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潮白河橋上,站了半天,還是沒忍心跳下去。
好餓。人生好難啊,好想依偎在永康懷裡,吃一鍋他做的排骨燉油豆角……
對了,還有永康。是啊,我從三環路口一路跑到潮白河這兒,北京與燕郊的交匯口,就是我的求生潛意識讓我跑回我和永康租的房子——這世界最後的伊甸園。
此時,下雨了,我在雨中仰頭。熱戀時,永康總有很多甜言蜜語,他說我頭大,下雨時仰著頭,身上都不帶溼的。想到此時,我更想永康了,仰著頭,終於回了家。
在樓下,我數著視窗,家裡還亮著!排骨、油豆角、東方夏威夷一區5棟2單元2704,永康,我回來了,我再也不離開你!
想到這裡,我渾身充滿了力量!我悄悄地開啟了門。熟悉的味道,乾淨的家,啊,我不在這幾天,永康收拾得這麼幹淨,他一定在等我回來和好。地上還擺著一雙粉紅色高跟鞋,是永康給我的禮物嗎?我穿上腳,有點小,哎,這個粗心,又貼心的小男人。
客廳亮著燈,我躡手躡腳地悄悄走到臥室,開啟房門,大喊一聲:「surprise!」
我以為永康又會生氣並嬌嗔地說:「幹嗎啊?」
結果他躺在床上沒說話,倒是他身下那具白花花的肉體說了句:「嚇死我了!」
永康沒戴眼鏡,睜著那雙小眼睛吃驚地望著我:「你怎麼來了?」
但我沒說話,注意力都放在那個陌生的女人身上,濃妝,略豐腴,但胸太大了,又白又嫩的。
永康用毯子擋住下身,氣急敗壞地跳下床:「我不是跟你分手了嗎?你東西都快遞到你公司了!還沒皮沒臉地來找我!」
一股血湧上來,太欺負人了,這時候還罵我,是看我好欺負嗎!
「打擾了,你們繼續……」話說出來,我自己都洩了氣。
我衝到樓下時,雨更大了。太好了,全世界的偶像劇都讓我來演,我這三十年,一直在演女主角被這個世界收拾的前五集戲份,迴圈地演,啥時候能演鳳凰涅槃被大帥哥愛上的高潮點啊。
我仰起頭,迎接這無情的雨。肩比黃花瘦,臉大如肩寬,抬臉擋雨落,淒雨不沾肩。我應該站在樓頂,不應該站在樓下,真是太沒自尊心了。
腳底刺骨的涼,我從家出來時,沒穿鞋。北京老話兒說,人死時一定要穿鞋,黃泉路不好走啊。我死了,永康會不會更想我一點?他是不是更後悔最後一面如此慘烈,他會注意到我的鞋還在家裡嗎?
不對!這家是我家,不是他家!你單方面分手,我同意了嗎?這不是劈腿嗎!最後一點讓我冷靜了下來。是我的房子,房租還是我掏的呢!
我衝回電梯,直按二十七層!不行,我要打擊,我要報復,我要拿出大奶的風采。
開門時,我手忙腳亂。不,不是手忙腳亂,我只是有點激動。以前搞物件,都混不到捉姦在床這個階段,就被人甩了。我被甩的經驗很豐富,捉姦在床的經驗為零,此刻應該在知乎上取經:「捉姦在床,是怎樣的體驗?」
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我發現我在衛生間,拿桶在接水。哎呀,真是伺候永康伺候慣了,每次回家,我都習慣性接桶水擦地。福子啊福子,你是要打死永康,你要把小三打個半死!抓清楚重點!
不過這樣也好,我要接涼水,我要把這桶涼水潑到床上,潑到他們身上,潑到他們心上!好啊,你半年不碰我,卻在外面跟別的女人亂來!這一切,想得我熱血沸騰的。
然而腳步聲近了,一定是永康出來了,我急出了眼淚,這水怎麼接得這麼慢啊!
「你幹嘛呢!有病啊你!」永康套了一件平角內褲出來。
我不說話,拎著桶要衝出衛生間,我要澆死那賤人!
