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3章

落雪時節 樁樁 第2頁,共2頁

田華嘆氣:「當我白痴看不出來啊?我送你回家吧,今天不買了。」

我很感激她體諒。老實說,我現在沒有體力也沒有心情再陪她去買燈。

一直到回家,我還在回想弈的樣子。和照片上比對,多了份深沉,少了點爽朗。是他的新女友嗎?他已經可以找到一個對她施以溫柔笑容的女孩子了。我有點想哭,又哭不出來,心裡發酸,又不是特別難過。我一個勁想象要是當時叫住了他,會是什麼樣?他是驚喜?是冷淡?是面無表情?不知道會是什麼反應。還好沒喊出聲來。要是他安安靜靜平平淡淡,跟遇到熟人似的打聲招呼就帶著別的女人離開,我會心碎。

在我心裡,他始終是照片裡笑著朝我走來的展雲弈。

我給鬱兒打電話。鬱兒不知道他回來了。他悄無聲息的回來,又會悄無聲息的離開。我對自已說,洗澡睡覺,明天好好研究下印度餐廳的設計氛圍。順便吃辣辣的咖哩飯。

在北京,我最怕過兩節。一是情人節,二是春節。情人節那天,那六個還沒嫁出去的人居然紛紛有約,我知道城市大了每人有每人的空間,沒嫁人不見得沒有戀情。只是沒說而已。辦公室幾個沒著落的大齡青年留在社裡為事業奉獻。其實情人節前到是忙,等到出了刊就輕鬆了。我翻閱著情人節特刊說:「節前對如何過情人節做了種種推薦。大家覺得最好的專案是什麼?」

沒人理我。我嘴臭,為他人做了嫁衣不說,還要人去誇,有人理會才怪。

終於大李起身一呼:「要不今晚沒節目的都一起過過?剛好兩男兩女,正搭對。」

同志們鬨然響應。四個人擠眉弄眼互開玩笑。地點也不含糊,選了前期雜誌推存的某私家菜館。本來情人節訂座困難,硬是憑著給人家做過廣告要了一張桌子。

剛落座,大李和阿成交頭接耳一陣竊竊私語,嬉皮笑臉對我和另外一個女同事菲兒說:「你看我們是不是換換座兒?兩男坐一邊,對倆女的,情人節這樣坐看上去就傻。」

我和菲兒四周一打量,像我們這樣四個人一座的真的挺少,幾乎都是成雙成對,含情默默兩兩相望。有單個人的,一看就知道在等另一位大駕光臨。

瞧著正樂,阿成又接著說:「誰和誰搭對兒?」我和菲兒商量了下,菲兒說:「我們猜單雙。」四個人一起伸手,決定了今晚的男女伴。我和阿成坐在了一邊。調整座位後再打量,都忍不住笑。

菲兒說:「大李,今晚你可要盡到男伴的本份!」

大李嘿嘿笑著:「從現在起到送你回家,我一定站在你身邊不離不棄,想吃什麼說,哥哥幫你佈菜,絕對服務周到。」

阿成也笑著對我說:「現在我就是你男朋友,任打任罵任罰,子琦,你要我去摘天上的星星,我絕不會端盆水來裝月亮。」說完挑釁地瞧著大李。

菲兒藉機撒嬌:「瞧瞧人家阿成,話就說得比你甜!」大李渾身一抖:「大小姐,別麻我成不?咱們不內訌,不中敵人的奸計呵,哥哥比他實誠多了。」

菲兒與大李挺入戲,看上去就跟真的情侶一樣。阿成笑嘻嘻盯著我,提示我咱倆也不要輸他們去。吃過飯,四人興頭不減,特別是那兩男人懂事的送我和菲兒一人一枝長莖玫瑰,情人節似乎真的成真。

找了家酒巴,人多得嚇死,好不容易擠了個卡座,要了一瓶索尼伏特加開始南北對抗賽。我和阿成一組對大李和菲兒。從沒和他們一起喝過酒,沒想到酒量都不錯。音樂震耳欲聾,骰子嘩啦啦地響,笑聲細細碎碎。如果這樣過一個情人節,我願意。

