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Chapter 07 對世間的離別深信不疑,因此才更珍惜你

不婚女王 自由極光 第2頁,共2頁

說是化妝室,其實不過是一片狼藉中堆砌出來的一個梳妝檯,在滿屋凌亂中,也算得上是一片淨土。

這圈子不如模特圈友好,張猛想,並順手提起服裝師交給他的連體泳裝,默默走到角落換上。

沒錯,連體泳裝,就是今天要賣的東西。

衣服有點兒小,緊緊地卡住張猛健壯的身體,讓他有點兒透不過氣來,好看的線條在光滑的衣服下面展露無疑,像一條滑溜溜的魚。

他羞澀地蜷著身子,縮在角落一邊玩手機一邊等,連體泳衣實在是太尷尬了,雖說以前當模特時也走過泳裝秀,但基本都是好看的三角或平角褲。

也好,總比拍保健品廣告強多了,別的不說,只求認出他的人少一點兒就行。

直播時間逼近,果然出了問題。

由於溝通問題,臺裡給「梁朝偉」主持人的錢沒有把化妝費加進去,主持人不幹了,說要加錢,可臺裡的預算就那麼多,根本滿足不了這要求。

當了主管的前經紀人佳佳氣場也明顯高了幾個段數,板著臉跟主持人僵持著,原本以為只要咬牙堅持著,錄影時迫於無奈他還是會上場主持。

可哪想到這主持人今天註定是要將大牌耍到底,騎虎難下的他竟然收拾東西走出電視臺,手機關機,一去不回頭了。

現場一下就炸開了,作為一檔電視購物節目,主持人撂挑子走人不是小事,就跟春晚臨開始前董卿和朱軍突然決定飛去四川吃火鍋一樣。

覺得整個世界都正在崩塌的佳佳,突然看到了在一片雞飛狗跳中一臉狀況外的連體泳裝男張猛,一道霹靂火從她腦中迅速劃過。她一把把張猛扯到臺裡導演面前,說:「我們猛哥可是去米蘭走過秀的名模,穿泳裝穿了十幾年,整個泳裝史他都爛熟於心。他站在那兒介紹泳裝,不比一萬個主持人頂用?」

導演看一眼張猛,滿眼的不確定,可眼下這個情況,不用他還能用誰呢?

正在猶豫間,突然看到連體泳衣下面掩飾不住的肌肉線條,他點頭,但條件是穿這個主持。

見導演點了頭,佳佳又把張猛拖到一邊,先給他灌了一通迷魂湯,又打出了友情卡,最終使出了把三千塊主持費加給他的大殺招。

啊,還得說話啊?這錢也賺得太不容易了。

張猛本來還連連說「不」,但聽到錢,又想想佳佳曾經待他的好,救場如救火,惡從膽邊生,在確定了佳佳會在場外給他舉大字報之後,最終毅然決定上場。

直播倒數計時,五四三二一,燈光打在張猛身上,全場瞬間安靜,導演喊:「開始!」

張猛腦子清空了……

先熟悉環境吧。

錄影棚被佈置成水清沙白的海灘,一個不大不小的充氣游泳池就擺在中間。

他站在前方,身穿令人尷尬、下身鼓包的山寨鯊魚皮泳衣,身後站了泳裝女模特若干。

她們的體重和身材都在兩個極端,腋毛生機勃勃得掩藏不住,化妝師大概也預知了鏡頭前略有生靈塗炭的可能性,在每個模特臉上都塗了半斤粉,以至於每個人的頭都像是移植的。而八十年代改革開放第一批掛曆女郎的妝容風格,更讓整個現場搖曳著一種畢加索的印象派風格。

環肥燕瘦之中,張猛突然覺得自己這個熱愛女性的筆直男中年,面對如此姿色的女人們,可能對上次參加廣告試鏡的健美小夥伴們更有性慾。

張猛安慰自己,還好整個畫面上,他還像個人。

他甚至想挺身而出,乾脆脫掉這鯊魚裝,裸個上身拯救一下觀眾被閃瞎的雙眼算了。

正要割肉救國時,燈光亮起,先閃瞎了自己的狗眼,只好用肚臍眼勉強辨認前面的大字報。

張猛知道,自己只需要堅持十分鐘,然後導播就會切入十五分鐘量的廣告片,迴圈播放,作為有臺詞的模特兼代班主持,張猛只需要開口對著大字報念就行了。

但張猛的汗卻流了下來,說實話,他不緊張,只覺得自己真夠失敗的,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把自己混到這個份兒上了。

