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碧紗櫥外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1頁,共2頁

周子秦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還在思忖著節度使公子找小倌這段要不要寫,黃梓瑕瞥了他的冊頁一眼,說:「與本案無關的,就別記了。」

王蘊在他身後,十分爽快地站起示意捕快們來搜他的身。等搜完無誤之後,他才對禹宣笑道:「被人懷疑這種事,可夠令人鬱悶的,不是嗎?」

她示意周子秦進入紗櫥之中,然後讓他坐在小竹床之上,向右側的齊騰屍體靠攏,擺出當時兇手殺人的姿勢。

黃梓瑕輕輕點了一下頭,抬頭望著他。她想起他們遇險的時候,在寒冷的山林之中,她抱著他,竭力地貼近他,幫他暖著身子。在一次次幫他換藥的時候,她也早已看過摸過他半裸的身軀了。

周子秦大喜,趕緊追問:「怎麼說?」

黃梓瑕口氣平淡地說道:「範公子,我知道之前你對禹宣多有成見,你堂弟犯法被流放,與禹宣也脫不開關係。但如今真相未明,你就斬釘截鐵說是他犯事,是否不妥?」

「崇古,你快點過來,和我一起看看這個傷口。」周子秦見池水一時排不幹,便先將黃梓瑕拉到屍體身邊,指著傷口說道,「我剛檢視過傷口了,推斷兇器應為一寸寬的匕首,而且匕身十分窄薄。兇手的手法很利落,看起來應該是個老手,一下刺中心臟,沒有驚呼,直接死亡。」

禹宣低頭看著桌上的木頭紋路,平靜地說:「昨晚我本來坐在後面,但因為範公子酒醉糾纏他人,所以我便將他拉開,帶到了灌木叢邊。」

周庠趕緊出來做好人,另替自己兒子轉移仇恨:「範將軍,事情未明,看令公子的模樣,也還在酒醉糊塗中,你別嚇到他啊,等下我們慢慢問,將軍您看可以嗎?」

黃梓瑕瞧了水榭地面一眼,又看看她身上整潔的衣服,也不說什麼,只將木劍遞還給她。

王蘊頓時失笑:「我只是略通香道,怎麼讓我聞這個。」

周子秦盡力傾著身子,卻發現怎麼都不對勁。

周子秦又問:「難道有物證?」

「是……是範少爺的衣服下襬上……」他低聲說。

禹宣與他並不熟悉,因此也不接話,只看了他一眼。

成都府四位捕快連夜進來,對當時在場的人搜身,包括禹宣在內。

眾人趕緊說:「自然沒有!王爺果然清正嚴明!」

他的話清清淡淡,卻讓身為黃梓瑕未婚夫的王蘊的心口,猛然一抽。

周子秦的臉色頓時難看了:「要……要審問我妹妹啊?」

因為範元龍喝多了酒,雖然剛剛被齊騰的死嚇得酒醒了一半,但現在又開始有點昏沉了,所以他被安排在第一個。

黃梓瑕的簪子又指向水榭:「公孫大娘,事發時她一直身在水榭之中跳舞,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所以,她沒有作案的時間和機會。」

「怎麼可能知道?我當時都人事不知了——跟你們說是禹宣嘛!」他湊近他們倆,一副智珠在握洞悉真相的模樣,一雙眼睛骨碌碌往禹宣那兒看去,「他趁我昏迷的時候,過去殺了齊大哥!然後把刀子在我身上擦乾淨,嫁禍給我,最後把兇器丟了,隱藏真相!你們趕緊把他抓起來,這事實真相八九不離十了!」

周庠實在無語,只能咳嗽了一聲——畢竟如今出了大事,節度使身邊的判官死了,何況此人還是自家的準姑爺能不能收斂點?

禹宣知道他的意思,就是指自己當初將黃梓瑕的情信上呈給節度使範應錫,致使黃梓瑕被認為毒殺全家的兇手,亡命天涯。

真奇怪,反倒是他的神情有點緊張,呼吸微有不暢。而她卻輕鬆自若,朝著他微微一笑,甚至還抬腳在他面前扳了扳足尖,笑道:「鞋子裡也沒有東西。」

「我是這麼想的,禹宣如今淪落到這種地步,能不恨齊騰嗎?本來禹宣是成都府名望最高的才子,可誰知齊騰得了我爹重用,一下子搶了他的位置,所以傅娘子對他傷心失望,一顆心也轉移到了溫陽身上,最後還舊情難了,和溫陽殉情了!你說禹宣會覺得是誰害的?齊騰嘛……」

