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誤會了我的嘆氣,似乎更生氣了,「就瞧不起你這沒臉沒皮的樣兒,啥時候我罵你,你能回個嘴,我看你就活出來了。」
不過這頓飯吃的還挺值的,老牛臨了了,還把他最近接的一個演員宣傳外包的活兒給我了,寫一篇宣傳稿,給五百。我知道,通常這活兒都是批次一百一篇打包給學生寫的,老牛憐我。
跟他分別十分鐘後,我等地鐵呢,老牛的電話卻打了過來,「剛才我沒反應過來,你今兒見我,是想管我借錢吧?」
這誤會可大了!咱北京人,人里人外的都得體面,沒錢了回家喝棒碴粥吃大白菜去,跟人張口借錢算怎麼回事!我趕緊為自己的高風亮節解釋,到底怎麼了,讓老牛覺得我窮得要跟他張口了?
我一抬眼,地鐵玻璃門映著自己的身影。我迅速懂了。
老牛脾氣真壞,「別跟我叨叨了,先給你打一萬,我最近手頭也不太寬裕,先給你這麼多。你要是真缺錢,要不然來我這兒上班吧,餓不著你。」
掛下電話,想起亦舒寫過的一篇短篇小說,叫《志願》。
平凡的女主角羨慕同學到國外升學,她問媽媽:「我們家有在國外的親戚嗎?」
媽媽也沒好氣,說:「窮人走到哪裡都沒有親戚。」
可老牛就是這樣的「親戚」。找工作這段期間,真是受盡了白眼,親朋好友躲著你走,生怕你的窮困潦倒影響了他們。可老牛偏偏愛這個時候出現,冷著臉幫你,也不想讓你念他的好。
圖什麼呢?老牛可真賤啊……我看地鐵玻璃門映著的那個窮困落魄的自己,微笑著這麼想。
〔六〕
人吶,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丟了精氣神兒,尤其是人生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階段。
好在呢,我是具有tvb氣質的女人:「做人最重要的就是開心。」開心其實挺容易達到的。別不自量力地想當主角,咱們這身子骨也配不上頂級的傳奇人生配備。配角最好也別奢望,你看韓劇,只有長得好看的才配當女二女三呢。所以啊,最好還是當tvb的道具雞公碗。主角配角都死精光了,驀然回首,碗還在呢。
當然除了心態之外,也跟您分享我的生活哲學:窮之藝術。即人生窮途末路之時,沒錢也要過得像有錢一樣。
比如多去高階的、不花錢、冷氣還足的地方:去國圖看看書,去798欣賞畫展,去單向街聽聽講座,去moma電影院的院裡欣賞一下像樂高積木搭成的大樓。偶爾不能心平氣和了,就去中國電影資料館看一些悲天憫人的大師片。等你從小西天牌樓那裡走出來,再看看周圍老社群庸碌著的人群,就覺得大夥兒的人生都挺不容易的,沒有誰比誰好多少,大家都會死,殊途同歸。
但我這麼努力減輕自己窮得咗腮的氣質,卻還是覺得爸起疑心了。
某天吃早飯時,爸突然一句:「妞兒你最近是不是缺錢啊?」我不知道爸要跟我聊失戀還是失業的事兒,只能試探性地問一句:「那您準備給我多少?」
爸摸摸光頭,伸出三個手指頭,「三千夠不?」我哈哈大笑,說您在三千後面添倆零,我還能買輛車,三千就算了,我一篇稿費都不止三千。
靠吹牛把這話茬給混過去了,我們爺倆一塊出門,爸不出車,把空車那燈給按了,非要送我去上班。我編了一路自己混得有多好的瞎話:領導特看重我,同事特喜歡我,男明星都暗戀我。
快到公司的時候,我指著窗外,委婉地跟爸顯擺我混得有多好:「爸,你瞧見沒?我上班這地兒,人穿得也不一樣,高檔,講究!」
爸瞥了一眼窗外,「敢情你們的講究,就是不穿褲子啊。」窗外剛好有一女的,穿一onepiece樣式的襯衫裙。
我決定給爸上一課:「爸,你可別瞧不起人家。你看人手裡拎的那綠包!貴著呢!」
