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給墓碑的話

女為悅己者 御井烹香 第1頁,共2頁

「避一下啊,鞭炮響嘍!」

‘噼裡啪啦’,幾盤鞭炮響起,給寂靜的公墓多添了幾分熱鬧,不是清明冬至,墓園裡沒什麼人,平時來下葬的家屬也很少有像今天這批人一樣喜笑顏開的。十幾人聚在一起,輪流上香祭拜,「妮啊,你可安心了吧,你女兒好出息了呢,大醫生了。」

「你在地下放心了吧,案子查好了哩,悅悅去s市查的,可還記得那裡啊,東方明珠啊,你小時候帶她去過的……」

「悅悅現在可本事了,你安安心心的啊,很快就買大房子,把你牌位接去享福了,曉得啵?」

這些三親六戚,對出門在外的年輕人,更多的彷彿只是存在於微信中問候的名字,大家分散全國,平時用得上彼此的時候都很少。大家的感情未必多親密,但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體會到血緣的厚度,不管平時怎麼樣,今天胡悅父母兩邊的親戚,還在老家的都全到齊了,臉上的喜悅和欣慰也的確發自真心。這種時候,就覺得人多還是氣氛好些,熱鬧都是加倍的熱鬧,不管是不是面子情,至少世上還有這麼多人,會因為十二年前早為人遺忘的命案破獲而高興。

「誰能想得到?」

胡悅上了大學就幾乎沒有回過老家,母親的墳墓,都是舅舅、父親這邊,每年清明上墳的時候捎帶著拔拔草,今天一大早親戚們就全來了,看著泥水工修葺好墳塋,擦好地、鏟了青苔,擺上供品,上了香,又開始燃鞭炮,這是當地習俗,給亡者送信,讓他們來享受香火。

親戚們正好也就藉此在一旁的涼亭歇歇腳,免不得就要話當年,「悅悅現在也這麼出息了——真是快,是太快了,你兩三歲的時候,被你媽媽抱來拜年,穿一件紅色的棉襖,就這麼高,比門檻稍微高一點點,像一顆球,你還記不記得?」

眾人都笑起來,胡悅也微笑,「我記得,姑姑說過蠻多次的。」

不說堂的表的,她有三個姑姑,一個伯父,舅舅阿姨也有兩三個,好幾個遠走他鄉,和家裡聯絡十分稀少,留在本地的也都是平民百姓,沒什麼能量。說話的二姑家境也不算太好,不過,當時對胡悅的資助她是出得最多的,高中學費、大學學費生活費,累計下來資助了有三四萬,這對普通家庭來說不算個小數目,當時說是計利息,但也沒說計多少,胡悅工作以後,所有借款雙倍奉還,別的親戚都收了,只有她只收了本金,所以今天說話最響亮,也就是她話最多。

「你肯定不記得了,那時候到現在,二十五年多了。」姑姑說著也有些唏噓,「一個世紀也就四個二十五年啊,二十五年,天翻地覆,什麼都變了,悅悅也是大姑娘了。以前你被媽媽抱著來,現在,換做你照顧媽媽了。」

眾親戚都在旁笑,他們雖然收了胡悅的利息,但也理直氣壯——她上高中那是十二年前了,那時候錢還值錢,大家也都是牙縫裡省出來的,支援她讀完了醫學院,花費是真的高,實習還要貼錢!那時候的500和現在的500,怎麼是一個概念?利息收是可以收的,人情也仍在,所以不覺尷尬,只是說話沒二姑那麼響亮。

「是啊,那麼滴滴小的一個球,你小時候很嬌氣的!一直要你爸爸媽媽抱,你爸說腰都抱斷了,要放你下來自己走,你也不肯。」

「最後好說歹說,剛放下來一分鐘,你又跑到大姑那裡了,‘大姑,抱’!」

回憶往事是最好的話題,大家都笑,胡悅也笑了,「說實話,這些都記不太清了。」

「那三嬸的事,你豈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的笑聲都停住了,氣氛有點尷尬,講話的女孩子也知道不好,縮了縮脖子,訥訥解釋,「就是……我記得你好小就進城來上學,那時候不是週末來我家嗎……三嬸那時候不就出門去打工了。」

這是表妹,第三代裡唯一一個留在本地工作的,比她小了幾歲,又在父母身邊,性格難免嬌縱,胡悅笑了一下,「是啊,記得不清楚了,都是一些很片段的回憶。」

表妹本意不惡,大概只是想表達對她的同情,只是讀錯了空氣,倒搞得長輩們不好回憶往事,二姑清清嗓子,「那個,香也上得差不多了,燒燒紙,下山去吃飯吧,桌子已經訂好了,就在你住的那個酒店,你們要上班上學的那幾個,自己發簡訊通知一下。」

大家紛紛都回墳前去,胡悅把礦泉水瓶都收起來——倒不是親戚們沒素質,只是小城沒這個風氣,這也就是她出門以後觀察養成的習慣。不期然就落到最後,有人也留下來幫她,兩人眼神相觸,胡悅微微一怔,說,「沒事,我自己來就行了,你過去燒紙吧——中午把阿姨和弟弟也叫上。」

已經入秋了,正是亂穿衣的時候,年輕人還穿著短袖,中老年人已經穿上了薄夾克,胡爸爸就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夾克,洗得深淺不均,一條廉價西裝褲,穿扁了的皮鞋,頭是剛洗的,還不油膩,他長相有點奇怪,有點‘陰陽臉’,左臉膚色明顯比右臉深,皮膚也更鬆弛蒼老。胡悅一看就知道這是職業病:大貨司機很多都這樣,靠駕駛窗的一側總是會受到更多日曬,久而久之,也就成了陰陽臉,或者說司機臉,這種臉也經常被拿來做光老化的案例參考。

