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面

女為悅己者 御井烹香 第1頁,共2頁

「可我還是有點——」

任何病人在躺上手術床的時候都會有點不安的,李小姐也不例外,她的表情——雖然不管何時來看都很猙獰,甚至連眼睛都只能被看到一隻,另一隻已被耷拉的眼皮遮住,但聲音卻依然是女子的嬌柔清脆,這讓畫面多了一絲詭異,還好,在場的醫生護士都有足夠的專業素養,至少能保持沉默,假裝視而不見。李小姐扭頭說,「胡醫生,我——」

「別怕。」胡悅說,她隔了李小姐有一段距離,大約半米,只能對她點頭示意,連微笑都在口罩後頭,「就當睡一覺,會順利的。」

她的聲音裡似有種沉靜的力量,李小姐要安心了點,她左右看了看,雙手握拳了又鬆開,輕聲地問,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祈求地看著胡悅,「會順利的?」

手術以前,各種後遺症和風險自然都是要說清楚的,但到這時候能做的也就是給點信心了,胡悅點點頭,輕聲說,「一定會順利的。」

她聲音裡的信心,似是感染了李小姐,她唇角勾了一下,又失神地望著無影燈——無影燈還沒開,光亮的表面正是最好的鏡子,這笑起來更畸形的臉,在這一刻,是真的無以遁形,只能直面。

她一定很久這麼清楚地沒看過自己的臉了,李小姐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眼圈紅了一會,但又迅速閉上,再睜開時,衝胡悅投來一瞥,只是沒有再說什麼,就被麻醉師擋住了視角。當胡悅再看到李小姐的時候,她已經合上雙眼,戴上呼吸器,進入了深層麻醉中。

「器皿盤呢?來,刀給我,小李你來下刀。」

顏面修復手術和整形美容手術,不同的地方不少,共同點是手術室內人都不會太多,今天這臺手術算是例外,除了中心區的兩位護士、主刀劉醫師和助理以外,觀察區密密麻麻站了至少十個人,這其中有劉醫師帶的小弟,科室前來觀摩的同行,當然也有在計劃中將要參與到方案中的各科醫生,雖然和眼下這個手術內容無關,但仍是不約而同地來到現場,見證著手術的進行。

「師主任,你對手術前景怎麼看?」

就連師霽居然都難得給面子,來到現場——術業有專攻,整個方案雖然由他牽頭,但說到顯微鏡下的血管、神經吻合術,近幾年不再從事相關手術的他,手肯定沒有劉醫師熟。他們顏面修復每天就和顯微鏡打交道,什麼成活率、保證供血,想得全是這些事,這也是兩個學術分支不同之處,面部修復更看重修復,而整形美容更看重美觀,二者針對的患者根本就不是一個情況。

「劉醫師的手術應該是不會出問題的。」人是師霽聯絡的,他對同儕的評價自然高,劉醫師遙遙遞過一個笑,有點兒靦腆,但很快就嚴肅下來,執起常用工具,「顯微鏡。」

顯微鏡搖臂被放了下來,劉醫師對準視野,「現在開始手術。」

外科手術裡,就數神經科最講究基本功,在顯微鏡手術發現以前,這是年輕人的專利——必須擁有鷹一樣的眼神和豹一樣的決斷才能完成的手術,畢竟手術目標幾乎是肉眼無法分辨,醫療創傷幾乎無法避免。而顯微鏡手術發明以後,神經外科醫師的職業壽命大大得到延長,但這依然是一門很看重年齡的手術,操縱的手術器皿要平常尺寸小很多,圍繞著方寸之地進行,手部動作必須極為精確,年輕人的手當然更穩定——而且也更容易接受新技術,當老醫生還在滿足三倍顯微鏡的時候,十六院已經全面更新換代了自己的顯微鏡,實現了十倍放大,觀察區的醫師們之所以聚集在這裡,當然也不是為了看劉醫師埋頭不知忙些什麼的,而是看著顯微鏡螢幕上劉醫師的操作。

「劉醫師的基本功真是沒得說。」

「筋膜移植實際上算是比較簡單的手術,至少在移植中是這樣,只是患者自身條件較差,胸部也有受損的疤痕……」

「硫酸濺到也沒辦法,什麼事都得分個主次,臉先恢復了,身上的事情再慢慢來吧。」

「說是慢慢來,但也基本就這樣了,這個不是雷射能搞定的,」顏面修復科室的朱主任今天也來看手術,倒不是為了手術本身,而是想了解一下為李小姐做3d鈦合金骨骼列印的想法。他搖搖頭,語氣務實又悲觀,「已經很幸運了,早年那些病人,連這點希望都沒有,毀容了就是毀容了,除了接受以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胡悅不禁看他一眼,主任察覺到,倒是不以為忤,微微一笑,「小胡剛入行沒幾年吧?以後會習慣的,社會上,潑硫酸什麼的,都能上新聞了,當然很稀少,可他們最終都要集中到我們這個科室來啊。」

他是真的有點見怪不怪的意思,李小姐的臉沒讓主任有一絲畏縮,但對她,他也沒更多的憐惜。「見多了,就習慣了,咱們這個學科,做人還是要務實。過來的人都可憐,都同情,同情不過來的。」

也是好心——估計是看到她剛才鼓勵李小姐的樣子,怕她投入太多感情,最後手術失敗,跟著失落。胡悅幾乎可以感到師霽嘲笑的眼神落到她身上:看,不是他一個人說她過於天真了吧?人家飽經世事的老醫生,一樣這樣認為。

「您說得對,」胡悅沒理他,在口罩底下露齒一笑,「不過,其實我以前碩士就是這個專業的,在華科跟著宋老師讀的——實習的時候,跟過很多臺顏面修復啦,見是見得多了。」

「哦?」名門出身,雖然是碩士,但主任還是對她另眼相看,「你既然跟的宋老師,那一定是做過很多臺大手術了,見得多了,血還這麼熱嗎?」

他笑了兩聲,舉起手又放下——手術室裡,醫生都習慣了沒有肢體接觸,這幾乎是本能了。「好,好。」

「我們這行啊,怕的就是剛入行的時候,毛毛躁躁一腔熱血,被打擊了又自暴自棄,很多人乾脆就轉行了。你這樣,很好。」主任半開玩笑,「小師啊,怎麼樣,我們科室一直人手緊張,要不,你忍痛割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