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杭州參加完滕子君的葬禮,我們趕回北京。
葬禮沒什麼可說的,悲痛而平靜。哦,忘了說,郝澤宇笑了一下被拍到了,這一笑激起了千層浪。本來滕子君死時,他沒發微博,就有挺多人罵他的。滕子君的葬禮上,他還敢笑?照片傳到網上,原本幫他說話的人也覺得他這人太薄情了。
頓時,他的最新微博評論數超過十萬,各種咒他死的話題每天也樂此不疲地被開發出來。自詡正義的鍵盤俠甚至去罵他關注的人,我和老牛當然也被人肉出來。
因為老牛的微博一直罵白蓮花,又把白蓮花粉絲引入戰局,甚至老牛的母校——北師大的官微——也不能倖免於難。
對比之下,我的下場還行。我前東家《時尚風潮》的官微被罵幾天後,終於正式發表宣告,說我早就因為工作能力不足被開除了,現在跟《時尚風潮》毫無關係。這把我感動的,前上司莎莎姐在《時尚風潮》工作了十多年,官微上都沒出現過她的名字,我這個小助理竟然上了前東家的官微,命真好!
我這麼厚臉皮的人當然會過得好,然而郝澤宇史無前例的「爆紅」,老牛各種公關壓不住,他失心瘋地決定不回北京了,要去靈隱寺出家。
我勸他半天,最後說靈隱寺不是尼姑庵,你這樣美貌,出家後日子也不會平靜的,更六根不淨了。終於勸住了他。
一人吃了四人份的麻辣香鍋後,老牛緩了過來,覺得現在也沒什麼,別人都是紅到發紫,咱家紅到發黑,也是一種千金不換。
至於郝澤宇,這幾天感冒了,人雖然蔫兒,但精神頭不差,拿著一個小本比比畫畫的,更讓我高看一眼,原來抗壓能力這麼強。
我心大此時成為了優點,老牛也忍不住問我:「你就沒愁的時候嗎?」
「愁什麼?有飯吃,有覺睡,今天有什麼可愁的,反正明天會更慘。」
回北京的飛機一落地,天就特嘚瑟地猛撒頭皮屑,後面的航班都因為暴雪延誤了。
出關,好多媒體的長槍短炮圍過來,我本想蹭在前面搶鏡的,哪想著老牛搶鏡的功力比我更深厚,怪不得他下飛機前換了一身衣服。
見媒體圍過來了,老牛把行李箱往我身上一拋,拎著見客用的bv包,穩穩地搶在鏡頭中心,說:「我們暫不回應……」
此時,一個扎小辮的女生跑來,一邊破音尖叫,「你給我去死!」一邊向郝澤宇潑來一瓶黃色液體。還好液體沒落到郝澤宇身上,半途就落地了,直接灑了老牛一身。
在場人無不目瞪口呆,媒體興奮地猛按快門,馬上丟棄毯星老牛,又來拍郝澤宇。
此時,我覺得應該配樂——《感恩的心》。好在沒搶過老牛,否則被潑一身尿的就是我了,感恩!郝澤宇沒被潑到,要不然他以後該怎麼混啊,感恩!郝澤宇又要上頭條啦,雖然這樣的頭條沒人想上啊,感恩!好在只是尿,萬一是硫酸吶!老牛的花容月貌怎容有失?感恩!
老牛眼疾手快地就把潑尿那小孩制伏了,我們去機場安保協查了一陣子,就出來了。
一堆話筒湊過來,本來要讓老牛換衣服來著,但老牛不換,把話筒扒拉到自己面前,以外交部發言人的口氣,答記者問,「絕不接受和解!強烈譴責由網路暴力引發的現實暴力!我方保留法律訴訟的權利!」
有記者問,「你們最近天天有新聞,是不是炒作啊?」
依然帶著騷味的老牛再也忍不住了,靠近那記者,「炒作有用尿炒的嗎?炒完了你喝啊!」
記者捏著鼻子,服了。
當然,老牛作為經紀人的優秀,還在於他的判斷力,上飛機前,他預料到得面對記者的長槍短炮(飛來橫尿這事兒當然沒想到),他打電話遙控,弄來一輛巨星標配的gmc保姆車以壯聲勢。
這讓我們上車時十分有面子,好像郝澤宇多紅似的,好像牛美麗娛樂有限公司背景多雄厚似的。豪車果然豪,有電視,有冰箱,冰箱裡還有香檳——老牛讓我別亂動,這車他就租了仨小時,酒水另算。啊,在機場時耽誤了倆小時,就剩一小時可以享受了!怎能錯過,趕緊補妝,自拍了一千多張,順便勸老牛把衣服脫了,換件乾淨的。
老牛不理我,拍自己帶著尿味的一身衣服,發到微博上,內容是:「助理讓我把衣服換掉,我說不,這件帶尿的衣服,對於一個北師大中文系研究生來說,是恥辱;但對於一個經紀人來講,是軍功章。何止是尿,就算是有人潑卸妝水,我也會奮不顧身迎上去,因為沒有什麼比我的藝人更重要。」這條微博在五分鐘內留言突破了一千,大多數人都怒贊老牛。好多人紛紛@他們偶像的經紀人,說看看人家怎麼做經紀人呢,再看看你!