他話一直不多,剛才也很沉默,大家有意無意都忽視了他,倒也不是有什麼矛盾,只是今天的主角是胡悅,想要照顧氣氛,免得大家難堪。當時為了報志願讀書,胡家父女鬧得極不愉快,親戚們都還記得,祭奠故人的日子,誰也不想當著故人的面吵架。

胡悅當然也不想吵架,其實,現在她也已經不再介意從前的齟齬,只是也說不上迫切想要言歸於好。見父親猶豫再三,還是一語不發,她也不在意,收好瓶子紮了口,走到墓前,「哇,還有這麼多。」

冥幣、房、車,要燒的東西很多,足足裝了半車斗,胡悅本來也沒想辦這麼大,是親戚們嚷著要辦熱鬧點,也算是揚眉吐氣,她也就隨口答應下來,反正她只管出錢,花費也不大。置辦的時候還好,現在燒起來真是大工程,胡悅過去的時候剛燒完房子,還有一麻袋黃紙,半麻袋的冥幣,就那個淺淺的燒火盆,怕是要燒到下午去。胡悅趕緊安排,「大家都分一分啊,親朋好友都拿去燒一些,燒完各自回去好了,收拾收拾正好接上孩子去吃飯。」

負責採購這些的是小叔,從前就雞賊,說不定這也都是早想好的,正好借個便,大家各自分散了去給別的親朋好友燒紙,也算是沒空手來一次。胡悅和他們寒暄幾句,漸漸也就只有她一個人坐在小板凳上,慢慢的往盆裡撂黃紙,時不時地用撿來的樹枝撥撥火。

「好像這是第三次過來,是不是啊?」

悶不做聲地燒紙也有點無聊,胡悅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之前要讀書,後來,出去了就很少回來了……以後,回來的次數可能也很少。」

「要是有假期的話,還是儘量繞道回來一下好了……」

她說著也覺得有點矯情,其實,胡悅並不相信鬼魂,她終究是很務實的,只有坐在這裡的時候,才油然領悟,「為什麼世界上這麼多人信鬼鬼神神呢,我現在懂了,歸根到底,還是無法接受失去啊。」

「這輩子沒來得及好好說的道別,總希望將來能有個場合可以盡情地說出口,所以,人會希望有陰間,希望有天堂,希望能在那裡和失去的所有重逢。」

「但那都是假的,失去了就是失去了,那些話,現在不說,等到將來也會慢慢的淡忘掉,就算現在在這裡講,其實也挺尷尬的,追求儀式感,是吧,不管怎麼樣,你也都聽不到了。十二年啦,如果真的有什麼陰間陽間,輪迴轉世的話,你也應該投胎了吧。」

「希望這一次,去了很好的人家,過很好的生活,不要再過這麼辛苦的日子了。」

「我已經長大了,能賺錢了,可以帶你去很多比東方明珠更好的地方玩了。但是……沒機會了啊。」

她說,慢慢地撥著火,低聲地說給墓碑上有些褪色的彩照聽,那張照片和記憶中的面孔不太像了,但她們本來也就聚少離多,十二年了,再去回想母親的面貌,已經真的記不清細節了,人的記憶力就是這樣殘忍,該忘記的,永遠都不會遲來。

「挺遺憾的……這輩子,不要再錯過了啊。」

黃紙慢慢地落入盆中,泛起紅光,在火中扭動著化為黑煙,胡悅出神地凝視著火苗,漸漸地,她忘記了自己正自言自語,說得越來越自然,好像在和誰談天,說著那些只有親人才關心的話,「有時候,我覺得很辛苦啊,媽。」

「你走了以後,沒人給我打電話了,其實,我自己也能照顧好自己,就是,沒人問的話,感覺挺寂寞的。」

「家裡冬天那麼冷,以前你都給舅舅說,讓他買點中藥給我薰腳的,不然腳上就長凍瘡,你走了以後,他不記得了,我沒有錢,去問爸爸要,他說我亂花錢……他總說我亂花錢,以前生活費都是你給我打的,他不知道讀書要花多少錢,一直以為我和大表哥一樣,一星期只要幾十塊生活費。」

「大表哥都是九幾年上的大學了,能一樣嗎,真的挺好笑的,那時候他一個月就給我200,很不夠花的,我又要讀書,不然我怕考不上那個大學,我一直問解大哥……你可能不知道他是誰,他是辦你案子的警官,人挺好的,那時候他也只是個小實習生,接到我的電話,沒掛,一直很耐心和我說,還被我要到了手機,我們就一直髮簡訊,我考大學的事都是問他的,我想考警校,他說我身高不夠,做不了刑警。」

「當時我信以為真了,後來才知道他騙我的,反正就決定考法醫學,那所大學錄取分數線好高啊,我們學校一年就考走20多個那種檔次的學校,也就是說,我要考到校前十才有把握。可我們學校師資力量也就那樣,我高二的時候才排一百多名……」

「反正那時候,好窘迫啊,錢不夠花,又沒時間搞錢,所有心思都放在讀書上,錢真的不夠,食堂菜都只能打很簡單的,有時候我就吃一個饅頭,同學很多都笑我窮……人性有時候真的好可怕啊,媽。」

她伸手摸了摸墓碑,「我現在有錢了啊,媽,我很有錢了,我已經是……億萬富翁了。」

她笑了一下,忽然想到了股份的主人,託著腮出了一會神才繼續說,「不開玩笑了,我真的有錢了,兩百塊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了,一頓飯有時候都吃不了兩百,以前,一個月的生活費也才那麼多……哈哈,你說,這世界,是不是很奇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