他橫眉冷對了一下前經紀人佳佳,這胖丫頭心虛地笑。

唉,她到底給自己灌了什麼迷魂藥?竟然來參加這種不入流的電視購物臺的節目。

他腦中思索一下,要不然給熟悉的時尚雜誌編輯打打電話,先做做野模,然後找個離職的模特經紀人,介紹點兒資源,去外地走走秀?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自己也應該很好推吧。

「他可是去過米蘭走過秀的。」聽聽,派頭多大,也夠能唬住人的吧。

可是你都走過米蘭的,怎麼混到去外地走山寨t臺呢?不行不行,都這麼大歲數了,得要點兒臉吧。再說去外地走一場,也就能賺個變形金剛什麼的,再不給張陽陽買,萬一舒穎知道,肯定又知道自己狀況不好,肯定還要塞錢……有錢了不起啊?

就這樣心不在焉地走著神念著大字報,他一不小心撞上了充氣泳池邊的某個塑膠模特。

等張猛回過神來,他發現身邊的女模特們已經猶如多米諾骨牌一樣,紛紛掉進水裡。

鏡頭外的工作人員已經亂成一鍋粥,張猛突然發現自己還挺鎮定的,一邊繼續無意識地念大字報的提示詞,一邊挪了挪步伐。

這幾個女模特真夠胖的,集體落入充氣泳池後,水大概濺出一噸來。

呵呵,還好自己初中物理的質量、體積及密度學得還挺紮實的。

張猛像是自我保護一樣,任由著場內場外一團亂,而自己,還跟沒事兒人一樣,在那兒對著大字報朗讀課文。

嗯,這一切應該都是噩夢。

05

結束噩夢的二十四個小時後,張猛開始準備交代後事,覺得自己生無可戀。

還想走進人生新的軌道?甭逗了,能恢復窮且平靜的生活就不錯了。

張猛的歡樂就像曇花,一夜之間開了又敗,花期過了,凋謝得一塌糊塗。

昨晚的直播歷歷在目,每次他閉上眼睛,都能看見自己把塑膠模特推進水池時濺起的水花,還能聽見自己慌張走過去時衣服的撕裂聲。

那畫面,慘絕人寰。那聲音,震耳欲聾。

魔怔似的讓張猛整夜失眠,沉浸在一片虛無的唉聲嘆氣中。

他彷彿被脫光了衣服,被丟在世界中心呼喚愛。

太丟臉了。

人生經歷過這麼丟臉的時刻,是不是就該去死了?張猛躲在黑漆漆的房間裡,沮喪地想。

手機螢幕一刻不停地閃著,在昏暗的房間裡打出一束微弱但卻刺眼的光。張猛不看也知道那都是幾百年沒聯絡的朋友打來的,假裝祝賀,實則嘲笑。

從昨晚回家路上到現在,這樣的電話已經有幾十通了。

大家都不睡的嗎?大家有這麼愛看深夜購物節目嗎?

家裡的電話線昨天回來就被他拔了,網路也切斷了。

這會兒,他把手機默默調成了飛航模式,從物理上把自己家跟這個世界隔絕開。

再丟人,直播都不能讓張陽陽看見,他是這樣想的。

這些年來,張猛一直在兒子的生命裡吃力地扮演著蜘蛛俠的角色。雖然窮,但好歹是個超級英雄,帶著一身的肝膽相照味兒。

細算下來,張陽陽是他生命中最後的堅持。

這場災難性的直播來得太突然,突然到幾乎撼動了張猛的人生。

可對其他人來說,不過是生活中的一劑調味料罷了,酸甜爽口讓人精神振奮,但這味道一旦過去,回憶是會有的,卻也會轉眼就被人忘掉。

迅速接受到這個資訊的人,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狂熱地追逐電視購物的家庭婦女們,她們總會被主持人天花亂墜的解說詞洗腦,魔怔似的拿起電話購買,明知買過之後一定會後悔,但也絕不肯放過主持人嘴裡說著的「最後五組」。

