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別的人是誰……他不想承認沒有,反正就是有那麼幾個人吧。
張猛猶豫地看著何大葉那張認真在玩遊戲的臉,在肯定目前的局面下,他要不要再分給何大葉一點兒好呢?全給她?
他只希望自己再敏感一點兒,或是何大葉再能表示出什麼,讓他能發現,何大葉的更多的「有點兒意思」。
「這話你從哪兒聽來的?」何大葉斜了斜眼,問。
張猛沒說話,哼哼唧唧了兩聲,拇指使勁兒一按,打爆一輛坦克。
何大葉滿不在乎地撇撇嘴,繼續說:「我覺得周圍的人都誤會了,像我這樣一個相貌普通、家世一般、身材平平的女人,這麼拼死拼活地工作,以一種傲嬌的姿態活了這麼久,為的什麼啊?不就為了找一個真心相愛、條件匹配的優秀男人嘛。如果現在認命,為了移開別人的眼光,為了結婚而結婚,隨便找個差不離的,想想多可悲啊。」
「這麼多年,除了羅暢,你就沒再碰見合適的?」
「合適的人哪有那麼容易遇見,要真那麼容易,這會兒我孩子都得上小學了。」
張猛聽著有點兒沮喪,對號入座覺得何大葉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只好把怨氣發洩在坦克上,噼裡啪啦一陣猛打。
是,條件得匹配。
他除了個子高,會做飯,會做家務,條件跟何大葉相比差遠了,手裡又拖著一個孩子。這麼多年,其實不少小姑娘都很喜歡他,大叔、暖男、模特、肌肉男,似乎哪點他都沾著邊,可是誰樂意一嫁過去就當後媽?
因為懷疑自己是一輩子可能會跟右手相依為命的天煞孤星命,張猛也試著讓對他有意思的姑娘跟小張陽陽相處一下。
但張陽陽怎麼可能是好相處的主兒。
被氣哭走的有之;見完陽陽時落落大方,分別時默默無語兩眼沒淚,只幽幽地靠在肩膀上待一會兒,然後感慨造物弄人的有之;有他就沒我,有我就沒他的亦有之……
綜上所述,這麼多年他不是不厭煩自己孤枕難眠,但是很多感情還沒發芽呢,就被現實扼殺了,何況他除了一身肉及這一雙手外,也沒什麼可以擋住現實中的風雨了。
所以,眼瞅著奔四十了,他的感情生活依舊還是跑到原來的起點:只餘留那溫暖的右手。
何大葉不理他,一邊專心玩遊戲一邊繼續說著:「我做了很多婚禮,有聽說是因為那人靠譜結婚的,因為對方條件不錯而結婚的,因為兩個人在一起很多年而不得不結婚的,可是我已經很久沒聽過倆人因為相愛而結婚了。沒有愛情打底,婚姻能幸福到哪兒去?你說,這跟舊社會的包辦婚姻有什麼區別?」
「嗯,這話我同意,先相愛再相守,這跟先開花後結果是一個道理,不遵守自然規律的婚姻,只能算轉基因婚姻。」張猛心裡好受點兒,兩個人終於有個共同點了。
「不光這個,好多人還助紂為虐,說愛情是愛情,結婚是結婚,什麼玩意兒呀!全社會都以一種居委會老大媽的心態去洗腦每個人,好像女人過了三十不結婚,甭管她有多出色,都是瘟疫都是害群之馬了,這簡直成一種邪教了。所以,綜上所述,我的不婚主義不是不結婚,而是不將就,有錯嗎?」
說著說著,何大葉就激昂了。她真想現在跑到視窗大喊,問問全世界的居委會大媽,自己不想將就,有錯嗎?有嗎?
「你年紀不小了,別這麼挑剔,找個靠譜的嫁了吧!」
這是什麼屁話,這算得上是世界上最不合理的病句了,該載入吉尼斯世界紀錄的。
年紀大跟挑剔,有關聯嗎?
七八十歲喪偶的老頭兒老太們都還有選擇自己伴侶的權力,她才三十多歲,怎麼就不能挑剔了?而且,何為挑剔?不委屈自己就是挑剔?
