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Chapter 07 對世間的離別深信不疑,因此才更珍惜你

不婚女王 自由極光 第1頁,共2頁

01

《紅玫瑰與白玫瑰》的最後一段話說:「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成一個好人。」

其實這句話適用於很多時候。

例如,永遠不會變成現實的要好好學習的明天;一邊瘋狂趕作業,一邊悔恨之前早幹嗎了的暑假最後一天;新的一年你許下更美更富更加班,老闆及上司喜聞樂見的跨年時的朋友圈文字……以及呢,吹蠟燭前的一分鐘內你許下的生日願望——如果有幸活到一百歲,積累的願望量,大概能等同於成年男子一次射精時的精子數吧。

但是呢,很遺憾,他們的共同點是,這些希冀,跟中國足球何日出頭的答案一樣,都不會實現。

張猛的三十一歲,註定是開年不利。

寒夜牛飲冰啤酒之後,他就華麗麗地感冒了。

自己何止不能高唱劉歡的《從頭再來》,簡直可以演唱《黛玉葬花》的越劇臺詞了。

人感冒的型別有很多,有嬌弱型,假堅強型,假絕症型,張猛是屬於傲嬌型。

他固執地把自己埋在厚厚的被窩裡不肯吃藥,擤鼻涕的聲音震耳欲聾。

他認真地說感冒只要多喝水捂捂汗就好了,是藥三分毒,不能隨便吃。

窮了很久,讓生病時的省錢,變成現在的省事兒。

當然跟過去相比,他已經過得很好了,然而因為這雪中送冰的感冒,讓他有點兒自虐般只想躺著,喝水喝成了水母,看這感冒能把他蹂躪成什麼樣。

眼看著他一趟趟渾身哆嗦著出來倒水,何大葉的聖母心終於還是被觸發了,用自己拙劣的廚藝,給他煮了一碗薑湯。

小心翼翼地給張猛端進屋,還沒等開口慰問,張猛就發火了,把快流到嘴邊的鼻涕猛地往回一吸,怒瞪何大葉。

「你隨便進來幹嗎?傳染了你怎麼辦?」

何大葉不理他,把熱乎乎的薑湯放下,遞給他幾張紙巾,似笑非笑地看得張猛又一陣寒。

「我初戀男友就特會吸鼻涕,他鼻孔下長年掛著一條黃鼻涕,一吸,就變成一口痰吐出來,把我給迷得五迷三道的。」

「後來呢?」

「我搬家的時候送他定情信物來著,是我最喜歡的一個玩偶,但是被無情拒絕了,唉……」何大葉假模假式地嘆口氣,做惋惜狀。

昔日的戀情再被擺到檯面上來說,早就忘了當年的悲傷,卻還是要把戲做足。

「口味兒夠重的你,豆蔻少女竟然喜歡這種才藝。」

「還沒豆蔻,我五歲。」

張猛一驚,隨即一笑:「原來你五歲就展開賠錢貨生涯了。」

何大葉怒了,沒幾個女的願意被人稱為賠錢貨,這詞太傷人,聽上去沒出息到慘絕人寰。

她氣,但也無力反駁,幾段支離破碎的戀情裡,她的確是付出比較多的那一個,無論是在感情上還是金錢上。

賠錢貨,這頂皇冠戴在她頭上,當之無愧。

真慚愧,活了三十多年,沒活出精彩人生,倒活出一段可歌可泣的賠錢路。

風頭太盛,同行罵她的人不少,也想學阮玲玉寫下「人言可畏」然後絕跡人間,但一想到感情上她已經賠成奧運冠軍了,心有不甘,只好努力活下去。

可輸人不輸陣,得嘴上過了癮才行。

何大葉換了個姿勢,把腰一掐,眯著眼說:「你好啊,你前妻都快湊齊十二星座了,你不還守著半大的孩子和溫暖的右手過日子嗎?」

「我這叫寧缺毋濫,你知道當初有多少妙齡少女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求安慰求撲倒嗎?」

何大葉此刻特想認識這些瞎眼的妙齡少女,請她們打電話給我好嗎?