另一種是閒得冒煙的人,他們整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在網際網路這個空虛的世界裡尋找快樂的源泉,他們像潛伏在網路背後的狗一樣,能準確嗅到今日最歡樂的新聞或者影片,然後非常具有雷鋒精神地散播給大家。

而張猛昨夜驚天地泣鬼神的表現,已經被後一類同學放上了網,成了今日的熱門話題。

其實在現實世界裡,還有一類人,是像何大葉這種,使用電腦就是工作和玩紙牌,很少看電視也很少在網上閒逛,接受新鮮事物總比別人慢個半拍。

雖是如此,但因為何大葉雌雄同體的時間久了,就擁有了超強的動手能力,18l一桶的純淨水往肩上一扛,一口氣上五樓不費勁兒。家裡的抽油煙機壞了,沒關係,親自動手拆成百八十個小零件,再親自動手裝回去,一個零件都不落下。同理,雖然網上衝浪的能力差了點兒,但修理網路,她卻是一把好手。

這天,一大早來到工作室的何大葉,在發現網路斷了後,立刻開始檢測,排查,修理,做得行雲流水。

躲在房間發呆的張猛被手機微信的提示聲嚇了一跳,手機頂端扇形的wi-fi符號重新出現,正安然地躺在螢幕上。

慌張地從房間出來,看見何大葉正滿意地拍拍手上的塵土在檢查電腦。

「斷網了你也沒發現嗎?」何大葉一邊點著滑鼠,一邊對從樓上下來的張猛說,「昨晚直播怎麼樣啊?本來想看看,太累就給睡過去了。」

張猛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支支吾吾的,臉像一碗沒加鹽的白菜湯,寡淡而喪氣。

何大葉抬頭看他一眼,笑了笑,繼續說:「不順利?沒事兒,實在不行就來我公司幹,專門色誘龜毛新娘,這是個看肉的世界,有肌肉好辦事兒。」

「拉倒吧,我是個父親,我得給陽陽樹立吃苦耐勞的好榜樣,以色示人,成何體統。」

「你不一直都幹著靠臉和肉體吃飯的行當嗎?這會兒還害上羞了。」

「我做的那叫時尚,是一種產業,是潮流!」張猛虎著臉嚷嚷了幾句,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何大葉的穿著,斜著眼說,「看你打扮的,也應該是……」

「我這身怎麼了?」

「廣場舞大媽應該最愛你這樣的品位。」

自從倆人變熟之後,不接待客戶時,何大葉的穿著已經越來越隨便了。

今天穿了一身不知從哪個地攤上劃拉來的假三葉草運動套裝,馬尾扎得也挺糊弄,不過雖然有點兒不修邊幅,但裝扮得很年輕的,張猛想,大概看上去也就四十多歲呢。

何大葉剛想回嘴,一旁坐在電腦前的張陽陽「咯咯咯」就笑開了,一邊笑還一邊招呼她。

「何大葉,你快來看我爸,哈哈哈哈哈……」

大葉聞聲過去,張猛想攔都攔不住。

螢幕上正迴圈播放著張猛結結巴巴介紹到最後的畫面:因為朗讀課文式的介紹,讓朗讀課文的肌肉男模特張猛也覺得有些乾巴,他下意識地叉了一下腰,卻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塑膠模特。

而緊靠著塑膠模特,覺得自己美爆了的女模特災害——為了方便記憶,張猛根據幾位真人泳裝女模的長相特點,分別命名為人禍、天災、自然和災害……

長相粗壯健碩的女模特災害小姐,此時的姿態介於創意無限和慘絕人寰之間,重心完全靠在假模特身上。張猛碰倒了塑膠模特,災害小姐頭一個掉到游泳池裡,而極有專業精神的災害小姐在落水前,還不忘擺姿態,小腰一挺,手一伸,還拉住了女模特天災妹妹一同玉石俱焚。而此時專心解救災害小姐的張猛又一個不小心,撞倒了人禍美眉……身上的衣服也隨即被撐爆了,泳衣上裝飾用的一顆銀扣順勢被彈了出去。