「你二舅估摸著喜歡。」
「啊,我二舅這麼時尚吶?」
爸說:「那包兒長得跟泔水似的,你二舅在飯店幫廚,看著親切。」
這話可真夠勁兒的。我不滿:「落伍了吧您,那包可是限量版,您想買,還不一定能買著呢。」
爸有點跟我較勁:「哪有有錢還買不著的理兒!行,你今兒別上班了,我也不出車了,咱們現在就買去,你說去哪兒?西單還是大悅城?」
我連忙笑:「跟您開玩笑吶!瞧您這脾氣!」
爸開到世貿天階前面的十字路口,把我放下,抬開計價器。
我還納悶著幹嘛不把我送到公司門口呢,爸就說:「多新鮮,我要開個大奔,直接給你送到電梯口。」
剛開啟車門,腳還沒落地,一個打車的人就開門坐進後座了,爸忙把計價器再按下,跟我擺擺手,墨鏡一戴,特酷地走了。
我拎著香奈兒2.55——淘寶買的,五金件做的可真了——目送爸的車離去,這才後知後覺:爸這是覺得,他一個開出租的,不能給高大上的女兒長臉,略自卑了。不該跟爸在這兒窮顯擺,這個愧疚的念頭持續了大概五秒鐘,我就去想今天該怎麼打發時間了。
那去宜家睡個覺?算了,那兒午飯不便宜,而且那些蹭睡的人,把我們這種沒事幹,需要找地兒待著的活路都堵死了。還是去超市吧,早上十一點或下午四點的大型連鎖超市,簡直美妙死了,為了迎接飯點兒,拌菜烤肉熟食等部門瘋狂派發試吃產品,吃個半飽在上班狗們湧來買吃食之前撤離,臨走時還能蹭倆促銷的小杯飲料什麼的。
芳草地那兒有個進口超市,裡面吃的都挺貴,以前在《時尚風潮》受委屈時,我就跑那兒吹冷氣緩解,路熟得很,所以閉著眼就走到了散發著迷人芬芳的叉燒肉試吃區。
今兒巧了,我跟一大媽志同道合,倆人搶得難捨難分,氣勢恢宏,她心生恨意,非說試吃的牙籤扎到她了。
南方大媽說話語氣助詞多點,不招人煩,就是絮叨,「你看看我的手呢,哎喲哦,都有紅點嘍。」
我從試吃的透明盤子拿出牙籤,「那您也別拉著我不讓我走啊,要不您也扎我幾下解解氣?我還有事兒呢。」
「道理得講清楚好伐,尊老愛幼懂伐?」
「行行行,我錯了還不行嗎?我爸媽沒教育好我,惹到您了,我這就回家把尊老愛幼紋背上行嗎?您說是賠錢還是送您到醫院?」我看到有人圍觀,想趕緊撤。
大媽受到了侮辱,睜大雙眼,開始伐來伐去,「哦喲!看不起我伐?我是那種人伐?我是有素質的呀!你北京人伐?北京人就這麼看外地人伐?」大媽開始沒完沒了,我是沒招了。
此時,卻有個英雄,騰雲駕霧來救了我——購物車就是他腳底的筋斗雲,手中剛出爐的法棍麵包,便是他的金箍棒。我一抬頭,這人長的真帶勁兒,用單田芳的話說:「面如凝脂,眼如點漆。」最令人稱道的是,這人我還認識。
郝澤宇眯著丹鳳眼,對大媽笑得春風拂面的。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郝澤宇就跟南方大媽打成一片了,道歉同時,還貼心地從包裡拿出護手霜給大媽擦手,最後還把護手霜塞大媽手裡了。
男色,是奪取女心的通行證,甭管多大歲數。我心裡感動郝澤宇替我解圍,至於為什麼?可能是貪戀我的美色吧,哈哈哈。
大媽一瞬間彷彿融化了,臉立馬換了,握住郝澤宇的手,說自己的玉手沒什麼事兒,就是請他下回看好我,別這麼毛手毛腳的。
大概郝澤宇笑得不是凡物,南方大媽眼神突然一定,「你……你是電視裡那誰伐?」
郝澤宇特大方,也不否認,笑笑。
「你別說,讓我想想……哎呀,我孫女最喜歡你了……哎喲,年紀大咯記性不好了!」大媽一跺腳,「想起來了,你叫吳亦凡伐!」
我眼前一暈,郝澤宇紅得太清水掛麵了,為難大媽的記憶力在流量小生裡翻湧。
「沒錯,我就是。」郝澤宇並不在意,順杆子上了。
但後面這話比較有殺傷力,大媽指著我,問這是誰?不會是你媽吧?