手機備忘錄響,上面寫著服藥時間,我從包裡拿出一堆藥,先找出郝澤宇的藥,給他遞過去,再找出我的藥。翻翻包,就剩一瓶水了。我把藥強嚥下去,把水遞給郝澤宇。
郝澤宇看到,「你喝吧,我藥早就嚥下去了。」
我倆好似在舉行排球大賽,這瓶水就是球,我們說啥都不願意把水放在自己手裡。哦,排球比賽又混合著吃藥大會:我倆比著賽似的咽藥,以此證明自己不要這瓶水。
老牛實在忍不了,從冰箱裡掏出一瓶水,扔給我,說這瓶水他掏錢,我倆這種沒讀過大學的人,就別在這兒學孔融讓梨了。
嘿,可以說郝澤宇,但這麼說我,我可有點不樂意了,憑什麼說我沒讀過大學?我們母校大小也算是個野雞大專!我可愛我們母校了!而且我們畢業生可有出息了!以前天上人間的頭牌,還是我們學校的呢!帶著這種怨恨的心理,當老牛讓我把包裡的香水借給他時,我乾脆把包扔過去了。哼,雖然我臉上還是帶著諂媚的笑,但我一定要用實際行動,捍衛我們母校畢業生的尊嚴!一定要砸中老牛!
結果,包的拉鏈沒拉,包裡東西掉了一地。哎,好在包裡東西多,要不然香水就碎了。
郝澤宇幫我收拾東西,拎起來一團毛線混合物。
老牛驚訝,「喲,還會織毛衣吶?你這織的什麼呀?」
郝澤宇辨認半天眼前的圖案,「熊貓?」
老牛笑得都失態了,「我看是熊瞎子吧!」
我心裡罵道,你們這幫瞎子,這明明是mcqueen的骷髏頭啊!
是,沒錯,我在織一條圍巾。哎哎哎,同志們,我順帶手織的,不是故意要織的!
那天我睡到下午,醒來後,想起姥姥在夢裡說的,我也覺得太好笑了,本來把這事兒都忘了,哪想著爸在廚房裡煮山楂,說今年不知道怎麼了,山楂下來的特別早。
媽嘟噥說大福子又不是小孩了,做什麼糖葫蘆啊,一邊又找來毛線針。毛線針?哦,爸做糖葫蘆,就愛拿毛衣針當糖葫蘆杆兒。
媽又說張家二閨女,在街口開的那家店要兌出去了,毛線打特價呢,要不要給小松子織件毛衣……
後來呢,路過街口,我順手買了一堆毛線……沒事我就織織……去上海參加滕子君葬禮,我想空閒時間這麼多,趁著大家不注意,我就織著玩吧……嗯,一定是姥姥怪力亂我神!一定的!
雖然大家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織圍巾(甚至他們都沒認出這是圍巾),但我仍然臉紅了,給自己找理由,「現在廠家多黑心啊,一個粗線毛衣兩千多,我自己也能織……」
「毛衣啊?袖在哪兒?」郝澤宇翻來覆去地看。
「不是毛衣,是圍巾!我先練練!」
我跟郝澤宇之間的空氣突然凝固了一秒。郝澤宇看我一眼,眼裡忽然多了一份溫柔的誠懇,「福子,看到這個,我突然想起來,我丟圍巾那事兒,你記得吧?」
「記得啊,」我把毛線混合物搶過來,「這圍巾可不是給你織的!」
郝澤宇沒看出我的慌亂,繼續說:「我找圍巾的時候,跟瘋了似的,是不是嚇到你了?」
我假裝大度,「哎,嚇著什麼呀!我丟東西也那樣。」
他卻解釋起來了,「我這人,就怕兩件事,一是東西丟,一是東西壞。不在乎它值多少錢,只是會覺得,一樣東西吧,它來到我身邊,就是我的物件,總應該對它負責,應該看好它。這可能是沒有安全感的表現吧,怕一切改變,恨一切物是人非。」
啊,巨星在跟我交心,我好感動!然而一束目光射了過來,瞬間切割了我的感動。「物是人非」這種文言詞兒,引起了北師大中文系碩士的不滿。
老牛惡狠狠地說:「您害怕物是人非,那您也別把您的演藝事業搞得物是人非啊。今兒人家潑尿,我還能擋住,明兒人家要是潑硫酸怎麼辦?」
我插話,「老牛你要不要臉!你在微博上可不是這麼說的!」
郝澤宇感興趣,「老牛在微博上說什麼了?我也要看!」他要搶我手機,我說:「你怎麼不拿你手機看?」
他有點不好意思,「我解除安裝了,那麼多人罵我,我怕我手賤,看到了難受。」
我大驚失色,我還以為他不在乎呢。
老牛更生氣了,「你怕被罵,那你別幹招人罵的事兒啊!」
到郝澤宇小區樓下了,司機問仨小時的租車時間到頭了,還續租嗎?