「得了吧,肯定都是歪瓜裂棗,不然哪個男人把持得住?你不僅把持得住,還巴巴地去給前妻使勁兒塞錢,你的賠錢貨生涯也不遜色。」

倆人你來我往地鬥了幾句嘴,突然就各自陷入了過往的悲傷裡。

過往這東西,不經想。

就像一隻醜惡版的潘多拉魔盒,一旦開啟,就得見血。

心裡的傷口從來都不會癒合,時間越久,結的痂越厚,碰一下還是會疼,揭開疤還是會血流成河,這是類似於胎記的東西,是去除不掉的。

被傷害就是被傷害,從未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變得不疼一點兒,只能假裝,只能騙自己已經好了。

這些我們被傷害的印記,讓我們變成了今天支離破碎的自己,無可辯駁,無法否認。

氣氛僵持了一瞬瞬,張猛嘆了口氣,鼻音濃重地說:「算了,咱倆都在各自的領域賠出了一片天,就別五十步笑百步了。」

「我是五十步的那個,你一百步。」何大葉嘟囔著,依然不願服輸。

張猛笑了笑,一條清澈的鼻涕沿著軌跡流下來,他叫了叫何大葉,對她說:「其實我也是吸鼻涕高手,完全可以跟你初戀男友pk。」

「真噁心。」何大葉皺著眉頭嫌棄著,轉頭卻看著張猛說,「我看看你實力怎麼樣。」

張猛猛吸了下鼻子,表演很成功,但剛吸回去的鼻涕還沒完全消耗掉,一吐氣,在鼻孔外形成一顆圓滾透明的鼻涕泡,要是在陽光下,說不定還挺好看的。

何大葉樂了,咯咯咯笑了半天,笑得牙齦都露出來了。

「我也不是身體不好,以前零下十幾二十度的天氣裡裸上半身拍照,鼻涕一吸,連哆嗦都不帶打的,我這個病啊,就是閒出來的。」見何大葉笑得差不多了,張猛說,一來回憶一下已故的模特生涯,二來給自己挽回點兒面子。

「看你表演得這麼賣力,我準備送你份大禮。」沒等張猛提問,何大葉就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說,「把薑湯喝了,等電話吧。」

隨著門一開一關,屋裡的光線忽明忽滅。

張猛端起薑湯喝了一口,燙得上躥下跳,連薑湯都能熬得這麼難喝。

他一邊嫌棄著,一邊嘴角上揚露出一絲溫暖的笑。

這個家裡,有多久沒女人出現過了?這個世界上,有多久,沒人關心過他了?

不過紅糖放多了,最後一口有點兒齁,倒是讓張猛後怕起來。

不會打包一個女人給他吧?

02

何大葉的禮物很快就送上了,在張猛感冒痊癒的第二天,他就接到一個保健品廣告的面試機會。

機會是大葉從她以前的一個客戶那裡爭取來的。

這位客戶的新娘在當時的難搞係數破錶,何大葉幾次近乎翻臉,但都在這位新郎官的哀求和夜叉的威脅下把火氣壓了下來,並拿出幼稚園教師非一般的耐性循循善誘諄諄教導,艱難地換來新娘的點頭稱讚。

那場婚禮後,這位身處電視圈的妻管嚴客戶就把何大葉當成了恩人,化身郭冬臨,把「有事兒您說話」成日掛在嘴上。

何大葉極少麻煩別人,但想想其實張猛為自己做了不少事兒,總應該在適當的時候幫他一把,也算是把昔日欠的人情還一還。

人情債是算不清的,不過雪中送炭永遠都比錦上添花來得價值連城。

張猛對此一直感激涕零,去往現場的路上,不停地變著法兒感謝何大葉。

起初她聽著很順心,漸漸就煩了,說你怎麼跟個娘們兒似的。

張猛也不高興了,嘟著嘴一路上沒再搭理何大葉。

現場拿到指令碼看了幾行,倆人才知道原來這是重振男性雄風的保健品廣告,廣告詞一點兒都沒有客氣,全是讓綠茶婊展開純情演技的那種詞兒,苦於不知道在哪兒下a片的發春少女,直接可以就著這臺詞服下黃瓜啊胡蘿蔔之類以形補形的食材了。

