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頭條的一百萬種方法

時尚大撕 御井烹香 第2頁,共2頁

一場官司打下來,曠日持久,怎麼可能‘來得很快’?記者不以為然,又是心中一動,「公司除了起訴以外,是有打算採取一些別的行動嗎?」

「我們也注意到,這個起訴的新聞在西方媒體沒獲得廣泛的報道,是否是說對方的雜誌動用了一定的關係,壓下了這些新聞呢?」

「是否有準備到之後時尚媒體界必然的反彈?」

「現在西方媒體對於這起訴訟案普遍是什麼評價呢?貴公司有沒有受到投資人的壓力?」

「剛才在論壇上,林總表達了強烈的投資意願——對於國內投資人丟擲的橄欖枝,貴公司是什麼態度呢?」

對這林林總總的問題,高管傅先生只是保持微笑,他跳掉了所有敏感的問題。「我們非常感謝大家的關心,也非常需要大家的投資,來自民族的支援,是我們的堅強後盾,至於後續舉動,就還請大家拭目以待了——請大家放心,我們的設計師已經說了,後續舉動,一定是會來得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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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今天米歇爾聯絡我,說還沒收到雜誌社開出的支票。」

——其實,中國記者們多少也是有些高估《coco》的能量了,西方媒體不關心這則新聞,其實再正常不過,法律摩擦在美國屬於家常便飯,沒有什麼刺激性的照片佐證,被訴的也不是業界頂尖的那兩本雜誌,更不是主編,這則官司的起訴人和被告人在大眾看來都是無名小卒,他們自然不會關注太多。但這並不是說【韻】沒有給judy帶來什麼煩惱——一個公司要告一個自然人,而且是一個不差錢的公司,請了紐約最出名的金牌大狀來告一個自然人,用屁股想也能感受到這個自然人承受的壓力。媒體雖然靜悄悄,但朱迪這段日子的心情可不算太好,今天一早,她就來到辦公室,敲響了主編的門。「comeon,你答應過我會為我支付律師費的,保羅,你不能在這當口放棄我。」

不用眼睛看,她也知道身後的辦公室早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了過來,一片嗡嗡細語響成一片,這其中有多少人在幸災樂禍,judy現在根本無暇去想,她覺得這十幾天一直糾纏她的偏頭痛又劇烈了點,只能不顧儀態,用力按住額頭,深呼吸了幾聲,才從耳畔的嗡鳴聲中恢復過來。「保羅,你知道他們只是誣陷——我告訴過你,我真的什麼也沒做!」

「先進來,關上門。」《coco》的主編保羅頭也不抬,指了指辦公桌前的客位。「坐。」

他淡定的態度,讓朱迪有很不好的預感:她在雜誌社內也算資深,即使只是造作,保羅也一直表達著關心的態度,這多少是為將來的同事關係考慮,也許也有些真誠的善意,現在這麼事不關己……很有可能,雜誌社是真的已經打算放棄她了,更對她的前景絲毫不看好,所以他才一點也不怕撕破臉……

「首先,我得說,朱迪,我真的相信你,我相信這是對方公司的報復——但你也不能否定,你的確在夜店留下了很多親密照片。」保羅取下眼鏡,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這個精明的小矮子,「我今天收到管理層的通知,集團正式決定放棄資助你的律師費,很抱歉,但這也並不是我能影響的決定,我盡力了,朱迪,但你從一開始就沒法給我們這個承諾,諮詢律師也只能給出這樣的答覆——如果我們為你出律師費的話,就證明這的確是《coco》的職務行為,那麼對方就可以把雜誌社列為共同被告——」

在美國,公司對公司的訴訟標的隨隨便便都能開到百萬,尤其是這種名譽權官司,對方的經營活動受到怎樣的影響,是個很模糊的概念,定損就看雙方律師誰的道行高了。而且律師多數都是從最後的賠償金額中抽成,所以也很有動力把金額做大——這是一種很昂貴的遊戲,【韻】賭一口氣,已經明說了,虧損律師費也一樣要告,但雜誌社更多還是逐利,尤其是在己方編輯無法保證沒有證據,事情鬧大了,照片爆出後商譽一定會受到影響的情況下,首先考慮的當然是要撇清自己。

