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跟你一起慢慢變胖

〔一〕

我以為《誰胖誰先死》這電影,跟我們沒關係了。隔兩天,導演那邊卻說,定了郝澤宇當男主角。為了方便介紹,導演叫那大腸吧——他姓那,我記得上次吃飯,他又特別愛吃大腸。

我在工作室設了一簡易神壇,中間擺著那大腸導演的照片,放上香爐插上三根香,還擺了貢品,弄得跟靈位似的,我天天跪在那兒,無比虔誠,就祈求兩件事:導演一定要身體健康、藝術青春永駐;郝澤宇一個月內一定要胖二十斤。

關於為角色增肥一點,老牛還猶豫了一下,心說要不要把片酬提到五十萬,導演悠悠地抽了根菸,說:「化特效裝,不利於郝先生拿金像獎提名……」老牛一激動,片酬要了十五萬。

我說:「就為了十五萬,還得胖二十斤……」

「你胖二十斤,有人給你十五塊嗎?」

行,接就接吧。

往好了想,北上拍片的導演,大多都是糊弄人的,那大腸導演還是有點藝術追求的。

郝澤宇本人有點蒙,也不是他不樂意為藝術獻身,而是不知道怎麼增肥。我跟老牛相視一笑,從來沒有聽過如此荒謬的問題!吃胖還不簡單?

頭三天,我天天飯點給郝澤宇打電話,「吃了嗎?」

「吃了吃了,我吃得可飽了。」

「那你胖了多少了?你站在體重秤上,給我拍個照片。」

他把照片發給我,我盯了半天,又轉發給老牛。

老牛回覆我,「三天就胖了十五斤?他騙誰呢?」

我說:「這不作弊嗎?你看那照片,體重秤旁邊的影子,估計他拎著啞鈴站在上面呢。」

老牛跟我一合計,咱們兩個體型丰韻的美人,竟然沒辦法讓旗下的藝人胖,說出去太丟人了。

第四天中午,我倆拎著箱子,準時出現在郝澤宇家門口,郝澤宇睡眼惺忪地開門時,還以為我倆是快遞呢。

我和老牛跟綁匪一樣,把他架到體重秤上,原封不動,還是六十五公斤。

郝澤宇正要解釋,老牛看看我,「你睡哪兒?」

「我睡書房,你睡次臥吧。」我倆開啟箱子開始拿東西。

郝澤宇驚恐地問:「你們要幹嘛?」

老牛甜美一笑,「同吃同住啊,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飼養員,福子就是你的奶媽。」

我握拳:「填鴨行動開始了。」

一天五頓,必勝客肯德基麥當勞這種高熱量的食物最容易胖了,臨睡覺還要煮包泡麵,再幹一瓶啤酒。平時能坐著就別站著,能躺著就別坐著,而且切記,千萬別運動,最好把煙也戒了,要是嘴總想叼點什麼,就先幹掉一袋薯片吧。郝澤宇作為一隻被填的鴨,第一天就吃吐了。

胖子多喜慶,瘦子多喪精。郝澤宇的胃口跟他家一樣,走性冷淡風格,這麼多年縮成了一小團。但是在我和老牛的影響下,他吃飯也開始窮奢極欲起來,還提議從網上買了個日本暖桌,擺在電視機前,吃了睡,睡了吃。

然而他這人也夠討厭的,如此飼養之下,竟然只胖了八斤,我們後來又見了一回那大腸導,導演說唔得啦(不行啦)。填鴨行動有點失敗,飼養員和奶媽倒是合夥胖了十斤。

導演說你們要不行,我們就換人了,我跟老牛就像兩口子剛參加完家長會,被老師罵了一頓,憂愁而悲憤。

老牛這邊的工作也不順利,本來談了個網路直播的合作,讓郝澤宇聊聊要拍電影的事兒,人家卻覺得沒爆點,想換人。

老牛仰天長嘯,「怎麼哪哪兒都要換人啊。」

我想了想,心生一計,跟對方負責人說:「要不咱們吃播呢?」

我解釋,現在直播,好多都說怎麼減肥怎麼化妝,太沒勁了,網友白天那麼累,晚上看個直播都要學習,多掃興。不如我們直播怎麼催胖,反正我家郝澤宇為新戲要胖二十斤,也不能白胖啊,就把他催胖這過程直播出去,跟真人秀似的,絕對吸睛。

