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Chapter 04 有些故事還沒講完,那就算了吧

不婚女王 自由極光 第2頁,共2頁

何大葉以前總嫌他太嬌氣又太矯情,所以每次吃飯,何大葉都讓羅暢選地方,自己從不參與意見。

車子一路開,最後拐進東華門附近的一條窄巷子裡,那裡有一傢俬房菜館,羅暢是常客,食材都只用當季的,做法也考究,當然價格也是不菲。

什麼叫價格不菲呢?明明盤子大得可以放一頭豬,但是你只放三段蘆筍,上面還擺著一朵花,這菜就顯得很價格不菲呢。

這傢俬家菜館味道不錯,就是菜量上深得法國菜擺盤的精髓,菜一上來,劉丹翻了個白眼,覺得這私家菜館以後不要進軍東北了,容易被人掀桌子砸店。

劉丹食量不小,也沒打算要跟羅暢客氣。

剛剛磕了一飯碗,結果點的菜不夠,還又加了一個,也沒看選單:「你們這兒,肉多還貴的特色菜是啥?」

大概都餓了一天,所以吃飯時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吃得很認真,氣氛倒也出奇地融洽,兩人皆有一種無聲勝有聲之感。

吃美了,靠著椅背玩了會兒手機,隨便聊了一些微博熱門和美劇,微博上正好有個關於取款機又吐假鈔的訊息,一下把羅暢給敲醒了。

這傢俬房菜還有一個別致之處就是不能刷卡,每次客人都得大把大把地付現金。

羅暢想大概這裡的老闆跟何大葉一樣,都喜歡錢,都喜歡那豔麗的紅色人民幣帶來的愉悅和安全感吧。

可是偏偏今天自己身上僅剩的現金買衣服都用得差不多了,得出門去取,可這荒山野嶺的,哪兒有取款機呀。

羅暢懊惱著,汗都下來了。

「你熱啊?」劉丹看他神情不對勁兒,滿滿一額頭都是細密的汗珠。

「不熱……」想了想,他又說,「我出去有點事兒,一會兒回來,你等我下好不好?」不機智,太不機智了,羅暢內心捶胸頓足了百遍。

「幹嗎去?不會是要落跑吧?」劉丹笑,聲如洪鐘地問他,問得羅暢恨不得拿起盤子遮住自己的臉。

「不是啦,他們店不能刷卡,來的路上我給忘了,現金不夠,出去取點。」

「嗨,多大點事兒啊。我先付了,你微信或者支付寶轉賬給我不就得了。瞧你那汗,都淌下來了,都快入冬了你汗成那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腎虛呢。」

劉丹爽快地朝服務生招招手,從包裡掏出一沓現金。

那是幾天前何大葉剛發給她的工資,她還沒來得及去存。

付完了錢,羅暢拿出手機要給劉丹轉賬,劉丹也沒客氣,拿過他手機輸了賬號,還把話費的一百塊算進去了。

換何大葉,鐵定不會要這錢,她是大女人嘛。

可是幹嗎不要?劉丹覺得她可不會為了面子而不要錢。

可羅暢覺得這樣真好,跟這姑娘在一塊兒的感覺舒服極了。

具體該怎麼說呢?

對了!他覺得自己終於像個男人了。

再仔細看劉丹,其實她長得挺生動的,五官拆開看都像男人,但湊在一起卻分外協調。

拼湊在一起雖算不上第一眼美女,卻是那種多看幾眼挺海瀾之家的——每次都有意外發現呢。

看著正滔滔不絕讚美支付寶有多方便的她,羅暢仔細想想,自己立志要湊齊的十二星座,好像就差處女座了吧。

04

條件談妥的第二天,何大葉就迫不及待地叫上劉丹去新工作室看看。

劉丹上大學時,主修的是平面設計,對於何大葉這種理科生出身的粗線條來說,平面設計、室內設計或者建築設計都是設計,怎麼說也能提出一些中肯的意見,把工作室裝修得高階大氣上檔次一點。

