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張猛的人生,突然湧來了從未有過的懶。
他懶得一切都說好,他懶得就當這事兒沒發生過,他懶得跟別人提起這事兒時裝雲淡風輕,評價對方時說一句「那幫傻逼」,他懶得再去敷衍自己,給自己洗腦在這行還有地位,他懶得在臉上帶著無所謂的微笑,然後什麼事兒都說好。
真是夠了。
儘管所謂的封殺過兩週大家就忘了,大不了不接你這公關公司組織的秀,何況自己混了這麼多年都是靠人緣。
但張猛心裡清楚,經這一鬧,他與奮鬥了多年的模特圈已是漸行漸遠。
心累了。
與其在臺上走至被人趕下臺,不如趁此機會急流勇退,也算凝成一個華麗轉身,不枉費入行的十年光陰。
可,怎會沒有不捨?
前路茫茫,彷彿怎麼走都行,但其實,哪條路,都看不到明天。
在家度過了幾天消極頹廢的日子,鬍子拉碴滿臉油膩的,也算是對這段歷史翻篇兒的悼念。
陽陽懂事,看出爸爸意志消沉,那幾天鞍前馬後地照顧著,還說了不少貼心話。張猛雖然有點聽不懂張陽陽那高情商式的心靈雞湯,但照單全收,心裡暖暖的,隨時都想摟住兒子大哭一場。
不過一旦有點親密的肢體互動,張陽陽又嫌棄地退到一邊:「張猛,注意點影響,兩個大男人不要卿卿我我。」
猛睡了幾天後,張猛覺得感懷傷秋的戲份特別不適合自己,在家裡轉悠想找點事兒幹,他躺在沙發上,忽然覺得天花板上那個五毫米大小的裂縫特別扎眼。
不行,刷牆!
忽然,他又看到廚房裡那套刀具特別不順眼,換!
腦中一閃而過舒穎私家廚房的建議,環顧了一圈現在租的房子,他覺得很適合當下白手起家的自己,當即決定把一樓拿出來招呼客人,二樓留出來住。
甭管賺錢不賺錢,總要找點事兒幹吧。
張猛伸出雙手,突然覺得人生這三十年,自己最拿得出去的,其實是這雙手。
光拿這雙手過單身的性生活太浪費了,還是拿它做點事兒吧。
房子雖然挺新,也不需要太大改動,但經歷了幾年歲月,牆壁多少有些斑駁痕跡,刷個牆一切就完美了。
說幹就幹,刻不容緩,張猛立即外出買了幾桶塗料,回來就跟陽陽兩個人忙活了起來。
牆剛刷了一半,門就被敲響了。
張猛看見門外的何大葉,雖然不知道她來的目的,但不祥之感瞬間騰空。
在中國古老的算命學中,這兩個人一定就是五行相剋的那一種。
相遇的時刻永遠不對,回回見面回回撕逼。
人類就像是上帝從空中撒下來的一把沙子,原本塵歸塵,土歸土,著地後誰也不會再遇見誰,可何大葉和張猛這兩粒沙卻總是上演著轉角遇到的戲碼。
但人家轉角遇見的是愛,他倆遇見的卻是倒霉和咬牙切齒的恨。
就比如說現在,倆人門裡門外已經僵持了好一陣子,連陽陽都感受到一股一切盡在不言中的陰風邪氣,但誰也不肯先收起眼神里射出的利箭,誰也不願在對方面前輸。
對峙的空當,張猛心裡納悶,回憶著當天自己沒留地址給她啊,怎麼就找上門來了?