何大葉在手袋裡頭塞下一份指令碼,以備不時之需。

面試現場也夠讓何大葉大開眼界了,感覺全中國所有城鄉接合部裡熱衷於參加健美比賽的男人們都聚集此地,面目可憎,橫肉加身,紛紛脫離了布料的束縛,面試前的現場也生機勃勃,當場表演伏地挺身,比較作的,乾脆表演起舉啞鈴,讓何大葉直感慨中國真是一個農業社會發達的強國。

對比一下,張猛穿了一身灰色的寬鬆運動服,裡面依舊套著一件白t恤,混跡在一片油膩的裡脊肉中,清新得像個長相有點兒著急的大學生,態度倒是落落大方。

猛男們也沒把張猛放在眼裡,連挑釁的目光都懶得向他投射,他們從各自的站位延伸開,重合點都是在場的女性們,包括何大葉。

何大葉受寵若驚,不知道自己現場應該及時做什麼樣的白日春夢,才能回報各位猛男的厚愛。

她看著諸位一直嫌屋裡熱,光著膀子的猛男們,若有所思。

張猛把何大葉呆滯的目光誤會成痴迷,痛心疾首道:「看不出你還好這口兒,真三俗。」

「有得看就多看看唄,回家要麼對著牆,要麼對著你,反胃。」何大葉衝張猛翻個白眼。

「我覺得這廣告不太適合我。」張猛用指令碼遮住臉,小聲對何大葉說,「你看這詞兒寫得,吃了皇帝夢,男人似豺狼,一片皇帝夢,一夜七次郎!還穿得特少,還得展現男性魅力。」

「你當模特那會兒又不是沒露過,有什麼大不了的。做作地擺弄幾下就行,只要你硬體過關,這廣告咱們志在必得,有後門的好嗎?」

「我可以露,但我不能low啊,這是原則。」

「首先你不是女模,其次這裡也不是時裝週。再說了,男模女模能是一個檔次嗎?男模就是女模的陪襯好不好?放眼全世界,top10的男模加起來還沒一個一線女模賺得多。還有,陽陽馬上就要上小學了,三個月後你們還得搬家,哪一樣不得燒錢。什麼原則不原則的,這個時候不是你挑工作,而是工作挑你,明白嗎?」何大葉認真地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列舉給張猛聽,一點兒都不客氣。