「你媽長得蠻年輕的哦……」大媽說完,露出了詭異的、自己都覺得滿意的、大仇已報的微笑。
〔七〕
為了表達我對英雄救美行為的支援,我強行幫郝澤宇拎起超市購買的兩大袋子東西,最好能拎到他家去,嘻嘻。
哪想著郝澤宇說待會要去見彭松,讓我也跟著去。
與美同行,不亦說乎,再說順便還能讓彭松陪我一起說說那大媽的壞話。當然,跟郝澤宇說的是另外一套,我說你是明星,旁邊有個女的跟著,被人拍到多不好,所以我不想去。但轉念一想吧,我都可以被誤解成你媽了,被拍到也沒什麼。
郝澤宇笑:「這還記著大媽那話呢?」
這位爺也是個熱愛世界和平的主兒,他說別怪大媽,老年人都挺寂寞的,她剛才跟你情感上來個碰瓷兒打發時間,要不回去都沒人陪著說話。
我心裡翻了個白眼,咱倆換過來,你要比我大四歲,被人誤認為是我爸,我何止會給你灌雞湯?人肉湯我都能灌,就拿那南方大媽的話當老母雞煮了給你灌下去,你還別嫌柴。
彭松在工體漫咖啡見到充當丫鬟的我,一臉問號。
我三下五除二把來龍去脈解釋一遍,並添油加醋烘托郝澤宇的俠義心態,還把南方大媽的行徑描繪得罄竹難書。
哪想著彭松一臉冷漠:「哦。」
接下來,是更奇異的場面,我一度懷疑我是亂入了一場戀人和平分手的戲。
郝澤宇拿了個不厚不薄的信封,一看裡面就裝著錢,遞過去,說鬆鬆啊你跟著我本來就挺委屈的,這個你收下。
彭松說我不要,小宇你別玩生離死別這一套,早晚咱們還得在一塊兒呢。
「鬆鬆」和「小宇」於是就著這信封推來推去,我盯著信封,這信封跟催眠的鐘擺一樣,讓懵逼狀態的我,迅速腦補了劇情。
過氣偶像小宇,遇到了當紅造型師鬆鬆,在踩高捧低的娛樂圈,倆人工作中磕磕絆絆,最終達成了難以割捨的默契,一天(啊細節沒想好,比如其中的誰特別不順),倆人天雷勾動地火,就那啥了。之後是一段甜蜜期,哪想著,世俗容不下這對雄鴛鴦,倆人親熱的時候被世俗看到。世俗應該被誰扮演呢?要不然就彭松他爸(啊彭叔我都好久沒見你了呢),要不然就是郝澤宇那個長得特像我班主任的經紀人(啊老師啊每年教師節都特別懷念你當年罵我又笨又胖將來坐檯都坐不上的盛況),說啥都要拆散兩人。外力有了,再加上鬆鬆和小宇這時候爆發點小誤會小矛盾什麼的,倆人和平分手,小宇試圖給鬆鬆分手費……
我想得熱淚盈眶,啊,不枉我腐女這麼多年,不斷試圖掰彎我家彭松,真是與有榮焉。
「彭松抽事後煙,突然笑了一下,郝澤宇洗完澡,擦著頭髮,問他笑什麼,彭松捏著郝澤宇的臉,說想起以前我姐,老是試圖掰彎我……」
等會兒,這出戲裡怎麼沒有我呢!我可不能只在臺詞裡出現啊。不行!這場戲裡我一定要佔到重要角色啊!裝錢的信封被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攥在手裡,我決定拯救這對分飛的勞燕,「你們兩個爺們兒,別這麼嘰嘰歪歪的行嗎?」
我特霸氣地把信封扔到郝澤宇那兒,說:「這錢你收著,幹嘛啊!分手費啊,補償我家小松子,這點錢能抵得過我家小松子對你的情誼嘛!」
郝澤宇彷彿被我的話震懾了,他不推信封了。
彭松讚許地看了我一眼,「就是!」又皺眉頭,「哎,這話聽著怎麼這麼不對勁兒啊……」
我大手一揮,「沒什麼不對勁兒的!他們讓你倆分手就分手?按我說,郝澤宇——算了咱都自家人,我就叫你小宇了——小宇啊,乾脆你倆移民算了,反正你在國內也不紅,現在也賺不到什麼錢了,國外多好啊,美國你倆都能結婚了……」
彭松一隻手按住我的脖頸,另一隻手按住我的後腦勺,我的頭哐哐哐地撞桌面,頻率一個字撞一下:「那!我!倆!結!婚!那!天!你!能!死!嗎!」
我揉著腦袋上的大包,又聽他倆掰扯一段,才弄明白。郝澤宇的經紀約被經紀人賣給別人了,新經紀人要帶著自己的造型團隊過來。郝澤宇覺得之前彭松幫他太多,所以拿點錢表示一下心意……