何大葉眼明心亮,三下五除二就反應過來,眼前這個災星就是合同上簽名的張猛,就是要被自己掃地出門的租客,爽快感油然而生。
今天任你再怎麼張牙舞爪,房子都是我的,何大葉內心得意地想,接著換了個姿勢,雙手抱胸,拿眼角瞄著張猛。
「請問你有事嗎?」張陽陽拽了拽爸爸的衣角,把張猛從僵局中拽出來,率先開了口。
何大葉挑起一邊的嘴角,沒說話,徑直進屋,熟練地在沙發上坐下,擺出霸道總裁的架勢,一隻手在柔軟的沙發表面上來回摩挲著。
張猛摸不清何大葉的路數,以為她做出這匪夷所思的彆扭姿態,不過就是為了那四百塊,心裡有點兒瞧不上她。
但輸人不輸陣,張猛索性學著何大葉的樣子,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來,二郎腿蹺得老高。
「該稱呼你張先生,對吧?」何大葉的聲線略顯狡詐。
「別陰陽怪氣的,你到底想幹嗎?要是為了那四百塊,我這就還你。你趕緊走,我這兒還忙著呢。」
張猛沒打算跟何大葉演宮鬥戲,過分地直接,讓何大葉一時有點兒不知該怎麼轉換角色,氣氛有了一瞬的尷尬。
不過何大葉是誰啊,活在前世是甄嬛,活在今生就是萊昂納多,演技雖然還沒到那麼爐火純青的地步,但年年都有資格競爭奧斯卡。
眼見著張猛要跟她急,緊皺的眉頭把臉上的五官擰成一坨,堆在他的蒙古臉上。
何大葉看得有滋有味,不緊不慢地更換了一下兩條腿上下交疊的次序,說:「人不都說貴人多忘事嘛,這茬你不提,我都忘了。那正好,今兒一併還了吧。」
「一併?你今天來還有別的事兒?」
彎子繞累了,何大葉收起賤相,從包裡拿出租房合同攤在桌上,纖細的手指在時間那一欄點了點。
「這房子的租約馬上到期,我不打算再繼續放租了,所以麻煩你們儘快搬走。」
「你是房東?」張猛面露驚訝。
何大葉沒說話,歪著頭給了他一個「嗯哼」的表情。
「房東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也不能拿張假合同耍無賴啊。大姐,我當初找中介籤的租約是兩年,也一次性付了兩年的錢。我數學雖然不好,但也算得清自己剛剛住了還不到一半時間,你紅口白牙跟我說合同到期了,是要欺詐嗎?」
張猛迅速地掃了一眼合同,一蹦兩尺高,指手畫腳地嚷嚷。
原本個子就不矮的他,經這一蹦,頭都快夠著天花板了。
何大葉不明白張猛在說什麼,只覺得他著急上火的樣子有點兒好笑。
但她不著急,她有什麼好著急的,如果現在這房子算是一個小社會,那張猛就是社會中的弱勢群體,犯得著跟他急嘛。
沉默了少許,硬生生把笑憋回去,何大葉拿起合同在張猛眼前晃了晃。「張先生,說話要憑實力講證據,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到期就是到期,欺詐?你以為都跟你似的?」最後這句,因為孩子在,何大葉說得很小聲。
張猛沒搭她的話茬,轉個身邁著模特步回房。
沒兩分鐘又回來了,把從房裡找出的租房合同大力拍在桌上。
「講證據嗎不是?你自己看!」
何大葉狐疑地看看張猛,微微欠身看了一眼合同,頓時就傻眼了。
兩張合同上,赫然寫著兩個不同的日期。
何大葉坐在沙發上對著兩張合同發了一會兒呆,腦中的記憶卻自動調撥到一年前。
那時她在那間low到爆的婚慶公司,剛接手了一個棘手的婚禮案子,一對新人婚期、酒店、婚禮流程一切都安排好了,新娘卻突然失蹤了。
焦頭爛額的新郎無處發洩,只能找到婚慶公司衝著老闆夜叉發脾氣,說就是為了辦這場婚禮,沒伺候好他的未婚妻,導致她一怒之下離家出走了,婚慶公司橫豎都有責任,所以必須幫他把老婆找回來,不然一分錢都別想拿到。
夜叉聰慧地將這顆炸彈往天空一拋,華麗旋轉後,正好拋進何大葉懷中。
只是個打工妹的何大葉,除了接著,沒有別的辦法。
可他們是婚慶公司,又不是公安局,拿什麼擔起尋人的責任?
該花的成本都花出去了,眼見著婚禮泡湯,錢也收不回來了,眼前能做的,就是儘量把損失降到最低。
她一邊安撫新郎,一邊把能退的東西都聯絡好退掉。
可哪知道,臨近婚期,新娘卻突然回來了。
原本還哭喪著臉要死要活的新郎三更半夜打了個電話給何大葉,歡喜雀躍地說婚禮照舊,那時距離原定的婚期只有三天的時間了。
那三天裡,何大葉沒日沒夜地在現場搭建,忙得焦頭爛額,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正巧這時,中介打電話來說有人要租何大葉的房子,因為租得急,所以第二天就得去籤合同。
無奈之下,何大葉求助了羅暢。
從頭到尾,這件事情都是羅暢跟進的。
當羅暢拿著合同到現場一臉的邀功相讓何大葉簽名,她壓根兒沒看合同,就揮毫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回憶停在這裡,何大葉心裡漸漸明朗了,反應過來也許是中介在合同上做了手腳。
照著合同上中介的電話打過去,討人厭的機械女聲告訴她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
她的心涼了一半,暫別了張猛跑到中介公司一看。