張猛耷拉著頭不說話。

何大葉說的每一點都不可否認,生活的壓力已經堆成一座雄偉的山,壓在張猛的肩膀上。

是啊,還有什麼好挑剔的,青蔥歲月裡的傲氣,早已被窘迫的生活磨成了一塊光滑的鵝卵石。別人怎麼看他不管,但內心,張猛早已把自己定位成了一枚失敗者,還談什麼原則。

張猛嘴上不說,心裡想,何大葉也是好心,就是路數有點兒偏了,別說這個廣告拍不拍,總得給她點兒面子啊。

就像坐在一家感覺不太好吃的館子裡:來都來了,試試唄。

這個面試一點兒都不正規,一群猛男擠在一間教室大的房間裡,輪流展示身材,像是一場街道居委會舉辦的健美比賽,專門為守寡多年的老大媽的晚年生活帶來希望。

導演和廣告公司的人就跟嗑了藥似的,半眯著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

模特出身的張猛雖在自己圈子裡沒混出一片豔陽天,但比起這些從臭氣熏天的廉價健身房裡跳出來的男人們,檔次明顯高了不止一個段數。

「我可是去米蘭走過秀的人。」

張猛常常這樣向何大葉炫耀,這也是他職業生涯裡最輝煌最能擺上檯面的業績。

穿衣顯瘦脫衣有肉這話,安在張猛身上一點兒也不過分,輪到他時,導演惺忪的雙眼明顯亮了,嘴角掛上一絲淫邪的笑。

張猛敬業,每個動作都張弛有度,何大葉想,如果自己要是在電視上看見這麼一則廣告,即便是男性性功能保健品,她也願意移植攝護腺,買一盒表示支援。

「我覺得他的演技太節制了,沒有張力,應該氣魄雄渾一點兒。」站在何大葉身旁的肌肉男一對肌肉男二說。

「我覺得也是,最好能加一聲吼叫,突顯男性魅力。」肌肉男二表示贊同。

男三插嘴:「娘們兒嘰嘰的,長腦袋是為了顯個兒高吧,一點兒都不男人。」

何大葉衝著患直男癌的三人翻了個巨型白眼,本想說點兒什麼,又怕萬一起爭執駁了客戶的面子,只能極不情願地忍住了。

她又上下打量了這三個直男癌晚期患者,他們大概跟隨著失傳已久的埃塞爾比亞時尚圈的潮流,都穿著緊身褲。

何大葉瞥了瞥他們下身鼓起的令人尷尬的包,這包跟激凸差不多,也算是三等殘廢吧。

何大葉上大學時獲得過關愛殘疾人標兵,她一下子就釋懷了。

原本就志在必得的廣告,加之張猛鶴立雞群的表演,導演對他滿意極了,又提出讓張猛穿內褲試一下鏡頭,他說剛好有一個內褲廣告要拍。

張猛自嘲,真是落魄的鳳凰不如雞,一下子混到了模特金字塔的最底端,low到埋進土裡,都能開出一朵花了。

不過他也不多話,轉個身就穿個內褲到鏡頭前。

晚期直男癌三重唱此時變成評委老師,評論張猛腿太細了。

何大葉對比了一下他們三人跟張猛各自的包,護食指數瞬間飆升。

哼,怎麼跟我們張猛的比,她可是見過實物的!

不過這一愣神,導演已經開始在近身指導張猛擺姿勢了,之前幾個人試鏡不超過五分鐘,張猛都快試鏡一個小時了,有點兒不對勁。

大葉不傻,在見識了當初那場舒克貝塔的奇葩婚禮後,她的gay雷達已升級到了軍事水準。

雖然不管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都在這個圈子裡熱火朝天地搞著潛規則,一些導演理所當然地吃著演員豆腐,一些演員把這當成走向康莊大道的捷徑。

其實哪個圈子都一樣,即便是在婚慶界,還有準新郎向何大葉暗送過秋波,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問題就在於,如果對方是昆汀·塔倫蒂諾,是伍迪·艾倫,是邁克爾·貝,或者是張藝謀、馮小剛,隨便摸幾把都覺得與有榮焉,就像那個跟偶像握手後三十年沒洗手的大叔一樣,雖然結局挺殘忍的,但這段記憶起碼支撐了他三十年的人生。

即使張猛這頭倔驢不同意,她也會把張猛洗乾淨,捲進毯子,塞進鳳鸞春恩車裡,直接拉到安啊剛啊藝謀啊的門口,只要他們吃得下。

但眼前這位,中年謝頂滿臉油光的三級片廣告導演,實在是沒到可以吃演員豆腐的level。

張猛不反抗,是因為他還記得何大葉給他一一列舉的幾條,當模特時擁擠的後臺永遠都是一片裸體海洋,換個衣服碰著彼此肉體是常有的事,如果硬要歸類,那也算是一碼事吧。

眼見著導演的手一點點滑過張猛的腰,快要摸到他屁股時,何大葉看了看廣告公司和產品方的人,他們都跟沒事兒人一樣。

嘿,見過拍廣告的,沒見過光天化日摸人的。

何大葉這臭脾氣上來了,一個箭步衝上去,揮著包包打在導演斑禿的腦袋上。

這一揮力道很大,打得他一個趔趄,連張猛也殃及到了。

「你傻逼啊?」導演急了,怒瞪著何大葉問,一手揉著自己的頭。

嗯,這句話說得還挺正義凜然的。

「我的人你丫也敢碰!一把年紀了三觀不正還這麼臭不要臉,真那麼飢渴去門口對著樹蹭去,安全綠色環保無負擔。我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出臺的!」

