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務
三月的北京城春寒料峭,惱人的風捲起暈黃的沙影直把整座城包裹得霧濛濛的。一齣門墨鏡,紗巾,長長的防寒服,要多醜有多醜,走進社裡,外面的這層保護裝置一脫,才長吁口氣。
菲兒他們正商量著什麼。我走過去聽到她問我:「子琦,今晚那個酒會你去嗎?」
我忘得一乾二淨。雜誌社接這樣的邀請函挺多的,不見得每個都會參加的。菲兒提醒我:「今年裝飾又有新流行,據說今晚來的行業巨頭挺多。要是能搭上線,就這塊銀子不會少賺哦。」
菲兒說得對,開春第一個大型酒會,而且是雜誌的金主們。多識得幾家裝飾公司高層是件好事。聽說還有一些設計名家出現。我向來以為廣告設計與裝飾設計異曲同工。前些日子幫家專賣店設計櫥窗,竟然賺了一月工資,我覺得這行大有錢途。慢慢做,說不準我對鬱兒說的兩年時間買車供房真能實現。
想起白花花的銀子,就想象我已開著輛二手小車,快樂的當著房奴。現在買輛二手小車不成問題,可房奴嘛,唉,我連當房奴都不夠格呢。有了房,我在北京就算真個家了。衣食住行,在北京,住是排在一第一。田華買房買在了通縣,二十幾萬買了間二手房。圖的是便宜。剛開始都覺得遠,現在地鐵一通倒覺得她有眼光。鬱兒的窩買的時候六十幾平米五十多萬,現在足足漲了十來萬上去。我要求不高,能有三十平米就夠了。想想就覺得外地人來北京安家太不容易。可是,老家的房子送給了娟子,我還沒家呢。蝸牛是最愛家的,走那兒把房子背那兒,如果在蘇河修間房再搬到北京,哇,那得多少銀子?
正對以後的美好生活發揮想象。菲兒伸手在我面前一晃:「回神!去不去啊?」
我去,我怎麼不去。我現在就去打扮,前前任老總訓過話,一個邋遢的醜女要拿到單子付出的努力會比漂亮女孩多得多。
晚上七點,我們雜誌社一行幾人說說笑笑去赴會。進入會場就分散找尋目標下手。這次不同情人節,得男女搭配,我們自然地選擇了女女組隊。菲兒和我端起一杯果酒穿梭在人群裡,見著面熟的笑著招呼,見著不熟的有機會就搭訕,搭訕是門藝術,菲兒是大師級,只需緊跟她就行了。
菲兒總結經驗有幾點,一是牽線搭橋。利用已熟的面孔介紹熟悉新面孔。二是先入為主,不等人家反應,熱情把對方歸入曾打過交道者。三是請君入甕,這就需要我離開她了,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端杯酒站那兒,過會兒自會有人主動上前。
跟著她穿花蝴蝶般加深一遍熟面孔們的印象後,我與菲兒找了個角落中場休息。我問菲兒:「名片散完才收工?」
菲兒說:「那當然,要對工作負責。」說著說著眼睛亮了起來。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怎麼又是他?雲天插手的業務範圍是不是廣了點?只聽到菲兒在背弈的資料:「展雲弈,三十二歲,未婚,雙料碩士,雲天集團董事長,一年前出過八卦。」
我聽得心裡一跳,又聽到她嘆氣:「人家不過比我們大幾歲,就後半輩子不愁,太不公平!」
我問菲兒:「你認識他?」
菲兒搖頭:「聽報社朋友說起過。」她眼睛慢慢亮起來:「從來不知道雲天還有這種業務,現在就去認識。」說完就往那邊走。
我沒有跟去。閃到更遠的角落,隔著人群慢慢看他。他穿著藍灰的西裝,很合適。我一直說他是衣架子。比著頭頂量他的身高,他恰好比我高一個頭,我算算差距,一本正經地告訴他,他臉長十八公分,我雙手揮動認真地比給他看,這麼長的臉!弈笑著呵我癢:「敢說我臉長,嗯?」
想著想著不自禁地笑起來。旁邊一個聲音在問:「看什麼看笑了?」
阿成笑嘻嘻地站在我身旁。這會兒功夫,菲兒已成功和展雲奕接上頭,回頭對我們示意。阿成樂了:「菲兒做公關比她做廣告強。不知道她為什麼沒有男友。」
「你錯了,你沒見著大李的眼睛就跟著菲兒打轉嗎?」我下巴一抬指向大李。
「沒想到情人節還真就了一對善緣。」阿成感嘆。正說著,菲兒和弈竟朝我們走過來。我是該走呢,還是若無其事?最終還是沒挪開腳。平靜地看著他們走近。
菲兒介紹我和阿成與他認識。弈含笑說:「北京城能老遇著熟人,也是緣份,是吧?子琦。」
我笑著不語。菲兒高興地說:「原來你們認識。」
弈對她解釋:「以前子琦做過雲天的業務。」原來變成了業務關係。很好。
弈接著說:「新成立了家裝飾公司,剛起步,正想和你們雜誌聯絡,子琦,你和劉小姐下週一來我公司談談好嗎?」菲兒很雀躍,站在展雲弈身邊對我使眼色。
業務是嗎?把銀子送上門來是嗎?我沒想到有一天會賺展雲弈的錢。我半響沒吭聲,菲兒忙介面:「好,我們下週一一定來。」
沒說兩句,弈有禮貌的離開。什麼時候成了這樣的?世事無常,人在情非。菲兒急急地對我說:「大好機會,你高興傻了?半天不說話。」說完又是一笑:「今晚最實在的收穫。」
我不動聲色的功夫練到了第幾層?我看著弈心跳都沒加速。是情到濃時情轉薄?是此情只可待追憶?