對方負責人有點蒙。

我一攤手,說:「你們要是不做,我們就給其他家做了,反正經常看到有人怎麼減肥,增肥的過程我可沒見過。」

這事兒定下來了。

老牛有點擔心郝澤宇不同意,我說這事兒好辦,咱們賣點慘就得了。我讓老牛把上次買的泰國減肥藥拿出來,那藥吧,減肥沒什麼用,卻一吃就拉。咱們瀉完就吃,吃完還瀉。這麼自殘下去,郝澤宇一心疼,肯定得為了咱倆好好吃飯,順便也能把吃播答應了……

我和老牛從廁所出來,郝澤宇以為我倆腸胃炎犯了,要去買藥,讓我倆躺著。

我說那怎麼能行,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此時我特煽情地唱《時間煮雨》:「我們說過不分離,要一起一起胖下去。」

如果說唱歌還帶點虛假演技,但晚飯的時候,我拿起筷子剛吃幾口飯,就要狂奔廁所瀉肚子,那就是真實反應了。

郝澤宇果然感動,說自己一定好好吃東西。

我順水推舟,說你吃東西多痛苦啊,咱們要把痛苦轉化成金錢,這陣子就吃播吧。

果然,愛面子的郝澤宇不同意。一切都在按照劇本走。

我跟老牛微微一笑,老牛已經攢了半天要瀉的量了,他衝進廁所,痛苦地呻吟了起來。老牛演技不如我自然,此時的呻吟跟哭一樣。在這樣的氛圍下,我一臉凝重,跟他說為了拍這電影,老牛推了不少商業活動,片酬只拿了百分之十的定金,老牛這個月還有房貸要還,工作室的房租還得交。而且你注意了嗎,老牛有顆牙一直沒補,他捨不得。老牛在你身上花錢特大方,上次請導演團隊吃飯,花了一萬多,眼睛都不眨……

郝澤宇嘆了一口氣,「你們這是要逼死我。」

〔二〕

自從吃播之後,郝澤宇的臉像氣球一樣鼓了起來。整個人的氣質也變了,以前一笑,你說他像水仙也行,像向日葵也好,現在一笑卻像水仙的親戚,蒜,還是紮在水裡長蒜苗那種蒜,特有生活氣息。

冬天,日本暖桌像是罪惡的深淵,我倆都愛紮在暖桌的被子裡面,日子過得很逍遙。最近也沒太多工作,就等著進組了,我們閒得很,唯一的工作就是吃播。

第一次吃播的效果太好,這個工作就固定了下來,從每週一次,變成三天一次,又變成一天一次,郝澤宇上了好幾次熱搜,他吃東西的樣子被做成了表情包,不少洋快餐品牌還找來做微博廣告。

很多藝人也開始跟風吃播,不過網友都不認他們。

「不像郝澤宇吃胖二十斤,好意思在直播裡說自己是吃貨?」網友如是說。

郝澤宇的吃播,逐漸成為一種娛樂現象。老牛甚至上了《三聯人物週刊》和《南方人物週刊》,大論自己是如何營銷郝澤宇的。

郝澤宇躺在日本暖桌下,拿著ipad,念網上關於老牛的採訪文章。

我剝小龍蝦呢,心懷妒忌,哼,這老牛可真會搶功勞,吃播明明是我提出來的。

郝澤宇突然興奮起來,「哎,這裡面提到你了。」

我眼睛一亮,剝了兩枚蝦肉,塞到他嘴裡,興奮地說:「快給我念念!」

「郝澤宇的吃貨營銷路線,如此成功,也是因為他的工作人員都是胖子,他們更懂胖子的心理。比如,那句著名的宣傳語:‘愛你,就陪你一起胖下去’,就來源於助理的一條微博……」

