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舊遊如夢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1頁,共2頁

黃梓瑕微微一哂,也不說什麼,只笑道:「我和夔王爺都易容改裝了,王都尉還能一眼就認出我們,真是好眼力。」

他身後那群人揚揚得意,擼著袖子問:「公子,打到什麼程度為止?」

周子秦一看下來的人,頓時嘴巴張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她不解地望著這個並不喜歡甜點的人一眼,而他卻面不改色,平靜地將手中的那包糖遞給她。

王蘊神情微微一僵,下意識地側臉瞥了黃梓瑕一眼,卻見她正給範元龍出示那個令符,神情絲毫未變。

李舒白聽到咳嗽聲,微側臉看她。

王蘊朝她點點頭,然後走到李舒白麵前,抬手施了一禮:「見過王爺。聞說王爺于山道遇險,我等都十分掛懷。如今幸得上天庇佑,王爺安然無恙來到成都府,真是社稷之幸,黎民之福!」

李舒白微微一笑,道:「皇上安康才是社稷之福,怎麼幾日不見,蘊之都大變樣了——莫非體膚之痛,也能影響口舌嗎?」

青石鋪設的院落,中間走得多的地方已經被踩出一道淺淺凹痕。這是她曾雀躍過、疾奔過、漫步過的地方,那上面,似乎還留著她的足跡,留著她永遠逝去的少女時光。

「不是好眼力,實則是我先聽到你的聲音,然後才趕緊出來的,」他毫不隱瞞地笑道,凝視著她的目光幽遠綿長,「我一路往成都而來的時候,也曾無數次想過,到了這邊之後,能恰巧遇見你也說不定呢……剛剛聽到你的聲音時,還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黃梓瑕和她們打招呼,詫異地看著她手中的糖,問:「大娘這麼喜歡吃糖?」

黃梓瑕吃著點心說道:「放心吧,沒有欠範應錫人情,反倒是他給我們抓了個把柄。這個還要多謝他家那個臭名昭著的兒子呢,想當年我盯了他多久,對他簡直了如指掌。」

「崇古,你給我從實招來!到底怎麼回事,你們一下子就跑到範將軍那邊去了?」

「走吧,」黃梓瑕笑道,「找人幫忙哪有找人麻煩好玩?」

她手持一長一短兩柄劍,站在水榭正中,轉了一圈熟悉舞臺。

「哦,好。」周子秦把糖老虎用綿紙包好,塞進懷中,趕緊幫她們將牛皮燈籠放好。

前方,兩株芭蕉,一畦玉簪。花圃之外,青磚之上,曾停過她親人的屍身。她眼前還清楚地浮現著被白布覆蓋的自己最親近的人的身軀,而如今這裡已經張燈結綵,耳邊絲竹聲聲,鋪陳著一場盛宴。

「好吧好吧,趕緊跟著我爹出去迎接吧。」周子秦整了整身上的玫瑰紫蜀錦袍,跟著周庠到門口一看,範應錫正從馬上下來,一看見周庠,只來得及拱了一下手,便趕緊到後面一匹馬前,恭謹躬身道:「請王爺下馬。」

他這個舉動落在範元龍眼中,卻更加糟糕了——「那兩個人,也是同夥!哼哼,不給我身邊人的面子,就是不給老子我面子,給我打!」

禹宣神情沉默,此時抬頭看了看他,不由得略微詫異:「你是……阿寶的叔叔?」

還未走到客棧門口,在街上一家果子鋪中,他們一眼就看見了正在買糖果的公孫鳶和殷露衣。

「天氣炎熱,這麼一尺見方的兩板飴糖,吃不掉會不會壞掉呀?」黃梓瑕又問。

黃梓瑕跟在李舒白身後,快步走向周庠,並在行禮之時,向著周子秦眨了一下眼。

黃梓瑕趕緊搪塞:「你難道不知道嗎?成都府小霸王范元龍啊,這名字在京城都如雷貫耳。」

這一剎那彷彿靜止,卻又彷彿只是須臾。她抬頭看見他的面容,他關切的眼神,深深地望著她。

盛景永在,人事已非。曾含笑凝望著她的人,永遠消失在了過往之中。

只是她的心裡,已經不再悽苦疑懼。她知道自己並沒有失去最後的依靠。在這個彷彿被整個世間拋棄的時候,還有一個人,會永遠站在她的身邊,在她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攜起她的手,給她最強大的力量。