「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別人替你過。生活是否如意,無關他人,無關婚姻,只關乎自己。大家來這世上一遭,怎麼才算夠本?反正在我這兒,夠本就是,為了愛,我敢跟天爭。可以孤身等到白頭,可以無悔等到下一世。」
何大葉的這套理論把張猛說得一愣一愣的,欽佩之餘他也看出何大葉有點兒著急上火,緊皺著眉頭打坦克出氣,手柄都快被她捏彎了,於是急忙安撫:「沒錯,你說得一點兒都沒錯。其實我一直都挺佩服你的,特別有主意,特別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那你呢?你想要什麼啊?」何大葉歪頭問。
「我就想照顧好陽陽,看著他健康成長。」說到兒子,張猛眼神閃過一絲溫柔。
「你還真準備守著兒子和右手過一輩子啊?」
「今天不是說了嘛,我想要組織一個家庭。」張猛急了,衝著何大葉不解風情地嚷嚷。
何大葉笑了笑,沒再說話。
氣氛挺融洽的,一雙大腿坐在地板上玩復古遊戲機,畫面看起來和諧又溫馨。
一番征戰,在倆人一陣沮喪一陣憤怒的作用下,總算合力通關,也算是彌補了來自童年的遺憾,了了心願。
這算得上歷史性的時刻吧。
倆人興奮地站起來,蹦躂了幾下,最後乾脆來了個勝利的擁抱。
而這一抱,就把時間給抱停了,歡樂的氣氛漸漸down下來,隨即籠上一層薄薄的曖昧。
何大葉想掙脫,卻被張猛緊緊圈住,他輕聲說:「再抱一會兒吧。」
她停在他懷裡,不是特別習慣。
張猛真夠討厭的,擁抱時的那種零距離,更突顯她平胸、小肚子的身材特點。
咦,兩個人不是有身高差嗎?
何大葉這才注意到張猛的身體是有點前傾的,腿彎著,何大葉的小肚子凸起來,頂著張猛的肚子。
抱著的這個男人,是肚子裡孩子的父親。
除此之外呢?何大葉覺得自己有點兒蒙,也害怕繼續想下去。
「大葉,其實只要孩子,不結婚,我覺得不對,我挺傳統的。」
「我理解。」
「那……如果今天我說的……」
「我知道……」何大葉攔住張猛要繼續說下去的話,從他懷裡拱出來。
不過一切也就止於此了,張猛想要更多回應,不過何大葉看上去根本沒打算給。
「不早了,咱們睡吧。」兩人四目相對了一會兒,何大葉扭過臉,背對著張猛說。
這狀況倒在張猛意料之外,他想一直矜持的何大葉原來留了個大招。
嘴上說不要,身體倒是很誠實嘛……
他想讓何大葉給點兒意思,但這意思也炸得過猛了。
又驚喜又緊張的張猛剛往床邊一坐,屁股都還沒坐實,何大葉就從床上扔下一條被子。
「我用不了這麼多被子,你墊一床在地上吧,彆著涼。」
張猛悻悻的,順著床沿滑到地板上,耷拉著頭把地鋪張羅好,悶聲不響地躺下。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微弱的銀白色月光照出的一片清冷。
哦,窗簾沒拉,張猛鬧脾氣,不想起身拉窗簾。
兩個人在各自的領地躺好,沉默半晌。
「張猛……」何大葉輕聲叫他,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嗯?」
「晚安。」她說。
「晚安。」他回。
又過了空蕩而漫長的幾秒鐘,大葉的聲音再次微弱地傳來。
「張猛……」
張猛沉默了一會兒,像再三確認一樣,慎重地「嗯」了一下。
「慢慢來……一切……慢慢來。」何大葉話說得很輕。
「好……」
張猛翻了個身,臉朝著窗戶那邊,本想站起身拉窗簾了,但他捨不得打破這寧靜。
他恍惚記得,幾年前,他也有過好時候,日本模特公司看上他那張蒙古臉,說服他去日本發展。後來都快動身了,結果知道他離婚有小孩,模特公司猶豫了一陣子,正巧他簽證也沒辦下來,這事兒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過那陣子,他跟著北外的一個日語外教,上了好長時間的日語課。
平假名什麼的他都忘光了,他只記得,那個扎著小辮、毛髮濃密得恨不得眉心也是鬍子的日語老師,講日本文化很像是中國古人,特別含蓄,他說了這樣一個故事:
小說家夏目漱石在做英語老師時,學生把「iloveyou」翻譯成「我愛你」,夏目漱石說,日本人不會說那種話,如果我愛你,我會沉靜地看著這良辰美景,幽幽地說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圓啊。
今晚的月亮真圓。
張猛看著窗外的夜色,這樣想。
04
有一首歌,叫《每一天都是新的練習》。
這首歌是陳綺貞的,鑑於她比張猛和何大葉的年紀都大,這首歌倒是也可以送給他倆。
每一天都是新的練習,用過去換回失去的。
一對三十歲開外的郎不才、女無貌,在過完純情又矯情的一夜後,曖昧返程。忽然發現,舊的相處模式已經不合適,兩個人還沒尋找到新的相處方式來符合這種「你懂我懂」的默契感,接下來的日子,都是練習。