原本紅彤彤的封條已經在日曬雨淋下變得慘白,一副風蕭蕭兮的慘淡樣,心就徹底涼了。
站在中介門口氣得渾身顫抖的大葉打電話給羅暢。
關機,這下連身子也跟著一起涼透了。
此時已是深秋,凜冽的秋風夾著冬季預警的寒氣,吹著何大葉單薄的身體,蕭瑟得像片枯葉。
遠遠看上去,這個人去樓空死無對證的淒涼場景,在周圍環境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應景。
耷拉著腦袋回到張猛家門口,臨敲門前何大葉拿出化妝鏡照了照,才發現自己的妝花得一塌糊塗。
廉價日曆上的皇曆果然不能信。
何大葉坐在門口的臺階上一邊補妝一邊想。
有時候做人真的不能太囂張,因果迴圈。剛剛還是社會強者的何大葉,不過因著一紙黑合同,就生生把她跟張猛的社會地位調了個兒。
手忙腳亂地把自己補到滿意,何大葉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對著鏡子練了幾次趾高氣揚的表情,自覺恰到好處後,抬手敲門。
門一開,她二話沒說就衝進屋,把兩張合同工整地攤在桌上說:「張先生,這兩份合同確實存在很大問題。但當初除了最後簽字,其餘全都不是我經手辦理的,我完全可以說這兩份合同無效。房子我確實不打算再租了,多收的一年房租我可以原封不動地退給你,另外再多補你三個月,怎樣?」
張猛剛要開口說話,何大葉急忙又補上一句:「哦,另外,欠我的四百塊也甭還了。」
何大葉抬手在空氣中揮了揮,做出一個「老孃有的是錢,用四百塊打發個瘟神也值」的手勢。
張猛的臉像變色龍似的漸漸改了顏色,硬生生把原本要說的話咽回肚子裡去。
事業受挫,現在正是缺錢的關口。
人窮志短,本來張猛覺得何大葉提出的意見是有商量的餘地的,退了租金,先忍痛把陽陽送回舒穎那邊待一陣子,自己一個大男人,住哪兒都一樣,等私家廚房開起來,再把孩子接回來就是。
可是人窮的時候除了志短,自尊心這東西也急速膨脹著。
自尊心就像是窮人的保護色,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在別人面前露了怯。
偏偏何大葉就是最會攻擊別人軟肋的人,就在這關鍵時刻,她提起那四百塊錢的事情,就像穩準狠地踩在地雷上一樣。
此時的張猛何等敏感,回憶一下跟何大葉每次見面的過程,他都是受辱的那一方。
索性今天就跟她鬥爭到底,不爭饅頭爭口氣,白紙黑字的合同,還有她認可的中間人,憑什麼她說作廢就作廢。
而且,現在的北京城,換個房子哪兒那麼容易啊。
租金噌噌地漲,兩年前租這個房子的錢,現在說不定只能跟人合租個單間兒了。
不——能——妥——協!
「這位太太,你是法盲嗎?簽了字的合同你說無效就無效?我憑什麼相信你是這房子的主人啊?當初跟我租房籤合同的人不是你。」張猛不急不緩地學著何大葉的樣子在沙發上坐下來,一手來回磨蹭著沙發表面。
果然是模特出身,連這麼矯情的動作都做得這麼與眾不同地好看。
何大葉看著張猛,有一瞬間的愣神,但很快就看穿了張猛要跟她鬥一鬥的決心,於是從美男計中跳脫出來,在不知不覺中換上鎧甲,準備應戰。
「你叫誰太太!合同上的簽名是我的,房產證上的名字是我的,身份證我也有,讓我再籤一次你拿去公安局做筆跡對比也可以,能證明的辦法多的是,不用這麼陰陽怪氣兒地跟我耍無賴。」
張猛不是口條靈活的人,輕輕一過招,就有要敗下陣來的跡象,他不自然地挪了挪屁股,繼續尷尬地維持著姿勢。
何大葉看出張猛不是與她勢均力敵的對手,心裡有點驕傲,同時也覺得挺掃興的,她不喜歡戰鬥力弱的對手,總讓她有種勝之不武的窩囊感。
不過形勢緊迫,何大葉也顧不上那麼多,趁著對方鬆懈,一舉打倒他再說。
「張先生,眼下這個情況,明顯是被黑中介坑害了,中介倒了,死無對證,即便你拿著你那份合同去告我毀約也於事無補,和解是最好的辦法,我已經很義氣地多貼補你三個月的房租當作賠償了,所以再糾纏下去對我們雙方都沒有好處。」
「對,你說得對,我告你毀約沒用,同樣你也不能拿著你那份合同當作證據和藉口把我趕走。既然你說簽名是你的,那簽了兩年,錢也付了兩年,我就能理直氣壯地在這裡住下去。總之一句話,我是絕對不會搬走的!」張猛擺出釘子戶誓死捍衛家園狀。
何大葉有點兒煩了,這年頭不怕遇見貪財的,就怕遇見倔驢。
看樣子張猛也是做好了打長期戰的準備,連房子都粉刷了。
要說理兒,他倆誰也不佔,可要說固執,倆人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氣氛隨著誰都不肯讓步的倔強慢慢凝固在半空,半大不小的公寓裡有了一場漫長又侷促的沉默。
何大葉趁著這個空當,在心裡反覆研究了一下戰術,卻發現此刻除了撲過去跟張猛廝打,誰輸誰滾蛋以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陣子,各自在心裡把對方從頭到尾虐待了一遍洩恨,臉上雙雙露出揚眉吐氣的表情。
僵持了大概有三分鐘,大葉終於決定破罐子破摔,先發制人開了口:「不搬是吧?那我今天還不走了!」
張猛愣了一下:「那你自便。」
跟我鬥?你跟我加起來都沒張陽陽智商情商高!