老牛說又沒記者拍咱們,當然不續,然後我們就結賬下車了。
好傢伙,外邊雪越下越大。郝澤宇不顧阻攔,陪我們在他家門口攔車。
老牛刷了一下手機新聞,冷笑,「你們北京人真愛大驚小怪的,還‘北京十年一遇的大雪,全市交通停滯’,我們東北天天下這種雪,我們說什麼了?」
我換了個手機軟體叫車,等了半天也沒司機接單。我還惦記著吃,「不會回不去了吧?爸今晚做懶龍了。」
「懶龍是什麼?」郝澤宇問。
「跟包子差不多,不對,就是帶肉餡兒的花捲。」我正準備跟這位東北人民科普老北京飲食文化呢,另一位胖點的東北人民突然開始普及東北語言文化,東北髒話太博大精深,老牛罵速太驚人,我記不住。
原來老牛刷到新聞:機場潑尿的那位少女說自己是白蓮花的粉絲,老牛在微博上老罵白蓮花,她氣不過,才潑老牛一身尿。
我懂老牛的氣惱:本以為這泡尿是送給郝澤宇的,沒想到這泡尿是送給自己的。自己沒成英雄救美,反而成了笑話。
更可氣的是白蓮花回應說,我自家粉絲犯錯了,是我沒教育好,跟大家道歉,但懇請各位不要繼續罵我的這位粉絲了,她還是個孩子。「我的粉絲,只能我來罵!你們沒資格!」
群眾又轉風向,紛紛贊白蓮花仗義,「路轉粉!」微博話題紛紛刷起:「來世也要做花粉。」
……
總之,白蓮花一分錢不花,又上了一次熱搜。
老牛罵了一圈,依然怒不可遏,他把外套脫了,把裡面那件沾尿的衣服扯下來,摔到雪地裡,破口大罵,「白蓮花,我跟你勢不兩立!」
我和郝澤宇一下子被鎮住了。我猜郝澤宇是被這種有文化的罵法鎮住了。但鎮住我的是光著膀子的老牛。大雪天,一白胖子,下垂的胸部以及肚子。我頓時想跪下,師傅啊,你怎麼那麼會穿衣服,那麼會藏肉呢,快教教徒兒怎麼穿衣服!
〔二〕
因為大雪封城,再加上老牛體現了悲哀悲傷悲憤,三悲一體的精神狀態,郝澤宇乾脆把我和老牛架到他家去了。
郝澤宇家酒倒是不少,不閉眼都能想到這個小喪星一不開心了,躲在這滿是椅子的屋子裡自斟自飲,悲著沒味兒的傷的精彩畫面。
老牛喝了幾杯,對著郝澤宇露出慾壑難填的表情,同身為胖子的我,當然沒誤會老牛,我們胖子,一旦餓了,表情跟慾壑難填差不多。再說了,喝酒沒有下酒菜,怎麼喝多啊?