何大葉單手掐腰做潑婦狀,這畫面張猛見過,挺嚇人的。

她就像一顆威猛的地雷,一旦踩上雷區,就是以這個架勢爆炸的。

張猛輕輕拽了拽何大葉的衣角,示意她點到為止就好,卻被何大葉反手一揮給甩開了。

「我指導他,這是行規!說得好聽叫你經紀人,說不好聽,你就是雞頭,跟我裝什麼!」導演鄙夷地看著何大葉說。

何大葉搖搖頭,真覺得這禿頂胖子命真苦,惹誰不好,非惹她!

她是誰,婚慶界第一撕逼好手好嗎?

「你是快三過五嫖多了是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除了體重,哪點兒配講規矩?你當然不清高了,又不輕,又不高。你肚臍眼就是跟眼睛長在一條線,你也看一下,他可是給愛馬仕走過秀的。你丫除了在雜誌上,你見過愛馬仕嗎?拍個廣告連條褲腿兒都買不起,拽什麼啊?再說你今天什麼品位啊,找來一群歪瓜裂棗在這兒拍民工特輯滿足你的低俗品位是嗎?這low逼廣告我們不接了,留著你自己回家自己擼去吧。」

何大葉說完,手起刀落,直接搶過相機拔下記憶卡踩個稀巴爛,拉起張猛的手就往外走。

心也跳,也略後悔,她那個客戶朋友是得罪了。

不過她一個搞婚慶的,又沒喪心病狂指望客戶都做回頭客。

回到車裡,何大葉氣還沒消,陰著一張黑白無常的臉:「媽的,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這殺手包兩萬多呢,用來殺這頭肥豬真是暴殄天物。」

張猛歪著頭誇讚:「口才好就不說了,我們何大葉怎麼還知道這麼多成語呢,我都不知道啥意思。」

何大葉瞪眼睛:「有意思嗎?」

「我發現你這人言行特別不統一,前一秒還讓我忍,後一秒你倒是動上手了。」張猛憨憨地笑著說。雖然他也覺得自己還不至於淪落到接這種級別的廣告,不過快到手的錢就被何大葉這麼一包給拍散了,心裡還是略有點兒遺憾。

「有點兒骨氣行嗎?可以露肉,但不可以賣肉,這是我的原則。」

「喲,你還有這原則哪,有原則是好,但你沒肉可露啊。」

何大葉眼睛看著前方,殺氣騰騰地提起殺手包在張猛眼前晃了晃,示意他閉嘴。

張猛識趣地聳聳肩,語氣平緩地說:「別生氣啦,其實以前我做模特的時候,吃虧受欺負的事兒多了去了,比起來這件事根本不算什麼,即便上次我沒被趕出來,這次續約也已經不是計劃內了。這麼多年,其實都是圈子裡的朋友們知道我要養孩子,才幫我一把,幫到現在他們也仁至義盡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瞧瞧這話說得多絕情,就是說沒有一件事情是人類能左右的,再努力也白搭。」

「能別這麼喪氣嗎?長得人模狗樣內心怎麼這麼陰暗啊?」何大葉白他一眼,「我這人,從不信命,我特瞧不起那些把自己的失敗和落魄歸咎於命運的人。人這一輩子那麼長,不可能終生榮耀,更不可能一輩子倒霉。平地上走路還有摔倒的時候呢,站起來繼續走就行了,難不成還趴在原地哭哭啼啼等人扶?這世界那麼扭曲,誰敢去扶?」