這房子的鑰匙何大葉有一把備用的,上次租房時給了羅暢,他一直也忘了還給她。

才剛過上午九點鐘,昨晚張猛搜了大半夜關於餐飲業和私家廚房的資料,一大早又起來為兒子準備早餐,送陽陽坐上校車後,他回到床上準備睡個回籠覺。

唉,本來做私家菜館就是玩玩的心態,但跟何大葉這麼一說,怎麼覺得有點壓力啊。

剛睡著沒多久,就被一陣洶湧的砸門聲給吵醒了。

張猛煩躁地從床上跳起來,隨便抓了件白背心套上,與其說是穿了件衣服,不如說是勉強遮羞罷了。

開門,何大葉和劉丹都被衣衫不整的張猛震了一下。

胳膊上那肌肉線條啊,估計張開雙臂,一邊吊個何大葉,另一邊吊一個劉丹,綽綽有餘。

雖然這男人睡得怒髮衝冠,但一身小肌肉,都發出「來摸我來摸我,愛我你怕了嗎」的明確訊號。

何大葉驚喜的表情永遠都只有不易察覺的一瞬,很快她就換上了一臉的波瀾不驚,倒是站在她身後的劉丹,直勾勾地瞪起雙眼,做不看白不看狀,口水都快下來了。

「你鑰匙呢?你不是房東嗎?別告訴我說你沒有,否則我現在就打電話報警告你私闖民宅。」張猛帶著起床氣,兩手漫天比畫著發火。

何大葉不搭理他,側了側身靈巧地繞過張猛徑直走進屋裡,走了兩步覺得少了點什麼,回頭一看劉丹還站在門口盯著張猛發呆。

「劉丹!」何大葉氣沉丹田地喊。

劉丹回過神,趕緊跟上去。

「瞧你那點兒出息。」何大葉輕聲罵她,「怎麼樣,這地兒不錯吧?」何大葉擺出主席樣張開雙臂,在客廳中間原地轉了個圈,滿臉都是滿意和享受。

這個圈轉到四分之三的樣子,何大葉停了下來,正對著還站在門口皺著眉頭上火的張猛。

這麼土得掉渣的老頭款白背心,也能被張猛穿出大牌感覺來,如果這男的不那麼犯賤,真心是長了一身好肉啊,除了臉長得太不婉約了,何大葉想。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錶說:「張先生,現在已經九點多了,你還有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從一樓拿走你今天一天需要的東西,十點鐘開始,這裡就完全屬於我的了,希望你自重。」

「大姐,咱們都還沒正式開業呢,照你這意思,以後白天裝修的事兒都你負責是吧?」

何大葉語塞,憑什麼,公用的地盤當然都要出錢出力。

她瞟了一眼張猛,見他臉上流露出得意的神情,嘴嘟著,像是要吹首歌慶祝的樣子。

「那你是不是應該注意一下穿著啊,我的公司都是女性,你這麼衣不蔽體的,都算得上職場性騷擾了。」

「沒有沒有,我覺得我們公司的員工應該挺歡迎的。」劉丹湊了上去。

何大葉深覺這妞兒太沒志氣了,把她瞪了回去。

「你的公司,充其量不就倆人嗎?」張猛小聲嘀咕著。

何大葉的耳朵靈敏堪比警犬,自然是聽得一清二楚,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繼續不急不緩地說:「說實在的,模特這個行業在我們路人心中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行當,就跟明星似的。打扮得光鮮亮麗往臺上一站,那妥妥地就是明星,可私下裡休閒裝素顏,不是太紅的別人還真認不出來呢。同樣啊,你穿成這樣,再加上你氣質猥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常年召妓呢。」