西川節度使範應錫家中有兩個小霸王。一個是侄子範元虎,去年因為非作歹,被黃梓瑕揪了出來。使君黃敏判他五十杖,流放二千里。範應錫不敢觸犯眾怒,只能忍了。第二個霸王就是範應錫的親生兒子範元龍,如今還在成都府中耀武揚威,欺男霸女。

「斷腿的感覺,怎麼樣啊?」

公孫鳶讓他幫自己擺好燈籠,遮住面向觀者的那邊燈光,讓四道光線只照向臺上。

眼看身邊所有人被李舒白和張行英打得趴下一片,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站在當場,在周圍人的竊笑聲中,範元龍轉身就跑,對著府門內的人大喊:「你們是死人嗎!我身邊人都被打成這樣了,你們還一動不動?」

「廢話,那種場合,你能吃得下?」他說著,把自己那個飴糖雕的貓拿起來,一口吞掉了。

殷露衣在旁邊正吃著飴糖,看見他們來了,便起身用綿紙包了兩塊糖給他們。

「下官萬死,下官待會兒回家,定要打死那小畜生!」

正堂設了十二個席位,李舒白在上首,範應錫與周庠左右陪著。黃梓瑕與張行英在下首入座,抬頭一看自己的左右,頓時愣住了。

公孫鳶買了兩大板的飴糖,因天熱,便讓店裡的夥計用糯米紙包了好幾層,再用雪白的大張綿紙包裹了,提在手中。

範元龍一看張行英一副時刻準備轉身逃走的模樣,一揚手中鞭子就說:「給我打斷所有人的腿!」

「正是!阿寶至今還念念不忘恩公您呢!」

他將包在飴糖外面,防止糖黏在一起的那張糯米紙撕下來吃掉了,說:「我特別喜歡吃這個。」

「嗯,還是你想的多。」周子秦心悅誠服。

黃梓瑕抬頭一看,正從側門內含笑走出的人,面色雖略顯蒼白,但那種沉靜溫柔,如春風如旭日的氣度神情,令人不由神往——

禹宣默然一笑,但他心事重重,沒有再搭話。張行英也只好不再說話了。

公孫鳶回頭看見她,面露詫異之色,但很快又回過神來,笑道:「我倒不喜歡吃糖,實則是露衣氣血有虧,時常頭暈目眩,這幾日帶來的糖已吃完,因此過來買一些。」

張行英聽著他們說話,臉都綠了:「尋釁滋事?」

這種燈籠有個好處,外面罩著厚厚牛皮。這牛皮是活動的,可以用它遮住全部一半或者一部分光芒,調節燈光所照的地方。

黃梓瑕問殷露衣:「怎麼公孫大娘忘記舞步了嗎?」

張行英頓時激動了,趕緊悄悄地喊禹宣:「恩公,你怎麼會在這裡?」

修長而有力的手掌,將她的手包在溫暖之中。

殷露衣點頭,指著後面懸掛的大幅薄紗說:「我記得連續兩次旋轉之後,便進入了薄紗後面了。」

「你盯著誰?」周子秦問。

後面的人已經跟上來,他的手也鬆開了。黃梓瑕與他又恢復了默然跟隨的狀況,她跟著他的腳步,向著前面慢慢走去。

她的家,她的少女時光,她永遠一去不回頭的幸福人生。

而她顫抖的手,在此時,卻忽然被人握住了。

已經是華燈初上的時節了,眼看範節度就要到使君府了,可關鍵時刻,居然找不到黃梓瑕他們三人了。

還是公孫鳶代她說道:「這倒沒事,露衣會將飴糖雕成各色形狀,她是變戲法的,就算吃不掉,用來練手指的靈活性也可以的。」

殷露衣低頭掩口,終於出聲說道:「還好,比豆腐可方便。等我弄好送給大家一份。」

左邊正是那位周子秦的準妹夫,齊騰。

周子秦也頗覺尷尬,張了張嘴巴,說:「這……我能吐出來嗎?」

周子秦開心地挑了一隻小老虎說:「給我妹妹那個母老虎帶一隻……哎,糯米紙還留在上面啊?」

「並不要緊,只如玫瑰花上的刺,輕輕在我心口上戳了一下而已。」王蘊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