「你別說,我還真扶過一位。」張猛認真地說。

「嘖嘖,敢在路上扶老太太,你還真有錢,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幫你接廣告了。」

「別把人想得那麼不堪,好人還是佔多數的。」

「我就是好人,你運氣好遇見我了。放心,我雖然背不靠山面不朝海,但何大葉這個名字也算是個招牌,這個廣告黃了不要緊,就算拍了也掉價,我一定能幫你找到新出路。」

何大葉拍著胸脯向張猛保證。

她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要全心全意幫張猛一把的。

命運這東西何大葉並非全然不信,不然又怎會那麼偶然的一夜,那麼偶然地在路上遇見那麼多回,那麼偶然地共處一室,又那麼偶然地懷上了他的孩子。

這都是命。

張猛太傻太天真,註定命中有個強悍的何大葉出場。

任重而道遠,何大葉覺得自己真是個責任心滿滿的好女人。

這麼好的女人,羅暢卻不要,真是不懂欣賞。

何大葉甩甩頭,不許自己在想念羅暢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從羅暢宣佈婚訊那天起,在這段感情上她算是徹底失敗了,如果把自己形容得少女一點,可以說,她失戀了。

到了這個年紀,即便失戀,姿態也要漂亮。

哭哭啼啼嘰嘰歪歪的戲碼太矯情了,找個新的人來填補空白又顯得自己太隨便。

何大葉乾脆把自己的生活填得滿滿的,根本騰不出時間去胡思亂想。

即便不小心想起,甩個頭,也就忘了。

她相信,不遠的某一天,她會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想起過那個人。

再想起時,也會波瀾不驚。

03

人能忘,狗忘不得。

沒了羅暢,還有肉彈跟她相依為命。

何大葉沒有像很多老人說的那樣,懷孕了就得把狗送掉或者安樂死。

她不知道這麼不尊重生命的風俗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流傳的,想想舊社會那會兒,家家住平房,家家養狗,但家家子孫滿堂。

社會越進步,人活得就越金貴,卻也變得狠心和殘忍了。

一隻金毛一個孩子,打著滾一起長大,這是何大葉最希望看到的。

何大葉覺得肉彈白天自己在家可憐,就把它帶到工作室,起初偶爾來,張猛家做客的貴賓仗著自己年紀大,把憨憨的肉彈一頓欺負,後來不知哪來的責任感,開始當弟弟一樣照顧保護著。

