林間背陰之處,任由水風吹拂他的衣襟下襬,只靜靜地望著她。

她聽到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疲倦的喑澀,也不知道他在這裡站了多久:「阿瑕……」

等一拐過山道,周子秦見前後無人,立即神秘兮兮地把馬拉近她的身邊,擠眉弄眼:「崇古!大發現啊!簡直是驚天地泣鬼神!」

「是嗎?連少捕頭這麼英明神武都查不出來,那可真是懸了。」

她讓富貴舔了三四下,才站起走到水井邊,在滿溢位來的水溝中洗乾淨了手,坐在桌上看著富貴。

禹宣神情恍惚地皺著眉頭,隨口應和她的話:「是啊……誰會殺他呢?」

「是啊是啊,少捕頭給我們面子,可真是我們造化了!」

他說著,抬手扶住自己的太陽穴,黃梓瑕看見他手背上,隱隱跳動的青筋。

「是的,這事我記得!」有個年輕人趕緊說道,「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那時溫陽說自己得了一幅鍾會手書的信箋,請禹宣過去品評。禹宣欣然前往,但回來後卻自此再不理會溫陽,別人問起也隻字不提。我還曾問過禹宣,那張信箋他怎麼看,究竟是不是真跡。」

可是,究竟那個人是誰?他們之間有一個出了問題的人,究竟是他,還是她?

黃梓瑕默然低頭,慢慢地往前走,只在路過蔓生的酴醾之下時,她抬頭望著那早已落完花朵的糾葛綠藤,才聲音極輕極緩地吐出兩個字:「曾經。」

有個年輕的點頭道:「可不是,前些天封山,好多人都憋著呢,這幾天可算夔王安然無恙,放開了之後,人著實多。」

「他當時神情挺奇怪的,可能你們不熟悉他不知道,禹宣是我們詩社頂出色的一個人,那種飄然出塵的舉止神態,是誰也比不上的。我與他也認識幾年了,未曾見他生氣過。但那一次他卻神情冷淡,語氣也十分僵硬,說,嘉平元年十二月的信,鍾會自稱尚書郎,怎麼可能是真跡。」

黃梓瑕抓著馬韁的手微微一緩:「看他幹什麼?」

黃梓瑕輕輕點了一下頭,又問:「聽說,在你自殺之後,是齊騰救你起來的?」

「據說,當時剛好年節,當鋪的老掌櫃依例精心準備了一批好東西,請了各府的管事過來。自然節度府排在第一個,先挑選一下有什麼是節度府看得上的。供他們挑選的那一批東西中,就有這個玉鐲子。當時是龍州送東西來的人在管著,節度府有人便問,這個鐲子玉質一般,造型倒是挺有趣,不如給了我們作添頭?當鋪自然樂得做這個人情,於是就沒有登記在冊,直接就送給他們了。」

陳倫雲說道:「哦,因為齊騰字涵越,人長得又瀟灑和氣,所以我們給起了個外號為寒月公子,剛好與溫陽是一對,所以常拿來相提並論。但齊騰愛熱鬧,溫陽好靜,兩人似乎並未有什麼交往,素日也就是點頭之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