「接著唸啊。」

「沒了。」

郝澤宇又張嘴,讓我喂他吃蝦肉,我氣憤地把蝦肉都塞到自己嘴裡,「太氣人了!連個名字都不提,白陪你胖了十斤!」

郝澤宇看著我的吃相,笑了好一會兒。忽然,他停住,愣著說:「我現在一笑,都有豬的聲音了。」

我沒聽見,他原樣又學了一遍。還真是,笑聲之間都開始哼哧哼哧了。

我安慰他,「你這笑,最多是頭小香豬,我這笑才是大豬。」我邊笑邊模仿豬的聲音,又把他逗樂了。

他愜意地躺在地毯上感慨,「好久都沒這麼高興了,其實像豬沒什麼不好,要不以後我繼續胖下去吧?」

我說:「那不行,胖子當不成偶像,對於藝人來講,胖,就是犯罪。」

「就讓我犯罪吧!不高興了,就吃東西,這快樂來得真容易……」

我摘下手套,給老牛發資訊,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哪想著,手機上面出現一張人臉,嚇得我叫了一聲。

他湊過來,問我:「怎麼了?」

「手機突然出現一個特別醜的人,」我又看了看手機,「哦,是沒電了,原來是我的臉啊。」我摸摸自己的臉,嘟囔著,「胖到鏡頭都裝不下我了。」

「沒事,我心能裝下,我心大。」他歪著頭,就這麼看著我。

我愣了,盯住郝澤宇,半響,我撫掌,大喜,「這句不錯,趕緊發微博,撩妹啊!」

好多年後,想起這一段,我都疑心是個夢,因為太美好了。每天睡醒了就吃,吃的時候跟郝澤宇說笑,吃完的時候,我倆都困了,鑽進日本暖桌下美美地睡上一覺,有美夢好,沒夢也很好,反正最後會被屁臭醒,我倆會說是對方放的屁,拿腳踹彼此,鬧夠了再吃東西,看電視,就這麼吃一個月,老牛來了,給我發工資……

就這麼過一輩子,也挺好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跟郝澤宇待久了,我也學會他悲觀那一套。我習慣了被生活敲敲打打,生活偶爾給我點美好的場景,我都懷疑這是假的、短暫的、幻覺。

很快,現實就印證了我的想法。我們去見那大腸導演,連導演的助理都認不出郝澤宇了。

老牛像是炫耀自己小孩胖的母親,得意地說:「當然啦,超額完成任務,胖了三十斤,都胖若兩人了。」

導演拍拍郝澤宇的肩膀,誇了郝澤宇好多,然後說對不住啦,現在需要你瘦身。

對,我沒聽錯,那大腸導演,一個月前讓郝澤宇胖二十斤,我們自作主張胖了三十斤後,現在讓郝澤宇一個月後瘦回去,比原來還要瘦。

我們仨都愣住了。

那大腸導演特別興奮,說《誰胖誰先死》原來的故事太俗了,但要是把整個故事改在明朝發生,多棒啊。朝代一換,郝澤宇就不應該是個胖子了呀,明朝哪有胖子呢,明朝的伙食太差了呀!而且女一號不準備演啦,就剩郝先生一個人來演男女主角啦,怎麼能胖呢?