永康跟我拉扯,水濺到了外邊,我腳一滑!全世界的摔倒都屬於我!水桶就這樣傾倒了過來,水都灌到了我腦袋上,我被嗆懵了。
我躺在地上,捋了把臉,正眼看,小三穿戴整齊,伸出頭。
「要死也不能溺死啊。」她說話東北腔,啊白蓮花也是東北腔,我又想起我給白蓮花扣了一臉麻醬,白天我給她那麼多氣,現在不知道她怎麼炸鍋呢,我工作怎麼辦?我躺在地上不起來,順便哭了一哭,「你就這麼對我,這房租還是我掏的,你穿的這褲衩還是我給你買的,永康你良心被狗吃了,哎哎哎呃呃呃……」我泣不成聲。
永康在旁邊大罵,「丟人現眼還沒夠了,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說著,永康就要拉那女的一起走。他走了,就回不來了!
我起身,抱住他的腿,「永康,你別走啊哎哎哎,我不能沒有你啊呃呃呃,我可只有你了哎呃呃。」我是真傷心,肝腸寸斷的,鼻涕都蹭了永康一腿。
永康拿手掰我,最後拿腳踹我胸,我咣噹一下腦袋碰地,但手還是不放開他的腿。
「你別不要我呃嗯呃,我哪兒惹你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福子,你自己看看,你還有點女人樣嗎?」
面對我的位置,是一個立式空調,不鏽鋼表面上映出一個女人的輪廓。妝花了,跟拙劣的臉譜一樣,雨水打溼的頭髮,一張大臉,胳膊跟永康的腿一樣粗。啊,我好醜。
永康的腿從我的懷裡掙脫出來了,他罵罵咧咧的,「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你不走,我走!我不跟你一塊丟人。」
這次我沒去攔他,事實上也沒力氣去攔,我面無表情地對著立式空調,看自己表演高超的無表情流淚,漸漸痴迷了。
呀,妝哭得更花了。我得想點美好的事兒,不能這麼哭下去了。這麼想了一會,我似乎哭得更厲害了。
我站起身,開始做深蹲:一、二、三……深蹲一百次,你就不知道難過是什麼了。
〔二〕
「這點兒才吃?」
房東大哥見到我的時候,我正在廚房,盯著油鍋裡的一把蔥段。
你要在家跟死人一樣躺兩天,肚子都變平了,幾點吃飯都正常。
「要不一起吃點?」我問他。
大哥搖頭,我心安,面本來就不夠。
大哥陪我瞻仰了一會油鍋,多嘴,「你這油有點多吧?」
「蔥油麵。」
「蔥油誰用大蔥炸啊,應該用小蔥!」
我也不好意思告訴他,咱北京人最要面兒了,我不能說冰箱裡只剩下一根大蔥和半袋龍鬚麵,有蔥油麵對付就不錯了。
「沒事,大蔥是小蔥的親戚,放在油裡都有點苦……人生本來就苦。」哎喲,說完我就想給自己一個大嘴巴,託物言志?自己長了抒情的臉嗎?
我吃麵時,房東大哥跟我暢聊了一下燕郊房地產方面的前景:北京政府都要搬到通州了,地鐵都要修到燕郊,燕郊房價要漲,他手裡這幾套房子都會高價賣出去。
最後問到永康,「你跟你男朋友……挺好的?」
「嗯,好著呢。」哎,捉姦在床這事兒多髒啊,說出去汙了房東大哥的耳朵,沒啥可哭訴的。
「但有時候也不能太好吧?」
我心虛地想到房東大哥住樓下,我跟永康分手那天,我倆聲音太大,這隔音也不好。
「您聽到了?」我有點下不來臺。
「聲兒都這麼大,能不聽到嗎?我說以前你倆也不這樣啊。」
「……最近吧,我倆有點問題。」
「春天也可以理解,叫貓的季節,人也發春,但這都快入秋了,你這夫妻生活,不分白天黑夜的,讓孩子聽到了怎麼辦?」
「您說什麼呢?」
「現在不好意思了?大白天的聲音那麼大,都大半年了!」
我打斷了房東大哥:「大半年了?」
「對啊,你們快活,白天也叫,晚上也叫,發春的貓也不帶你這樣的……」
我腦子迅速轉了一下。半年前,永康就不給我好臉,別說碰我了,晚上睡覺,都以我打呼為由,把我趕到客廳睡。性格也變得特怪,每次回來我不打電話報備,他都跟我發半天火。他有一張我的附屬卡,用錢還挺費的,那時我怕他找不著工作心裡有壓力,也不敢問錢花在哪兒了,原來我贊助的是劈腿基金呢。