眼看夜已三更,李舒白與範應錫先行回府去了。周庠將他們送出去時,囑咐周子秦好好查探。

他默然轉頭,看向黃梓瑕。

指甲留得最長的,是周紫燕,其次是那四個丫頭,然後便是殷露衣和公孫鳶。除了女人之外,還有幾個奴僕指甲長了也未修剪。

周子秦趕緊揪住他的耳朵:「快說快說!到現在還有什麼不好說的,你要急死我啊?」

周子秦吐吐舌頭,只好認真搜了搜,然後說:「沒有兇器。」

黃梓瑕也不欲和他糾纏這些與本案無關的事情,抬手示意禹宣過來,範元龍只好悻悻地站起離開了。

禹宣負手站在不遠處,抬頭望著天上稀落的星星,一言不發。

周子秦蹲在她身邊,都快哭了:「誰敢去審問這個母老虎?除非不想活了!」

對於這種毫無邏輯的醉話,周子秦都無語了,忍不住又停下筆,轉頭看向黃梓瑕。黃梓瑕卻靠在椅背上,居然還問起他來:「如果是這樣的話,今晚他離齊騰有一大段距離,你覺得他有機會殺人嗎?」

黃梓瑕轉頭看著他,見他雖然口上奚落,卻已經急得臉上都冒汗了,便嘆了口氣,說:「擦一擦汗吧,好哥哥。」

黃梓瑕正看著那個心口血洞,王蘊也過來了,他在後面說道:「兇手真是膽大啊,我們這麼多人在旁邊觀舞,雖然齊判官在最後,但旁邊也有周家姑娘在,居然敢當眾下手,豈不是膽大包天嗎?」

周庠也趕緊吩咐周子秦:「好好查探!務必要儘快查出真兇,看誰敢冤枉範公子!」

血跡剛剛乾涸,還是鮮紅色的,痕跡呈長條形,兩條並不平行。顯然是兇手殺人之後,抓起範元龍的衣服下襬,將滿是鮮血的兇器在上面擦拭,一正一反,所以留下了兩條。

範元龍沒想到她對自己與禹宣的恩怨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張著嘴愣了半晌,才矢口否認:「你是指我汙衊他?沒有!我爹都要納他入麾下了,我會有什麼成見?」

李舒白望著她的笑容,覺得自己的心口猛地一下抽搐,從未有過的一種熱潮,流經了他的全身,讓他碰觸過她的那一雙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收攏。

公孫鳶剛剛也被搜過身,一直沉默站在旁邊。此時聽到她說話,便起身到欄杆邊將那兩柄劍拿了過來,呈到眾人面前。

周子秦還在檢視齊騰的屍體,那雙手正在傷口摸索著檢視推斷兇器特徵,聽到他們說的,便趕緊站了起來,舉著自己那雙血淋淋的雙手,說:「我來搜我來搜!我還從未搜過宦官的身呢,我得研究一下崇古的身姿為什麼總覺得比別人優美些,他的骨骼肯定和別人不一樣!所以誰都別跟我搶啊!誰搶我跟誰急!」

範應錫氣急敗壞,鬆開兒子那又髒又臭的衣襟,狠狠地將他推倒在地:「小畜生!到底喝醉酒乾了什麼?你這是要死啊!」

周子秦在心裡暗想,我和你有什麼兄弟情誼啊?

禹宣想了想,說:「我站在最後面,估計沒有人看得到我。人證的話,我沒有。」

但他素來涵養極佳,終究還是抑制住了心頭的那陣火焰,只朝著禹宣微微一笑,說:「是啊,只是我也不知,究竟是有個名分比較好,還是無名無分來歷不明的好,你覺得呢?」

「為什麼說是禹宣呢?我可是有證據的!想當年,眾人說成都府來了個大美人時,我,我可不信……沒想到,還真有……幹嗎?你們幹嗎這樣眼神?你們以為仙子是禹宣?呸!說的是傅辛阮!松花裡傅娘子!」他滿口飛沫,離題千里,但周子秦看了看黃梓瑕,還是默默地全部記錄了下來。

許久,他才回頭看眾人,說:「沒有兇器。」

李舒白低頭看著黃梓瑕,輕聲在她耳邊問:「可以嗎?」

公孫鳶也看見了,有些懊惱地說:「中間轉場的時候,我把劍往地上一放就不管了,希望上面鑲嵌的寶石和錯金花紋沒有被我磨掉。」

「應該是兇手在他的身後,左手捂住他的口鼻,右手將匕首迅速刺入他的心口。就在那時,兇手的指甲在他的臉上掐出了血跡。」黃梓瑕說。

站在她身後的李舒白將手輕輕搭在她肩上,說道:「她是我夔王府的人,剛剛周使君也說了,諸位都會看在本王的面子上,覺得搜她的身便是對夔王府不敬。但本王立身向來持正,她既是當事人,搜身也無可厚非,因此便由本王親自搜身,一則無須各位擔心冒犯王府,二則任何人等一視同仁,不知各位可有異議?」