老牛先反應過來,臉上帶著諂媚的笑,附和著那大腸導演,說導演真英明神武之類的,最後依然忍不住抱怨,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呢。說這話時,老牛嘴角有點抽搐。老牛這麼暴脾氣的一人,忍成這樣不罵街,真為難他了。

導演微笑,說:「唔緊要啦,你們不願意演,我找其他人啦,劇本也是剛改完啦,改動也是為了讓電影更好啦。」

老牛繼續低三下四,說:「導演啊,您別誤會,真不是我們不樂意,一個月胖三十斤容易,但一個月瘦回去,太難了……」

導演說:「一人分飾兩角,很方便拿獎啦。」

拿你個大頭鬼獎!我剛要站起來說什麼,郝澤宇攥住我的手腕,他笑得山清水秀,「導演,那我瘦回去。」

回到工作室,我才發現那神壇礙眼,上前收拾著。

郝澤宇說:「我餓了,咱們點吃的吧。」

老牛問:「你想死啊,不減肥啦?」

「死也不能當餓死鬼呀。」

我點頭,「對,就當最後的晚餐了。」

這一餐,我們點了好多知名外賣,永安裡的清蒸大閘蟹啊,東城的辣烤豬蹄啊,望京的小腰啊,滿滿一桌子,還讓樓下超市送來一箱啤酒。

大家喝得很開心,默契地不說過去,不說現在,只說未來。未來啊,郝澤宇紅到上《時代週刊》,老牛成為國內最牛的經紀人,小鮮肉們排著隊要籤給他……美好都要說盡了,酒也要喝乾了。

郝澤宇突然說:「我最近胖了好多哦。」

生怕他難受,我和老牛開始爭胖。老牛翻白眼,「當著我的面兒,誰敢說胖。」

我舉手,「我啊,老牛你看你,二百斤了,臉還這麼小。你看看我,臉多大,你倆加在一起,都沒我大。」

郝澤宇摸了摸脖子,「我脖子上好多褶兒哦。」

我連忙扯自己的雙下巴,要給郝澤宇看。

老牛沒雙下巴,覺得很失敗,惱羞成怒,狠狠地說郝澤宇,「對,咱們仨,你脖子上的褶兒最多。感覺適應能力很強的樣子,海水淹沒陸地,你的肥下巴可以直接當腮來用。」

郝澤宇跟我聽了哈哈大笑,「老牛,你太有才華了。」

老牛聽到稱讚後,不以為意,又開始酒後罵人三部曲,「我這麼好,都沒人愛我,都想騙我錢。」

郝澤宇捧哏,「讓他們都去死!」

老牛又說:「白蓮花怎麼還不死啊?」

郝澤宇回,「她快死了,肯定死你前頭。」

第三步,老牛又該感慨自身了。果然,他說:「我堂堂一個北師大中文系碩士……」

郝澤宇也很熟悉老牛這套,搶答,「……當經紀人,你覺得特別白瞎自個兒,是吧……」

老牛看看郝澤宇,眼圈紅了,「……不能讓你紅,我真該死……」

對話沒按照劇本走。老牛臉扭成一團,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然而眼淚依然抵抗不了地心引力,大滴落下,轉瞬流成了水龍頭。

我笑,「老牛你一個真漢子,哭什麼哭……」

我眼淚也落了下來。這也哭得太莫名其妙了,我連忙擦眼淚,努力笑,說:「老牛你看你,我都被你嚇哭了……」

老牛估計憋了一陣子了,放聲大哭,「我們不就是不紅,至於讓人這麼玩嗎!」

我本來給老牛找紙巾呢,聽到這話,眼淚又止不住了。

郝澤宇笑笑,撐著頭,也不說話,默默地看著我倆哭。

我把紙巾按在自己眼睛上,心酸了三秒鐘。說實話,陪郝澤宇走通告,跑商演,被人怠慢的時刻太多了,我們也覺得沒什麼,不爽就跟對方發火兒唄,不爽就跟對方打一架唄,反正對方跟我們一樣low。然而遇到正兒八經的機會,我們不紅的本質就暴露出來了。不紅就是不紅,在跟人家談判的時候,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不紅讓人受的所有委屈都是應該的,沒資格不爽。因此,我們這麼齊心協力地陪著郝澤宇一起胖,彷彿他身上多出來的三十斤,不是肉,而是我們破釜沉舟一般的決心——只要我們比其他人都努力,是不是我們就會變好一點?老天爺,你別笑,儘管我們仨年齡加一塊兒都快一百歲了,但是不是有這個可能呢?我們想選擇相信。然而五光十色的名利場,誰理你努力不努力呢,運氣更重要,機會更重要,一步差,步步差。