呵呵,我霸氣十足地利用冰箱裡的邊角料,隨隨便便就做出了三道硬菜,美味到郝澤宇把自個兒的半條舌頭都吞下,然後他利用剩下的半條舌頭,稱讚我是美貌與廚藝的化身,我用洗髮水廣告中甩頭髮的方式,做作地甩了一下,發出銀鈴的笑聲,「鈴鈴鈴鈴鈴,誰讓我是廚神的女兒,我告訴你,我爸就是用廚藝征服了原本看不上他的我姥姥……」
「刺啦」一聲,郝澤宇下鍋炒東西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幻想。對不起,以上內容,除了我爸用廚藝征服我姥姥,其他都是我編的,我吃在行,做飯只能看著。
什麼?你們說胖子都會做飯?哼,這是歧視!當然作為廚神的女兒,我簡直是廚藝界的王語嫣,雖然不會親手做,但看別人做菜,我記得可清楚了。
噹噹噹當!下面是《美男廚房》的節目時間,讓主持人福子帶你領略巨星郝澤宇的美好廚藝。
節目開頭有點香豔,不過也不算跑題,食色性也嘛。
郝澤宇把浴缸放上水,讓老牛先洗澡。老牛生無可戀地說:「除了睡我,其他免談。」
郝澤宇體貼地說:「你先洗乾淨了!」
廚房,郝澤宇開啟冰箱,發現能用的食材,只有冷凍室裡的海虹、牛肉和凍饅頭。他盯著這些食材呆了一會,點了一下頭,利落地拿了出來。他先把海虹解凍了,拿幹辣椒熗鍋,把海虹倒進去猛炒。我去!他還會顛勺!又放了生抽、白砂糖、蠔油,最後起鍋的時候,手法輕盈地撒上白酒。牛肉倒是好伺候,他炒海虹之前,已經把牛肉切成條,拿料醃上,放在一邊。搞定辣炒海虹後,他把牛肉用錫紙包上,放進烤箱裡。
我不太明白饅頭的存在。郝澤宇說,上次他蒸饅頭蒸多了。我露出看變態的驚恐表情,他到底藏著多少秘密?幹嘛呀?沒事蒸饅頭來排解抑鬱嗎?我腦中立刻浮現一個畫面:他穿著tomford的寶藍色西裝,梳著背頭,在蒸饅頭。一邊揉麵,一邊還不忘散播負能量,「好憂傷,好難過……」太變態了!比在家肢解屍體還變態!
郝澤宇當然沒看到我編排的恐怖片,他炸著饅頭片說:「其實炸饅頭片特別難吃,剛出鍋的大饅頭,配新鮮的青蘿蔔,那才叫美味呢。」他臉突然亮了,「對了,我還有一個青蘿蔔!」
他從陽臺上翻出一個青蘿蔔,還夾出來一條蔫大蔥,跟夾著一根金條似的,「有蔥!咱們炒饅頭吧,小時候我奶奶老做,可好吃了!」
炒饅頭很簡單,把饅頭切成塊,鍋裡放大量的豆油,用蔥花熗鍋,放饅頭猛炒,出鍋前加點鹽和胡椒粉。
下面是《美男廚房》的品嚐時間了。
先是炒饅頭。我這人特假,因此讚美詞庫特別豐富,但對待這道貌不驚人的炒饅頭,我只能用一個樸實的「香」來形容,「真香,蔥花的香味,跟混在饅頭裡的豆油香,水乳交融……」而辣炒海虹,也讓我讚不絕口,「海虹雖然不新鮮,但在酒味與辣味的顛鸞倒鳳之下,肉質竟有一種別樣鮮美,吃起來宛若舌吻……」
郝澤宇用手在我眼前晃悠,「你跟誰說話呢?」他順著我的視線看,「我家鬧鬼嗎,你往哪兒看呢?」
我瞪他,「別打攪我,我在練習當美食節目嘉賓呢!」
此時牛肉也好了,他把牛肉擺盤,推到我前面,「那你試試這個,這菜是我第一次做。」
我驚訝,「啊,你做菜不看食譜啊?」
「冰箱裡有什麼,我就做什麼。」
「那這菜得起個名字吧。」
他想了想,「既然第一個吃的是你,叫福子烤牛肉吧。」
名字雖然很淳樸,但吃上去,有一種初夜的味道……算了,吃東西期間就不講那麼色的事情了,反正福子烤牛肉美味到可以申請專利了!
