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梓瑕點頭,問:「那麼,依你看來,溫陽與傅辛阮殉情,可有緣由?」
周子秦點頭:「是啊,只是不知道這幾個小傷口是哪裡來的,和本次的命案有沒有關係。」
眾人仰望著飄飛的花瓣,紛紛讚歎。
黃梓瑕詫異問:「齊判官見過?」
黃梓瑕端詳著他的神情,卻只是笑。齊騰頓時心裡發毛,果然便耐不住了,問:「是……最近?溫陽……那件事?」
「當年大明宮內,我才二十多歲,正是體力充沛、身材最靈活的時候,那是我的巔峰時期,」公孫鳶氣息尚不穩,擦了擦自己額頭細細的汗,微笑道,「但如今年紀漸大,身體已經吃不消了,也只能將中間一部分改成較緩慢的舞蹈了。話說回來,這還是阿阮親自為我改編的呢。」
她心中升起些許疑惑,手也緩了一緩。
禹宣聲音微顫:「可溫陽,他與你家,並無任何關係。」
她的心裡,忽然湧起淡淡的傷懷。這使君府中,花園軒榭之間,曾留下他們的多少歡笑,她的整個少女時期,都是在這裡,和禹宣一起度過。
王蘊卻笑了出來,說:「你這樣又有什麼意義,要讓我覺得你的手很乾淨嗎?有時候殺人見血不過是很簡單的事情,胸口上多一個洞就可以了,不是嗎?」
周子秦正要擠出去,可他在父親身後,一時移不開椅子。卻見坐在第三排右手邊的禹宣站起來,上前將酒醉的範元龍後背搭住,說:「範少爺,你是不是喝醉了?這邊有風,你透透氣。」
卻只見禹宣跟著他走向水邊。在融融洩洩的和樂氣氛中,他們兩人走到水池邊,站在那裡,臨水並肩而立。
範應錫臉上迅速閃過惱怒與恐懼,他府中的副手忽然死去,焉知不是有人針對他下手?而且,死在這裡的原因是什麼?
「好幾天前的小傷口,和今天的死……怎麼看都覺得好像沒有什麼關聯。」周子秦一邊說著,一邊還是記在了驗屍檔案上。
而如今,景物依然,他們兩個人,卻已經完全變了。
齊騰頓時驚愕道:「莫非你就是……夔王身邊屢破奇案,聲名如雷貫耳的那位楊公公?」
話音未落,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淒厲尖叫,是一個年輕女子撕心裂肺的慘叫。
李舒白轉頭,朝黃梓瑕看了一眼,黃梓瑕向著他微微而笑,轉而似覺有異,她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看向禹宣,發現他剛剛入座,臉色略僵。見她向自己看來,他便將自己的目光轉開了。
笙簫合奏,蓮花舞正在繼續,王蘊卻站了起來,向著後面的水邊臺階走去。
她在明亮的光線之中,持劍起舞。劍光轉折間,明亮光線畫出一個個圓轉弧形,彷彿神子攜日月而下,在黑暗中破出無數輪新月的痕跡。那些新月的痕跡卻又是活動的,如水波如流雲,對映著燈光,使她的周身圍繞著絢爛無比的光芒。
水榭之中已經擺下茶點,周庠與範應錫陪著李舒白在用茶。只是範應錫面對著下屬的屍體,周庠眼看著準女婿死亡,都沒有心情品茶。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她驚人的舞蹈之中,無法回過神。直到寂靜許久,眾人才轟然叫好,激動得無法自已。
「禹宣,無論你是什麼身份,什麼來歷,這些我都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知道,你是被選中的人,過去也好,現在也好,有人十分賞識你。只要你一點頭,榮華富貴唾手可得,今後的成都,人們將會忘記如今這個讓所有人羨慕的齊騰,你取而代之成為令人豔羨的物件,這難道不好嗎?」
他待要發作,又驚覺夔王就在身邊,不得不強壓所有情緒,向李舒白請示道:「王爺,下官府中判官死於此處,不知我與周使君該如何處置較好?」