我替郝澤宇心酸了三秒鐘後,突然覺得好笑:我哭個屁啊,人家老牛有才華有學歷有能力,今天觸景生情,感懷一下自身命運,哭得理直氣壯的,我在這兒起什麼哄啊,我現在的生活挺配得上我這人的。想到這兒,我豁然開朗,一年心酸的量都用光不爽就跟對方發火兒唄,不爽就跟對方打一架唄,反正對方跟我們一樣low。然而遇到正兒八經的機會,我們不紅的本質就暴露出來了。不紅就是不紅,在跟人家談判的時候,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不紅讓人受的所有委屈都是應該的,沒資格不爽。因此,我們這麼齊心協力地陪著郝澤宇一起胖,彷彿他身上多出來的三十斤,不是肉,而是我們破釜沉舟一般的決心——只要我們比其他人都努力,是不是我們就會變好一點?老天爺,你別笑,儘管我們仨年齡加一塊兒都快一百歲了,但是不是有這個可能呢?我們想選擇相信。然而五光十色的名利場,誰理你努力不努力呢,運氣更重要,機會更重要,一步差,步步差。

我替郝澤宇心酸了三秒鐘後,突然覺得好笑:我哭個屁啊,人家老牛有才華有學歷有能力,今天觸景生情,感懷一下自身命運,哭得理直氣壯的,我在這兒起什麼哄啊,我現在的生活挺配得上我這人的。想到這兒,我豁然開朗,一年心酸的量都用光了。

我把紙巾扔到一邊,要把老牛抱在懷裡,好好安慰他。哪想著,老牛推開我,一下子扎到了郝澤宇的懷抱——這個重色輕友的賤人!好在郝澤宇胖了三十斤,也有點兒分量,沒被撲倒在地上。他摟著老牛,摸著老牛的頭髮,安慰說:「姑姑我愛你。」

「我不要你愛我,要你睡我。」

他跟哄小孩一樣,「好,你不哭,我今晚就睡你。」

老牛情緒穩定後,抽了根愛喜,一根菸的工夫,他有主意了。

「算了,咱不做電影咖了,這活兒太邪了,明兒我就給否了。」

郝澤宇說:「別啊,要不然我白胖三十斤了。」

我忍不住插嘴,「你還真信他說的啊,演完這電影,就能拿金像獎?」

沒想到郝澤宇點頭,「嗯。」

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沒想到吧,我這麼頹的一人,還挺有野心的吧。」他順手拿起一個酒瓶當獎盃,「要不要聽聽我的獲獎感言?」郝澤宇清清嗓子,眼睛突然一亮,瞬間有了明星的樣子,「感謝金像獎。其實這一幕,我想了很多年了,天天在衛生間拿著洗髮水瓶子,對著鏡子練習我的獲獎感言。有好多個華麗的版本,可是今天想一想,那都不是我的真心話。我沒那麼多的藝術追求,十八歲我入行,也只是當一份工作,有錢拿,還能讓奶奶高興,多好啊。帶著這種想法,十年過去了,發生了很多事情,我不紅了,奶奶去世了,當初帶我入行的人也離開了我。我很多時候都很不開心,但沒變的是,我依然把我現在乾的事兒當成一份工作。對我而言,這個獎盃就是我今年的年終獎,我希望明年,後年,大後年,我的年終獎會越來越多。感謝天上的奶奶保佑我,感謝我的經紀人和助理……」他突然指著老牛,「老牛,我知道你一定會哭成狗,」他又指著我,「福子,你現在一定高興得餓了。讓我迅速結束這段獲獎感言,咱們去大吃一頓慶祝一下!我會繼續加油的!」他站起來,揮了揮手,鞠了個躬,然後望著我倆,「鼓掌啊。」