如果是平時,這一路上,何大葉會想起這輩子張猛惹她不舒服的所有細節,然後變著花樣拿語言化成的刀放血。
你要是攻,那我就守吧。張猛也會習慣性地運用他半輩子的經驗,轉個圈最終把這刀頭轉向何大葉。
兩個加在一起一百歲的人,就會這麼不亦樂乎地鬥著,然後特有快感地稱讚對方駐顏有術,您老得有五十了吧。
現在呢,時不時地偷看彼此一眼,又跟初戀一樣迅速避開對方眼神。
幾輪羞澀偷窺後,何大葉不小心從後視鏡裡看見自己有種老黃瓜刷綠漆的感覺。
真是難為自己了,三十二歲時的情竇初開感,換誰都硌硬。
但還好,只要自己覺得開心就行。
不過是一夜之間,很多事情就都變了。一對冤家互掐的日子,從長城公社開始,到昨夜在長城公社結束,轉而籠上一層輕薄曖昧的紗。
回城路上,他們一路無話,心中,卻都有種久違了的安定感。
張陽陽那邊,倒比張猛這邊熱鬧不少。
在羅暢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被羅暢和劉丹帶回工作室。
剛回到工作室沒多久,張陽陽就發現自己的變形金剛玩具落在羅暢家了,嘰嘰歪歪非得要,劉丹沒辦法,又開車回去取。
工作室就剩下一大一小倆男人,心愛的玩具不在,張陽陽覺得無聊,只好和羅暢倆人並排躺在沙發上看網上張猛昨天錄的節目。
對著電腦,張陽陽一會兒被張猛的逗逼行為逗得花枝亂顫,一會兒又為張猛的傻勁兒做惋惜狀低頭憂慮。
羅暢也樂在其中,不過每次笑得太開時,都會被張陽陽猛瞪一眼。
「你爸還真笨。」羅暢笑著說。
「這叫風格,你聰明你怎麼主持不了?何大葉教過我一個詞,叫大智若愚,就是說我爸。看你念書也不是很多的樣子,這個成語你一定不懂,要不要我解釋給你聽?」
雖然這樣說一個小孩子不好,但張陽陽的小嘴兒確實挺賤的。
長這麼大,知識還沒學進多少,刻薄話倒是已經熟能生巧。
「喲,小小年紀就學會護食了還。」羅暢聽是何大葉教的,心裡有點兒不是滋味。
她都已經開始誇讚張猛了啊,以前她是不是也私底下這麼誇過我呢?這女人,當面總是要罵我的,羅暢想。
「你爸跟你大葉阿姨關係好嗎?你不是說以前倆人見面就掐嗎?」
「早不掐了,現在關係好著呢,我覺得他倆有戲,說不定能結婚。」張陽陽看都不看羅暢一眼,淡定地說。
這話說得羅暢挺不得勁兒的,礙於面子又不好表現出來,只好沉默著。
張陽陽雙手托腮,又陷入到思國思民思社稷的沉重負擔當中:「所以我最近過得很辛苦,你說他倆這麼笨,不會談戀愛怎麼辦?他倆不會笨到我都有女朋友了,還沒結婚吧?」
羅暢真有點兒生氣了:「你個小兔崽子,說話能不能別轉著彎說,顯示你智商高啊?」
北京這個城市,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可這個城市的討厭之處在於,無論你多麼費盡心思地躲著一個人,這城市總有辦法讓你們相遇,而且是以你最不希望的方式。
中國有句俗話,眼不見,心不煩。
話糙理不糙是中國俗語最大的魅力所在。
何大葉躲羅暢有一段日子了,不見面的時候,她心情不壞。
有時偶爾想起他,她才會發現,咦,原來我已經有三四天都沒想起過這個人了。
大葉總是這樣安慰自己:
每個人都是生命過客,只是有些人停留的時間久一些,所以你們就熟絡一些罷了。
人走茶涼,該忘的總是會忘,你覺得刻骨銘心的那些事情、那些人,某天驀然回首,也許你就會發現,原來一切並沒有深刻成你想象的那樣。
這個定律就如同人的真實長相其實比鏡子裡要醜百分之三十一樣,往事的分量也比你臆想的要輕百分之三十甚至更多。
這世上最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就是:原本以為有些傷永遠好不了,直到某天狹路相逢,才發現心裡早已波瀾不驚,那個傷過你的人,再也撩不起你心中的浪。
仔細想想其實挺可悲的,那些口中的永遠,就彷彿一個笑話。
就連起初以為永遠都癒合不了的傷痕,亦終究無法永遠。
不過大葉對羅暢,明顯還沒進化到這程度。
她剛開啟工作室的門,就看見羅暢正板著一張臉坐在沙發上,胸口的那顆心,不由得就猛然緊緊一縮,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張陽陽對著電腦已經笑傻了,彎著腰蜷在沙發上都快背過氣去了。
「張猛呢?」張陽陽擦著眼淚問。
「停車呢。」
「昨晚你跟我爸睡得好嗎?」
何大葉一愣,覺得這問題有玄機。但轉念一想,一個孩子能問出多不單純的問題,他現在也應該處在男女牽手才會懷孕的知識系統中吧,於是立刻責怪自己思想太過下流。
「挺好,睡得特別香甜,那邊兒空氣好。」
張陽陽再人精,畢竟道行也還淺,聽不出這話是說給羅暢聽的,只撇了撇嘴沒再說話。
羅暢看著何大葉,何大葉也看著他,心如止水。
新歡是遺棄舊愛的一劑猛藥,這話沒錯。
在羅暢身上試驗過一次,現在也輪到何大葉了。
「能聊幾句嗎?」羅暢起身,徑直走向她。