我拿起青蘿蔔撫摸,那形狀讓人意猶未盡。
郝澤宇奪過去,洗乾淨,切成條,擺盤擺成一朵花,又拿起一個小碟,放入壽司醬油,擠了一點芥末,混了混當蘸料。
郝澤宇解釋,「拿蘿蔔條蘸了吃,有一種日本料理的感覺,我平時老這麼吃。」突然他笑了,「當然現在是這麼吃,以前我都生吃。剛出道時記者採訪我,你最喜歡的水果是什麼呀,我說青蘿蔔。」
「青蘿蔔不是水果。」
「那記者也這麼說,我一直以為是呢。小時候我吵吵著要吃蘋果,我奶奶就把青蘿蔔切成條,擺在盤子裡,擺得特高階。奶奶說蘋果不好吃,水果之中蘿蔔才好吃呢,又好吃又有營養。後來我才明白,奶奶那時候買不起蘋果,可你看老太太多要強,窮也窮得這麼高貴。我跟記者說完這段,丹姐連忙阻止,說這段掐了別播,太影響形象了。也是,我一直走的都是貴公子路線,誰會愛一個愛吃青蘿蔔的偶像呢。」
哎呀,我可不上當了,我一個助理,在新開發的美食節目《美男廚房》露露臉就行了,再也不會上王牌節目《巨星會莫名其妙地喪一下》當觀眾了。
我連忙轉移話題,「哎,你做飯這麼好吃,怎麼平時老吃泡麵啊。」
「我討厭洗碗。」
「哎,巧了,我這人最愛洗碗了!」本來我想說這句話,後來想想這話有點越界了。大概同志們也覺察出我的變化了。丟圍巾那件事,讓我最大的反思是:老牛說得對,助理就是助理,郝澤宇對你再親,人家也是客氣,別把自己不當外人,那不是給郝澤宇添麻煩嘛。做助理,插科打諢搞熱氣氛就行,走心可就沒勁了。
老牛突然出現,嚇我一跳。沐浴後的老牛情緒好了很多,圍著兩塊浴巾——身上的浴巾圍成抹裙,頭上的浴巾捲成長長的浴帽,整體造型跟熱水器廣告模特出浴一樣,高貴得我等凡人無法直視。
我擋住眼睛,「老牛,有話好好說,別這麼穿啊!大夥兒都不容易!」
郝澤宇說:「我不給你準備換洗的衣服了嗎?」
老牛氣憤,「我穿內褲了。」他手裡拿著我爸那身運動服,「這衣服太醜了——哎,這麼肥,你哪兒來的?我看還是舊的呢。」
郝澤宇看看我,剛要說,我端起菜,「下酒菜做好了,咱們開喝吧!」
〔三〕
喝high了,每個人的表現都不一樣。比如我就捧著手機,面帶淫笑,給朋友圈曖昧的男人留言,給不熟的男人點贊。郝澤宇呢,就坐在那兒,臉紅得跟年畫娃娃似的,別人隨便說點什麼,他都樂。
對比一下,老牛就顯得很正常,喝多了,話多不鬧事,嘴裡翻來覆去就這老三樣:罵人都想騙他錢;罵白蓮花怎麼還不死;罵自己沒成為作家,現在做這麼沒文化的工作,還這麼胖,應該去死。
我一邊刷著手機,一邊機械地捧哏,「是,人渣去死……是,白蓮花快死了……是,你該死……不行,你不能死,社會主義文化事業還等著你添磚添瓦呢……」
老牛終於趴那兒睡著了,郝澤宇第一次跟老牛喝酒,不知所措,「要不要把他抬床上去?」
「讓他趴那兒睡吧,待會他還吐呢。」我抬抬頭,「放心,我經常跟他喝,業務熟練。」
郝澤宇說:「你臉都貼手機上了,手機有什麼好玩的!」
我淫邪地微笑,「手機裡有男人啊。」
他好奇,「男朋友?」
我嘆氣,「哎,喜歡我的男人,都變成了前男友,我喜歡的男人,又都不肯做我男朋友。」
「你喜歡什麼樣的?」
「要瘦。」
他忍不住笑了。
我不滿,「怎麼了,瞧不起我?我跟你說,別看我胖,我這人桃花運可好了。而且我特旺夫,跟我分手的男人,過得都特好。」
我也納悶了,這算不算天賦秉異?初中時的男朋友是我初戀,我倆剛被班主任翠花拆散,他家就拆遷了。變成了拆二代,大學都不上了,天天特閒,見天起早開寶馬去超市,跟老頭老太太搶特價雞蛋什麼的,瞧瞧人家這人生境界。高中時的男朋友現在也是個富貴閒人,女朋友家裡有個礦,對他那叫一個呵護,他要啥,比他媽還大兩歲的女朋友就給他買啥。大學的男朋友比較優秀,畢業後創業,上次同學聚會,一同學說他最近b輪融資融了兩千萬美元。大家都替我惋惜,說福子就是不珍惜,他是彎的怎麼了?當個有錢的同妻,也總比我現在混得好吧,我無語凝噎,悔不當初。