人群裡我彷彿看到奕靠在吧檯喝酒。一個人,那麼落莫。待我撥開人群走近了,靠在吧檯喝酒的不過是個陌生人。我隨著音樂在舞池慢慢搖擺,菲兒他們也加入進來。在這熱鬧與放肆的宣洩中,心裡有處地方轟然倒塌。

我想我是醉了。四個人都醉了。搖搖晃晃走在空寂無人的大街上,我大喊:「如果有人求婚,我馬上嫁給他!」

菲兒撲過來抱住我:「哦,子琦,嫁我好不好?」

我一聲嘆息:「你比我醉得厲害!」話一齣口,才發現,儘管腳步踉蹌,頭腦發熱,我清醒無比。

便車

回到家,找了個瓶子插好阿成他們送的玫瑰。酒喝到半醉是最好,飄飄然,暈呼呼。可惜我不習慣一個人喝酒,沒準兒成天灌自已。這感覺啊,真好。我覺得這個窩今天分外整潔,分外溫馨。我沒有換過窩,在這裡,我能感覺到奕的氣息,他皺著眉幫我收拾衣物,他在又洗又切弄東西。他弄的什麼啊?我想起那桌子冷盤,忍不住笑。

洗個澡上床,天真涼了,伸手拿過桌上的照片放在枕頭邊上,我想和他說話。

我說,弈,我感覺孤單。這麼孤單。他笑著朝我走來。

我說,酒巴的喧囂,熱鬧的人群只能加深心底裡的寂寞。他仍笑著朝我走來。

我睡著,夢見他真的笑著朝我走來,身邊沒有其他女人。

情人節一過,春節就跟著來。

菲兒似乎和大李走近了。我們相互開玩笑。我看見阿成買了袋裝烤鴨,他老家在佳木斯,春節要回家,我隨口問:「給咱爸咱媽買的?」

南方人不太清楚說「咱」和「我們」的區別。以為都是一樣。在北方話裡,「咱爸咱媽」是我和他共同的父母。我說出口了才發現語病。阿成憋著笑說:「對,給咱爸咱媽買的。」

我想我肯定臉紅了,不示弱地瞪他:「佔我便宜啊?」

阿成那肯放過這等機會,繼續狡舌:「要不,啥時候你也帶我去見見咱爸咱媽?」

我氣得無語,不理他。倒是一旁的大李和菲兒笑得樂不可吱。大李汕笑著說:「情人節才過完就打算上門兒,你倆速度快啊。菲兒,我也想見見咱爸咱媽。」菲兒一臉捉狹,配合極了:「好啊,要見咱爸媽,也拎只烤鴨去。」

我哭笑不得。

娟子來電話問我回不回去。我說路遠不回了。她說節後給我寄蘇河的臘肉。聽了都想回去。又怕看著老房子傷感就放棄了。

節前我在超市狂購物。囤積食品打算在家過。物價漲得飛快,一斤生菜要賣到十元。超市裡人頭躥動,都在搶購,價格倒不在意了。一年一度的春節是商家最好的銷售旺季。這樣的購物環境,我不想再來第二次,看著東西就拿,生怕回家才發現少買一樣還得回頭再來。

等拎著大包小包走出超市才後悔買多了,計程車根本見不著空車。再過幾個月買輛便宜二手車開算了。成天去弄廣告坐公車也費時間。只有在這樣的時候,我會對開車萌發出強烈的慾望。

拎著東西費勁地往公交站走,一輛車在身邊停了下來。弈叫我,我轉過頭,真是他。

我愣著。他旁邊坐著上次買燈見過的女孩兒。他衝我喊:「上車,送你回去。」

我不知所措。後面有司機開始按喇叭,我眼中只看到他在說話,他旁邊那女孩兒好奇地盯著我。我只覺得狼狽。我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斜挎著包,因為東西太重,包已有從肩上掉下來的跡象。頭髮幾天沒洗,油油地貼在頭上。一雙皮鞋沾滿了泥水。而他身邊的女孩子年青美麗,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是清澈,弈喜歡的女孩子都有一雙清澈的眼睛。我的眼睛裡早已沒有那種純純的清澈了呢。我只顧著胡思亂想,手上突然一鬆,東西已被奕接了過去,他不耐煩地說:「再不走,那些司機要跳下來揍人了。」

