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

女為悅己者 御井烹香 第2頁,共2頁

手術刀劃的傷口,一般都較深,不是那麼容易癒合,揭開紗布,果然有滲血,紗布已是殷紅一片,胡悅吸一口氣,「可憐了——」

師霽伸著手,一聲不吭地讓她忙,臉上頗有點不滿的樣子,胡悅也很抱歉,拿著他的手,一邊用酒精擦著傷口,一邊輕聲細語,「讓你受苦了,不好意思呀……」

她難得這樣溫言軟語——師霽也是這樣的性格,人多的時候罵得兇,人少了倒不罵了,「哼!」

「手廢了。」他說,「吃不了飯了。」

手術都做完了,拿不了一個勺子?胡悅給他換好紗布,繃帶纏好,開始拆外賣,「別鬧,休息時間就一個小時,我想眯一會,不然下午真不能跟手術了。」

「真吃不了飯了。」師霽不動,胡悅開啟飯盒都吃了幾口了,他的手還放在那裡,活像真殘廢了一樣,胡悅抬頭看看他,吐口氣。

「……行,我餵你,我餵你好吧。」

她有點煩躁,人不舒服的時候也許都是這樣,用筷子把米飯和幾口素菜混合在一起,塑膠勺裝好,費勁地喂師霽,「啊——張嘴,諾諾諾諾諾,來吃了來吃了。」

「你餵豬啊?」師霽把她的手打下去,用左手拿過勺子——當醫生的,左右手都很靈活,右手傷了就不能吃飯完全是偽命題。「還諾諾諾呢,昨晚怎麼了沒睡好?」

胡悅本來不怎麼高興,飼養過師霽,自己也覺得好笑,笑完了精神一點,「是隔音——我家隔壁可能房子轉手了,搬進來一家人,很吵。」

她掩住嘴打個招呼,「什麼聲音都大,昨晚夫妻吵架,搞到半夜三點多,我一整晚都沒怎麼睡著。」

「你該換房子了。」師霽眉頭皺了一下,語氣淡淡的,甚至有點嫌棄——他當然不是那種把人抱進懷裡喊親親的型別。

「我也在想,但是還沒空找啊——而且,就算找到,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搬過去的。」胡悅又打了個呵欠,搗著碗裡的飯,她胃口不佳,胃好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一直在擰,被隨便丟在外賣塑膠袋裡的紗布,紅白相間,刺目的血跡闖進眼簾,平時早習以為常的畫面,現在卻讓她很不舒服,嘴像是已塞滿了苦膽,怎麼都咽不下去。

「那你打算怎麼辦,今晚要是繼續吵呢?」師霽追問,咄咄逼人。「繼續失眠?」

「那隻能試著帶耳塞睡覺嘍——不然怎麼辦嘛。」胡悅掀了一下眼皮,反問,她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但又不想讓師霽看出異樣,只好強撐著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

不然應該怎麼辦——這其實是個沒意義的問題,因為實際上師霽想提出的解決方案,已經躺在了他的態度裡。想要不被吵到,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換個住處——現成的,城裡的高尚住宅,200平米的大平層正虛位以待。

當然,在師霽家,能不能睡好還是未知數,畢竟,大家都懂,那裡只有一張床。

有些話,說到這裡,對面不接卯,也就不用再說下去了,師霽打量她幾眼,受了挫倒也沒惱羞成怒,「耳塞你有嗎?」

「下班後去買一對就行了。」胡悅打了個呵欠,揉兩下眼睛。「吃完我想睡一會……老師,要不下午第一臺手術,你自己做好不好?」

困成這樣子,手術也不敢給她做,跟臺肯定沒意義了。師霽沉吟了一下就答應了,「你不想吃飯就現在去睡好了——沙發上的書你自己整理一下——還不都是你弄亂的!」

比起她的大辦公室,當然是師霽的小辦公室更宜於摸魚,胡悅眼睛都快閉起來了,但還強撐著說,「不,我要吃。吃不飽睡醒更餓——」

她強塞了幾口飯,陪師霽把午飯吃完,站起來整理好外賣盒,還要先去丟垃圾——師霽有潔癖,這種帶味道的垃圾當然不能丟在室內的垃圾桶裡,而他本人肯定也絕不會自己去丟垃圾,是真正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這些瑣事一向是胡悅做,都快做成本能了。

