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

女為悅己者 御井烹香 第1頁,共2頁

正月初七人勝節宜登高忌就醫、口角、遠行

「別怕——怕嗎?」

手術室裡,小女孩搖了搖頭,雙唇緊抿,看得出來,她是有些怕的,只是性格倔強,不願表現出來——但雙眼仍忍不住瞥著麻醉師手中的針管:大人都害怕打針,更何況是孩子呢?

「別怕啊,小妹妹,不疼的——這個不會現在就打的。」不管可不可愛,對孩子,醫護人員怎都會和氣點。麻醉師彈了一下注射器,見水珠冒出,便和悅地安撫著,慢慢靠近病床。小姑娘本能地瑟縮了一下,衝胡悅張開手,「阿姨——」

她當然多次見過師霽和胡悅,但胡悅也沒想到,比起師霽,她選了自己做求援物件,即使理智讓她搖頭拒絕,但心中依然不禁一抽,「不能碰的,我們醫生身上要保持絕對的乾淨——」

她舉著雙手,遙遙地給小姑娘看了一下手套,九歲的小女孩,差不多也很懂事了,她聽得懂,但眸光依然黯淡下來,低下頭不再試圖求援。「……嗯。」

麻醉師和護士臉上都有相應的表情——肯定都是有點不忍心的,但也都不會在這時候表現出來,免得小病人鬧起來,手術檯更難收拾。

「哎。」胡悅也不舒服,她心裡一動,見麻醉師把麻醉面罩拿起,叫了一聲,小姑娘的眼睛就轉過來看著她。「沒事的,你知道的,總有點不如意的事情。」

這句話說得有點複雜了,一般的孩子未必懂,但小姑娘好像聽明白了——總有點不如意,但必須要做的事情,就像是鋼琴課,就像是自己不怎麼好看的臉,這樣的孩子從小就會懂得,世界不是完美的,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的虛榮,都不如意,但,有什麼辦法呢?每個人都有這一刻,總是要去處理。

她的臉沒有因此從陰轉晴,但也因此陷入思索,不再那樣恐懼,麻醉師乘勢帶上面罩,扎入針頭,不過數秒鐘時間,小姑娘雙眼合攏。麻醉師鬆口氣,「搞笑啊,這麼小的孩子來做整容,家長怎麼想的,嘖嘖嘖嘖嘖。」

「兒童醫院那邊,排號要連夜——別的小孩子看病都看不上,我們這邊做整容,唉。」護士也接上吐槽一兩句——胡悅給配的都是老資格的麻醉師和配臺護士,所以講話也大膽,「師主任,怎麼這樣的病人都接的?」

「沒辦法,我們不做,他們找別家,做壞了孩子不是更遭罪?」師霽沒講話,胡悅勉強分辯,但自己也顯得心神不寧,只有師霽的語氣還一如既往的平穩,他好像沒聽見眾人的爭論,伸出修長的手指。

「刀。」

幾個下手交換了一個眼色,都嘆了口氣,護士遞上刀具。「給。」

手術部位是早就標識出來的,手術單鋪好,消毒一做,手術刀就毫不猶豫地劃了下去,鮮血從幼嫩的皮膚上滲出,護士搖頭嘆了口氣,像是在給這臺手術下斷語。「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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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早天氣就不太好——年過得晚,春節真是春節,還沒二月二,就有雷陣雨了,窗外黑雲壓著,手術室都能聽見一個接一個的悶雷打滾,好像隨時都有一場雨會嘩啦一聲潑到街面上,把世界澆溼。這雷打得讓人心神不寧,胡悅幾次掉頭往外看,師霽說她,「注意點,這樣的案例,你很難遇到第二次了。」

他的語氣中毫無感情,彷彿病人只是一具手術檯上的肉體,不論貧富老幼他都一視同仁,「幼兒整形手術必須考慮可逆性、可發展性和將來的二次手術可能性,腔隙幾乎是百分百要二次開啟,而和鼻子相關的手術,腔隙多次開啟的後果,你是知道的。」

「嗯……皮膚和皮下組織可能會更快的失去彈性,尤其是鼻部……多次手術,腔隙過大,假體會更容易移位,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鼻子會更容易歪斜。」師霽說,「只能陷入假體越選越大,手術效果越來越不自然的惡性迴圈。人老鼻大,膠原蛋白流失以後,鼻子本來就會比以前更醒目,再用更大的假體,變成鼻子怪了。這種整形後遺症是最難修復的,想要縮小腔隙,最極端的做法是配合拉皮,又或者切除一部分筋膜,但風險都很高,成效也得不到保證。所以,為了避免後期的窘境,負責任的醫生該怎麼設計手術?」