「你怎麼又提這茬?過分了啊。」張猛急了,吵不過何大葉只能晃悠著身子不高興。

反正也吵不贏,不如回去繼續睡吧。

張猛上樓,用力踩踏著樓梯以宣洩自己的不滿,臨進屋前衝著樓下吼了一嗓子:「我要睡覺,你小聲點兒!」

門剛關上,何大葉還在偷著樂呢,劉丹的小臉就湊過來了。

「幹嗎?」何大葉往後退了一步,看著她。

「不錯嘛姐,這是打算要金屋藏嬌啊。」

「你有病吧?」

「行了,別狡辯了。你以為我認不出來啊,這不就是舒穎姐婚禮上那男的嘛。原來他就是你房子的租客啊,這就是緣分呀。」

「你這月工資不想要了是不是?」

被戳到了軟肋,劉丹委屈地閉上了嘴。不要怎麼行?昨兒剛找歐洲代購買了雙christianlouboutin的紅底鞋,要是這月工資再飛了,就得喝西北風了。

雖然她大部分時候是假貨狂人,但在鞋方面,她可是很捨得花錢的。

假鞋做得再真,穿上後,舒服與否,也只有自己的腳知道。

「仔細看看構造,今晚給我設計個圖出來,明天我就聯絡裝修公司準備開始了。簡裝,圖沒必要太複雜。」何大葉交代著,劉丹跟在屁股後面直點頭。

拿人手短啊,劉丹默默在心裡哭天喊地地訴著苦。

裝修的事情,很快就被來自雷厲風行星的何大葉提上了日程。

動工的第一天早上,何大葉八點鐘準時出現在工作室門口。

張陽陽剛起床,叼著牙刷睡眼惺忪地開門,就看見門口器宇軒昂像頭石獅子一樣傲嬌的何大葉,以幹架的姿態率領著一群裝修師傅。

迅猛龍何大葉以光速伺候好張陽陽,好讓他趕緊把家裡騰出來以供他們在吉時開工。

母愛時常氾濫的何大葉只管張陽陽,張猛她就不管了。

把張陽陽速度送上校車後,家裡就熱鬧起來了,電鑽聲和敲打聲響成一片。

正在樓上睡覺的張猛聞聲,頂著雞窩一樣的亂髮煩躁地從二樓看下來,嘴裡不知唸叨了些什麼,都被噪聲給蓋過去了。

因為是一室兩用,何大葉也或多或少地吸收了張猛的意見。

張猛覺得自己受到了尊重,所以打算在裝修上儘可能地多出一分力,可他提出的建議還沒超過兩條,就被何大葉不耐煩地打斷了。

「你一賣肉的,懂啥?」

「我也幹過粗活的好嗎?不然怎麼能一手把陽陽帶這麼大。」張猛不服氣,嚷嚷。

「給我個孩子我也帶得大,我已經詢問過專業人士的意見,你甭操心。」

張猛又氣又委屈,不再搭話,但明裡暗裡地,也向裝修師傅提出了不少建議,並親自監工,以求完美。

時間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隨著裝修臨近尾聲,何大葉漸漸發現,張猛給出的每一個意見其實都挺中肯準確的。

何大葉真心想給他建議,當什麼模特啊,當裝修師傅得了。

啊?如果自己找一群肌肉男,裝修時都裸著上半身,客戶只接錢多沒腦子性生活不和諧的中年女客,這個裝修公司是不是「錢」途無量?

何大葉翻了翻自己的銀行存款餘額,還是放棄了這個再次擴張事業版圖的念頭。

哎,還是僱一群脫衣舞男,多接單身派對的活兒算了。

何大葉細細想了張猛笨笨的樣子,笑了。

哼,就你那智商,以後雖然跟我同在一個屋簷下,肯定說不過我。

若無閒事在心頭,便是人生好風景。

還好是張猛,房子的事情朝著看似美好的方向發展。

何大葉都佩服自己,創業之初,終於理清了頭緒。

05

因為是簡裝,所以工程不到半個月就結束了。

收工那天,何大葉和張猛各自開了瓶啤酒,做了簡單的慶祝。

平日裡,他倆不怎麼交談,都知道對方的脾氣跟自己不對付,不超三句就得吵,結局就只能是兩敗俱傷或者張猛遍體鱗傷。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所以彼此都默契地奉行這個原則,相敬如賓地躲著。

雖然很少交談,但兩人極其默契。

比如開啤酒慶祝這事兒,比如喝完啤酒都主動開始打掃衛生這事兒。

裡裡外外忙活了三個多小時,新工作室終於面貌一新賞心悅目了起來。

倆人疲倦地各自窩在沙發的一角休息,順便欣賞著鏡子一般明亮的大理石地板。

「明天一起去買傢俱吧。」何大葉突然說。

「哦……好啊。」大概是沒想到何大葉會主動約自己,一時有點措手不及,頓了一下,張猛磨磨嘰嘰地答應著。

何大葉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心說還不情願嗎?給你臉了是嗎?