「你睡吧。」所以說,和上司談戀愛還是不無好處的,關係改變了,居然待遇也跟著變,師霽一萬年一次良心發現,「我順路帶過去丟就行了。」

「不用不用。」胡悅反而賤骨頭起來,昏昏沉沉地按本能行事,「我丟我丟——不敢勞動我們師主任。」

兩個人搶一個塑膠袋,這畫面太滑稽,師霽先被她困得不行的樣子逗笑了,他的手剛按到胡悅肩上,又收了回來。

胡悅能感到他的眼神在她臉上游移,她心跳得有些快,又揉了揉眼睛,遮掩一下,就勢拿著垃圾往外走,師霽倒是沒再堅持,只是站在原處,目送她出門。她沒有回頭,也就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只是——在胡悅的想象裡,師霽大概是背對著太陽,站在滿屋的金光中,只有他的臉仍藏在黑暗裡。

她在樓梯間和劉醫生碰頭,「劉醫生——要麻煩你了。」

劉醫生對她笑一笑,她的眼神很平和,但卻帶著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透徹,像是隻一眼就能看穿人心中所有隱秘——只是,常常選擇緘默。

就如同現在,她也只是說,「快回去吧,你不該出來太久。」

胡悅把垃圾袋扔進大垃圾桶,揉著眼睛回了小辦公室,倒在沙發上,居然真的很快睡著了——她沒有說謊,昨晚的確幾乎一夜未眠,這會兒本該緊張忐忑的,可最重要的事辦完,反倒鬆懈下來,自己都沒想到睡得這麼快。

但也不是太沉,朦朧中,只隱約感覺到師霽的腳步聲、水聲、打字聲……

睡夢中,她的唇角揚了起來,胡悅夢到了一間屋子——不大不小、普普通通,很家居的裝修,師霽穿著毛線外套,趿拉著毛絨拖鞋,在那裡噼裡啪啦地打字,門外傳來燉湯的味道,隱約還有小孩的笑聲,而她就蜷在他後頭睡覺,師霽時不時地轉過來看她一眼,唇邊含笑——

他走過來,輕輕地為她撩開滑落的瀏海,一陣輕柔的暖意覆蓋上來,是滑落在地上的毯子被重新蓋好。他的手指劃過她的額頭,聲音遙遠又模糊,可她卻怎麼都能聽清楚他的話。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

他說,「好好睡吧。」

胡悅坐起來的時候,還咀嚼著這句話,有東西從她胸前滑落下去,她本能地伸手將它抱在懷裡,低頭一看——

是師霽的白大褂。

這衣服還留有她的餘溫,有一瞬間,她呆呆地擁著衣服,幾乎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究竟睡了多久,夢的餘味還懸掛在舌尖,就像是個極大的橄欖。胡悅用了一點時間才開始摸手機——一開始沒摸到,找了半天,才發現辦公桌上並排放了兩個手機:師霽應該已經去做手術了,大概是給她披衣服以前,順手把兜裡的手機掏出來,白大褂放在這裡,手機也就懶得帶到手術室那邊去了。

她當然很想解鎖手機,事實上也打算這麼做,但有一個訊息她等得更急,胡悅匆匆抓起自己的手機解了鎖:原來她竟睡了一個多小時,師霽應該已經開始做第三臺手術了。

她在等的事,也已有了迴音,微信顯示有幾條未讀訊息,她匆忙點進去看,確實是劉醫生髮來的。

【檢測結果已經出來了】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