黃梓瑕揣測著他們這種沒頭沒尾的對話是什麼意思,終究還是不太明白。但她聽著他們的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自己的腳底慢慢地升上來,直到頭頂,冰冰涼涼的一種可怕感覺,讓她的身體僵硬,只能彎腰待在灌木之後,無法動彈。
禹宣怔怔轉過臉,盯著面前的杯盞,許久,終於默然垂下眼睫,輕聲說:「毫無關聯的兩個案子,卻最終匯聚到一處,其中的原委,我如今還想不出來。」
齊騰頓時愕然,問:「什麼案子?怎麼會……會牽扯到我?」
滿堂喧譁之中,只有禹宣靜靜坐在那裡,神情淡然,彷彿不屬於這個地方。
黃梓瑕只低頭扯了一下唇角,說:「是嗎?我倒不知道此事。」
李舒白、範應錫與周庠在最前面坐下,黃梓瑕、張行英伺候在李舒白身後,周子秦和範元龍坐在周庠與範應錫身後,王蘊與禹宣、齊騰、西川軍幾個副將、使君府幾位參事坐在後面。
「王都尉,幸會。」禹宣的聲音在風中清清冷冷。
周庠也是臉上變色,趕緊轉身,跟著周子秦往後方的碧紗櫥快步走去。
她看到王蘊向禹宣走去,示意他與自己回到水榭之前,聲音柔和,毫無異常:「有時候不知道,反倒是好事。走吧。」
黃梓瑕知道,自己身為夔王身邊人,卻換了位置與禹宣如此親近低語,必然會讓他覺得不快——因為,今天早上,他還剛剛嘲諷過禹宣呢。
禹宣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沒有回答。
節度府判官在使君府中忽然死去,範應錫與周庠都是臉上變色。周庠心知事關重大,可他畢竟文官出身,一時之間也不知怎麼反應,只能瞠目結舌站在那裡。
公孫鳶如雲朵般嫋嫋而起,向著眾人斂衽為禮,面帶淡淡笑容,又挽了殷露衣的手,向場外人致意。
別說在場諸人了,就連範應錫,看見自己兒子這副醜態,也是頓足暗罵,正要叫齊騰將他拉回來,回頭卻不見人,這才想起他到後面陪周家姑娘去了。
黃梓瑕詫異地看向他。
鮮花落地,蝴蝶滿天,眾人的注意力頓時又被吸引走,個個仰天讚歎。黃梓瑕抬頭看蝴蝶,又順著蝴蝶的軌跡低頭看著坐在那裡的李舒白。
離得較近的幾個下人已經圍住了碧紗櫥旁邊的椅子,而碧紗櫥內的周紫燕早已跑了出來,和自己的幾個丫鬟站在一起瑟瑟發抖。
王蘊的聲音在風中徐徐傳來,依然是那種柔和的嗓音:「幸會。」
黃梓瑕微微皺眉,默然不語。
small一個是她的未婚夫,一個是她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戀人,他們兩個人,為什麼會湊到一起說話?/small
「這個嘛……」他左右看了看,將嘴巴悄悄湊近她,低聲說,「楊公公,跟您說實話,這事你問我,就算問對了。」
「我也有好奇心,想要知道他們這兩個人,會在一起說什麼。」他附著她的耳朵,輕聲說。
周子秦奔過來,問:「怎麼回事?」再抬頭一看碧紗櫥旁邊,頓時臉色變了。
黃梓瑕說道:「在下姓楊。」
「不敢。」禹宣只低聲說了這兩字,並不作其他回答。
禹宣點頭,也將聲音壓得極低,在滿堂的喧譁之中,差點聽不清楚:「周使君遣人來請我,我本不想來,但又想……或許能見到你。」
黃梓瑕慢慢地退了幾步,從灌木叢之中往後潛行。
「嗯……」他似乎也有點侷促,遲疑了許久,終於又說,「想問問你,義父母那樁案子,如今進展如何了?」
黃梓瑕聽出她的聲音中帶有無限遺憾與感傷,而殷露衣也輕輕撫著她的手,似是在安慰她。
黃梓瑕看出了他的意思,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道:「是的,事發的時間,應該就在公孫大娘跳這一場舞的一段時間,不過半炷香光景。在人群之前看跳舞的人,若要抽空偷偷到後面殺人,即使燈光暗淡,身影也必然會被別人看見。唯有碧紗櫥,因是周家姑娘在裡面,所以陳設在了人群最後。而因為齊騰來到周家姑娘身邊,所以當時在她身邊的四個丫鬟,都已經避到了旁邊樹下。所以,能殺人而不引起別人注意的,最大的可能,應該就是當時身在他身邊的那個人,周紫燕。」