要是擱在平時,以何大葉的脾氣,肯定又是一頓尖酸刻薄,但這幾天她實在是太累了,她覺得自己的每一塊骨頭,都好像劣質的樂高積木一樣,隨時都有散架的危險。

算了,就放過他這一回,以後收拾他的機會多的是。

何大葉起身,準備回家洗澡睡覺,走到門口頭也不回地說:「明天九點,我在樓下等你,你開車,請——準——時!」最後三個字,是剛勁有力地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張猛順著剛才何大葉離開的軌跡一點一點看過去,門口空曠一片,有種人走茶涼的悲悽感,何大葉上下樓梯的聲音都很輕,除了狗以外誰都聽不見。

張猛覺得這個女人有時候活得實在太小心翼翼了,甚至有點矯情,就連走路都儀式感這麼強。

認識她這麼久,除了喝醉那次,就從沒見何大葉笑過。

他挺納悶的,何大葉身上到底揹著多沉重的過去,才讓今天的她活得那麼張牙舞爪又謹小慎微?

其實仔細想想,何大葉笑起來就沒那麼橫眉冷對的。張猛閉著眼,回憶著恍如隔世的那場荒謬的婚禮,回憶著何大葉有史以來唯一一次對他笑的樣子……得,打住,誤入歧途一夜就行了,回味這幹嗎啊?自己都孩子爹了,這麼長時間唯一一次肌膚之親還親出點想法了?

張猛趕掉腦中的思緒萬千,連忙想想該買什麼傢俱。

第二天一大早,張猛就從床上爬起來了。

何大葉的權威感是那種潤物細無聲的節奏,起初覺得這女的挺討厭的,但隨著時間的勻速流淌,這種討厭就會慢慢變成一種壓迫感。

送走張陽陽後,張猛精心地打扮了一下自己。

自封殺事件後,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仔細地捯飭過自己了。

說是捯飭,就是刮鬍子,剪剪鼻毛,自己拿陽陽的理髮器,給自己修修髮型的邊際。

張猛感慨,哎,又會做飯,還會理髮,還會帶孩子,長得還這麼帥,真是優質好男人啊!

照了照鏡子,鏡中人依然人模狗樣,他給了自己一個笑。

一切準備妥當,張猛提前十分鐘出門,取車到樓下,距離九點還剩五分鐘。

原本想提前到,好在何大葉面前威武傲嬌一番,哪知道車剛停穩,何大葉就邁著輕巧急促的步子來了。

「挺準時的嘛。」張猛嬉皮笑臉地說。

「時間就是金錢,金錢就是我的生命,耽誤不起。」何大葉的語氣裡帶著一星半點開玩笑的成分。

張猛偷偷看了她一眼,表情是舒緩的,沒有往日那種隨時準備齜牙的緊繃,面色挺紅潤,就是穿衣服穿得有點邋遢,沒怎麼化妝。

「你能上樓換件衣服嗎?」何大葉沒客氣。

張猛低頭看,自己穿了一件白t恤,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運動外套,下面穿紅色的運動褲,白色的球鞋,平時走秀面試就穿這一套啊。