麻利地跟房東大哥承認我就是他口中的那個女人後,我低頭哈腰送走他,我歡快地刷了刷碗,覺得永康真好。為了分手,永康把自己弄得特別渣,我都不好意思難過了。不不不,我不是在說反話,我是真心的。
本來我這人條件就不怎麼好,身胖胸小,面黑臉大,人家永康挺嫩的,小臉小鼻子小眼,游泳游出的好身材,挺招人稀罕的,又是學建築的,他跟誰好不般配啊,非跟我好。說實在的,當初我也騙了永康,我剛進雜誌社當助理,就敢覥著臉忽悠他說我是時尚大刊的編輯,他被我這光環弄得五迷三道的,第一次跟我那啥的時候都特賣力氣,覺得自己身下躺著的不是一攤肥肉,而是路易威登、香奈兒、阿瑪尼……後來我的工資暴露了我的助理身份,他也沒說啥,熬了好幾個月才劈腿呢,挺仁義的。啊,那小三也愛乾淨,你看這家裡收拾的,比我強。樣子也不丟人,倆奶子挺棒的,而且也不是瘦姑娘,證明永康就愛胖點的姑娘,當初對我還有點真心,嘖嘖。
我的心情,就跟北京一開重大會議的空氣質量似的,絕地反擊了。我揹著手在客廳轉了幾圈,嗯,這房子住不下去了,要不然房東和鄰居一看我的臉,就把我當成慾女一樣,咱北京姑娘得要臉,這房子還是退了吧。
〔三〕
想到第一步,其他的倒也不是問題了。
我先去彭松的工作室找他。我關機這幾天,他打了一萬多個電話,我內心感動,嘴上卻不饒人。「就會打電話,不會來燕郊找我啊!萬一我想不開呢?」
「就你,心大得跟指甲蓋兒一樣,你要有臉死,我還高看你呢。」
彭松又換了一個新助理,小男孩聽我倆粗俗的談話,噁心得快哭了。
我倆意猶未盡地對罵一小時,這次會晤才談到正事兒。
我讓彭鬆開車拉我回《時尚風潮》,彭松不同意。「還惦記那破地兒呢!你有臉去,我還沒臉陪你丟人呢,要白蓮花知道我跟你一夥兒的,她肯定得封殺我。」
「必須得去,永康把我的東西都快遞到公司了,天氣越來越涼了,我秋褲還在裡面呢。」
彭松聽到後心花怒放,「你倆這是分了吧?行啊,有覺悟。」
「能別這麼高興嗎!我現在還抑鬱呢。」
「你不一直抑鬱嗎?」
「啊,你瞧出來了?」
我有點感動,彭松這丹鳳眼真不白長,還是穿過我這皮糙肉厚的肉身,看出我水晶一般透徹敏感的內心。
彭松冷笑:「抑什麼鬱,還不是因為窮,還不是因為醜!」
彭松拉著我去《時尚風潮》雜誌社了,他跟前臺一邊找我行李,一邊眉來眼去。
我趁他不注意,還是自首去了。我不是高尚,我就是不想受心理煎熬,一刀劈死我,給我個痛快吧。
媛媛姐在善後方面還是很棒的,聽說事發當天,她給白蓮花跪下了,還承諾今年新給她一期封面做補償。要不然說我運氣好呢,頭髮都快愁成葛優的媛媛姐,見到我面,吼我幾聲,踹了我幾腳,我還憋著力氣繼續挨著呢。
彭松不樂意了,剛要為我出頭,但好在我們主編女魔頭身形矯健,她跳了出來,藉此機會找碴兒,把這次事故完全都推到了媛媛姐身上。我消失這幾天,聽說都大戰三百回合了,我來這天,倆人終於又找著機會專心鬥法了。
辦公室一片雞飛狗跳的,坐在我辦公桌頂替我的實習生,長得跟章子怡似的,性格倒是不如小章能扛事兒,嚇得臉都綠了。這姑娘還欠練,沒事,在這個圈子待久了,這種撕逼就見怪不怪了。我本來想以前輩姿態,給小章子怡點幾句迷津,彭松一拍我腦袋。
「待著幹嘛,找砍啊。」
「我辦公桌東西還沒收拾呢。」
彭松跟小章子怡交代,「辦公桌不是你的東西,你就放在箱子裡,快遞到這地址。」他把一張名片塞人家手裡,「到付啊,回頭請你吃飯。」
彭松牽著我就跑了,把半車行李拉到東吉祥衚衕。爹媽一副還有臉回來的樣子,順便又和彭松表演一副吉祥三寶的噁心樣。
不過事兒還沒完,我把彭松拉到一邊,跟他說了我下一步打算,彭松大罵我一頓,「你有病吧你!你誰啊!今年要感動中國是嗎?誰認識你啊!」
他不幫我,那我也有辦法,我託人打聽白蓮花最近的日程。沒錯,下一步,我得跟白蓮花當面道歉。真不像彭松說的那樣,我也沒那麼偶像劇女主角人設,但你做錯了事兒就逃在一邊貓著,那可不行,咱北京姑娘不願意欠了誰。
人家白蓮花惹誰了,不就是採訪時不給我好臉嗎,人家一個腕兒不配合是應該的,要怪也怪我沒眼力見兒,學藝不精,這事兒裡外裡都賴不著人家,人家就活該扣一腦門子麻醬啊!扣你你樂意嗎?