以這個案件來說,【韻】未把雜誌社列為共同被告,已算是疏失,而對雜誌社來說卻是一次脫身的機會。judy前往首爾的身份是很模糊的,她確實是以雜誌編輯的身份過去,但回來以後卻沒有發稿,這也不是上司派遣的出差,只是她在出發以前向上報備,得到過paul的口頭認可。時尚圈很多活動都是這樣,雜誌管理得也鬆散,很多派對都是靠編輯的私人人脈發出邀請,下班時間過去,回來發稿,當然也不會給加班費。這算是職務行為還是個人行為?裡面有很多空間可以扯皮,雜誌社完全可以說朱迪是請假出遊,反正不論是請假還是批准,都只經過口頭。

這種鬆散的組織,很多時候是方便編輯在裡頭找外快,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公司給與的福利,但此時卻成為了雜誌和編輯之間的裂痕。朱迪的律師米歇爾已經反覆給她闡明過,讓雜誌社幫忙支付律師費,對她本人來說也非常的重要——雜誌社想要撇清自己,但朱迪卻應該抱住雜誌社不放,這不僅僅是高額律師費的問題,還關係到將來的賠償,否則,哪怕對方最後只拿到了十萬美元的賠償額,朱迪又該怎麼湊錢來還呢?

「paul,你準備在法庭上撒謊嗎?」毫無疑問,事態正向最壞的方向滑去,米歇爾分析中最壞的後果已經在眼前展開——雜誌社一旦拒絕支付律師費,那麼米歇爾肯定不能再無償為她服務,朱迪只能找便宜的律師,或者申請法律援助,而要從公司要到這筆錢也並不是那麼容易的,她還得再找一個律師為自己和公司斡旋。這就等於是身陷兩個官司之中,而其中的一個糾紛方還正是她的衣食父母。

雖然平時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喝的是酩悅、拉菲,穿的也都是一線大牌,但這都是職位紅利,朱迪過手的現錢卻不多,對方多次強調手裡有完備的證據鏈,證人都可以隨時到紐約來,這種案子也沒有律師願意接受【預付+提成】的模式,如果雜誌把她開除,即使沒官司,她也很難維持三個月的體面生活,更別說現在還是官司纏身,下一份工作不知在何處了。朱迪真有種一腳踏空,墜入萬丈深淵的感覺,說實話,從得知自己被起訴到現在的兩週,她一直都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已發生的一切實在是太反常識了,她簡直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一個醒不來的噩夢裡。

「paul,你準備在法庭上撒謊嗎?」語調剛提起來,就又被現實的重量給壓了下去,她又說了一遍,帶著哀求地望著主編,「你打算拋棄我嗎?」

保羅移開眼神,默不作聲地整理了一會資料,「朱迪,以我個人來說,我還是支援你的。我也非常反感這樣的行為——」

所有朋友都相信她,也許會尋歡作樂,也許會和模特有些說不清的關係——這行誰不這樣?設計師、資深編輯、買手……去看看那些飛快上位的模特,查查他們的情史,能有誰例外?——但花錢□□?所有人都說,‘朱迪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一定是陷害,一定是買通了那個模特,製造了證據,亞洲人在亞洲國家一定都有一些關係’,是的,所有人都很反感那個品牌,現在它更不可能登上歐美任何一間大雜誌了,這完全是,純粹的瘋狂,它毀掉了自己在歐美髮展的最後一絲可能性——joe.喬甚至連累到了她原本的幾位好友,讓她們在派對中承受著風言風語——但,朋友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沒人會為她付律師費,沒人會再聘用她,誰也不願沾染上職場性.騷.擾的醜聞。朱迪掙扎了一陣子,漸漸發覺前路怎麼看都是一片黑暗:她之前的耀武揚威,只是建立在對方有所求,想要融入的基礎上,她的所有優勢,都來自於身後的社交大背景。而一旦【韻】把這一切拋諸腦後,一旦她完全放棄了歐美市場,個人和公司相比,其力量無異於螻蟻,唯一的結果,只能是被狠狠碾過,挫骨揚灰。

甚至,她還能讓她自己的親友做到這一點。讓她被自己工作了十幾年的雜誌社用性.騷擾的罪名親手毀滅……

從主編辦公室出來,她就像是一縷遊魂,在雜誌社裡飄來蕩去,身上似乎帶了無形的臭味,所有人都對她避之惟恐不及,在茶水間裡,一個小編輯為了躲避她,甚至撞上了牆壁,「oops,sorry,我這就去——」