大葉穩如泰山,一臉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要擱以前,羅暢這麼朝她走來,何大葉總會有種想要伸手擁抱他的衝動,不過新歡威力無窮,才能讓她這麼不卑不亢啊。
「想說什麼就說,擺一碗白菜湯臉給誰看啊!」
倆人走到樓梯間,羅暢皺著一張寡淡幽怨的臉,扭捏著不說話。何大葉挺煩這種帶著審判意味的原告臉的,就好像受委屈的人是他一樣,極不要臉。
「你跟張猛在一起多久了?」羅暢不太懂迂迴,更不懂什麼語言藝術,很直接地問。
「跟你有關係嗎?」
「何大葉,你地下戀情玩兒得挺拿手啊,在一起那麼久,連孩子都有了,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就許你放火燎原,不許我給自己點盞明燈嗎?口口聲聲跟我這邊搖旗吶喊說自己不結婚,扭臉兒就跟劉丹閃婚。比起她,我除了年紀大了點兒,我差在哪兒啊?怎麼就那麼不招你待見呢?」
「你……」羅暢頓了頓,接著說,「你點你的燈,用得著瞞我嗎?」
何大葉的眼神突然哀怨下來,她冷冷地笑了一下,說:「你又何嘗不是瞞著我?如果那天劉丹的上司不是我,你是不是打算直接瞞我到發喜帖的時候啊?不過世上的事兒就是這麼不巧,你憑什麼指望一切都按你的意願順利進行?你又不是上帝,你也不是月老,劉丹上司是誰你控制不了,我跟誰在一起你也管不著!」
「你跟他在一起,是不是為了氣我?如果真是這樣,你實在用不著連孩子都懷上,氣我歸氣我,用不著連自己一起搭進去。」
「就算搭進我自己,我也要贏得漂亮!再說了,要點兒臉吧你,我怎麼樣,你管得著嗎?!有意思嗎?!」何大葉盯著羅暢,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說,眼神里寫滿了「你真可憐,你真傻逼」的字樣。
羅暢討厭這樣的眼神,帶著點兒憐憫又新增了少許憎恨,像蒼蠅一樣嗡嗡圍繞著他。
何大葉頭頂上那頂耀眼的女王光環閃著光,瀰漫在一層繚繞的黑霧中。
羅暢的臉色暗下來,相處了這麼多年,他從不懂何大葉。
準確地說,他從未試圖去懂過她。
不懂她笑的時候其實帶著悲傷,也不懂她恨的時候其實早已經原諒。
他從來沒有站在視野開闊的高度觀察過她,他以為她就是自己心中的那個樣子,賤、毒舌、女王,卻又善良無比。
而此時此刻,他試著去懂她,卻越來越不懂。
那個他心中永遠的大葉去哪兒了呢?
是他把她逼成今天這樣子的嗎?
兩個人站在空洞的樓梯間久久對峙著,樓道間彷彿還盪漾著剛才字字傷人的回聲,聲聲入耳,特別讓人心疼。
而這些迴音,也一字不落地傳進停好車剛好上來的張猛的耳朵裡。
他沮喪地縮在牆角,把玩著何大葉的話,好像自己是活在電視劇裡的男主角,正經歷著一場以愛為手段的陰謀,狗血極了。
如果你以為,這就是狗血故事的高潮,那你當真錯了。
另一邊,主動請纓回去給陽陽取變形金剛的劉丹,這個時候正坐在一地髒衣服堆裡放空呢。而她面前敞開的箱子裡,羅暢和何大葉的甜蜜婚紗照赫然擺在外面,那笑容真刺眼,還有那本紅豔豔的離婚證,更加討人厭。
窗外一架飛機呼嘯而過,貼著羅暢家的落地玻璃窗,像要撞上來似的。
劉丹看著飛機,笑了。
不如就這麼撞過來吧,然後就可以焚燒掉一切的過往和此刻綿延不絕的悲涼,她想。
05
這天的北京城風起雲湧,雨來得很快,也下得很應景,一個雷的工夫,就噼裡啪啦落了起來。
羅暢覺得今天自己倒霉透了,車被劉丹開走,跟何大葉吵完架死皮賴臉地留在那兒,等劉丹回來接他也未免顯得他太沒臉沒皮了,只好打車回家。
車子停在小區附近的便利店門口,他買了瓶飲料,剛出便利店門,雨就開始下。
這場雨下得不小,他一會兒就溼透了。
冰涼的雨水裡夾著刺骨的寒氣,都說一場秋雨一場寒,臨近冬天的雨天是最讓人厭煩的。
羅暢哭喪著臉回到家,頭髮上沾著的雨水順著臉頰流下來,落在大理石地板上,變成一小塊斑駁的水痕。
客廳裡,劉丹依舊以剛才的姿勢坐著,面前他和何大葉的婚紗照整齊地鋪開,像在舉辦一場盛大的攝影展。
看著照片裡何大葉溫暖從容的微笑,羅暢心裡一陣發緊。
他記得照這組照片的時候,大約也是這個季節,街上已經有人穿棉衣了,可何大葉還是心甘情願地袒胸露乳穿著好看的婚紗,凍得直打哆嗦。
每拍完一個場景,羅暢就趕緊給她披上外套,每次都會被她直接打掉,說:「不要給本王披這麼醜的衣服。」
然後她繼續晃著肩膀打著哆嗦,大搖大擺地走在秋末的陽光下,試圖以要風度不要溫度的決心,拉近自己與閉月羞花之間的距離。
往事經不住推敲,稍一懷念,就會沉浸其中。
羅暢從回憶中把自己用力拔出來,看著眼前的場景,看著照片上何大葉那熟悉的笑,卻覺得一切突然變得無比陌生。
劉丹轉頭看了一眼羅暢,嘴角上挑,轉過身若無其事地把照片重新收納到箱子裡。
裝作沒事人一樣,然後事情過去八百年了,再翻出來一個細節一個細節控訴……女人怎麼都這樣,不能當時就把話說明白嗎?