就是永康,最近混得也特好,在廣西北海弄什麼北部灣大開發,好像都做到什麼老總級別了。人家不計前嫌還要帶我賺錢,交69800能獲利1000萬元,拉人越多賺得越快。聽得我都心動了,要不是手裡沒錢,我也開發北部灣去了。
我的心頭忽然變得無比溫柔。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只要你過得比我好,我就受不了?我這人不這麼想,舊愛過得比我慘,我才受不了。我寧願我過得比他們慘,也不願證明當年我眼瞎。
我沉浸在萬般柔情裡,為自己的有情有義感動。
郝澤宇突然來了一句,「福子你變了。」
我高興地捂住臉,面帶微笑,「是變漂亮了嗎?」
剛說完這話,肚子一陣翻騰。我一臉愉悅,便秘好幾天了,此時肛門的括約肌有一種蓄謀已久的歡呼。
他沒意識到我的緊迫感,還不緊不慢的,「你跟我變客氣了。」
「說什麼呢,咱們親著呢。」我帶著強大的屎意,慢慢站起來,準備衝進廁所。
老牛卻醒了,捂嘴要吐,奔向廁所。我遲疑了一秒,趕緊也奔向廁所,看似要服侍老牛,實際上是想搶馬桶去。吐一會就得了,哎喲,你怎麼還吐啊,你們姓牛的,長牛胃啊。不行,括約肌開始疼了,我夾緊屁股,無語凝噎。
郝澤宇這才看出我的異樣。
我擠出一絲微笑,儘量說得委婉一點,「我肚子不舒服,大概是大姨媽來了……」
「哦,要不你用主臥的廁所吧。」
「謝謝。」
他還在那兒矯情,「以前你可從不會說謝謝,現在你跟我說什麼之前,都會斟酌半天,一點都不走心……」
誰要跟你走心啊!我現在只想走大腸——哎喲,不行了,我不顧形象地捂著屁股,艱難地踱步到臥室。
我哭了,這臥室也太大了!就擺著一個地臺床,廁所門在哪兒啊。我痛得靈魂已經出竅,我見到宇宙天后孫悅勁歌熱舞起來。啊,不要唱那首《魅力無限》!宇宙天后不聽我的,晃動著頭髮,直接唱到高潮,「就在就在就在就在就在就在……這一天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你看到驕傲驕傲驕傲驕傲驕傲的心……」不要唱那句!我求你了!
千鈞一髮之際,郝澤宇替我推開了衛生間的隱形門。我衝進去,此時,宇宙天后終於唱到,「……盡情綻放放放放。」第四個「放」時,我終於坐在馬桶上綻放了!豈是一個爽字可以形容,此時可以換歌了!不勞煩成龍或者林子祥大哥出場,我親自把宇宙天后趕跑。我開始唱了起來,「傲氣面對萬重浪,熱血像那紅日……」肚子又一頓瀉,我臉扭曲,接著唱,「……光!」
此時廁所門默默地被拉上。啊,郝澤宇一直站在門外呢?我撅著屁股,踮腳跳著把排氣扇開啟,又坐回馬桶上。我拿起架子上的洗髮水瓶,專心閱讀瓶後的使用說明。
啊!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憂傷地把瓶瓶罐罐後面的使用說明努力地讀了好幾遍,似乎能背誦下來了,我又寬心起來。我幹嘛要這麼維護自己在郝澤宇面前的形象?我要出道嗎?本來我就很擅長丟人呀!我開心了起來,把洗髮水放到了原地,卻又把郝澤宇放在洗手檯上的旅行包蹭掉了。
我撅著屁股把衣服撿起來,一個小本子掉了下來。哎,不是郝澤宇這幾天整天捧在手裡的小本本嘛,老見他寫寫畫畫的。
此時,洗手盆上突然出現坐著的兩個小人。邪惡福子笑著說:「你要想翻就翻翻看嘛,反正也沒人知道。」正義福子阻止我,說:「不能翻,那是人家隱私!」
就是,怎麼能隨便翻看別人的東西呢,我揮手把邪惡福子打跑了。在正義福子鼓勵的眼神下,我有點不甘心地把本子放到包上。呀,沒放穩,本子掉在地上,露出了裡面的內容,是胡亂畫的小人。呀,又沒放穩,本子再次掉到地上,露出不同的頁面內容,這是隨手寫詩嗎?還是歌詞?