你一個人鬥得過我們父子倆?
張猛跟張陽陽咬了半天耳朵,雖然張陽陽覺得這麼做有點欺負女人,但也無可奈何了。
誰讓自己這麼聰慧的靈魂裝在一個六歲的身體裡呢?還是尊重一下這個世界的規則吧。
時候已然不早,天已黑。
陽陽餓了,張猛去廚房做飯,父子倆其樂融融地吃上了晚飯,看著《喜羊羊與灰太狼》。
被兩人當作路燈的大葉一直在假裝玩手機,可一看電量也沒多少了,只能開了飛航模式聽音樂,假裝自有一個怡然的小世界,將省電進行到底。
中午只吃了一個蔬菜沙拉,現在早已餓成狗。
其實剛才說「我不走了」那句話的兩秒鐘後,何大葉就後悔了。
內心只能感慨,平時撕逼段位太高,偶然行使低段位撕逼手段,一點兒都不順手。
而且,這一大一小兩個,都不是按理出牌的主兒,按理說,女人一撒潑,男人就開躲,怎麼自己都要滿地打滾了,這男人突然不接招兒了?
何大葉想得夠洶湧澎湃的,哪想到張猛和張陽陽跟沒事兒人一樣,尤其是張猛,在廚房丁零噹啷地開始做起飯來。
飯菜的香味飄過來,她不由自主地嚥了下口水,肚子也非常配合地叫了一聲。
她尷尬死了,閉上眼睛掩耳盜鈴地假寐,催眠自己沒人聽到那一聲丟臉的肚餓聲。
另外兩人哪能聽不到,那聲音,慘絕人寰到不行好嗎?
陽陽覺得這個女人可憐死了,耍潑犯渾這招兒用得一點兒都不激烈。
再說,餓肚子是全天下最難受的事情了啊。
他看一眼爸爸,試探性地拿著一隻空碗一點點地盛米飯,見爸爸輕微而默默地點了下頭,就迅速把米飯盛滿,想了想,又起身去拿了只大碗,把米飯倒了進去,填了滿滿的菜上去。
他把飯碗端到茶几跟前,大葉已經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冥想境界,耳機中的音樂也換成了《大悲咒》,表情卻因為悲憤,猙獰得跟任何宗教都不沾邊。
他有點兒害怕待會兒這女人會化成一股白氣消失不見什麼的,趕緊把碗放到何大葉跟前。
看好了逃生路線,才拉了拉何大葉的衣襟,一溜煙地跑了。
何大葉早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離她越來越近,被拉了衣襟,她試探性地半睜開一隻眼,捕捉到了逃跑的陽陽的背影,還有茶几上的一隻碗。
看上去那麼好吃的一隻碗!
她幾乎就要奪碗就吃了,但是,她沒有。
她是誰啊,何——大——葉!
怎可在敵人面前丟面子?怎可敗於兒童的誘惑讓人看輕了自己?怎可因為一碗雪中送炭的飯就放下了尊嚴?
她不能吃,把自己吃了都不能吃這碗飯。
餓到明天,最好餓出毛病來,明天這一大一小肯定會服的。
而且啊,這公司都號稱開起來了,晚一天確定辦公室地點,這士氣不得垂到土裡開出花啊。
何大葉啊何大葉,一定不要吃啊,《唐伯虎點秋香》沒看過嗎?誰能比我慘!
可這份決心,在何大葉感知到張猛和張陽陽吃完飯上了樓之後,瞬間土崩瓦解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確定沒人的餐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狼吞虎嚥地扒完了那碗飯。
太好吃了,何大葉有一種朱元璋落難時吃「翡翠白玉湯」之感。
但當她悄然移去洗碗池,準備洗碗之時,抬頭看到了一層到二層的樓梯盡頭,面無表情默默坐著的父子倆。
她石化了。
就知道你們沒安好心!不會在裡面放瀉藥了吧?
張陽陽拍拍屁股,起身對張猛說:「張猛,我看完了,我要睡了,我以後不會像她這樣吃飯的。」
張猛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轉身也消失在了樓梯盡頭。
一節禮儀教育課就此結束,何大葉只想咬死誰。
石化效應很快解除,她還是咬著牙洗完了碗,還順便把父子倆的一起洗了。
既然都丟人了,那就丟到底吧,何大葉真想順手拿拖布把地擦一下。
然而這窗明几淨的,一個大男人一個小孩,把這家收拾得跟樣板間一樣,她就是想再丟人都沒機會啊。
回到沙發,她決定把自己溺死在睡眠中。
事實上,經過今天馬不停蹄地跑來跑去,戰鬥得彷彿雅典娜,聽了n遍的《大悲咒》,她累了。
何大葉腦袋突然蒙了,她對於今天所做出的一切行為都不太理解了。
這不是她自己的房子嗎?全北京的房東趕房客走,不是分分鐘的事兒嗎?怎麼自己做惡人就那麼難呢?