這顆釦子被眼尖的網友用紅圈圈出來,還做了慢動作處理,張猛驚慌失措的表情也被做成重複播放,擷取下來,就是一幀很棒的qq表情。

因為場上太過精彩,導播室的八秒延遲沒派上用場,而張猛的嘴一直都沒停著,再配合上他的上半身裸體,果真是一臺寓教於樂的喜劇節目呢。

何大葉和張陽陽笑得前仰後合,一老一小完全沒打算給張猛留面子,鉚足了勁兒笑得山崩地裂。

「太有才華了,網友太有才華了!」

何大葉一邊笑,一邊忍不住豎起大拇指,隔空為網友點贊。

張陽陽也完全沒有客氣,笑得小臉都憋紅了。

「我怎麼會有這麼笨的老爸,哈哈哈哈……」

「你是故意把網路切斷的吧,就是為了躲這個?」何大葉擦了一把笑出來的眼淚問。

因為好奇,張猛已經忍不住破罐子破摔提前看了一下影片內容,接受了自己丟臉丟到大興的狀況。雖說脾氣好,但男性尊嚴受到如此挑戰,還是有點兒受不了,本來今天早晨連去死的心都有了,現在還被自己兒子說笨,人生多坎坷,並不是每個坎兒都能過得去的。

他站在一旁,表情有點兒尷尬,又有點兒委屈。

還是默默退下吧,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誰也找不到自己,也就聽不見這些不友好的笑聲了。張猛想。

女人和孩子的笑聲都很清脆,混在一起其實好聽極了。

他卻寂然地轉了個身,默默地回了房。

笑聲隨著門緩緩關上而越來越小,最後縹緲地消失於不存在的遠方。

客廳裡,倆人翻來覆去把影片看了好幾遍,直到再也笑不動了才作罷。

何大葉抽了兩張面紙,遞給張陽陽一張,剛才笑得太用力,眼淚鼻涕笑得滿臉都是。

等他們緩過神來,這才發現張猛早已經不在客廳了。

「咱們是不是有點兒過分了?」何大葉小心翼翼地蹭了蹭眼角花掉的睫毛膏,問張陽陽。

「哪裡過分?」張陽陽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架勢,一本正經地問。

「笑得太猛,傷著你爸自尊了。」

「唉……」張陽陽人模人樣地嘆口氣,做惋惜狀,「你說至於嗎?老張這人啊,腦子笨還臉皮薄,我見過他丟臉的事情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他怎麼還這麼不坦然呀。」

看著張陽陽說話時扼腕痛惜的那張臉,何大葉有那麼一瞬瞬蒙。

這哪像個六七歲的孩子,分明就是孃胎裡出來時就帶著滿腹經綸的文科哪吒。

可同時她又有點兒心疼陽陽,早熟的孩子如果不是天才,那大概就是看了太多悲歡離合。

看多了,心也就寬了,寬了,自然明白得就多了。

而張陽陽應該就是前後兩者的結合體吧,可他本該是一個天真爛漫會在田野裡傻笑的臭小孩啊。

想到這裡,大葉不自覺地把陽陽拖到了自己懷裡。

「幹嗎啊?」張陽陽可不習慣身體接觸了。

「你以為我喜歡抱你啊,我是讓你幫我聽聽肚子裡的孩子現在的狀況怎麼樣。」

張陽陽掙扎了一下,特別乖地把頭貼在何大葉的肚子上,聽了半天。

何大葉感受著這個溫暖的小身體帶來的種種情緒,內心柔軟得彷彿一片海,不知道是心疼陽陽太早消逝的童年,還是惋惜依然躲在青春期裡不出來的張猛。

望著何大葉,陽陽狐疑地說:「你吃早飯了嗎?怎麼肚子一直咕咕叫?」

張陽陽和何大葉,兩個人用二重唱,也喚不回張猛下樓做飯。

張陽陽只好手勢熟練地從冰箱裡拿出張猛之前做好的裝在保鮮盒裡的咖哩、粥、湯,以及各類用微波爐一轉就能吃的食物,慢慢地鋪了一大桌,兩個人極有默契地拿起筷子,開始消滅這些味道還不錯的食物。

何大葉感慨,上帝是公平的,飯做得這麼好吃,間歇性地丟臉,也是可以理解的。

張陽陽便開始掰著手指頭數他親爹的丟臉史:「我爸以前還是模特的時候,有一回帶我去看他走臺,結果偏偏就是那一場,他摔倒了。我在臺下使勁兒樂,他在後臺使勁兒難過。他說那是他職業生涯裡第一次摔倒,就讓我給趕上了,本來想讓我看他有多帥,結果看了個狗吃屎……」陽陽兀自回憶著過去,嘴角還賤賤地上揚,硬憋著笑快要憋出內傷的樣子。