她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抬手,輕輕地摘下了那片花瓣。他感覺到髮絲上的動靜,轉頭看她,而她朝他微微一笑,舉起自己手中的花瓣示意。
殷露衣感激地朝禹宣點頭致意,然後又趕緊顧著最後一籠花瓣。
黃梓瑕也不再理會這些人在屍體旁的客套,向範應錫一拱手之後,便立即走到屍體旁邊,檢視屍身上的痕跡。
此時花瓣已飄完,公孫鳶的身影映在繡滿花紋的紗幕之上。燈光打過來,她的周身有一兩隻蝴蝶正在慢慢飛出。一隻,兩隻,三隻,陸陸續續,在紗幕上出現。
王蘊輕笑,毫不留情地問:「不知所云?難道說……你連自己身在齊騰家中時的事情,你連沐善法師,連那條小紅魚阿伽什涅,都忘記了嗎?」
眼看時候不早,眾人一起舉杯,替夔王賀福完畢,便一起到小榭之中觀賞歌舞。
「所以你的看法?」她的目光看向他。
範應錫趕緊說道:「不敢不敢!還請王爺示下,若能得楊公公幫助,此案自然迎刃而解!」
這種無頭無腦,聽了等於沒聽的話,讓黃梓瑕也有點無奈。她放棄了問話,轉過頭看向坐在左邊的齊騰,卻見他端著酒杯,臉上堆滿笑意,那目光卻落在她的身上,頗有思忖之意。
「你是否曾想過,齊騰為什麼要幫你?範將軍又為什麼要對你另眼相看?有時候,不是你自己願不願意,而是他們需不需要你,你能不能為他們所用。」王蘊原本柔和的嗓音,此時忽然變得冰冷起來,就像此時他們身上波動的光芒,雖然看起來是暖色的光,其實卻是冰冷的水波盪漾,只能讓肌膚感受到寒意。
「是前幾天留下的傷痕,已經落了痂。過幾天顏色淡去後,就可以恢復了,大約只會在他的手背上留下幾個難以注意到的小傷痕。」黃梓瑕說。
黃梓瑕低頭沉吟片刻,說:「正巧,我想找你問一問溫陽的事情。」
李舒白目視黃梓瑕,安撫他說:「我身邊的楊崇古,在京中曾破了幾個案子,用起來還算應手。範將軍若有需要,儘可驅馳。」
黃梓瑕十分理解地對他投以贊同的目光。
他的右手背一切如常,但左手背上,有幾個不太均勻的幾個小斑點,分散在那裡。只有仔細湊近了觀察,才發現那幾個小小的傷口,就像是被小貓咬噬過,或者滾油濺上後水皰破掉的痕跡,不規則地分散在他的手背與手腕相接的地方。
公孫鳶身影不動,衣袖輕飄,直到十對蝴蝶全部從她的袖中飛出,她才將衣袖一揮,外面那件簇金繡的紅色錦衣驀然落地,她一身薄透輕紗,傍著那些紛飛的蝴蝶,翩翩起舞。
她聽到禹宣的聲音,彷彿傳自天際,聽不分明的一種恍惚感:「你不必說了,我本以為,你會說一些更切合我們之間的事情,卻不知你為何要來當一個說客,說些不知所云的事情。」
禹宣說道:「多謝王都尉好意。今日晨間,我與齊判官遇見,他也對我提及此事,但我已經推辭了。」
黃梓瑕默然點頭,又問:「那麼,溫陽之死,你有什麼看法?」
水榭旁邊燈光大亮,照在岸邊遊船碼頭之上。碧紗櫥旁邊的椅子上,齊騰一動不動地垂首坐在那裡,全身軟癱無力。在他的心口上,一個血洞尚在汩汩流血。
黃梓瑕與張行英換了位置,靠近禹宣身邊,低聲問他:「你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黃梓瑕的目光在齊騰身上一掃而過,低聲問:「他與溫陽有什麼關係?」
水邊早已排下歌舞藝人,看見他們來了,笙簫琵琶頓時齊發,一時打破靜夜,熱鬧非凡。等他們落座,又先上來一場蓮花舞,二十四個年少嬌豔的官伎手捧蓮花,旋轉齊舞,一時熱鬧非凡。
禹宣默然許久,才說:「是。」
她看見李舒白明亮的眸子,在這樣的暗夜之中如同南天星辰。
難道是被齊騰刺激了,真的要進節度府了?
王蘊低笑,說:「然而,你已經卷入了這個巨大的旋渦之中,難道還想抽身離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