我找到白蓮花拍另一個雜誌的攝影棚,挨個房間轉悠,終於看到白蓮花對著鏡子畫眉毛。哎,又自己畫眉毛,是多不放心別人的手藝啊。
我一齣現,大家都愣住了,眼尖的人認出了我,沒等白蓮花做出表情,周圍的助理啊化妝師紛紛口吐蓮花罵我來表達他們對主子的忠心。本來我就在那邊候著,但看他們跟春晚大連唱一樣,也不給我機會。我看了看錶,晚上媽要吃涮火鍋,待會兒還得去牛街清真店買羊肉,再耽誤了就搶不上了。
我準備終結這一切,「沒完沒了還!」
周圍人都震住了。
歹勢,偶小時候是東城區少年宮合唱團唱中音的啦,童子功還在,丹田沉著呢。
剛才領頭罵我最兇、還推我幾下的那小兔崽子後退幾步,「你幹嘛,還要打人啊?」
抱歉了您呢,本人是北京一一六中學1996~2000年期間女子鉛球校記錄保持者,說實話,現場有人跟我動手,還真沒人能近我身。想到這兒,我臉上露出謎一樣的笑容,您還真多才多藝,但怎麼還混得這麼慘呢。
包括白蓮花在內的一干人等,被我冒出的詭異笑容嚇住,經紀人叫,「保安!保安!」
真是,還是速戰速決吧。我從包裡掏出袋子裡的塑膠碗,咔嚓一下扣在我腦袋上。沒錯,裡面裝的是麻醬。今天發揮得不太好,有些麻醬甩出了旁邊,不如扣白蓮花時那麼利落。
在場的人又愣住了,我抹了抹臉,視線分辨出白蓮花的方位,給白蓮花鞠了三躬。
「對不起,我錯了,不過這也算還上了吧。錯都是我一個人的,您別為難媛媛姐。」
內心略有點傷感,以後就沒機會再這麼近距離地接觸到這位一線當紅大媽了,sosad。
我轉身離開,在攝影棚前臺小妹看傻帽一樣的眼神中,我依然處事不驚,「衛生間在哪兒?哦,謝謝。」
洗臉時,我一邊思索待會兒打車還是坐地鐵去牛街,一邊內心有一種慶幸加失落的情緒,跟事後煙一樣複雜。
剛才扣麻醬時,還是應該按照原計劃跪在地上,這樣更顯得有誠意點。其實我並不在乎白蓮花原諒不原諒我,我哪兒有那資格。我也沒那麼擔心媛媛姐,她哪兒輪得到我來照顧。我是扣給白蓮花的執行經紀人看的,當時人家看在彭松的面子上提點我,我沒表現好,鬧了這麼一齣烏龍,不能就這麼甩甩手撤了。我知道剛才那一齣挺傻的,這不怕,別影響彭松的人脈就成。
該做的事兒終於做完了,事情告一段落,可以後我的日子,該怎麼過呢?又胡思亂想了,打住,打住。
繼悲傷時做一百個深蹲後,福子再為您分享一個生活小tip。當你惆悵時,想想自己的存款……找個高檔商場廁所裡的鏡子照照……好點了,還有臉裝林黛玉嗎?還是身殘志堅地去牛街買羊肉吧您吶。
〔四〕
大雜院裡,我家的房型算好的了,是個凸字形,我的房間是上面那個小口。說是房間,不如說是個比較深的壁櫥,拉個簾就算門了,塞張床就沒別的地兒了,上面的空間放滿了隔板,放著書和裝雜物的箱子。初中那年,最上面的隔板放了倆啞鈴,睡覺時不知怎麼就掉下來了——我命大,爸媽心也大。由此訓練出我打小睡覺就特安穩,從不翻身,沾枕頭就著,外面天翻地覆我也不醒,一覺到天亮。
所以,當媛媛姐、白蓮花和女魔頭仨人伸脖子瞻仰我的睡容時,我知道,但我也沒敢醒,睡吧。
歲數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成功女性們,坐在客廳,喝著下午茶,她們的談話內容,似乎是媛媛姐和女魔頭勸白蓮花原諒我。