羅暢無名火起,幾步衝上去,從劉丹手裡奪過箱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箱子裡的照片散了一地,幾個相框的邊角磕碎了,散出一地晶瑩的渣子。
「有什麼想知道的你就一次性問清楚,別擺個白菜湯臉給我看。」羅暢學著何大葉的話,衝著劉丹吼。
「有意思嗎?」劉丹冷靜地問。
有意思嗎?是啊,有意思嗎?
一天中,已經有兩個女人這樣問他了。
人生在世不稱意,哪來那麼多意思?
愛或者不愛,有或者沒有,不過就是些簡單到點頭搖頭的選擇題而已。
羅暢想著,突然就笑了,笑得詭異又破罐子破摔。
「有意思!可有意思了!我的人生一直都這麼有意思!沒錯,你的女神你的偶像你的榜樣是我前妻,我跟何大葉認識倆月就結婚了,就跟我和你一樣!我其實不是專業開飛機的,我是職業閃婚的!我跟她在婚禮上都了,手牽手逃婚了!離婚之後我改行集齊十二星座的女的,現在就差你這個處女座,我就能召喚神獸了!有意思嗎?是不是特別有意思?!」羅暢有點兒惱羞成怒了,話越說越趕,一步步朝劉丹逼近,最後幾乎臉貼臉地問她。
劉丹的心一點一點碎了,碎得又小心又完整,她看著羅暢漲紅的臉,目光充滿憐憫和悵然若失。
可她一時也說不出話來,羅暢說得很完整,短短幾句話,輕描淡寫,就把他的兩段感情總結得清清楚楚,還有什麼可問的?
她於他,不過就是十二顆龍珠裡的一顆,並列排開,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閃亮的那一顆,真是可悲。
看著劉丹與何大葉如出一轍的眼神,羅暢更火大了,俯下身子繼續吼:「更有意思的是我前妻和我未婚妻都覺得我不靠譜不負責任,都悲天憫人地看著我!我是有多可憐,用得著你們來同情?你是不是怕了?是不是覺得我藏著掖著特窩囊?反正咱倆還沒領證,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羅暢倒退兩步,鞋底踩在相框的碎片上,摩擦著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響。他把地上的東西胡亂一收,連同箱子一起從樓上甩了下去。隨著滿箱物體的墜落,發出一聲悶響。
劉丹回過神,穿著拖鞋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羅暢覺得自己的人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糟糕過,從小到大他都是養尊處優,走到哪兒都有女人把他當孩子一樣呵護著。
他任性且驕傲,但隱隱地,他一直覺得正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有那麼多女人心甘情願對他好。
我就真的那麼可憐嗎?羅暢問自己。
活了小半輩子,他都做了些什麼?仔細想來除了開飛機,他的人生記錄板上再無輝煌。
何大葉離開了,劉丹也走了,一天之間他弄丟了兩個對他來說無比重要的女人,長這麼大他最怕的就是孤單,可他現在終於變成一個人了。
羅暢坐在地板上安靜地難過著,腦子一片空茫。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開始滿屋子踢東西洩恨,散落滿地的衣服、鞋,最後一腳踢在茶几的腿上,緊接著就是嗷嗷的慘叫聲。
真好,小腳趾踢桌腿上了。
還能再慘烈一點兒嗎?羅暢坐在地上捂著腳,疼得齜牙咧嘴地想。
可是心如果也跟腳一樣多好,如果疼,就馬上疼,但過一會兒就好了。
他的心還在記憶的海洋裡四處閒逛,深海里波濤滾滾,地震、海嘯,一波又一波地翻湧而來,許久不能平靜。
腳漸漸不疼了,他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腦中的空茫變為愧疚。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玻璃窗上蒙上一層蜿蜒的水簾。
羅暢開始擔心起穿著拖鞋跑出家門的劉丹來,這麼大的雨,可別淋病了。
再一看,她錢包還在桌上放著呢。
我一個錯了的人,有什麼臉這樣對人家鬼吼鬼叫呢?
