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結

女為悅己者 御井烹香 第1頁,共2頁

「你不是不喝酒的嗎,daniel?」

「偶然也可以破例的。」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為了她破例——其實,也不是為了她,只是破例的時候她剛好在旁邊而已。駱總的心一下就酥了,她總是這樣,商場打拼這麼多年,盔甲早已無懈可擊,可師雩根本用不著攻克這些,他本來就活在她心裡面。——其實也知道不是那麼一回事,但本能反應,還是先甜一下,才能理性看待,泛起不安。

「別啊,」她強行開個玩笑,「這麼寶貴的機會,還是留到更重要的場合啊——什麼時候和最大金主一起吃飯的時候再喝好了。」

做診所當然也要接觸投資人,不過j's業績好,是投資商追著跑,也因此,師雩很恃才傲物,之前從來不出席這種場合,都是駱總出面周全。這話駱總想了好幾種師雩可能回的話,沒想到他會這樣接,「那就到時候再開一瓶就是了。」

醫生當然不是不可以喝酒,如果你沒有職業追求的話,夜夜笙歌都ok,但是師雩以往一直非常自律,連帶得他徒弟都跟著滴酒不沾,其實,在駱總看,胡悅是頗有酒量的長相。和她吃飯喝一點助興,可能是剛出來心情不同往常,可連投資人的飯局都喝,這……

駱總心裡跳了一下,她微微一笑,不糾纏了——什麼投資人飯局,猴年馬月的事,還不是她說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你想喝什麼?」她反問,有點調笑的味道,「對酒有研究嗎?」

「毫無研究。」daniel一如既往的實際,「對我都是無效資訊。」

駱總舉起選單掩住笑容,「文盲。」

在故事被揭穿以前,別人看師醫生,當然都是帶著光環的,事業不多說了,全中國比他更會賺錢的同齡人都沒多少個,大概就算有,也沒有他這樣帥,三十多歲的年紀,專業過硬,裝束有品位,長相好,興趣廣博,什麼都能說得頭頭是道,以一個白手起家的青年才俊來說,人設簡直就是完美。但內情只有自己人知道——daniel要做手術,要發論文,有點空餘時間最多吃吃美食,他不怎麼旅遊,對音樂美酒一無所知,什麼高爾夫、騎馬這些上流社會的運動,知識儲備一樣不多,話題扯到這上面大部分矇混過關,駱總也不知道為他打了多少次掩護,營造博學形象。這是他們間小小的內部笑話,這時候說出來,師雩也不免一笑,「抱歉,不是博士。」

這又是另一個笑話了,師雩讀出來是碩士學位,的確不是八年制的博士,出身沒那麼純血,駱總講,「沒關係,你這個doctor比博士值錢。」

她點了酒,又本能地安排了一桌恰當的菜,「很久沒這樣一起吃飯了。」

「在一起吃的飯還不夠多?」

「那不一樣。」

是不一樣的,一起吃的飯局是夠多了,但那不算是共餐,只能說是共事,真正坐在一起吃飯,多的還是在篳路藍縷一起創業的年代,等師雩做完最後一床手術,經常夜已深了,那時候駱總也剛好下班,兩個人一起走到巷子口正好夜宵,一家老什麼興,師醫生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餛飩包得還不錯,「有點吃頭。」

「是老同興吧。」駱總其實記得清清楚楚,故意裝糊塗。

「不是,不是那種連鎖店,是貼了連鎖店名頭的老什麼興。」師雩說,他也笑了,「那時候也經常談談天,吐槽一下極品客人的。」

「那時候有沒有吐槽這個詞?」

「有了吧,剛進來,年輕人裡面很流行,不像是現在這麼大眾就是了。」

「那時候我們也還是年輕人啊。」駱總笑著說了一句。師雩不以為然,「難道你覺得現在已經老了嗎?」

他說話一向是這個樣子,噎人,脾氣不好,對話進行不下去,駱總想講,‘以前還以為你特別不喜歡我,後來看了悅悅才知道,其實你對誰都這樣’。

——但畢竟又忍住了,只是作勢拍他手背一下,「敢暗示我老?」

他們對視一眼,都笑起來,駱總說,「是老吳興,弄堂子裡的小店,前陣子路過的時候我還找了一下,關門了——清退違規小店,那一片現在冷清清的,不是從前了。」

「s市這樣的地方,城頭變換大王旗,哪有什麼店能永遠經營啊?」師雩沒她那麼多愁善感,「新陳代謝,正常的。」

是啊,在s市這樣的地方,十字路口的一家店,一年內能換四個門楣,這個城市哪有什麼永遠不變,變才是正常,師霽變成了師雩,股東也從師霽變成了胡悅,駱總心裡一陣陣發慌,手在玻璃杯上收緊:這是要攤牌了嗎?