她不覺黯然,也不再故意捉弄他,只對他說道:「放心吧,你妹妹不是兇手。」

真奇怪,現在想來恍然如夢。曾緊緊貼在一起的肌膚,曾輕縈相聞的鼻息,曾散在心口的那些悸動,幾乎都隨著那些黑暗,變成了他們的秘密。只是從此之後,即使不宣諸於口,他們之間,也已經不一樣了。

small水榭旁邊燈光大亮,照在岸邊遊船碼頭之上。碧紗櫥旁邊的椅子上,齊騰一動不動地垂首坐在那裡,全身軟癱無力。在他的心口上,一個血洞尚在汩汩流血……/small

在場諸多人都被搜過了身,一無所獲。

「好像……好像有吧,可是後來,發現她心有所屬,我真是氣死了,」範元龍扶著沉重的頭顱,狂噴酒氣,「真是仙子啊,梧桐街從頭走到尾,可有這樣的美人嗎?我告訴你們哇,有一次我偷偷地……偷偷地跟著傅娘子,想要抓住她的姦夫好好揍一頓。結果你們猜我看到她走到哪裡啊?哈哈哈……晴園嘛!禹宣他們一夥人在結社作詩!她站在遠遠的地方,我順著她的目光那麼一看啊,這倒霉催的,小眼神兒可不就定在了禹宣身上嗎?一群人中,就他一個人閃閃發亮,身旁的什麼年少有為齊判官啊,什麼成都風流陳倫雲啊,什麼四大才子,八大詩人全都是狗屎!我的那個氣啊,真是鴇兒愛錢,姐兒愛俏,媽的長得好看了不起啊……」

黃梓瑕看著負責搜身的那幾個捕快,頗覺尷尬。這一招是她和周子秦提出的,雖知兇器還在兇手身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是必由的例行公事,誰想此時卻臨到了自己頭上。

只有王蘊垂眼一笑,禹宣在樹下默然不語,周子秦哭喪著一張臉,不甘心地望著他們。

證據確鑿,就連一直蹲在旁邊等著抓他空子的範元龍亦無話可說。

那邊尋找兇器,這邊黃梓瑕與周子秦準備好冊子,開始詢問在場人等。

話一齣口,她忽然想起了,自己也曾經有個這樣的哥哥,雖然口口聲聲厭棄自己一個女孩子整天與屍體打交道,但在她有事的時候,總是跳出來擋在她身前,擼起袖子朝著面前大吼,誰敢欺負我妹妹?

話音未落,只聽到撲通一聲,周子秦已經因為這個動作而失去了平衡,一頭栽倒在了竹床之下。

黃梓瑕點頭,又看了看齊判官的面容,注意到他的右臉頰上有微微一道紅色。她提燈仔細看了看,發現是小小的一彎掐痕。

黃梓瑕無語了,只能回頭看向李舒白。

周子秦無語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在公孫大娘上場之前,你沒看到她用的劍嗎?全都是未開鋒的,好不好?」

黃梓瑕蹲下來,將自己頭上的玉簪子從銀簪之中拔出來:「怎麼了?」

「因為你的袖口都沾上血了,反正都要換了。」

王蘊無可奈何,只能勉強聞了聞,然後搖頭說:「並無血腥氣,倒是有點土腥氣。」

「是的,這次的作案,越是在後面的,就越有可能。而且,範元龍和禹宣,中途還離開了,所以最後一排,只留下了王蘊。」黃梓瑕說著,將那根玉簪在周子秦的身上擦乾淨,插回了自己那根銀簪之中,「還有水榭邊演奏的樂師們,站在樹下的四個丫鬟,還有過來伺候的六個下人,一共十個人,也足夠你今晚盤問一番了。」

「嗯,在場所有人中,有幾個人的作案,是最難的。」黃梓瑕以手中簪子指著地上畫好的地形圖,點在碧紗櫥之上,說,「一個是你妹妹,她要殺人的話,只能是從碧紗櫥出來,然後再繞到齊騰的身後將他殺死,而齊騰肯定一直關注著她,怎麼可能在她動手時毫無覺察呢?」

禹宣一言不發,站起來在他們面前比畫起來。他旋轉、跳躍、屈身、折腰,雖然動作都做得不太協調,也不到位,只徒具那幾個意思而已。但他們一眼就可以看出,正是剛剛公孫大娘曾跳過的後半段舞。

她正站在夔王的身後,而夔王回過頭,正向她說著什麼。場面混亂,四下嘈雜,她一時沒聽清楚,於是他俯下身,貼近她又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