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半認真半開玩笑,胡悅不禁大為緊張,又有點受寵若驚,又很怕師霽乾脆半推半就把她送出去,一時大急,趕忙情切地望著師霽,對他直打眼色,師霽就像是看不到一樣,目不斜視,反倒是主任一陣輕笑。「哎呀,小姑娘自己不願意啦。」
「她嘴上說得好,其實比誰都現實,轉專業不就是為了錢嗎,怎麼想回顏面修復?」師霽這才懶洋洋地開口,也不把話說絕了,「同情心那都是嘴上說的,是不是,胡悅?」
胡悅沒有作聲,一邊的錢主任——他也是對這個手術有點好奇,過來湊熱鬧的——倒說了句公道話,「但這件事也是她跑下來的,想掙錢沒什麼不好,能救著人就行了,是吧,朱主任。」
朱主任笑著說,「那是,以後還要錢主任多想著,幫我們也找點掙錢的門路——不掙錢,至少多救幾個患者那也行。」
原來埋伏是打在這裡,胡悅有點明白了,不過大佬的唇槍舌劍她可不敢多說什麼,她求助地看看師霽,師霽壓根眼尾都不甩她,只是專注地在看螢幕——自打那天兩個人在車裡對峙,師霽被她說得答不上話開始,他就有點開動戰敗者的逃避模式,這幾天除了正常工作對話,也就只有這樣冷颼颼的偶爾譏諷一句,要說多有意義的交流……恐怕師霽是怕了怕了,不敢再和她聊了吧。
到底是頂頭上司,胡悅也不敢逼太過,索性跟師霽一起認真觀察劉主任的手術,「真是賞心悅目……」
在顯微鏡裡,每一根血管的嫁接都是那麼的乾淨利落,動作幅度只有那麼一絲,血管被逐一接上,雖然不是什麼難度極高的手術——難點還在後頭,但這種高度流暢有節奏的操作,還是讓人興起讚歎的衝動,更燃起對痊癒的信心——雖然知道人力在自然跟前很渺小,但這樣複雜的手術都能被實現的話,還是會覺得人,是一種很有潛力的東西——
胡悅禁不住讚歎了這麼一句,換來師霽古怪的一瞥,但她沒有在意,而是急迫地盯著每個細節:雖然是否成活,不是現在就能看出來的,但血管有沒有成功吻合,血供是否足夠,這些都是立竿見影,在手術中就能看出點苗頭的指徵。
「成功吻合主血管,現在開始植入擴張器。」伴隨劉主任低沉冷靜的報告,手術室內響起一陣輕微的吸氣聲——按照常理,血管筋膜的移植並不太困難,但每臺手術都存在風險,而且病人身體受損嚴重,總讓人捏一把冷汗。「擴張器。」
接下來就是常規操作了,植皮手術很多都是採用這樣的辦法——在接下來的幾個月,擴張器會一點一點把現在這塊筋膜打氣撐滿,利用皮膚的彈性,把它撐大,最終達到面部修復所需的面積,再切開一端,把這張□□蒙上去,當然,在此之前還要構建骨骼關係。
「術後有沒有什麼風險?」年輕人還在高興,但朱主任卻已經開始關心後續了。
「要看有沒有感染,筋膜最終能不能成活——不過,頸部供血還是比較活躍,只要血管能成功吻合,應當問題不大。」胡悅止不住聲音裡的笑意,搶先回答。
「那,如果感染的話呢?」朱主任卻仍是要做好最壞的準備。「或是出現壞死?」
「感染就給予常規消炎治療,如果壞死的話,那就說明這個部位的血管受到硫酸影響,已經比平常人要脆,我們還有另一個部位可以試試看,如果那個部位也失敗的話……」胡悅的聲音低沉下來,「就只能放棄手術方案了。」
「是濃硫酸啊……」
朱主任看了師霽一眼,像是有點徵詢的意思,師霽明白他的看法:濃硫酸對患者身體的影響是比較長期的,尤其是在燒傷部位的周圍,身體組織會受到一定的影響,這恐怕也是原本修復科不建議進行這種大規模移植的原因,這樣的手術,大張旗鼓,但風險極高,就算是以慈善的態度,也不值得投資,想要做個大案例刷論文和榮譽,可以選取更理想的病人。
這是一個歷經過上千臺手術的老醫生理性的看法,師霽當然也非常贊同,但他不能流露出來——他明知這樣,還願意設計手術方案,是否是心中猶存希望的體現?胡悅會不會這樣理解?然後又開始羞辱他‘我知道,內心深處其實師主任是個好人’?
師霽一向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也一向很討厭道德綁架的人,至於那些知行合一的聖人,就算自己無懈可擊,他也總還有看不順眼的權利。而胡悅,很恰好又是個好人,又是個很懂得利用道德綁架來達到自己目的的好人——還可以說是個知行合一的好人,不管怎麼道德綁架,她至少自己是做到了自己的要求,也沒有指責別人做不到……她只是總有很多手段擺佈你去做罷了。師霽現在對她就像是對一隻蚊子,很想聳肩跺地把它抖掉,根本不知道胡悅叮咬在哪裡,只能感到一股刺骨的癢意。
這種癢幾乎能讓人發瘋,讓人做出一些從前不會做的事。讓他一路沉著臉出了手術室,胡悅跟著百般找話茬他都懶得搭理——她還擔心他把她調到顏面修復呢,剛開始還有點討好,後來也發急了。
「哎呀,師主任,你這個人,怎麼總是這樣負面啊。」她有點抱怨,甚至有點兒自己沒發現師霽也不願承認的撒嬌,「人家李小姐手術成功,不應該為她開心嗎——至少是邁出第一步了呀!這就是希望的力量,你說你這個人,怎麼還沉著個臉——難道就真的不相信世界除了壞事,也會有好事兒嗎?」
真是夠了,師霽站住腳,他甚至不知道這些嘮叨裡那句話觸著了他的逆鱗,這也許甚至是幾個月以來多少次無疾而終對話的繼續,有那麼多的疑問和不解他都想跟著這一句反問,「對我你又瞭解多少?」
「啊?」胡悅怔住了,她眼裡飛快地閃過了一絲別樣的情緒,像是意識到了他的不對。「什、什麼?」
——她總是很敏銳的,如果他們間有什麼不對的話,就算他沒意識到,她也一定會表現出來,既然她也沒有什麼異樣,那麼這件事就不算什麼。
兩個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像是意識到了這一刻的重要,卻又同時對此視而不見,師霽很少有這麼想說就說的時候,他不管不顧地繼續問,像是要把心中那埋藏了許久的名字一次說個夠。「成天師雩、師雩的——你真的知道我經歷了什麼?」
「你真的認識我弟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