何大葉突然開始崇拜不租給她辦公室的那個中年女房東了,那大姐毀起約來怎麼就那麼山清水秀呢……
她很快睡了過去,在別人家客廳的沙發上,踩著七釐米的高跟鞋,和衣而睡。
這個城市好大啊,恍惚中,她覺得有點兒冷。
夢中一個男人隱隱地出現了,她輕微地嘆了口氣,追了上去,又覺得沒那麼冷了。
「你是誰啊?」何大葉喊。
那人轉過臉,一張蒙古臉,手裡還拎了一把菜刀。
02
何大葉第二天是被張猛做早飯的聲音吵醒的,她恍恍惚惚地從沙發上坐起來,發現自己身上蓋了被子,高跟鞋也被脫掉了,安安靜靜地放在一邊。
何大葉花了三秒鐘,終於回想起為何會跟這個男人共處一室。
自己真夠賤的,平時在家睡,總是神經衰弱。好傢伙,在別人家的沙發上睡一宿,一夜無夢到天亮,閉眼到睜眼,直接麻溜的睡眠質量好得咧,心夠大的。
哎,羅暢都很少見她素顏,何大葉覺得當務之急,是要自我辨認是否完整。
她悄悄開啟手機的攝像頭,換成自拍模式,看了一眼自己。
妝早就花了,糊成了一團。
不用「慘絕人寰」四個字來形容自己的臉都有點兒對不起倉頡造字。
本來有點兒溫暖的心,又有一團火燒起來。
姿態甭說漂亮了,都慘絕人寰了,還怎麼扮惡房東啊?破罐子破摔也不是這麼回事啊。
我變成這樣還不都是你害的!
她兇猛地站起身,已近癲狂,指著張猛就開始叫:「趁我睡覺給我脫鞋是幾個意思?你這個變態!你是不是還偷拍了什麼?把你手機給我拿出來,我要檢查!」
說完這些,何大葉自己都覺得……這什麼跟什麼啊……
不管,氣勢上要驚人!不管怎樣,一定要把這父子倆給弄走,這是我的房子啊!
正在煎雞蛋的張猛沒理她這茬,只對著在樓梯上剛要下樓的陽陽說:「以後去你媽家裡別偷穿她的高跟鞋玩了,要是穿著高跟鞋睡著了,第二天腳會腫得走不了路的。」
秒懂人家以德報怨,吃軟不吃硬的何大葉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只能惡狠狠地瞪著張猛,試圖用眼神殺死他。
正準備默默將他虐待第二遍時,就看見張陽陽費勁地提著他那隻閃電麥昆的小箱子,從二樓下來了,手裡還拿著一隻製作不算精良的「大黃蜂」模型。
「爸爸,我們是不是不能住在這裡了?」張陽陽站在客廳中央,眼睛委屈地眨巴著問張猛,已然就是一隻活靈活現的小鹿斑比。
張猛的眼眶一下就紅了,他滿含歉意地看著兒子,不知道是該承認還是否認。
哦,熱淚盈眶的另一個點,是這個小逼崽子終於還知道管他叫爸爸。
張陽陽穿著一件棕色格子襯衫,釦子歪歪扭扭的,全都扣錯了。
何大葉悄然觀察了一下屋裡的環境,沒有女性存在的氣息。
再看看張陽陽,滿眼都是無辜和純淨,她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張猛再賤,孩子也是無辜的。
「沒經我同意,隨便粉刷牆壁是什麼意思?」何大葉看向張猛,收起憐憫心,但也算是給他們父子一個臺階下。
「幹……」遲鈍的張猛本想說「幹你屁事」,話到嘴邊卻被何大葉兇狠的目光給瞪回去了。
腦回路十八彎,總算轉過來想通了,明白何大葉已給出了臺階,決定還是據實相告,並忍不住要為自己遲來的機智默默獻上一片掌聲。
「你這個房子構造挺好的,我想把一樓簡單裝修一下做私家廚房。」
「你不是模特嗎?」何大葉話中有話,拿眼斜他。
「青春飯的碗,端不了一輩子。」
何大葉沒再說話,起身在客廳裡來回轉悠了幾圈,經過張陽陽身邊時,還順手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彎腰幫他把釦子扣好。
張陽陽適時地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張猛只覺得身軀一顫,覺得張陽陽吃錯藥了,剛剛的笑容還帶著淒涼的成分,太高深莫測了。
不過這笑容讓何大葉很受用。
真是一棟好房子。
何大葉心裡突然有些歉疚,當初自己竟然為了結婚舍屋而去,現在看看,多少有些拋家舍業換得一場空的悲壯感。