師雩找她吃飯,有感謝的意思在,駱總知道,但她也有些不敢赴約——幫人幫到底,是扶上馬還要送一程,可案情進展對師雩最不利的時候,她被家裡派到國外去了,這扶上馬,終究沒有扶到位,現在想要送一程也使不上力了,殺人罪名一去,餘下的冒用身份罪,師雩自有律師團和公安斡旋,能不能保住行醫執照,也有周院長為他疏通,駱總的幫助是錦上添花,雪中她抱炭送過,但最後點火照亮夜空的,還是胡悅。

自然,她心中有愧,可師雩卻不會這樣想,她瞭解他,這一次飯局,他是要表達感謝,可是不是也有道別的意思?股份已經給了胡悅,現在待罪之身,也不便用寫著師霽名字的行醫執照繼續執業,他和j's的關係,也是不是到了切割清楚的時候?他把自己的大部分持股都給了胡悅,剩下的那些呢?是早想好了嗎,要留給她……

這種可能性,讓駱總芳心惴惴,也自嘲戲多,但她足夠了解師雩,知道這很可能是他的計劃,更不知道自己對這計劃是喜是怒——錢,她當然不在乎,但師雩到底心裡還想著她,她怎能不感動?

可,股份要都分了,他去哪裡?他以後會做什麼?是不是像一隻鳥,分離了現在的生活,就再不會回來了?

心裡想問的問題太多了,卻不知道怎麼問也不敢問,思來想去,耽擱的時間已經過長,眼看他就要詫異,駱總衝口而出,卻是忍不住直接問了,「診所,不打算回來了嗎?」

這一問,和他剛才的話根本搭不上噶,師霽眉毛一挑,又放平了,他笑了,依舊是那樣英俊,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裡有光。

「多心了,」他也是懂的,無需言語就明白了她的解讀和心路,「沒想那麼多,不是暗示,就是在說門頭換得快。」

但對駱總的猜測,他也沒給出否定的態度,「診所的事,再說吧,現在名字還沒換過來,新身份證都沒出,更不要說行醫執照了。」

他肯談的時候,就不會這麼尖銳,駱總打蛇隨棍上,「身份證換過來了,股份就能跟著回來嗎——你和她談好了?」

其實,她不懷疑胡悅,只是問要這樣問,才能詐出更多。

師雩愣了一下,看看她,講,「我去要,她肯定會還給我,不過,她要,我也可以給她。」

這和他們之間的感情無關,這是一定要給的,事到如今,駱總終於能夠理解,也不再那樣不平,只是還為師雩擔心,「都給她了,你剩什麼?」

「我不是還給自己留了一點股份嗎,你不要,我就還留給自己啊。」他寬慰她,「再說,我不還有個總顧問的頭銜嗎——難道,你要炒掉我?」

「當然不會要你的了——當然不會炒掉你了——」她急切地抬頭為自己辯白,「我怎麼可能炒掉你——」

迎上他含笑的眼神,她咬住唇不說話了,忽然有點委屈,芥蘭炒牛肉,牛肉又鮮又嫩,可吃在駱總嘴裡一點味道都沒有,「你就不能給我一句準話嗎?」

師雩對她是要比從前溫和了,可能是再無需假裝了,現在,他沒什麼秘密了。他柔和地說,「我也還沒定,要我怎麼說呢?」

曾經她有點怨懟,感情的事不能強求,但她跟了他十二年,等了他十二年,這一切開始於……並不是開始於她的一廂情願,的確他什麼準話都沒給,可一開始的時候,她是能感覺到他的興趣的,這種事,瞞不了女孩子。有時候她也會想,師雩是不是看上了她家背後的背景,當時是有意花她的——錢上,他沒虧待過她,這是一次成功的合作,可回頭想起來,她總覺得,多多少少,這是有點利用的味道在裡面。

可她也說不出口,這些話是不好說的,他連始亂都沒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感覺罷了,藏在他的笑裡,落不到實處,也就談不上終棄,更何況,他身邊從來也沒有第二個人,能讓駱總感覺到他移情別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