我一醒,果然後面司機已經不停地按喇叭,正罵人呢。我趕緊拉開後門坐上去。路上沒有說話,我悄悄地偷看他。我有多久沒見著他了?我模糊地想,上次他買燈看到過一次,又隔了兩個月吧。這樣在北京碰面算是機會多呢還是少呢?這四個月他都在北京嗎?怎麼和我想象的見面都不一樣呢。一點氣氛都沒有,成了熟人搭順風車似的正常。去年秋天,他還情意綿綿陪我去泰山,短短幾個月呢。我茫然。突然聽到他問我:「子琦,怎麼買這麼多東西?不知道多走幾次?」

「街上購年貨的人太多,擠一次就夠了。」怎麼我的聲音會這樣平靜?不帶一絲異樣?

弈沒再說話。他身邊的女孩子倒嘰裡咕嚕開啟了話匣子。她的聲音很軟,不是北京本地人。提了一大堆問題,我聽見奕溫柔地一一回答。

我看著車窗外迅速後退的行道樹,還有戴著護耳騎車的人。不去聽他們的對話。我和弈之間隔著前後排,卻像隔著一個世界。

車裡響起音樂聲,是我喜歡的《生如夏花》,我怔怔地聽著。

聽朴樹飽含熱情的聲音唱著:「我是這耀眼的瞬間,是劃過天邊的剎那火焰。我為你來看我不顧一切,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我在這裡啊!就在這裡啊!驚鴻一般短暫,象夏花一樣絢爛……」

奕突然說:「子琦,你的手機?」

啊?是我的手機鈴聲。我回過神,手忙腳亂從包裡掏手機。剛按下接聽鍵,阿成的大噪門就傳了過來。不好意思的往前面看。後視鏡裡似乎閃過弈的笑臉。「什麼事啊?你到家啦?」我問阿成。他提前兩天走,現在應該早到了。

阿成樂呵呵地說:「子琦啊,咱爸咱媽可想你了,問你什麼時候來看他們。」

我臉一紅:「去你的,又來了。」想起那個玩笑,笑了出來。「回來帶禮物呵。」

「沒問題,咱爸媽做的好吃的統統給你們帶回來。春節你真的一個人在北京啊?可憐。」阿成還在貧嘴。我不想掛電話,這樣說話省得我坐在車上尷尬。又找不到話給他說。就拿著手機聽阿成嘮叨,看到車拐進小區,才掛掉。

拎著東西下車,禮貌地對弈說謝謝,和那女孩兒說再見。再不看他們,咬著嘴唇一步步往家走。我怕回頭,我不敢回頭。這是什麼事兒啊,這便車搭得我窩囊。

晚上,我瞪著桌上的照片罵他:「人家說喜新不厭舊,你怎麼這麼不時尚?」我拿起照片撫摸他的笑臉,輕聲對他說:「你真的不再笑著朝我走來了麼?」

我找了個鞋盒。把他所有的照片都收了起來。桌上只有媽媽的照片,媽媽不變的慈祥。我對媽媽撒嬌:「我一個人了呢,真的一個人了呢」。媽媽笑著說她會一直陪著我。我安心睡去。

突然間醒來。外面天矇矇亮,微微的藍色。我一看時間,才凌晨四點。穿好衣服下床,走到窗邊,外面房子簷邊已一片雪白。碎小的雪花細雨般飄下,無聲無息。

我瞧著,失聲痛哭。這個飄雪的凌晨,我在租住的房間裡一個人哭得泣不成聲。

從那天遇到我送我回家,到春節結束,弈沒有再出現過。

春節過去同事們陸續恢復上班。阿成果然帶回來大堆當地特產分給大家。專門拿過一份送到面前,還是那句話:「子琦,咱爸咱媽特意給你做的呢。」

辦公室裡爆發出一陣大笑。

阿成繼續努力:「咱爸媽身體還好嗎?」

我認直地說:「我爸媽不在了。」辦公室裡氣氛一下子僵住。

阿成尷尬地摸摸鼻子:「那個,子琦,」我瞧他的樣子,撲哧一聲笑出來:「好啦,我又沒生氣。」

見我笑了,阿成才鬆口氣,正要說話,總編走進來扔過幾張帖子說:「下週有個酒會,裝飾行會組織的,你們幾個沒事的都去玩吧,記著打扮漂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