早早退出酒會,菲兒沒有反對,已經收穫頗豐,沒必要把自已弄那麼累。大李求之不得,正好找著機會送菲兒回家。我看菲兒甜甜的笑容,估計這對男女成功比率大增。就等著時機成熟正式對大家宣佈了。
阿成一定要送我。坐上他那輛捷達,我還是覺得有必要開車了:「阿成,能幫我看輛二手車麼?」
阿成笑著說:「終於要開車了?你不怕啦?」
我說:「別人都說開車是練個手熟,慢慢就適應了。」
他興致很高:「是啊,沒車是很麻煩,現在帶你去練練手?」
阿成一氣把車開到了石景山附近一個新小區。這裡新開發的,路很好,人不多,晚上更是空曠。我換到駕駛座,手上一下子冒冷汗。我緊張。點了幾次火都沒把車發動。阿成笑著安慰我:「不急,你油門轟大點。」
自從拿了駕照,我幾乎沒開過車。一直怕上路。也許是阿成的耐心,我慢慢熟悉起來。車開得很慢,阿成也不會象從前教練那樣一個勁催我加油再加油。
開了足足一小時,阿成鼓勵我說:「你開車很穩呢,會越來越好的。」我靠邊停住車。摸出香菸:「抽麼?」
阿成沒有問我怎麼會吸菸。接過一隻點燃。我叮囑他:「別說出去呵。影響形象。」
他笑笑。
有時候我覺得阿成象大海。會是很哥兒們的那種。大海比我小兩歲,阿成與我同歲。但是他比大海細心。他對我說:「子琦,你老早就和展雲弈很熟吧?不僅是談業務認識的吧?」同事之間很少問對方的私事。問也是很好的關係。
我沒回答,反問他:「你家裡催你交女朋友了嗎?」
阿成苦笑:「春節回家相親都幾茬。家裡人不急,我還急呢。在北京有個女朋友總比單身強。」我倆都不說話了。北京,對於外地人來說,有個家,有個人在家裡等你,日子就過得完全不一樣。
看煙順著車窗縫兒哧溜被窗外的風吸走。我笑笑說:「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你會找著可心人兒的。」
阿成又開始貧嘴:「要不咱倆湊一對兒?如了咱爸咱媽的願!」
我做出自卑的樣子:「二十九歲的男人正新鮮,二十九歲的女人是豆腐渣。我不想出門挨飛刀,說糟蹋了你這枝花。」
阿成壞壞地笑:「這樣不正好?我太有安全感了。你只能吊我這棵歪脖子樹上。」
我眼睛一瞪:「怎麼著也得找棵紫檀木才顯品味。」
「我可沒聽說紫檀有枝枝杈杈供人上吊,樹頂子上嘛,你跳著掛繩子,能夠上麼?」阿成不屑地說。
「哥哥,這你說錯了,我沒說要上吊,我直接劈了它做成棺材,躺裡面睡著,能保百年不壞。還沒人來搶。」我狠狠地說。
阿成大笑。笑聲在夜裡傳出好遠。這一刻我知道我又多了個哥兒們,北京城裡又多了個朋友。
他並不知道,我的那棵紫檀木遠遠長在深山裡,我只能在山腳下遠遠望著。也許,我真該尋著棵合適的歪脖子樹吊死了事。只是,我希望死得心甘情願。
白臉
菲兒念念不忘展雲弈的業務。捌著指頭算提成:「一頁平面五萬,兩頁十萬,做三期三個月下來少則十五萬,多則三十萬,兩個人最多能提五萬,做設計拍照還有一萬多……」我聽得頭都暈了。如果可以,我不打算接活兒。不打算和展雲弈多接觸。
看她算得美滋滋的樣子,嘆口氣打斷她:「菲兒,你自已去接成不?這樣你還可以多拿提成。」