「第一次就儘量少分離腔隙,用手法塞入假體。」胡悅說——手術方案是她設計的,她當然知道這些講究——但也知道,師霽這是在提醒她,傳藝的時候來了。「老師,兒童和成人的假體雕刻有區別嗎?」

「兒童一般不取肋軟骨做鼻頭,新陳代謝太快。」師霽說,他微微傾斜了一下手掌,讓她看清楚他的動作,「很快就會被吸收的——而且她鼻頭也夠大的了。分離腔隙的話,你要考慮到少兒的面部血管發育情況……」

這已不是師霽第一次為少兒隆鼻,之前在面部修復科,他為在車禍中鼻子骨折受傷的孩子做過鼻部重建,所以有很多針對兒童患者的心得可以傳授與示範,這些都是小醫生求之若渴的知識,很多東西也不是看個教學影片就能完全掌握的,跟在老師身邊,甚至還能自己來塞假體,或是從下刀就開始練習。——不過,畢竟這一次病例特殊,師霽還是主導了大部分過程,只讓胡悅縫合,他在一邊監督。

「仔細點。」他說,聲音不悅地抬高了,「你今天怎麼心不在焉的?」

可能因為病人特殊的關係,胡悅的狀態的確說不上好,拿著針居然不小心紮了小姑娘的臉一下,護士趕忙拿紗布吸掉,丟入汙染區。胡悅深吸一口氣,「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氣氛有一絲尷尬,這確實不是主治醫生該犯的錯——至少不是在她的上級面前,可能是為了挽救,她之後縫得又快又好。師霽也就沒再盯她,待幾層傷口都縫合好以後,「核實手術器械。」

這不像是開腹手術,還是比較輕鬆的,所以核對器械可以放在縫合之後做,不過還是一樣,一根針、一片紗布都要有來有去,護士開始報數核對,麻醉師調整氣體構成,準備喚醒病人,胡悅把針丟進盤子裡,吐了一口氣,師霽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氣壓低,有點胸悶。」她說,「沒什麼大事——出去以後我先喝杯咖啡啊,今天還好幾臺呢。」

今天手術確實是多,很多人都趕在正式上班的第一天來做手術,大概是很多公司一般友情多放一天,這一天還是不用上班,又覺得這一天年味已淡,就算是過完年了,而。小姑娘的手術排在第一臺,這樣大家狀態都好,而且萬一有事也能從容處理,不過,還好,一切太平,手術速度也快。兩個醫生匆匆灌完一杯咖啡,玩玩手機——大概微信也就只能集中在這時候回,所以和醫生是說不了急事的——再回來做第二臺,這是個常規的鼻綜合,手術方案也是胡悅在做,按照默契,應該是胡悅全程主刀,師霽只是督導。

「刀。」

一把刀被遞上來,胡悅吸一口氣,要劃下去以前忽然頓住。護士立刻敏感地問,「怎麼了?手術單沒鋪好嗎?」

視野受阻,不能判斷方位的話,下刀的確會遲疑,胡悅搖搖頭,「不是。」

她不用做作臉色也很難看,「我手還是有點抖。」

一早就胸悶,喝完咖啡開始手抖——師霽問,「你昨晚沒睡好?」

這當然是有點責問的語氣,胡悅縮了一下肩膀。

「嗯——」她有點可憐兮兮的,把手術刀遞給師霽,師霽伸手去接。「哎喲!」

「哎呀!」

不幸的事發生了——交接時,一個人沒看清楚,另一個人漫不經心,手一抖,手術刀劃破手套,在掌心劃出一條長長的血痕,鮮血頓時沁了出來。「怎麼這麼不小心!」

這事故很不幸,卻也常見,新醫生毛手毛腳,很容易就劃傷自己或是別人,如果手術刀已被患者鮮血汙染過,那就糟一點,被罵是肯定的,自己也要擔心患者有沒有傳染病,胡悅這個失誤錯在劃傷了別人,但又好在手術還沒開始,手術刀是乾淨的。護士趕緊上來緊急止血,處理一下,加戴一副手套,手術當然還要繼續做。

「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師霽是嚴師,自然要說她的,「睡眠不足就這個樣子,以後不要當醫生了。」

「就是有點心悸——可能是那杯咖啡喝壞了。」

‘醉咖啡’肯定是不適合下刀的,但雕刻假體、塞假體這就都還好,胡悅在一邊打著下手,縫合給師霽來做,手術倒也不波不瀾——無非多用了一把手術刀而已。這臺手術做完,已到中午,她拿了外賣,再拎一卷繃帶,去辦公室找師霽。「我先幫你好好包紮一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