只有我一個人給面子,老牛又在翻白眼。

郝澤宇坐下,依然沉迷在剛剛的幻想裡,「是不是挺幼稚?我也覺得挺幼稚的。我大概這輩子都沒機會得金像獎了,所以我特珍惜這個電影。這大概是我離金像獎最近的一次——因為導演是個香港人。」郝澤宇被自己的冷笑話逗笑了。

我不滿,「誰說的?以後咱們電影多得是。」

他臉色平靜地看我,「平時你們都哄我,我知道。我在這一行這麼久了,知道我大概也就這樣了——我沒喪,我說的是事實。我沒什麼演技,也沒後臺,人氣近乎零,趁著我最近有點曝光度,人家腦袋被門擠了,才能看上我。人家畢竟是個正經電影導演,以後呢,我可能就去拍網路大電影了,也可能去縣城啊商場啊跑商演了。反正中國那麼大,明星更新換代那麼慢,我怎麼樣都能活下去,但能演電影,大概就這麼一次了吧。所以,不就是胖了之後又讓瘦嘛。」他捶捶自己的胸,「我扛得住……」他突然止住了,自嘲地笑了一聲,「我廢話真多。」

他臉嚴肅起來,「這個圈子,每個人都有好多夢想。雖然混著混著就混成了別人夢想的養料。我沒什麼夢想,可這一次,我想跟大家一起,努力一下。」

幾秒鐘後,老牛臉皺起來,又要哭。我嫌煩,從旁邊的架子上取過老牛的泰國減肥藥,拆掉包裝,吞了下去,「行,那咱們就為沒夢想搏一把,姐們兒陪你一起減。」

我義薄雲天,把藥遞給老牛。

老牛驚恐地說:「福子,那是痔瘡栓啊。」

我奔向廁所,開始摳嗓子,泰國減肥藥怎麼跟痔瘡栓長一個樣!

〔三〕

年三十的晚上,儘管春晚難看到生靈塗炭的地步,我依然吃了很多。

我問爸:「什麼東西,既補身體,又能減肥?」

媽插話了,「我看你是鵪鶉要吃樹上果,想得倒美!」

爸勸我,「你不胖,減什麼肥?」爸頭往我這兒一湊,小聲問,「處朋友了?」

我把郝澤宇減肥這事兒說了一遍,爸媽都挺同情的,說這錢不好賺,連個年都過不好。

彭松打過電話來,跟爸媽拜年。往年彭松都是中午在他爸和後媽那兒吃完飯,就跑我家過年三十。今年他後媽生了個弟弟,彭松跟他爸關係又緊張起來,他乾脆去馬爾地夫過年了。彭松跟爸媽說了好一陣子,電話才輪到我手裡。

我逼問彭松,下午我在朋友圈裡看到的那照片,誰給他拍的,「就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去的馬爾地夫。」