「還有一回,」他繼續說,「他帶我去吃麥當勞,那是我第一次吃麥當勞。結果餐都點好了,老張發現自己沒帶錢包,渾身掏了一遍湊了一堆毛票還是不夠,最後只能帶著我灰溜溜地走了。最丟臉的是,那天我倆穿得都特邋遢,一點兒都不上檔次,就這麼活生生給人鄙視了一回……」

何大葉聽得有些傷感,養兒千日不容易,更何況是張猛這種少根筋的爸爸。

其實她挺佩服張猛的,一個人當爹又當媽,把孩子拉扯得這麼乖巧懂事。她突然就懂得了張猛的沮喪和堅強,相依為命換個意思其實就是敏感,特別地敏感。

就像當初她與羅暢,如今她與肉彈那樣,相依為命,卻都有太多不可碰觸的點,一旦觸及,整顆心都會支離破碎。

因為,身邊最近的這個人,也是全世界,最小心翼翼最在乎最唯一的那個人啊。

何大葉蹲下身子,面對著張陽陽,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

「去哄哄你爸吧,他真挺脆弱的。」

張陽陽沉思了片刻,點點頭,站起身晃晃悠悠地上了樓。

看著樓上的門開啟又關上,何大葉急忙衝上去,貼在門外仔細聽著。

她挺瞧不起自己這行為的,但又有什麼辦法,她現在是「安慰張猛小分隊」的主力隊員啊。

張陽陽進屋沒說話,徑直走向窗邊,「嘩啦」一聲把遮光窗簾拉開。

刺眼的陽光瞬間灑滿整個房間,彷彿照散了聚集在各個角落裡的沮喪和陰鬱。

張猛抬手擋著光,半眯著眼睛看看兒子,又躲開,不敢跟他有太多的眼神交流。

細想自己在兒子面前丟臉過太多次,父親的形象大概也早已不再偉岸了。如果做不成巨人,那乾脆就做只鴕鳥吧,把頭往沙裡一埋,世界就清淨了。

他承認自己現在太極端,可生命本來就應該極端一點兒,不是嗎?

或生或死,或貧或貴……

那些站在中間地帶的人們,燃燒得不充分,綻放得不美麗,連死都死得那麼中庸和不甘。

他難道不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嗎?

「你對爸爸特失望吧?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好。」張猛輕聲問站在一片陽光裡的陽陽,語氣中夾帶著滿滿的難過。

「老張你這人就是這樣,面子看得比天重,真幼稚。」張陽陽踮了踮腳坐上床,「我一點兒都不失望,我從沒對你失望過,我的同學朋友都羨慕我有一個這麼帥的老爸,我覺得特有面子。」

「真的?」張猛復活了一點點。

「當然,上次我們班有個男孩聽說你是模特,回去哭著喊著讓他爸也去當模特,為了這事兒還離家出走了呢。不過也太逗了,他爸那麼胖,怎麼當模特。」

說完,張陽陽從兜裡拿出一張照片,晃了晃:「我跟我們班同學說,你們的爸爸得像我爸爸這樣才能當模特。」

照片是張猛面試時的秀卡,他裸著半身,肌肉健碩的樣子。

張猛瘋了,對於祖國的花朵來說,這樣的照片是不是太不健康了?

他開始追問起陽陽給誰看過照片,張陽陽掰著手指頭開始說班上小朋友的名字,最後還說到了自己班主任的名字:「你每次接我的時候,劉老師總是對你笑得特別多,每次還都問我,你爸最近又在幹什麼……很喜歡你嘛,看你多好,我們班老師和同學,都喜歡你。」

「可爸爸總是做錯事情。」張猛又復活了一點點。

「誰不會做錯事情呢?你不是跟我說過,每個人都會犯錯,改掉了,就值得被原諒的嗎?而且啊,我不覺得你做錯了啊,我覺得你很可愛。老張,你知道嗎?我特別愛你,就像你愛我一樣,這幾年你為我付出了特別多,連個女朋友都不肯找,我知道不是沒人喜歡你,而是你怕照顧不好我……」