悔意洶湧泛上心頭。
他從一屋子的凌亂中扒拉出把傘,快步跑出去找她。
剛氣喘吁吁地跑下樓,還來不及打傘呢,他往小區門口跑了幾步,覺著不對勁,停下來,轉過頭去,竟看到了劉丹。
她正貓著腰,在雨裡一點一點蒐羅散開的東西,將它們整齊地重新收納到箱子裡去。
羅暢走到她身邊,把傘遮在她頭頂,自己淋著。劉丹抬頭看他一眼,當沒事人一樣,繼續找。
「你有病吧?有什麼可撿的?」跟著她走了一會兒,羅暢有點兒急了。「箱子裡還有一千塊錢呢。」劉丹頭也沒抬,好像在說一個特別重大的事兒。
「錢不要了,淋出病來這一千塊錢還不夠打針呢。」
劉丹沒說話,繼續找。
雨越下越大,打在傘上噼啪響著,羅暢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沒脾氣了,他想這姑娘是不是金牛座啊,又愛錢又固執。
他跟個孩子似的拽了拽劉丹的衣角,輕聲說:「別找了,這箱子裡的東西已經與我無關了,從此以後,我只帶跟你我有關的東西回家,行嗎?」
「幹嗎不找?這裡面有錢,照片上還有你,有你的東西不就是跟我有關的東西?」
羅暢聽得心頭一暖,傘一丟,從後面把劉丹緊緊地抱住了,臉埋進她被雨水打溼的頭髮裡,放肆地感動著。
就這麼抱了一會兒,劉丹甩甩肩膀,從羅暢的懷裡掙脫出來,重新蹲下,一邊說:「鬧夠了吧?不惡人先告狀亂說氣話了吧?不憋火了吧?」
羅暢賊笑一下,過去一把把劉丹橫著抱起來,哼哼唧唧地說:「沒有!下面還憋著火呢。」
劉丹輕盈地從他身上跳下來,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在他面前揮舞了幾下拳頭。
「少廢話,還有五百塊沒找著呢,找不到我就打死你。」
羅暢悻悻的,無奈地蹲下找錢。
劉丹看著他認真的背影,微笑著。
她重新翻看箱子裡找回的東西,被淋溼的婚紗照上,何大葉的笑容還是那麼燦爛。
劉丹愣神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雨中的羅暢,這個大孩子。
還好她懂得他,所以才沒轉身就逃。
還好她愛他,還好,她相信他也愛她。
默默地,她把照片從相框裡取出來折了幾下,悄然丟進了身旁的垃圾桶。
一聲幽幽而不為人知的嘆息,從她心頭,倏忽而過。
即便羅暢剛剛講出那麼多傷人的話,她都沒有如此冷。
她為自己理所當然的妒忌,心寒湧動。
但是,她身不由己,她只能如此。
此時此刻,她終於承認,她多努力,都做不了像大葉那樣女王。
她只是一名普通女子。而且,她很願意這樣。
06
這樣一個陰雨連綿的日子裡,註定誰都不得安生。
電視劇裡有這麼一個定律,但凡是下雨天,就肯定有不愉快的事情發生。
跟羅暢吵完架後,何大葉就失蹤了,手機放在工作室的桌子上也沒帶走。
工作室裡陰暗暗的,如同張猛的臉。
他臭著臉坐在何大葉平時辦公的位子上,擺出何大葉常有的姿勢,一手托腮,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左右亂擺。
別誤會,張猛不是變態,他正在扮演何大葉呢。他想,如果坐她的位子,擺她的姿勢,會不會就能懂她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張猛還記得小時候看《地球超人》,他無比羨慕帶著「心靈」戒指的戰士,他那時的理想,是想當一名心理學家或者動物行為研究專家。
班會上,當大多數小朋友站起來說自己的理想是科學家、醫生或者畫家時,只有他的,顯得那麼格格不入又高階大氣。
只是現實總殘忍,他的輝煌就閃耀了那麼一陣。漸漸長大的路上,張猛發現自己不但做不了心理學家,有時候連最基本的眼色都看不懂。
張猛這輩子,在感情上一直都是弱勢群體,雖說長大當了好一陣子的模特。
但上學那會兒,就他那張蒙古臉,在濃眉大眼花美男橫行的校園裡是很不吃香的。
再加之他嘴笨,校園的姑娘們一水兒地喜歡壞男孩。
所以上學那會兒,他從未成功擷取過任何雌性生物的芳心。
形單影隻了很多年,直到遇見舒穎。
舒穎就像一縷溫暖的春風,吹進他單調落寞的生活裡,然後就是結婚,生子,離婚。
張猛其實特別想安定下來,組織個家庭,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
至此為止,孩子有了,熱炕頭還在努力,老婆呢?