白蓮花一臉無辜的樣子,「我也沒說封殺她啊,她誰啊,我誰啊,我能跟她一般見識?」
媛媛姐又是習慣性邀功的口吻,「你會喜歡她的,她採訪寫得可好了,你不知道,那麼多寫採訪的作者,就她用心寫,絕對不是行活兒,比如,我給你念一段。」媛媛姐念出我的成名作,寫小鮮肉的一段。沒啥文化的,就覺得特有文采,一水的形容詞堆積,各種比擬排比,把人物誇得沒影,正經記者出身的作者,看了覺得跟老太太的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但鮮肉粉們愛得不行不行的。
「……然而他並不覺得他在歷史上的地位有什麼微妙之點,脫去功名與煩囂,只享受這一刻的寂靜……在傳奇裡的傾城傾國的人大抵如此。」媛媛姐唸完結尾,張冠李戴地造句,「寫的真好,簡直繞樑三日。」
姐姐,我明明是模仿《傾城之戀》的結尾!這還看不出來。
然而主編女魔頭替我把白眼翻了,「福子的好,哪是她的文采啊,她來咱雜誌這幾年,辦公室乾淨得連最勤快的保潔阿姨都被她慣得偷懶了,而且點餐時誰操過心,都是福子!」
「你們說的都不對,」白蓮花一貫不聽別人講話,「她特有耐心,那天採訪,換一般人早就慌了,她還堅持不懈地跟進……其實要不是她給我扣那一臉麻醬,我都有心把她挖過來當我經紀人了。」
爾後,三位成功女性又繼續吟誦著我自出生時就有的優點,我在床上聽得挺舒坦的。然而,當白蓮花誇獎我,說永康劈腿,我處理得很好時,我就知道,天快亮了,我這個夢應該醒了,醒來後,沒人能知道我的好。
就這樣閉著眼,想延長這個夢。而眼角,仍湧出淚來。我再胖,長得再不好,臉皮再厚,再為著喘一口氣吃一口飯,在這個世間不知死活地摸爬滾打。也是個爹生父母養,有心的人啊。有心,就會疼啊。
〔五〕
老牛聽說我把麻辣燙扣了白蓮花一臉的事兒,高興地請我吃飯,理由是他仇人的仇人,就是他親生的好姐妹。
老牛挑的飯店,人均消費起碼得900塊起。我特生氣,像出閘的豬撲向那些美食,一邊叫囂著我不配在這種地方吃飯,一邊跟老牛更正:我扣白蓮花的不是一碗高溫的麻辣燙,而是毫無殺傷力的麻醬。
老牛失望:「你扣什麼麻醬啊,怎麼不扣一碗壓馬路的瀝青啊,還能燙燙她臉上的皺紋。」
「你都娛樂大亨了,你就這麼恨她?」
他cosplay華妃:「所有紅了之後翻臉不認老孃的人,都得死!死!」
老牛,江湖人稱牛姑姑——據說牛姑姑這稱號就是白蓮花發明的。那時候白蓮花被扔在公司沒人理,只有110斤的老牛身兼數職,助理宣傳經紀人什麼的,相依為命。可後來白蓮花攀上高枝,新老總死活看不上老牛。東北姐妹花只能淚別對方,各自投入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當中去。
別後數年,老牛的體重漲到了200斤,也算時來運轉,開了一家老闆及員工都是他一人的娛樂宣傳公司,開業之際,為了在網上造勢,他打電話給白蓮花,希望她錄一段祝賀影片。沒想到白蓮花冷漠地說:「那我得問一下我經紀人。」從此再無下文。