單細胞生物張猛滿血復活了,想說些什麼,可感動來得太洶湧,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生怕一齣聲,眼淚會隨之噴薄而出。

他起身移到兒子身邊,把張陽陽緊緊摟住,並悄悄拭去眼角的老淚。有這樣的兒子還要啥自尊呢,張猛想。

鬼靈精怪的陽陽知道老爸哭了,嘿嘿笑了兩聲從他懷裡鑽出來,幫張猛擦了擦臉上殘留的淚痕。

「哎,你別哭了,這些話都是何大葉讓我說的……我可說不出肉麻的話。」

張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心裡帶著滿滿的感激。

上天待他其實不薄,有個懂他的兒子,還有一個懂他的女人。人們總要找出幾個對殘酷世界微笑的理由,張陽陽和何大葉,此時此刻,便是張猛快樂的理由。

趴在門口偷聽的何大葉,聽到了最完美的結局,欣慰著舒了一口氣。

看看錶,已近午飯時間。

今天沒有約客戶,手上的工作也處理得差不多了,她想不如回家補個覺,也留點兒空間給這對父子過二人世界。

懷孕之後,何大葉變得異常貪睡,沒事的時候常常早退,溜回家舒坦地睡上一覺。

她雖沒把自己當個孕婦來打理,但身體挺誠實的。

躡手躡腳地下樓準備離開,一開門,還沒反應過來的工夫,一隻手就被門口站著的人握住了,一邊握嘴裡一邊唸唸有詞:「剛要敲門你就開了,心有靈犀啊,真是心有靈犀。」

何大葉愣住,腦子裡飛快盤算著是要尖叫還是飛踢。

還沒采取措施前,對方終於抬起頭,看見何大葉也愣了一秒,手慢慢鬆開,尷尬的空氣就這麼在兩人之間凝結了。

06

何大葉這小半輩子,體驗過不少份工作,以前上學那會兒,她就利用暑期在飯店端過盤子,在精品店賣過飾品,在夜市擺過地攤。

雖沒生在金牛月,但她有一顆視金錢為生命的心啊,啥時候都是拔涼的反方向。

大學畢業後,她幹一行叱吒一行,走到哪兒都是以最閃亮的「明日之星」的架勢威震江湖。

當然,這「明日之星」是何大葉自己封的,要真是,她幹嗎不在一行一路做到天山童姥呢?

表面上,大葉的戰績傲人,可背後的辛酸卻不是誰都能體會的。

在別人眼裡,她是披荊斬棘一路殺向光明的女戰士,隨即又慢慢晉升到自帶背光頭頂桂冠手持權杖的女王。

可如果平心靜氣地仔細想想,這些年她做的所有工作,其實都是伺候人看人臉色的差事。

尤其是在公關公司的那幾年,她沒日沒夜地輾轉在各種飯局和娛樂場所間,靠一張熱乎乎的笑臉和無數杯酒精拿下一個又一個案子,醉醺醺地回家卸妝後才發現,眼角的皺紋已經隨著假笑越來越深了。

她已經算不清有多少個夜不能寐的晚上,揹著滿身委屈,躲在被窩裡想大哭一場。

可是哭又有什麼用,空蕩蕩的公寓裡一個人哭完,一個人睡去,第二天醒來,還是要一個人堆滿笑容去工作。

職場如歡場,客戶是恩客,她下個月大姨媽來時的衛生巾,都靠這賓主盡歡的錢。

哭一場?只會把這種悲壯的寂寞無限放大罷了,何必呢。

不幹了?怪誰呢?怪社會?怪自己不是這個那個的二代?

何大葉不敢怨,只能聲情並茂自配mv:「誰讓我是一個舞女……」

舞女不幹了,還有美貌,還可以從良。

何大葉不幹了,還剩下什麼?還能幹什麼呢?何況她現在就是在從良呢——哦,真正的從良是找個男人嫁了,關於這點,何大葉只能呵呵。

當然,支撐這拼死拼活生涯之動力,除了圖財,她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陰暗願望,也算是安慰吧: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甩起那張半老徐娘臉,煞有介事地裝一回逼。