坐在這個位置的女人,說慢慢來,很好,他覺得也應該慢慢來。
只是張猛懷疑自己會錯意了。
坐在那裡半天,雖然完全沒有頭緒,但也利用這點兒時間,匆匆總結了一下自己的有生之年,結果卻氤氤氳氳的,總體歸結為了兩個字:傷感!
特別地傷感。
開門聲打斷了他的憂傷,何大葉拿著張猛幹洗好的衣服回來了。
黑暗中,她看見自己位置上坐著個碩大的物體,著實嚇了一跳。
「幹嗎呢?嚇死我了。」何大葉下意識地捂著自己的肚子說。
也是半路碰上下雨,所以渾身都淋透了。
「下雨天你瞎跑什麼?就不顧肚子裡的孩子嗎?」張猛找不著她,心裡正氣,看她淋成那樣也是心疼,早說了張猛遲鈍不會表達,原本好好一句關心的話,非得說得跟要吵架一樣。
這語氣惹得何大葉一陣不爽,把手裡的衣服往沙發上一丟,一邊彎腰換鞋一邊抱怨:「我冒雨去給你取衣服,回來你先關心孩子,我是生育機器嗎?我就那麼賤啊?」張猛沒說話,何大葉繼續嗶嗶,「你可別變成羅暢那樣,就心疼自己和自己的那點兒家當。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我難道不知道心疼?」
「你今天見著羅暢了?」張猛試探地問。
何大葉無防備地點點頭,「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你們沒說點兒什麼?」
「有什麼好說的,離婚的夫妻就像餿了的飯菜,也就你這麼多年還把舒穎當塊兒寶。」
外面的雷聲一聲比一聲響亮,像是某種悲壯的哀號。
張猛心裡難過極了,他多想對何大葉坦誠地說剛才她跟羅暢的談話自己都聽到了。
他想問問她,這孩子留到現在,到底是因為愛還是因為恨。
他還想問問,他到底算什麼。
嘴卻笨,一肚子話說不出來。張猛憋屈,「呼啦」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
椅子搖擺了幾下恢復原狀,何大葉再次被嚇著了,瞪圓了眼睛看著他:「你幹嗎啊今天?老是一驚一乍的,有病吧?」
張猛聳聳肩,儼然一副奓毛老母雞的架勢。接著,他轉身回房,從屋裡拿出一沓錢扔在桌上說:「我想了想,電視臺的片酬咱倆還是三七開吧,你三我七。要覺得少就你四我六,五五也成。」這話說著的工夫,張猛的臉色就黯淡下來,原本準備幹架的騰騰殺氣,漸漸消散在陰溼的空氣裡。
「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好好的分什麼錢?」何大葉看了看桌上的一沓錢問。
「我很正常,我只是覺得以咱倆現在的關係,應該公事公辦。」
公事公辦你個頭啊,咱倆床都上了,孩子都有了,婚都半真半假求了,戀愛也準備談了,你丫現在跟我說公事公辦是不是太衣冠禽獸了點兒?
何大葉暗自大罵,但也知道也許兩人之間有誤會,遂面子上還是保持著波瀾不驚狀,拿起錢在張猛面前晃了晃,又給他塞回手裡,儘可能壓著火說:「聽說男人每月也有生理期,你有事說事,我不想跟你鬧,也不想計較,我累了。」
「我沒跟你鬧,這事兒我琢磨半天了。」
何大葉終於還是沒忍住,怒了:「你琢磨半天就琢磨出這麼個玩意兒?公事公辦?想想我還真是賤到不行,要是能公事公辦,我他媽這麼上趕著幫你,我吃擰了啊這是?」
張猛也不激動,慢慢悠悠地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問:「那你為什麼要幫我?」
你瞧,一場精彩的吵架場面中,最討厭的就是碰上這種人。
不急不慢不溫不火,不管對方面紅耳赤成啥樣,他都能蔫兒不嘰地看著你,然後問出一句能把人堵成內傷的話。
細數歷屆何大葉遇見的吵架對手,都是願意身體力行跟她密切互動的那一種,在你來我往的找茬摳字眼的過程裡,她總能出奇制勝。
她想如果世界上的戰爭都用吵架來代替,那麼她一定是無往不利堪比核武器的女戰士,足夠載入史冊的那一種。
而張猛這類人,就是她的弱點和軟肋。
何大葉被這句話問得語塞,一時說不出話來。
早說了張猛是個不太會看眼色的人,所以別指望此時的他能看出何大葉眼中的慍怒,那種寫滿「你再嗶嗶一句老子就撕爛你的嘴」的怒。
「三個月的找房期限快到了,房子我也已經找到了,很快就會搬走。」張猛繼續說,「你給肚子裡孩子的期限也快到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何大葉一時摸不清張猛的路數,想他是不是因為求婚受挫,這會兒非得求個結果?