郝澤宇笑嘻嘻的:「這錢你必須拿著,你不拿著,我也打你卡上。」
彭松翻了翻錢,讚歎,「喲,夠厚的。」又不屑地笑了笑,「小宇,要真論錢,你這錢也給得太少了,你出門打聽打聽,我在外邊多搶手?白蓮花當初想固定用我,我都沒幹。當然,我這也不是誇我自個多講義氣,在咱們這行,誰不想紅,那就是沒職業道德。我當初舍白蓮花,取你,是覺得你會越來越紅,哪想到白蓮花在好萊塢打個醬油就鹹魚翻身了……」
郝澤宇像是談論別人的事兒,依舊笑嘻嘻,「哪想著我成魚乾兒了。」
彭松搖搖頭,「小宇你這麼想就沒勁了,你才多大啊,風水輪流轉,機會有的是。」
他把信封把郝澤宇手裡一塞,「錢你自己收著,你有多少錢我清楚,以後別亂買東西了,這兩年你點兒背,想扛過去,不光靠意志,還得靠錢。我覺得現在錢特重要,我工作後就一直攢錢,我管這筆錢叫fuckyoumoney,碰到你不願做的事兒,或者有些特別low的錢你不想賺,咱們就特有底氣地推掉,爺有錢。所以,你要真想報答我,就給我好好紅,好好賺錢,到時候好好fuck一下那群拜高踩低的小子們,好好活著,氣死他們。」
「知道啦。」郝澤宇沉默了幾秒鐘,又恢復了笑容。
郝澤宇走時,我下意識地想幫他把兩塑膠袋吃的拎回家,彭松卻把我給拎了回來,「你別走啊,咱倆的話還沒說完呢。」
「哎呀,我錯了,你最直,你跟長安街一樣直,行了吧。」我趕緊為剛才的事情跟他賠禮道歉。
「這事兒先放到一邊,」彭松咄咄逼人,「你還在爸面前假裝有工作呢?爸都知道了,擔心的不行,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
〔八〕
我下午沒繼續「窮之藝術」,媽輪休,正坐院子裡擇豆角,她還納悶,「今兒怎麼回來這麼早?」
我沒好氣,「您說呢?」
這老太太怎麼揣著明白裝糊塗啊!我摔門簾就進屋了。
媽在院子裡嚷嚷,「吃槍藥了!在單位受氣朝你們領導發啊,跟我較什麼勁!」
聽媽說話這意思,估計爸還沒告訴她。我躺在床上腦袋一團亂,到底是哪兒露餡了,讓爸看出我沒工作了。
朦朧間,聽響兒,爸回來了,媽跟爸抱怨我回家就沒好氣,媽好像要叫我吃飯,爸攔著媽,說你甭管了,讓孩子好好躺著吧。
半醒半夢間,姥姥不知道什麼時候躺在了我對面,特憤恨地說:「看你爸多慣著你,知道你沒工作,也不跟你媽說。」
我心裡也不好受,但對著姥姥,我嘴也不閒著,「慣著我怎麼了,我是他親閨女!姥姥您也是,活著就看不上我爸,死了還在背後說他壞話。」
姥姥不樂意,「我哪是背後,這不當你面說嗎?」
「我爸這是為了家庭和平,我媽那性格,隨您,有點事兒就炸鍋!我沒工作這事兒要是被我媽知道了,她指不定又要把我弄回地鐵公司賣票去了!姥姥你趕緊回去吧,我心裡煩著呢。」
「不是你心裡唸叨要讓我把你帶走嗎?我剛來,又要趕我走!就知道你沒良心!」
「我沒良心?這幾年清明節鬼節給您捎的東西,有哪樣不是我買的?我那幫表姐表弟呢,你收到過他們的東西嗎?」
姥姥活著的時候,我倆就老斗嘴,大概這就是我倆表達愛意的方式吧,跟姥姥在夢裡面吵了一會兒,我心裡稍微好受了點。
姥姥忽然又換了個畫風,「大福子,你說你將來怎麼辦呢,沒工作,又沒物件。」
「您瞎操心什麼,該有都會有的。」
「要不你去小松子那兒上班吧,他不是說,你沒工作去他那兒上班嗎?」
「嗨,他給人畫臉的工作,我去能幹什麼?再說那是伺候人的活兒,咱家混得再不濟,也是八旗出身!我哪是伺候人的人啊。」
姥姥撇嘴,「就瞧不上你爺你奶,好吃懶做,天天跟你念叨這點破家譜,慣著你這臭毛病。祖上八旗出身怎麼了,你爸還不是開出租的,你媽,你們老福家的兒媳,還不是公交賣票的!」
我聽著就沒好氣,「行行行,那我回地鐵站賣票得了,再嫁個列車員,生個閨女當空姐,齊活兒了!」