所以,當大葉聽完門外握手狂的來意時,她便知道,自己翹首企盼的機會來了。

門外站著的那位,正是張猛的前經紀人、購物臺的現任主管——佳佳。

張猛不經意的逗逼主持模式,無心插柳卻為一成不變的電視購物界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醜到不堪入目堪比殺傷性武器的一件男式連體泳衣,經昨夜一役,竟搖身一變成了淘寶熱銷款,購物臺也跟著沾光,在一圈面目模糊的購物小臺之中,竟然也被人逐漸關注起來。

而後,有同行大罵這是一次有預謀的炒作,張猛的身家背景也被人肉出來。因為去米蘭走過秀的經歷,被外行人誤認為是超模:「超模怎麼可能會去購物臺賣泳裝,不是炒作是什麼?」

這個訊息,對於昨天還因為現場失控而暈倒的佳佳來說,簡直就是一劑救命的猛藥,送去醫院躺了一夜的她連點滴都沒打完,就自己拔了針頭,生龍活虎地駕車來找張猛了。

張猛聞聲從樓上下來,被兒子貼心安慰過後,他又恢復了往日英姿,下樓時活像一隻開屏求偶期的孔雀,眯著眼,帶著笑,跟之前的寡淡喪氣判若兩人。

還沒等何大葉反應過來,佳佳已經一個箭步衝上去,緊緊握住張猛的手,反覆揉搓著,嘴裡像剛才一樣絮絮叨叨著:「火了,有救了,你太棒了!」

張猛愣愣地被佳佳搓了半天手,搓得手心都熱乎了才反應過來,把手一抽,問:「什麼情況這是?」

佳佳感激涕零地重新講了一遍事情的原委,這次她加了一些華麗麗的辭藻進去,聽起來比剛才講給何大葉的更精彩,更動人。

「再去錄一次吧,算我求你了,成嗎?」佳佳睜圓一雙含情目,眨巴眨巴地看著張猛。

這招是美人計,佳佳的長相佳不佳先不說,只可惜目光太功利,連呼吸都帶著人民幣的味道,不夠誠懇,沒我專業。何大葉站在一邊默默地想。

「我不去!已經丟過一次人了,我絕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張猛揮手拒絕。

「猛哥啊,念在咱們以前的舊情,你就幫幫我吧,我牛逼都吹出去了,讓我怎麼下臺啊?」佳佳知道張猛的倔驢脾氣,但凡他開口說「不」的事兒,十有八九是談不成的,只能試試看用苦肉計。

她的確是跟購物臺的人吹了牛逼的,信誓旦旦地拍著胸口對大家說,昨夜的成果是她的戰術,再加之張猛的好演技,才促成了現在的皆大歡喜。

剛入購物臺,威信就樹立起來,輕輕鬆鬆就站住腳了,當然要一鼓作氣。

她已經想過了,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跟張猛死磕到底,前往購物臺的路無論有多艱辛,這條路,她也一定要拖著張猛一同凱旋。

張猛還是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美人計不管用,談交情談處境的苦肉計也黃了,佳佳乾脆死拽住張猛的胳膊,開始死纏爛打。

張猛挺無奈的,耷拉著一張臉時輕時重地推著佳佳,場面陷入死皮賴臉的僵局。

何大葉看出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都是倔脾氣,都是騎虎難下的主兒,除非有一個人鬆口,不然這樣的拉扯大概能持續一晚上。

她想上去勸幾句,剛邁開腿走了兩步,佳佳不知哪來的一股神力,用力一拉,把張猛拉得一個趔趄,兩人同時往後退了幾步,正好撞在何大葉身上,佳佳的手肘不偏不倚地撞向了她的肚子。