這可不是我偷看啊,這本子太難放了,我跟正義福子這樣解釋。正義福子向我猛翻白眼,剛要說什麼,卻被我捂住了嘴。你看嘛,我把本子的四分之一角放在洗手檯上,本子果然不負我望地掉下來。「重心不穩。」一定是這樣的。
咦,這一頁怎麼有我的名字。邪惡終於戰勝了正義,正義福子被氣跑了,我抱起本子大看特看起來。
整個本子大多數是郝澤宇隨筆畫的畫,畫風往好聽了叫黑暗哥特風,往難聽了說特別負能量。墳墓之下,小男孩在棺材裡看電視;小男孩把自己的心挖出來,烤羊肉串;夜晚,小男孩躺在床上,床底下的怪獸蠢蠢欲動……
寫我名字的那幾頁,是篇手寫的文章。郝澤宇的字兒特別醜,文章的名字叫做《活著》。我一目十行,偷窺得很專業。
〔四〕
活著
1
福子活得特日劇,成天蹦蹦噠噠的。對比她的正能量,我的負能量顯得特別沒勁。不過我也有比她強的地方,我不愛哭啊。她看電視劇哭,看電影哭,看動畫片也哭,看小動物被虐待的新聞哭。以前我演的一個大爛片喜劇,她竟然也看哭了。我說你哭個屁啊,她擦著眼淚說一個根本不搞笑的人,還在努力逗別人笑,我家藝人太不容易了。
後來老滕死的那天,福子就總想讓我哭,我不得不防著她。吃飯時,她又說這幾天你一定很難過吧。我說還好,男人嘛,面對死亡,用的不是眼淚,而是好好活著。說完這話,連我都覺得自己說得太棒了。她點點頭,卻又開始引誘我,說但你還是很難過吧,如果我的朋友死了……她又開始目光含淚。
我摔筷子,「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2
飛機沒晚點,我折騰一夜,趕上了葬禮。
穿什麼呢?戴墨鏡會不會很裝?該拿多少錢?我變成了小孩子,像參加運動會或者春遊的前一天,憂心忡忡地考慮這些沒用的細節,弄得我都不想去了。
葬禮上人很多,好多人圍過來拍,該做什麼表情呢,要不然我笑吧,反正老滕最喜歡笑,我也喜歡。
哎?我倆好像說過葬禮的話題,我說我希望我葬禮上放的不是哀樂,而是《不愛我的我不愛》——要是能請到王菲現場唱就更好了。那時候我們還挺受歡迎的,每天暈乎乎地享受著即將成名的幻覺,我美滋滋地做白日夢,一定要紅到王菲認識我才能死啊。老滕給我潑冷水,說那你可別想了,王菲比你大那麼多,那時候她早死了!
我生氣,撲過去,掐她脖子。你死了,她都死不了!2016年,王菲活得好好的,跟謝霆鋒複合了,年底還要開演唱會,而老滕真不在了。
3
我正胡思亂想呢,福子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感受到一種不祥的氣氛,警覺地問,你想幹嘛?
福子遞過來一條管狀物,說要不你擦個bb霜吧。我感動,福子真是個體貼的好女孩啊,她會嫁入豪門的。
福子接著說,你最近皮膚太差了,被記者拍到,我們都沒法p圖,被廠商看到怎麼辦?我拒絕擦bb霜,她不會嫁入豪門的。
她說不擦也行,待會兒一哭,你臉會一道一道的,更難看。還是把她賣到東南亞當童養媳吧!什麼助理啊!甭以為我不知道你包裡裝了好多袋紙巾,生怕我待會兒不夠。
我是不會哭的。男人哭什麼哭!這是老滕說過的話。
4
男人哭什麼哭!她說。
看《玩具總動員3》,結尾的生死大危機,小可愛們以為自己會葬身火爐,不知誰說了一句:沒事,還好我們在一起。然後它們手拉著手,默然面對死亡。
她發現我竟然看哭了!我這個從來不愛哭的傢伙,比賽時誰被淘汰,其他人全抱著哭,都木著臉一滴淚不掉的我,現在竟然看動畫片看哭了!
那時離比賽已經好幾年了,我倆蹲在路邊抽菸,我跟她抱怨,我的葬禮上估計王菲是不會來了,我太不紅了。
老滕問我,有多不紅?