可轉念一想,今早他不是還好好的嗎?
時間過得竟這麼快,一轉眼,身上多出來的這團肉已經跟著她有三個月了。
仔細想想,她和張猛從認識到現在也不過三個月的時間,婚都求了,如果昨晚她頭腦一熱讓他把話說下去,這事兒說不準也就這麼定了。
那她跟羅暢,又有什麼區別。
同樣都是過著職業閃婚的日子,算起來誰又比誰差了多少呢?
羅暢之後的日子,她永遠是腳踏實地過的,從未想過一步登天。
她覺得如此,最大的好處就是,就算摔倒,也有氣力再爬起來繼續前行。
可此時此刻,她的腦子亂極了,想起羅暢,又面對神經兮兮的張猛,才兩個男人,就把她搞成這個熊樣,她突然很羨慕那些能周旋在多個男人之間的女人。看來這年頭,當婊子也不容易,得有多高的情商才能駕輕就熟成那樣。
心塞的何大葉忍不住在心中發出一聲絕望的吶喊:
我不想當女王了,好想當婊子!
張猛見何大葉一直愣愣的,沒表態,苦笑了一下:「你瞧瞧咱倆,感覺你像男的我像女的,我求著你留下咱們的孩子。」
何大葉剛想說些什麼,可張猛壓根兒就沒打算給她機會,準備了一肚子的話總算找到了突破口,得一次性說完才痛快。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張猛截住何大葉的躍躍欲試,把視線移到一旁,埋頭說。
「我小時候跟發小去游泳,剛下水沒多久,他撲騰了幾下,就淹死了。他的葬禮我都沒敢去,聽說他爸媽白髮人送黑髮人,哭昏過去好幾次。後來他們還是想要個孩子,結果高齡產婦大出血,一屍兩命……
「你看命運多殘酷,想要的,拿命都換不到,不想要的,卻得來那麼輕而易舉。
「當時舒穎懷陽陽的時候,我其實挺糾結的,我這張臉在國內不算好看,但在國外還挺吃得開的。當時去國外時裝週走了個秀,眼看著就有機會了,可最終我還是決定要孩子,賭上所謂的未來。可結果是,舒穎走了,我也錯失了事業上升的最好時候。我的前半生,事業、感情都一塌糊塗,就連陽陽,也沒照顧得很好。
「我時常在想,如果當初我不結婚,不在事業的轉折點要孩子,會怎樣。
「可也只是想想,我一點兒都不覺得後悔,因為我跟陽陽的緣分就只有一次,如果當時不生他,我或許還會有別的孩子,可那個孩子,再也不會是陽陽。所以,我很珍惜,我特別感恩我現在擁有的一切。
「所以啊,大葉,我希望你不管把我把肚子裡的孩子當成什麼,都好好做選擇。
「因為機會就這麼一次,你之後的人生可能會因為這個選擇而發生巨大的變化,是好是壞,誰也不知道。
「要孩子,你也許會成為一個幸福的媽媽,也可能會過得很辛苦。
「不要孩子,你也可以繼續做你的不婚女王,也挺好的,不是嗎?」
張猛嗶嗶完了,像一個嘮叨而毫無邏輯的中年婦女,終於閉上了那張聒噪的嘴。
何大葉覺得世界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清靜過。
她的嘴角抖動了兩下,漸漸咧開了,彎成一個最完美的弧度。
她忽然什麼都不想說了。千秋萬古名,寂寞身後事。
她只想豪邁地對著天空大笑幾聲,笑張猛,也笑自己的人生。
說得多好啊,不要孩子,她還可以繼續做女王。
當媽的,有幾個不是奴才命,為了孩子奔波勞碌一生。
我是女王啊!
何大葉對自己說。我頭上還有王冠,我周遭還有光環。
想到這裡,她轉身走出工作室,把門在身後狠狠甩上。
外面雨依然大,天依然冷,她裹緊了衣服,在雨天裡,矯情地走著電視劇女主角那種悽美的步伐,也只有這樣,才能襯托出她那巨大的心灰意冷。
可她沒忘了,給自己撐起一把傘。
還好她依舊記得,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人愛,那就自己愛自己。
然而何大葉關門後,張猛坐在桌子上捂住了自己的臉。
他想到何大葉說的那句「慢慢來」。
只是好像沒有機會了,張猛試探性地邁著長腿,在何大葉的心房外面怯怯地敲了敲門,卻依然換不回她跟自己袒露心扉的可能性。
張猛原以為自己即將成為哥倫布,登陸後才發現,何大葉不是北美洲陸地,她只是鯨魚停歇後露出的一片島嶼,她休息夠了下沉到海里,張猛依然只能垂著頭回到船上。
尋找下一片陸地嗎?
他拒絕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