這突然的一擊,把張猛給擊火了,他用力甩開佳佳的手,衝過去把差點兒摔倒的何大葉一把摟進懷裡。

「你湊什麼熱鬧!小心孩子。」

何大葉臉紅了一陣,兼回味了一下這酸爽。

像這樣飽含情誼的肌膚之親,已經太久沒好好享受一回了。

她晃晃肩膀,把張猛的手從身上抖落下來,心裡桃花朵朵開,但面子上還是要做出咄咄逼人的架勢。

張猛這句「小心孩子」來得恰到好處,如同春日裡一場喚醒大地的及時雨。

佳佳眼珠子轉悠了兩圈,再看看何大葉滿臉的不卑不亢,一下就明白了,敢情這家裡說了算的另有其人,自己從一開始就放錯了重點啊。

「喲,嫂子沒事兒吧,你看我這個不小心啊,你身材保持得這麼好,我真是一點兒都沒看出來你懷孕,趕緊坐下說話,咱們坐下說話。」

佳佳別過頭,沒再搭理張猛,小心翼翼地扶著何大葉在沙發上坐好,自己也覥著臉在一旁坐下。

對,就是這酸爽!繼續,不要停。

何大葉暗自興奮地想。這張堆滿假笑的臉,跟當初的自己一模一樣,帶著些許討好和誠惶誠恐,還混雜著少許把自己低到塵埃裡的卑微。

現實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一幀幀心酸的過往。

「嫂子,幾個月了?」佳佳噓寒問暖。

「行了,來點兒實際的吧,直接說主題吧。」何大葉不喜歡這種假模假式的關心,她一直都是業界的音速小子,面對問題解決問題,有話說話有酒喝酒。

好聽的話說得太多,她就容易跟人家掏心掏肺。

她情商雖不高,但不高有不高的解決辦法。幾年的社會經驗,讓她總結出一套完善的防禦模式:少說話多做事,以及談話直奔主題。

「還是嫂子爽快!幫我勸勸猛哥吧,我們需要他。其實換個角度,他現在也挺需要我們這份工作的,對不?」

「這話我可不愛聽。」何大葉莞爾,笑眼矇矓中射出殺氣,「他現在確實處在事業的瓶頸期,不過你也看見了,做不了模特,他還能做很多事兒,而且我手上現在正有幾個廣告在談,不愁沒有出路……」

「是,是,猛哥多才多藝,難不倒他。」

「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讓他再去錄一期也行,不過酬勞方面不可能再用模特的價。」

「當然,是正經八百的主持人,就拿主持人的價。」

「之前的主持人拿多少,張猛每期再加一千。而且,他的主持風格你也看見了,他根本不需要一個配合他的廠商代表,一個人就可以撐滿全場,廠商代表的錢,我們也一併拿了。」

佳佳不說話了,低著頭做思考狀。何大葉也不著急,微側著身子,笑盈盈地看著她,這個姿勢表面上看充滿了親切感,但其實寫滿了「不二價,沒得商量」的潛臺詞。

在一旁站了半天的張猛這才反應過來,問:「你什麼時候開始替我的事兒做主了?」

何大葉卻沒理他,依然笑著。

張猛這話問得太是時候了,跟剛才歪打正著講出孩子的事一樣,知道的是張猛傻,不知道的,還以為夫妻倆一唱一和施計抬價呢。

佳佳以張猛衣食父母的身份在他身旁混跡多年,自然知道他現在還憋著勁兒不願意去,現在唯一的突破口就只有何大葉了,條件已開得清清楚楚,她也再找不出拒絕的理由,索性決絕地點了點頭,從牙縫擠出個「好」字。

反正購物臺現在需要張猛這個花瓶,與其用一些十八線的無名主持人,還不如用他這個網路紅人呢。只求張猛能儘快進入到主持狀態去,別再弄出那麼多的么蛾子了。

何大葉滿意了,身子舒展開來,仰躺在沙發上,事無鉅細地跟佳佳談起了細節。

張猛原本還想說「不」,卻被何大葉回了一個兇狠的白眼。

而在樓上默默蹲著的張陽陽,除了默默高興老爸得到了新工作以外,還將何大葉有孩子的事情記在了心上。

他不傻,他知道,或許有一天,大葉就會頂替舒穎的位子變成他的新媽媽。

後媽這個角色,從古至今都沒有榮耀過。

張陽陽認字不多,但也聽來不少小孩被後媽虐待的故事,就連童話裡也是這樣講的。

但大葉應該不會欺負我吧,她憨笨憨笨的,張陽陽想。

他想起張猛喜歡的一首歌裡是這樣唱的:「你哭著對我說,童話裡都是騙人的……」

嗯,童話肯定是騙人的!我相信大葉。

眼看著舒穎嫁了一次又一次,對於後媽後爸闖入他人生這件事,張陽陽早已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其實他不圖別的,他將來畢竟要為這個世界排憂解難,那時候,如果有何大葉在,張猛也能讓他少操點兒心。

張陽陽捂住頭,為自己身上的重擔頭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