菲兒不肯:「這怎麼行,先別說展雲弈邀請我們倆去,就咱倆的交情,我也不會獨吞。」我覺得菲兒可愛。在廣告業,搶單搶客戶往往同單位同部門的人能爭得打架。惡語相向,抵死不讓步。這是真金白銀,是赤裸裸的金錢。廣告做業務的壓力很大。要完成公司的任務,因為是買方市場,往往一單吃三年,三年不開張。做的好聲名鵲起,銀子嘩嘩往口袋裡倒,做的不好,成天亂找關係,不放過一個可能性。有時候請客吃飯,花費了一大筆,業務也談不成。菲兒能說這句話,我都感動。畢竟是她在酒會上找上展雲弈,沒想到我認識,這才一併請過去。弈肯定知道我在北京混的情況,他還是照顧我的,巴巴把業務主動丟擲來。這種好事,用菲兒的話說叫:「一隻兔子撞槍口上了。」言下之意,送上門來的鮮兔,不宰白不宰。
我笑著想,奕要是知道自個兒在我們眼中成了鮮兔,他會不會後悔把業務這麼快交出來?怎麼著也要吊吊胃口。放著餌,耐心的釣。反正知道他公司有這個意向,我擔保上門的業務員會排長隊。
做東家做西家都一樣,展雲弈,你願意讓我賺你銀子,願意是業務關係,那就是吧。我現在英雄氣短,一心要實施買房大計。你樂意添磚加瓦我怎好拒絕。況且,我也是憑能力吃飯,拿了你的錢,就得把廣告設計好。我有敬業精神,不會白拿工資。
照著約定的時間,菲兒開著車我們去見展雲弈。菲兒一路嘰裡呱啦說個不停。大意是商量如何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談高廣告費,我非常不幸,她竟然分派我唱白臉,菲兒說:「因為你和展雲奕相熟啊。」
我不解地問她:「相熟的人應該唱紅臉才對吧?」
菲兒嘿嘿一笑:「這你就不懂了,要是像平常說的唱紅臉,看上去你是在照顧他,可是他會起疑啊,這年頭不是專涮熟人嘛。你就得唱白臉,價壓得最底了,觸底線了,擺出一臉無奈。記得啊,我求你三遍,你才能勉強地點頭,而且要說只做一期這個價肯定不行!」
我想著她的話,禁不住大笑起來。展雲弈,原來我被分派這樣的角色來算計你!從來都是你算計我的份兒,今天要報仇!豁然開朗,說不出的高興。
轉過兩條街,菲兒就說到了,我奇怪,這裡不是雲天的辦公樓。問菲兒,她說給的就是這個地址。
電梯上到十一樓,看電梯口的牌子,這層樓有四五家公司。來不及多想,跟著菲兒直奔展雲弈說的裝飾公司。應該是家中型的公司。外間有三十來號人,正忙著做事。我突然看到那個買燈的女孩單獨坐在一個格子間對著電腦做事,呵,人家都說公司裡最忌諱把情人放進來做事。不管她懂不懂事,下面都難做,展雲弈做事應該不是這種風格,難不成這家公司是為她開的?
接待小姐此時迎上來,問明來意後把我們帶進了裡間的總經理辦公室。展雲弈也在忙,頭也沒抬地說:「坐兩分鐘,馬上就好,小朱,給客人倒茶,哦,一杯茶,一杯咖啡。」
我和菲兒坐下,打量這間辦公室,我是第一次來展雲弈辦公室,雲天也只去過鬱兒那裡,這間辦公室比鬱兒那間都小。面積只得二十來平米,不過,裝得倒非常雅緻,色調明快,淺灰藍的水泥漆地,白色的牆。我們坐的白色布藝沙發上搭著彩色的枕布。茶几是用以前的雕花木窗做底,鑲了座,上面壓著整塊玻璃。曖氣片的處理也很到位,從仿古的木格子圍著,並不僅圍了下方,一直伸到天花板,上半部份格子加寬,當成博古架和書架在用。單就曖氣片的設計足可以打動人。這是北京特有的避不開的裝修硬傷。展雲弈的那張褐色大木桌也不象大班臺,而象寫書法畫畫用的畫桌,除了上面擺著的電話傳真和電腦,這裡不象辦公室。我細細打量,不知道是誰設計出來的,這麼舒服。
就裝飾公司而言,這間屋子能當成樣板房用。我看菲兒也在看這間辦公室,眼裡露出欣賞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