她重新坐回到沙發上,對張猛說:「我想要回這房子,也是想做婚慶工作室的。既然你有同樣的想法,那第一,我們可以把一樓裝修一下,二樓給你和你兒子住,裝修的錢各出一半;第二,每天上午十點到下午五點,一樓我用,晚上六點之後,你做私家廚房用,互不干涉,你覺得怎麼樣?」
何大葉其實自己也沒招兒了,這父子倆就是硬挺著在這房子裡耗著,其實她也沒辦法,還不如自己先退一步。
張猛心中湧起一陣暖流,此時的何大葉在他眼裡不再是面目猙獰的潑婦,而是一個插著翅膀頭戴光環的安琪兒,光環刺眼,讓他有那麼一瞬間又願意相信人間自有溫情在。
「哦,第三,我可以寬限一點時間,給你三個月的時間去找新的住處。我不會佔你便宜,我給你便宜佔。你走的那天,我退你一年的房租。不客氣,我就當你住的這一年,這房子是空著的。」
這道光就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擦亮的火一樣,很快就滅了。
何大葉站起身,沒等張猛反應,拿起包走了。
只能這樣了,張猛想,但找房子有那麼容易嗎?何況他現在沒工作沒收入,換房子這麼一折騰,估計真只能賣身養陽陽了。
張猛想到此,蹲下來,特別誠懇地跟兒子說:「爸爸對不起你……哎,我話還沒說完呢。」
張陽陽早就收起甜美的笑容,又恢復平時生無可戀的人精模樣,拎著小旅行箱就上樓了:「覺得對不起我,就把那變形金剛買給我!」
張猛生氣了:「你這孩子變臉怎麼跟變天一樣呢,剛剛跟那女的還一臉甜蜜的小孩樣呢,現在又恢復本性了啊!」
張陽陽聳聳肩:「苦肉計啊,她啊,看起來厲害,其實跟你一樣,笨死了。我一扮可憐,她就受不了了。以後請你多賺點錢,儘量不要讓我拋頭露面了好嗎?」
寒風停了,外面陽光照得人暖暖的,北京的秋天本來就短得像少女的齊逼小短裙一樣,大概冬天真的快來了吧。
她有點想念羅暢了,於是掏出手機又一次撥打了羅暢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再打過去時,卻停機了。
算了,何大葉收起手機想。
她是誰啊?
她是女王何大葉,她總能以傲嬌的姿態把事情溫情脈脈地處理好。
她的人生太忙碌,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又何必太沉溺於小情小愛呢。
至於要找那傢伙算賬?
算了吧,他就那樣吧,挺好的,他是這世界唯一的羅暢啊。
03
羅暢自從上次跟劉丹一起去鼓樓淘過衣服後,就愛上了這片遍地原單小店的淨土。
沒事的時候,羅暢就會開著車滿北京城轉悠,最後魔怔似的就開到鼓樓了。
何大葉為了租房合同的事情氣急敗壞打電話給他時,他正在一間店裡淘得過癮。
隨手挑了幾件,被老闆誇有眼光,羅暢心裡一陣驕傲,連價也沒還,就買了。
提著幾袋戰利品回到車上,羅暢突然想起劉丹,怎麼說她也是他的啟蒙老師,不如打電話向她炫耀一下也好。
羅暢拿出手機,發現自己從今早下飛機後就一直忘了開機。
開啟,等著開機的白蘋果消失。
翻了一下通訊錄,興奮地撥通了號碼。
電話那頭的劉丹剛剛睡醒,最近她迷上了網遊,不用工作的時候一玩就是整整一通宵,雖然年齡上是奔三的人,但她一直力挽狂瀾,時刻與潮流同步,只為保住自己那顆少女心。
羅暢聽出劉丹睡意矇矓,看了看錶覺得有些離譜,也不把自己當外人,連寒暄都省了,直接問她:「這都幾點了你還睡哪?」
「午覺,午覺。」劉丹含糊地狡辯著。
羅暢急於炫耀,沒再多問,電話這頭張牙舞爪地跟劉丹說自己也會淘衣服了,一氣兒買了好幾件,比官網正版便宜一半的價格呢。
劉丹一聽,睡意一下就沒了,從床上蹦起來對著電話嚷:「神馬?那麼貴?」
「不……不貴啊……」羅暢被劉丹平地一聲吼的氣勢給嚇著了,吞吞吐吐地說。
「嘖嘖嘖,還真是財大氣粗。正版還有打二三折當甩貨賣的時候呢,半價買一假貨,你吃擰了吧?沒還價啊?」劉丹一邊說一邊怒其不爭地拍著自己的大腿,沒幾下就拍紅了一片。
「那老闆娘一直誇我,我沒好意思還。」
「我碰到人傻錢多不還價的主兒,他八輩祖宗都能被我從八寶山誇回來!你信嗎?」
羅暢不說話。劉丹想了想,又問:「你當時臉上流露出特想要特美特享受的表情了吧?」
「嗯……」