從那時開始,老牛朋友圈的常駐內容便只有三件事:罵傻帽類——快遞、前臺、攝影師、不給他檔期的化妝師、看不起他的編輯、心比天高的五十線小明星;跟漂亮想紅的小男生的合影;以及白蓮花怎麼還沒死。
根據第三點,讓我們來做一個例句。金雅琴去世了,就是《我愛我家》演於大媽那位。老牛十分悲痛,在各大社交媒體上發了一條:「白蓮花還活著,金雅琴老師卻去了,怎能不叫人心生怒火。」
老牛喝了碗粥就不吃了,說自己又要減肥了。
我嘴裡塞滿食物,並不支援他的這個決定,「你再胖也是個小臉,你看我,一胖就胖臉,一瘦就瘦胸,你說咱倆差別怎麼這麼大呢。」
老牛以我是頭豬為題,怒罵了我五千字,罵得我很舒坦,會晤又到了親切友好階段,我趁機讓老牛幫我留意最近哪家雜誌缺人。
「喲,您《時尚風潮》出來的,還找不著工作啊。」
真找不著啊。其他大刊呢,就是沒麻醬這事兒,以我的資歷也只能去那兒當保潔,我倒是想過從保潔逆襲到編輯這事兒,但是我這年紀也耗不起了。小刊物呢,我也問過,月薪基本三千起。倒是幾個dm刊(郵寄廣告刊)薪水能給到五千多,但人家還牛氣十足不想要我呢。繼續當自由撰稿人?年紀小時做這個,說出去挺浪漫的,我一中年少女還天天不上班,我自己心裡都不舒坦。何況我花了十年的時間,稿費從千字六十一直寫到千字一千。但告別自由撰稿界已久,現在我使盡渾身解數,只接了兩篇千字三百元的稿子,題材是通過性愛減肥及怎樣報復渣男,稿費還是三個月之後發……
所以,知道我為什麼介意老牛請我吃這麼貴的地方吧。我要是扣白蓮花一碗熱油,還能幫老牛出口氣,也算抵過這飯錢了,就一碗麻醬?算了吧,我還得求老牛給我介紹工作呢。
但老牛沒心情聽我說那麼多,他直接給我判了死刑:「轉行吧。」
「啊,別啊,我多熱愛做雜誌啊……」這話沒說完,我就知道壞了。老牛畢業論文是研究中國當代女性文學,結果文學並沒有讓他過上好的生活,還害他被文學上了。於是,老牛痛恨熱愛、信仰、情懷、夢想等一系列看上去很美的字兒。
果然,老牛噴了我一斤口水!「熱愛個屁!熱愛能讓你的人生鑲鑽嗎?你不就會寫倆字兒嘛,可翻時尚雜誌的人,誰認字兒啊,都看圖!你要真願意晃動你那胖爪子寫字,行啊,你寫網文啊,說不定將來你還能包養我,你去什麼雜誌啊?雜誌編輯幹嘛你不知道啊?統籌各種資源,利用各種渠道拼縫賺錢啊!你們那個總監,沒頭髮的媛媛,光給公關公司當中間人,今年少說也賺了輛甲殼蟲吧,要不然她幹嘛跟你們那個主編成天撕逼,還不是站在那個位置能撈黑錢!你這種臉醜人蠢的豬,還留在雜誌圈養膘幹嘛,年會上把你殺了給大家分臘肉嗎?還準備一棵樹上吊死呢!對不起,您吊不死!你就是掛樹上,樹杈子也能被你這一身肥肉給弄折了!」
我一拍桌子:「別說了!」憑什麼說我是豬!老牛這張開了光的毒嘴!我要制止他!我抓起茶杯……
「老牛你要不要喝口水,我看你嘴巴都說幹了……」我一臉諂媚。我不怪老牛罵我,我也是有點不上道,這一行的大門已然漸漸關上,我還恬不知恥地想從煙筒爬進去,我有那身手嗎?動不動就把自己當聖誕老人是病,得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