「瞧這倆狗,起初咬得跟殺父仇人似的,現在又好得像親兄弟,就像我跟你爸似的,以前見一回罵一回,現在竟然能和平相處了。」

何大葉一手牽著兩隻狗,一手牽著張陽陽,發自內心地感嘆著。

「哪有人把自己說成狗的?你說你自己就行了,別說他。」張陽陽皮笑肉不笑地說。

何大葉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仔細想想這孩子的話也沒錯,只能憋著生悶氣。

張陽陽是小冤家,可是人人都愛他。

願意幫張猛,也許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何大葉心疼張陽陽。

再早熟,他也還只是個六七歲的孩子,雖然是諷刺何大葉的一把好手,但平日裡,他還是挺喜歡黏著何大葉的。

倆人沉默地走了一會兒,何大葉的電話就響了,是那位電視圈的客戶打來的。

大概是聽說了面試的事,打電話過來道歉。

何大葉還在因為這件事生氣,又想反正婚慶基本都是一錘子買賣,所以沒跟對方太客氣,數落了幾句變態導演和廣告性質,字裡行間都透著狗護食般的霸氣。

大不了不聯絡了唄。

但掛了電話,不但情緒發洩得差不多,還得到了對方再幫忙的承諾,心情明媚地佔盡便宜,是何大葉最喜歡的結果。

她仔細想想,估計那客戶大男子主義,在她面前丟臉這種事兒,他可受不了。

臉上的笑容還沒散盡,就發現自己打電話的空當,張陽陽不見了。

焦急地四處張望了一圈,看見不遠處一個男人正牽著張陽陽的手,半推半拉地拽著他往健身器材區走。

何大葉的腦子裡迅速閃過一幕幕拐賣兒童的新聞,如同電影特效一般交替著砸在她的腦海裡。

看著張陽陽走得那麼勉強,有點兒逼良為娼的意思,那就沒錯了。

唉,真是帥哥坯子,連被拐都這麼好看。

現在的人販子越來越摳門了,連塊糖都捨不得買就有臉出來拐賣兒童了,這空手套白狼的招數是什麼時候盛行起來的?她想。

何大葉小時候學過幾天武術,後來何媽聽說練武術的跟體操運動員一樣長不高,便再也沒有送她去學過。

再後來她又去學了一陣子空手道、散打和拳擊,甚至還被送去學了一個禮拜舉重。

上初中那會兒,何大葉總是無比羨慕地看著學舞蹈的姑娘們穿著花花綠綠的裙子在舞臺上翩翩起舞,想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能穿成那樣跳舞多好啊。

回家後她對何媽說自己不想學武術了,想學舞蹈。

何媽冷冷地看她一眼說:「學這些娘們兒的東西有什麼用,又保護不了自己。」

何大葉依然學著各種武術,也依然羨慕著各種舞蹈,直到她眼見著一批又一批舞蹈系的姑娘在三十歲這條劃分「青春飯」界限的線上倒下去。

她的一生從沒優雅過,這是讓何大葉萬分遺憾的事情,但她卻在不同的武場上拼拼湊湊練就了一身半吊子功夫。

華山論劍她是論不了,但徒手擒小偷、手刃露陰癖、飛踢人販子這些個本事,她還是很自信的。

何大葉急速朝那人走了過去,還沒等那人和張陽陽反應過來,空出來的一隻手衝著那男人的頭狠狠地打了下去。

一巴掌不解恨,又抬腳補踹了一下。

「你幹嗎啊!」那男的被打得一頭霧水,委屈又惱怒地瞪著何大葉。

「瞪什麼瞪啊?誰家的孩子你就隨便牽著走?再瞪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摳出來?」歹徒面前,何大葉是從來沒露過怯的。

「何大葉你別鬧了,這是我同學的爸爸。」

何大葉鬧high了,正要用一套簡單粗暴、打起來又不醜的詠春拳在張陽陽面前重拾一個高齡女性的活力,正想撲上去再打,就被一個冷峻的聲音給制止了。

這聲音來自迷你霸道總裁張陽陽。

時間凝固在真相爆發後的一刻,何大葉高高舉起的手還沒來得及落下。

她有點兒尷尬,剛才下手太狠,現在都沒臉收場了。

一個跟張陽陽差不多的小女孩從不遠處跑過來,一把抱住了爸爸的大腿,無比兇狠地瞪著何大葉,又柔情似水地看了一眼張陽陽。

呵呵,現在孩子都吃什麼長大的,何大葉上小學才分清楚男女,這小女孩眼神都能一人分飾多角了。

陽陽不屑地把臉瞥向一邊,耍著幼稚的酷。當然,也是何大葉讓他下不來臺了。

何大葉看明白了,這閨女大概是迷戀張陽陽到不行了,讓她爸衝鋒陷陣,為她的幸福路添磚加瓦呢。

「陽陽,這是我爸爸給我買的棒棒糖,給你草莓味的,我最喜歡的就是草莓味。」小女孩從口袋裡拿出棒棒糖遞到張陽陽面前。

真是不孝,你爸都被我打了,你還惦記兒女私情呢。

何大葉想,將來生姑娘,可別生這種有異性沒人性的賠錢貨。

想到這兒,何大葉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真棒,還帶球勇鬥人販子呢,全世界有她這樣不熟悉進入孕婦模式的女人嗎?

「女孩子家的玩意兒,我不吃。」張陽陽小手一揮,義正詞嚴地拒絕道。

那可是棒棒糖啊!換算為成人世界的同類交流品,那就是鑽戒、豪宅鑰匙、名車鑰匙,你是有多不待見這姑娘,連棒棒糖你都抗拒得了,就你這個性,註定得孤獨終老吧?