「瞧,我就知道。我跟你說,服裝行業是暴利,顧客就是上帝,就是衣食父母,如果你不懂行情,就得擺出張滑鼠墊兒臉,再喜歡也得擱心裡默默地喜歡,喜恨不形於色才行。都說女人如衣服,仔細想想是真有相似之處的,你越是上趕著一個姑娘,人家越不待見你。你得冷峻,這樣人家才死貼著你呢……還價同理,你別小看還價,學問大著呢……」
劉丹正說到興頭上,還打算來一場小型演講會呢,電話就斷了,再打過去,停機。
到了嘴邊的話沒說完,急脾氣的劉丹橫豎都不得勁兒。
這都是她這些年來省吃儉用總結出來的人生經驗,編纂一下,都能出本攻略了。
她喜歡跟別人分享這些,但偏偏跟她最親近的何大葉就不愛聽,每次劉丹說起,何大葉都會白她一眼,嫌她小家子氣。
積攢了多年的經驗和傾訴欲,就像常年得不到滿足的中年婦女的性慾一樣旺盛著。
披頭散髮地在屋子裡狂躁了一會兒,劉丹決定忍著痛,從這月的油錢裡拿出一百塊來給羅暢充話費,就當是花一百塊找個心理醫生跟自己聊天了,算算其實價效比挺高的。
充好錢,劉丹雙管齊下發了微信簡訊過去,說話費充了,趕緊打給我。
沒出一分鐘,電話就響了。
她興高采烈地在電話裡又嗶嗶了半個小時,向羅暢悉心傳授了還價經。
羅暢也認真,在電話那頭聽得入神,還找出紙筆隨便記錄了幾條。
劉丹越說越過癮,一條一條羅列完之後,還覺得不夠。
好久沒有人可以這麼崇拜我的淘貨哲學了,劉丹擦掉了感動的淚水,久旱逢甘露一般地爽,索性決定直接帶羅暢一起殺回買衣服的店裡,一來追討多花的錢,二來可以言傳身教。
羅暢不想掃了她的興致,開車就往她家小區趕。
劉丹今天穿了件棒球外套和牛仔褲,簡單幹淨清爽,上車便提起大包小包的購物袋一件一件像驗屍官一樣檢查著。
「花了多少錢?」劉丹眼皮都沒抬,問。
聽羅暢說了個數字,她就炸了,掰著指頭數落那老闆娘不地道,連她的朋友也敢坑。
轉頭又開始數落羅暢,說他沒經濟頭腦,不懂持家過日子,買假貨本來就是為了圖便宜,傻逼才不還價。
覺得罵得差不多了,劉丹一臉痛心疾首狀,抬手揮了揮說:「走,要錢去。」語氣和姿態如同黑道大哥。
趕往鼓樓的空當,劉丹把衣服從購物袋裡拿出來,在空間有限的車內,把每一件都疊整齊,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看得羅暢心頭一陣隱隱的暖。
路上很順利,幾乎沒碰上紅燈,車子剛停穩,劉丹就開門跳下去,氣勢洶洶地拉著羅暢往那家店衝。
還是上班時間,店裡沒有多少人,老闆娘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兒,蔫了吧唧像根霜打了的黃瓜。
劉丹衝進店裡,身後明顯是帶著風的。
老闆娘睜開眼,看見劉丹,也看見站在劉丹身後有點不好意思的羅暢。
生意做得久了,這點眼力見兒還是有的,更何況劉丹臉上寫滿了「我的人你也敢坑」的字樣,老闆娘瞬間心知肚明。
「丹兒,好久沒見你了,這陣子忙什麼呢?」老闆娘和劉丹,這些年來從一開始的買賣關係已經上升到革命情誼,知道這姑娘的脾氣,於是敵不動我不動。
「嗨,就打工唄,掙點零花錢。」劉丹雖然私下喜歡哭窮,但從不在商人面前露怯。
這年頭,進奢侈品店被店員甩臉子也就算了,但在街頭小店裡要是也不受待見,那人生未免活得也太卑微了點。
「帥哥,原來你是丹兒的朋友啊,難怪這麼一表人才,我們丹兒就是會交朋友。」聰慧如老闆娘,決定以退為進。
「知道是我朋友,剛才買的衣服還不趕緊給打個折?」劉丹步步緊逼。「你看你也說了,是剛才買的衣服,咱們的規矩你也知道,貨物出門概不退換的。這樣吧,帥哥我認住了,下次吧,下次他再來,進貨價賣給他。」老闆娘滑頭著呢。
「我這朋友傻笨傻笨的,不會還價。要擱別人,被坑了也就算了,咱們都這麼熟了,怎麼也得給個面子吧?」劉丹不罷休。
她當然不能罷休,是自己上趕著要來替羅暢討回公道的,輸了太丟臉。
樹活一張皮,有時候人也一樣,牛逼都吹成那樣了,騎虎難下啊。
「這話說得,什麼叫坑啊,你這麼說我可不高興了。」
老闆娘臉色一變。
雖說這年頭什麼行業都不好做,顧客就是衣食父母,得罪不起。
可若說她「坑」,這不是打臉嗎?