他也不否認,笑,「你以為誰都跟郝澤宇似的,能一個人過年呢。」

我想到年三十晚上,郝澤宇一個人,待在那個滿是椅子的屋子裡,喪著,餓著。心裡忽然又一陣不是滋味。

我打電話問郝澤宇:「幹嘛呢?」

「在家待著呢。」

「今兒吃什麼了?」

「吃了三根黃瓜,倆西紅柿。」

「過年你得吃頓餃子啊!停一天不行啊。」

「嘻嘻。」他在電話裡笑。

太可憐了,我給老牛打電話說這些。老牛在東北老家過年,十分羨慕郝澤宇,「親人都死絕了,一個人多清淨啊。」

我覺得還是得去看郝澤宇一眼。爸進我屋看我捯飭自己呢,問我,「真沒處朋友?」

「爸,你別給我添亂了,我看郝澤宇去。倒是想跟男的幽會,可身邊連個男的都沒有。」

「你老闆不是男的嗎?」

「他算是我姐們兒吧。」

爸不明白。我權衡一下,說:「人家不喜歡女的。」

「可惜了。」

我心裡冷笑,哪天你乾兒子彭松給你帶個男媳婦回來,你再可惜吧。

爸又問,「那小郝呢?不會喜歡男吧?」

「他?」我想了想,「大概是無性戀吧?」

爸不明白,我解釋,「異性戀吧,就是男的喜歡女的,女的喜歡男的。無性戀呢,就是不喜歡男的,也不喜歡女的,自己跟自己就能搭伴過日子。」

「難怪敢一個人過年,性子這麼怪。」

我說:「他啊,就像只貓。面兒上不冷不熱的,骨子裡卻火熱,可知道疼人呢。」

到了郝澤宇家,我也沒敲門,直接按密碼鎖就進去了。換了拖鞋,就看到郝澤宇正對著電腦刷網頁,嘴裡嚼著什麼東西。還行啊,這小子還知道吃東西。

郝澤宇減肥跟自殘差不多,老牛嚇得乾脆退出了減肥陣營,說這輩子再不敢動減肥這個歪念頭了。

郝澤宇見到我,特別高興。

我問他,「吃什麼呢?」

他把嚼的東西吐出來,「榨菜。」

「這有什麼好吃的?」

「我就過過嘴癮,嚐嚐鹹淡。」

吃榨菜過年?舊社會也沒這麼困苦啊,我眼淚都快飆出來了。電腦上是麥當勞的外賣網頁,郝澤宇分享說,對著麥當勞幹嚼榨菜,就彷彿吃到了滿漢全席。早知道這樣,就應該早點過來,拉郝澤宇去我家吃年夜飯,我勸郝澤宇,大年初一去我家吃飯吧,說我爸做飯多好吃,又補身體又不胖。

郝澤宇拒絕了我,不過還是羨慕地說:「有爸真好。」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大姨媽,荷爾蒙分泌不正常,郝澤宇說什麼,我都覺得特可憐。我說:「要不你也認我爸當爸吧,彭松給我爸當兒子,當得可好了,感覺我爸也挺喜歡你的。」

他挺高興,「你跟你爸說起過我啊?」

「他老問,還問你有沒有物件。」

「你怎麼說的。」

「實話實說咯。」我當然沒說他是無性戀的事兒。

他又說:「感覺你爸跟你一樣,脾氣特好吧?」

「嗨,脾氣怪著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現在天天覺得我在談戀愛。我跟誰談啊,怎麼說他都不信,他還說只要別找年紀比我小的,什麼樣的他都同意。」

「為啥不讓你找年紀小的啊?」

我回憶了一下歷任男友,「可能以前的男朋友都比我小,都不靠譜,給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吧。」

我認真跟郝澤宇探討,「你說也怪了,我沒故意找小男生啊,怎麼次次姐弟戀呢,我長得也不好看呀。」

他特堅定地安慰我,「我覺得你長得挺好。」

「怎麼個好法?」

「你長得特下飯。」

我還挺高興有這個標籤的,別人長得刺激性慾,我長得刺激食慾,多出類拔萃啊。

餓得前胸貼後背的郝澤宇,與長得特下飯的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會兒,轉眼就十一點了,郝澤宇看了看錶,試探性地問我是不是得回家守歲。我當然想陪孤寡巨星多待一會兒,但今年我進步很大,比較懂看人眼色了,郝澤宇這是給我下逐客令呢,我得走了。