姥姥突然把臉湊過來,「哎,大福子,中午小松子旁邊坐著的那小子,模樣可真好!是北京人嗎?」
「好像是東北人吧。」
姥姥想了想,「東北姑爺也行,你姥爺也是東北人,要是沒你姥爺,你媽你大姨估計都沒法看。」
我笑了,「得了吧姥姥,咱家的女的長相都隨你,一個個都跟胖南瓜一樣,還想找人家當姑爺?你有空想這個,不如保佑我找份好工作。」
姥姥挺神秘地一笑,「你太小瞧你姥姥的本事了……」
這時候手機響,本來我還想跟姥姥掰扯一下,但才想起來老牛讓我寫的宣傳稿還沒寫呢,我也不管姥姥了,趕緊醒來。
房間已經黑了,空寂寂的,有點兒冷。
我把手機摸過來一看,果然,老牛發了個資訊:「稿子還沒寫吧?那就別寫了!」
我一驚,不會拖稿把老牛拖生氣了吧?迅速打了一萬字表達歉意、忠心、努力等意思,最後刪成四行字兒,哪想著老牛又發來一條:「那傻帽太難伺候了,以後不接這種小活了,你過來幫我吧,我籤藝人準備自己做。」
啊?要是別人,我可能就特客氣地回覆說「您太看得起我了,這活兒我可幹不了」。但對老牛,我可不敢說這話,把想回的簡訊都刪掉了。
哎喲,怎麼辦呢?想著想著肚子就餓了。
我踮著腳去廚房找吃的。沒想到爸摳著腳,正對著電視傻樂呢,電視也沒聲。
「爸您幹嘛呢,大半夜不睡覺。」我假裝沒事兒人一樣問。
「睡醒了?你這一覺夠長的。餓了吧?我去給你下點麵條。」
「不用不用,我吃點剩飯得了。」
爸不理我,一轉身去廚房了。
北京臺正重播《我愛我家》,演的是和平失憶,一家人都陪著演戲那集。真應景,我跟爸也在演呢。
我用遙控器把聲音調得大一點,爸從廚房探出頭:「你媽躺著呢,小點聲兒。」
我瞥了一眼廚房,發現材料都好了,只等下鍋了。我問:「爸,您手也太快了,這一會就切好了?」
媽的聲音從臥室裡傳過來,「多新鮮,你睡覺那會兒他就切好了,就等著你睡醒後給你下鍋呢。」
爸不滿,「哪兒都有你,睡你的覺吧。」
媽繼續千里傳音:「大福子,你將來可得好好孝敬你爸,看把你慣的!」
我心裡一陣難受,爸端來的炸醬麵也吃不下去。
「是不是太鹹了?」爸看我吃得不暢快,拿過筷子吃一口,「是有點兒齁。」
「說的是呢,您撒鹽跟撒手榴彈似的。」
爸盯著我吃麵,突然特小聲地問我,「現在你們年輕人,是不是都用叫車軟體啊?」
「用啊,特方便,怎麼了爸,你們計程車又鬧著罷工取締叫車軟體呢?」
「我跟他們不一樣,他們都老思想,我去年就偷偷裝上這軟體了,還單獨開了張卡,就看看這一年能賺多少,今兒我查了一下,竟然有小三萬。」
我吸著麵條,「行啊,不錯,我爸有本事。」
爸拿出一張卡,塞我手裡,「不過今兒你媽洗衣服的時候,發現了這卡,我說就是高速交通卡丟了,補辦的一張。不過等時間一長,就糊弄不了你媽了,到時候肯定得上交。我想著,還是放你這兒,你幫爸保管著,別讓你媽知道。」
我愣了。
爸見我不吃了,拿過我筷子,把碗底那點麵條都吃完了,拿起碗筷進了廚房。
「嗨,你回屋躺著吧,爭取再睡一覺,明兒要是起不來,就在家躺一天,沒事兒。」
「爸……」
爸朝著臥室走去,悠悠地說一句,「爸也沒別的能耐了,這錢你拿好了,愛怎麼花怎麼花,買個真包去。」
他回屋睡了,我盯著那張銀行卡發呆。父愛如山,父愛如銀行卡,爸給我錢的方式可真委婉,委婉得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應該去上班了。
今天是二號,扣白蓮花一臉麻醬那天也是二號。可真快啊,一個月過去了,「窮之藝術」行為藝術月要結束了。
我摸起手機,打了個電話:「那個……明兒我能上班嗎?」
電話那頭的人是老牛,「先讓我想想,一個月給你開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