何大葉心裡唸叨,又想起自己的初戀,也如這般慘烈悲壯,不禁心疼起這姑娘來。

「不好意思啊剛才,我還以為您是人販子呢,所以下手重了點兒。」何大葉順著孩子們無心鋪好的臺階走下來,點頭哈腰地給人家道歉。

「沒事兒,著急是應該的。」這位爹倒是大度,他也打量一下何大葉,「您……是陽陽的媽媽?」

「不可能!」還沒等何大葉回答,小姑娘就搶先說,「年紀這麼大,不可能是陽陽媽媽,陽陽那麼帥,她長成這樣……」

男人有點兒不好意思,但又覺得閨女為他報了剛才的仇,幸災樂禍的表情都快藏不住了,只得拉著女兒匆匆走了。

何大葉站在那兒,心涼了一半還沒緩過神兒,張陽陽拽拽她的衣角,安慰說:「你別難過,她說話就是那樣,不是所有小孩都像我這麼照顧你這長相的。」說完牽著狗走了。

何大葉心徹底涼了,誰說孩子是貼心小棉襖,根本就是涼蓆啊。

惱羞成怒,她指著張陽陽的背影:「張陽陽,以後你被人拐,我要是出手救你,我跟你姓!」

04

回到家,倆人的興致都不高。

張陽陽還保持著剛才拒絕小姑娘的酷勁兒,一時半會兒出不了戲。

被小屁孩兒諷刺又老又醜的何大葉,再好的心理素質這會兒也是笑不出來的。

她四十五度仰頭看天花板,老淚縱橫,不解自己的情緒為何被張陽陽牽著鼻子走。

自己受了委屈,張猛的好訊息卻來了。

已經跳槽去電視購物公司的張猛的前經紀人佳佳,找他去做電視購物的模特。

這份工作雖然不像以前走t臺光鮮亮麗,但對於快要彈盡糧絕的張猛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何大葉替他高興。她牽強地想,也許被小屁孩兒侮辱幾句,就當給張猛擋煞了,反過來想想自己這奉獻還真是挺無私的。

在哄自己開心這件事情上,大葉是航空母艦級別的。

宣佈完好訊息的張猛在屋裡歡快地竄來竄去,像個孩童一樣一邊哼著歌一邊把自己打扮得一絲不苟,連張陽陽都忍不住為他爸這種假兒童的行徑翻起了白眼。

「聽說電視購物都是直播的,好緊張哦。」張猛雙手扶住胸口,做娘炮狀,何大葉順手撿起拖鞋扔了過去,被他靈巧地躲開。

何大葉心裡不是不清楚,從t臺到電視購物,雖說都是模特,但明顯不是同一個檔次,所謂的高興,是故意遺忘自尊吧。

不過張猛不在乎,傻乎乎地高興著。

大概就是這種沒頭腦的傻樂呵,才讓張猛格外招人心疼。

這場直播刻不容緩,收拾妥當後,張猛在地上做了幾個俯臥撐就風風火火地出門了。

他都記不清自己已經有多久沒以模特的身份接工作了,興奮之餘,感傷也是有的。

現場的環境挺陌生的,前經紀人忙著直播前最後的準備工作,顧不上張猛。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儘可能地恪守本分。

主持人板著臉正在化妝,整張臉都寫著「我是梁朝偉」一般的優越感,並透著一股子刻薄。化妝師也跟著傲嬌,臉上寫著與主持人一樣的話。

張猛禮貌地朝兩個「梁朝偉」點點頭。

「模特啊?」主持人微昂著頭,拿鼻孔看著張猛問。

「嗯,請多指教。」張猛謙虛地回答。

「這是主持人的專用化妝室,雖說是新人,但這點兒規矩都不懂嗎?」「梁朝偉」化妝師開了腔。

張猛沒說話,笑了笑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