我說,以前咱倆出街可是要鬧緋聞的,你看,現在都在路邊蹲多久了,連個合照的路人都沒有。
老滕說,那是因為咱倆都不紅。她專注給我灌了一大堆雞湯,一會說大不了我們拍戲賺錢好啦,一會又說別讓我擔心,說女的好接戲,將來她會找個靠海的地方住,到時候我晚年落魄,她會留一個房間給我。
我狠狠地把菸頭捻滅,說老滕要不咱倆結婚吧,不想這麼混下去了,你拍戲養我,我給你做飯,我做飯特別好吃。
她說,你沒人要,我可是有人要的。
5
以前,老滕跟我分析過,為啥我倆不能在一起。我說我倆太熟了,熟得拉個手都會笑場。老滕卻說,我是0.3,她是0.8,在一起就是乘法,我倆最後都會變成0.24。咱們這種小於一的人,在一起就是毀滅。她說,所以啊,咱們都得跟大於一的人在一起,她這個0.8,找個1.1的,也會變成1.08。我卻擔心那個1.1的人,他跟我們這種人在一塊,豈不是越變越小?老滕說管那麼多幹嘛,反正他們都大於1。
老滕勸我,還是要多跟她學習,要多跟大於1的人談戀愛,不要老一個人待著。0.3永遠是0.3。
我有點擔心,萬一那個人只是像大於一,實際上卻也是小於一的人,怎麼辦?咱們也越變越小。她說那也得賭一把,我可不能永遠是0.8。
老滕果然賭了,輸了,她拒絕再玩,去了。古往今來,都說我們是戲子無情。也許是我讀書少,幾千年過去了,也就只有我們戲子,會真正因情赴死。
這還不是有情?那什麼是有情,我不懂。
6
葬禮上的遺照是她微博頭像,還是我拍的呢。
鞠躬完,我卻覺得很好笑。她明明手裡夾著一根菸啊,怎麼遺照裡,那根菸被修掉了呢。
旁邊的人不時啜泣,那些生前給她白眼,給她氣受的阿貓阿狗,現在都變成了深情的至交。對對對,你們都特重感情!老滕要是突然活過來多好,她一定會跟我當面取笑這幫人。
這葬禮真沒意思,根本不是老滕想要的。老滕想要的葬禮是什麼樣呢?我想起來了,我說我的葬禮要讓王菲唱《不愛我的我不愛》。老滕說,她的葬禮,大家都要穿馬褂,要邀請郭德綱,把她的一生都編成相聲,講給大家聽,講到好笑的地兒,大家要集體叫好,喊,「於。」大家只准笑,不準哭。
我記得她說這話時的表情。她說,哭什麼?我這輩子,永遠是個喜劇。
在眼淚快出來的時候,我及時地止住。我笑了起來,小聲地喊一聲:於……
……
〔五〕
雖然有點感動(啊,第一次被人寫到文章裡),很想拿支紅筆批註:錯別字挺多的,偶爾比較複雜的字還用拼音代替,的確文化底子差點;不過郝澤宇重新整理了我對這一代明星的看法,他能寫超過500字的文章,我都已經高看他了;相聲叫好,喊的不是「於」,而是「噫」;終於知道他為什麼不哭了;終於知道他為什麼在葬禮上笑了。
我掃了一眼後面的,都是抒情段落,大概內容是郝澤宇剖析內心吧。這孩子真是的,在本子上寫這麼多幹嘛呀,發到微博上去啊,就這樸實又細微的文筆,這哀而不痛的深沉感情,肯定能征服沒什麼文化的看客,立馬黑轉粉什麼的……
哎,不管他了。我釋放完畢了,像是在五星級會所裡做了一個高階的spa,十分酸爽。分分鐘感覺在馬桶上打個坐,就可以羽化成仙。身體的極端潔淨感讓我的道德感倍增,想馬上跟剛才一邊坐在馬桶上釋放、一邊偷窺別人隱私的髒胖子劃清界限——當然,我也看夠了。福子才不是偷看別人寫的字的人呢,我剛才就是無聊,不是故意要看的!
我合上本子,用智慧馬桶圈把自己洗成一朵純潔的雛菊,把本子混進衣服裡,把衣服塞回包裡,把洗手檯上的jomalone薰香液撒到外邊一點,掩蓋氣味。
現在只要按下馬桶抽水鍵,嗯,一切如初。然而我或許把一年的排洩量都提前釋放了,馬桶水竟然衝不下去。我又按了兩下,水漫延且徘徊,反而快漫了出來。
我想拿水盆接點水繼續衝,但郝澤宇家衛生間太高階太簡約了,我只看到一個牙刷。拿牙刷捅?
我從廁所出來,面對郝澤宇,我一言難盡。我能說什麼?難道說親愛的,我不小心把你家馬桶堵了?還是說巨星!你文筆太好了!我知道你為什麼笑了,笑得好,萬一我死了,也請你在我葬禮上笑,不不不,請你當我的葬禮執行人,誰要是不笑,就拿雞毛撣子撓他腳心?在這種情況下,我只好說:「我嘗試了很多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