郝澤宇以一種跟牆撒嬌的姿勢,靠在門廳的牆上,看我穿鞋。

我擔心地說:「要不然你吃點東西吧,你看我的眼神都直勾勾的了。」

他搖搖頭,笑得風情萬種,像女人,又像是小孩,欲說還休,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惹得我出門還想,飢餓真是個好東西,能餓出性感來,怪不得明星必須得餓。

下了樓,冷風吹過來,混合著火藥味和霧霾,總之你一聞,就知道快全城放炮啦——這大概就是年味吧。年味是清冷的,凜冽的,刺激得人想回家,我伸著手,沿著路邊走,希望現在趕快出現一輛計程車,帶我回家。過年呢,得跟家人聚在一起包餃子,看難看的春晚裡主持人說著一點都不真心的主持詞,十二點鐘聲一過,大家聽春晚文物李谷一老師唱《難忘今宵》……然後這個年就這麼無聊地過去了,總之不適合一個人,站在路邊打車。

旁邊有個二十四小時的麥當勞餐廳,還開著。過年多熱鬧,就顯得麥當勞多寂寞。我突然靈感大發,開始想自己八十歲時,爸媽啊小松子都死光了,過年我一個人去麥當勞買吃的。這故事悲愴到有點搞笑,我萬一孤獨終老,過年也不能吃麥當勞過啊,誰這麼慘呢。

他的臉突然浮現了出來。他更慘,過年連麥當勞都不能吃,啃著榨菜,看麥當勞的網頁。腦中跟閃回似的,郝澤宇特討好地問我,是不是要回家了……他風情萬種地靠在牆上看我離開……風情萬種個屁,那根本是討好而祈求的表情。嗯,他一個人,沒有家人,沒有難看的春晚,也沒有餃子……他不想一個人,我終於明白他所有被我誤會成逐客和風情萬種的表現。

空無一人的大街,零星的鞭炮聲已響起。我衝進麥當勞餐廳,裝了兩大袋子,一路小跑上了樓。開門太猛,差點把郝澤宇撞死。我以為他是來迎我,但馬上反應了過來。這位爺玩行為藝術,我走後,他倚著門,都沒動窩兒。

他爬起來時,之前風情萬種的臉變成了傻小子的傻笑。他看到我手裡提的麥當勞,接過來放在地上。

我說:「你是不是傻?」我把東西扔下,找遙控器,螢幕上花花綠綠的,主持人幾十年如一日地假high,正念新春賀詞呢。

他雙手捂著我耳朵,「你是不是傻,這麼跑,不冷嗎?」

「不冷,感覺自己在拯救全世界,今晚餵飽你,全世界都可以不冷了。」

螢幕裡春晚的聲音,為房間增添了點人氣兒,這屋子終於不像是高階停屍房了。電視裡的人蹦躂,大家喊,新年好!一群認不出來的女民歌手,穿得奼紫嫣紅,掐著嗓子讚美這其實不那麼太平的盛世。

窗外,鞭炮齊鳴,煙花綻放。我感慨,又是個很俗氣的年。不過郝澤宇需要點兒俗,把他骨子裡的喪趕一趕。

他忽然開口,「福子,過年好。」

我也說:「巨星,過年好。」

本以為就這麼停住了,誰知道他給我來了句吉祥話,「大吉大利。」

喲,比誰會說吉祥話嗎?我說:「龍馬精神。」

我疑心接下來,我倆會變成張曼玉和黎明,演一段《甜蜜蜜》。

他卻變了形式,說:「新的一年,要有一個愛你的人。」

「這祝福不地道,我感情運不好啦。」

「沒準已經有了,世界這麼大,總會有個你不知道的人,在愛著你。」

我想了想,說:「那你也是,世界這麼大,總會有你不知道的三億少女在愛著你。」

我倆相視一笑,本想將相互吹捧進行到底,然而劉德華出來唱歌了。我倆注意力都放在了電視上,他痴迷地望著螢幕,「我什麼時候能像他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