劉丹也自知失言,轉移視線瞟了一眼羅暢,大概是剛才覺得有點尷尬,這會兒他正一副事不關己樣兒在那兒扒拉著看其他衣服,對視到老闆娘兇猛的目光,還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
老闆娘決定不理劉丹,把注意力都轉移到羅暢身上:「帥哥啊,不是姐不給你多打點折,你知道我這店啊,跟其他店不一樣。上回有個搞聲樂的姐們兒,來鼓樓買衣服,先去的對面那家店,你瞧見沒?」老闆娘跟京劇唱唸做打一樣,手一指門外邊,「看見沒?」
羅暢好尷尬,點頭:「看見了,看見了。」
「那個搞聲樂的姐們兒去對面那個古著店,一進店,就跟老闆說,你店裡的音樂能小點兒不?那傻逼啊,在店裡放什麼哥特搖滾,聲可大了,關鍵那傻逼還挺硬氣,說不能。後來搞聲樂那姐們兒問為啥啊?那傻逼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我、愛、音、樂……」
「大姐,什麼搞聲樂的姐們兒啊,你這又是扯什麼呢?」劉丹不樂意主動權被這老闆娘扯淡。
老闆娘一副不樂意的口吻:「著什麼急啊,沒說完呢。搞聲樂那姐們兒聽完那傻逼那麼說,微微一笑,直接來我店裡,買了一車的衣服,價都沒還。我本來還想打個折的,結果搞聲樂那姐們兒一摘口罩墨鏡,我一看,誰啊,你知道這是誰嗎?」
羅暢真想說不想知道。
劉丹翻白眼,心說八百年的段子了,扯什麼淡呢,知名網紅休閒璐的微博上看的吧。
而羅暢特尷尬地看老闆娘繼續cosplay單田芳。
「王菲啊!王菲從我這裡買了一車的衣服,對面那說熱愛音樂的傻逼店主,站在門口看得清清楚楚的,大老爺們兒都哭了。太傻逼了,在王菲面前裝什麼逼啊,裝逼被雷劈啊。」
老闆娘繼續總結:「王菲在我這兒買衣服都沒還價,劉丹啊,你朋友我都打折了,還想怎樣啊,你還要便宜,那我對得起王菲嗎?」
眼珠子靈活地在眼眶裡打了個轉,劉丹主意就上來了,心裡的小算盤嘩啦嘩啦響。
「姐,好口才!咱們都是舊相識了,你知道我這人熱心腸,老介紹人過來。我也知道你們生意不好做,但這年頭除了做妓,誰是躺在床上錢就往下掉啊,你說是不?不如這樣,讓我朋友再多拿三件衣服,折咱們這次就不打了。我算過了,你也賺不少呢。」
說完,沒等老闆娘點頭,劉丹就衝到羅暢身邊用胳膊頂了頂他。
剛才的對話羅暢都聽著,也懂配合,劉丹走過去的空當,三件衣服已經挑好拿在手裡了。
「就這三件吧。」劉丹說著,把衣服提起來在老闆娘眼前晃了晃,順手扔進袋子裡。
還沒等老闆娘委屈地說出不要,劉丹就已經拽著愣頭愣腦的羅暢逃離了小店,臨了還不忘丟下一句:「替我跟菲姐問好啊。」
倆人樂呵呵地上了車,羅暢感覺有一種搶劫的快感:「王菲買衣服那事兒,真的假的?」
「我都聽她說了八百多回了,她就差拿個喇叭天天在那兒朗誦了。」
「王菲也買假貨?」
「那我不知道,反正她披個麻袋在身上,也是有性格!」
經此一役,羅暢對劉丹地頭蛇一般的姿態很是崇拜,覥著臉要請她吃飯。
劉丹一邊把剛搶來的三件衣服拿出來疊好,一邊看了看時間,差不多快到吃晚飯的時候了,起床到現在還一口東西都沒吃呢。
「喲,這件尺碼這麼小?」劉丹舉著一件t恤問。
「給你拿的,反正沒花錢。」
劉丹笑靨如花,在胸前比了比,摺好放進自己的包裡。
「你處女座的吧?」羅暢看她小心翼翼疊衣服的樣子有點滑稽,忍不住開口問。
「你怎麼知道?」
「看你疊衣服的架勢就知道了。」
「不要陰陽怪氣地黑我大處女,別人笑我們太瘋癲,我們笑別人看不穿。」
「想吃啥?」羅暢笑笑,問她。
「我想吃肉,在那種有房頂兒的飯店。」
羅暢暗自為這姑娘的豪爽點贊,因為自己是個挑食的主兒,從小到大,太多千奇百怪的東西都沒有入過他的口,他甚至連豬腳和鳳爪都沒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