朱迪沒有用太多時間就下定決心,中飯時間,她躲到樓頂抽了一包煙,撥通了凱瑞兒.傑弗遜的電話號碼。

「我想要庭外和解,我願意道歉。」她的聲音被尼古丁浸透,嘶啞而苦澀,在雜誌社決定放棄律師費以後,她已無退路,自尊再無生存餘地——能否存活,就得看投降得是否好看了。「傑弗遜女士,我想請你轉告喬小姐,我願意對她當面道歉,能否請她給這個機會,我會……安排封面、介紹人脈,什麼事都好,我願意用一切力量挽回【韻】的商譽損失,包括在部落格和報紙上以個人身份道歉——」

「特德女士。」凱瑞兒的聲音非常冷靜,對她的投降她似乎並不意外,朱迪不禁想到米歇爾的分析:‘故意遺漏被告,也許是對方的一種手段,他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希望見到你和雜誌社之間發生糾紛,進一步孤立你。這是一次非常私人化的報復行為——她就是要和你過不去’。「你終於打來電話了,很高興知道你有了和解的念頭,但是,我的委託人也想到了你會提出的請求,針對這一點,她提前有了答覆——想要和她直接對話,你還不配。」

那個滿面笑容,親切殷勤的喬小姐——

朱迪不禁又有點恍惚,她晃了晃頭,急切地說,「但——但我不僅僅代表我一個人——」

「您還代表了美國時尚圈,是嗎?」凱瑞兒的語氣依然平靜,似乎到目前為止,朱迪的所有表現都在預料之中。「如果繼續告下去,以如今的熱度,不僅無法恢復商譽,而且還會對【韻】之後在歐美的發展形成阻礙,這就是您討價還價的籌碼,是嗎?您對喬小姐來說,依然是有用的。」

「……難道不是嗎?」朱迪不禁有一絲猶豫:以她的分量,根本登不上什麼重量級的媒體,花費天價打這樣一場官司,只是為了出一口氣,也達不到恢復名譽的目的,這……真的值得嗎?joe.喬要的,既是情緒上的宣洩,也是名譽的恢復,前者她願意道歉,怎樣都行,做一隻狗也沒問題,而後者她也能鼎力相助,更可以發揮出別人無法取代的作用——她所要求的也只是一條生路而已,這,難道不是她最後的出路,難道不是一個合算的交易嗎?

「通常情況來講,也許是的。」凱瑞兒說道,她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刺入朱迪耳膜,淡漠、尖銳,和所有的律師一樣,可以一邊抽菸,一邊將所有希望踩碎的那種職業性冷漠,「但喬小姐也委託我告訴您——她根本用不上你們的小圈子。」

「所謂的美國時尚圈,她他.媽的一點也不在乎。」

她毫無起伏的語調,既像是荒謬的人工智慧,又像是某種帶有神秘力量的宣判,「喬小姐希望,你們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這是她的原話,‘通往頭條的路有一百萬條,別他.媽以為你們有多了不起’。」

「綜上所述,對於之後的訴訟方案,我們已有了既定方針……那麼,特德小姐……」

朱迪不知道對方是怎樣掛掉電話的,她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辦公室,回到公寓,回到自己那滿是華服首飾卻無法變現的家裡的,這種渾渾噩噩的狀態持續了十多個小時,直到她開啟郵件,開啟米歇爾轉發來的連結,她才彷彿從夢中醒來,第一次看清了世界。

「呵……」點燃一根香菸,她撐著額頭,甚至自嘲地笑了起來,「通向頭條的路,果然有一百萬條。」

【百萬美元,東方品牌‘韻’設下重獎,‘幫助’他們在訴訟中的對手?任何人能在十年內的服裝秀中找到該品牌首爾時裝秀‘抄襲’的證據,都將獲得最高百萬美元的獎賞】

【獎金已經公證,任何人只要能證明‘韻’有抄襲的關係,就將立刻轉賬到對方賬戶,百萬大獎,等你來拿!】

只要有一百萬美元,怎麼能登不上頭條?

不過十幾個小時,喬韻就用事實強勢地證明了自己的觀點:的確,無須任何內線幫忙,【韻】的新聞,也一樣能雪片一樣地登上各大媒體的娛樂頭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