「逛傢俱市場也不用穿西服吧?」張猛問。

何大葉搖搖頭:「逛傢俱市場你捯飭這麼幹淨幹嗎?一定要打扮破爛一點,要不然那些奸商肯定黑你,你有沒有常識啊?」

張猛覺得有道理,連忙從後備廂拿出一件浸滿汗味的t恤,大大咧咧地在車外面換上。

何大葉忍住不看,但還是從後視鏡瞟了一眼,臉紅。

張猛換好後上車,連忙問:「這身兒行嗎?」

何大葉覺得這男人隨時都要擺出一副名模範兒來,披著麻袋也會讓人覺得有錢可黑:「朽木不可雕也,你就穿這身兒吧,沒事,反正你氣質猥瑣。」

去傢俱城的路上,倆人沒什麼話可說。

是,太不熟了。

平時他們說話也不多,但大多數都各自有事情做。人總會這樣,用手忙腳亂來沖淡尷尬,可現在在密閉的車子裡無事可忙,這種讓人渾身不自在的氣氛就會被無限放大。

「那個……你多大了?」

張猛想找話說,卻偏偏挑中了一個女人最敏感的話題,併成功獲得了來自何大葉的白眼一枚。

「對不起啊,我是想說,今天天氣挺好的。」張猛急忙道歉,憨直得像蒙古草原上套馬的漢子。

何大葉沒憋住,笑了。

「哎,你笑了呀,我還以為你不會笑呢。」

「我只是不隨便對賤人笑。」

何大葉知道張猛想找話題,但硬傷在於智商低,索性決定投桃報李,回他一個話題。

「你兒子挺乖的,你自己一個人帶孩子挺辛苦的吧?」

「是會有辛苦的時候,但看到兒子那麼乖巧懂事,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媽媽呢?」

「再婚了呀,咱們不就是在他媽媽婚禮上認識的嘛。」

「舒穎?」何大葉有點驚訝,靜下心來仔細想,想起那天遲遲未出場的第一任丈夫,隱約記得姓張,原來就是張猛啊。

「嗯,她每次結婚我都去了,給的份子錢都上四位數了。」張猛得意地說,就跟個孩子考滿分一樣炫耀著。

何大葉無語,覺得這男的實在是傻得過分。

前任就像瘟疫,有多少人躲都來不及。

像張猛這樣主動上門還給人家添磚加瓦的也真是少見,關鍵是,他還當成榮耀了。

「你為什麼要去啊?離了婚,不就該老死不相往來嗎?」

何大葉說完,突然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沒資格說這話的人。

她和羅暢,在一場波瀾壯闊的集體逃婚後,她不也是無怨無悔地照顧了他這麼多年?

老死不相往來,就像「我永遠愛你」這句話,說出來總是容易的。

但要身體力行,太難,太難。

「何必呢?百年修得共枕眠,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們是和平分手,沒那麼多的深仇大恨,再說她是陽陽的媽媽,我總得看著她幸福才行。」

何大葉偷偷瞄了張猛一眼,他的眼中,滿是真情實感。

其實眼前這個男人也沒那麼討人厭,大葉想。

「哦,對了,」張猛說,「我一直挺好奇的,那天晚上咱們是怎麼進到一個房間去的啊?」

「你有病吧?哪壺不開提哪壺!」

得,剛建立起來的好氣氛就這樣被毀了。

張猛一個勁兒地懊惱著,心想自己怎麼就這麼容易放鬆警惕敞開心扉呢?

人家是個女生啊,怎麼能在這麼曖昧的空間裡提這麼曖昧的事情呢?

可他完全是一副赤子之心在談論事情啊。

他決定明天就去買蔡康永的《說話之道》,熟讀,背誦,並且儘可能地活學活用才行。

而何大葉更是火大,她摸不清張猛的路數,到底是假流氓還是真傻,剛對他的印象有點改觀,這下全完了。

想來自己也真是幼稚,在社會上走跳了這麼多年,早就應該知道「討人厭」是絕症,沒得救。

車子繼續在奔向傢俱城的路上馳騁著。

車外塵土喧囂,車內安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張猛識趣地沒再繼續說話,開啟音樂,車載mp3裡放的是李宗盛的歌。

總是平白無故地,難過起來。

然而大夥兒都在,笑話正是精彩,怎麼好意思,一個人走開。

不是沒有想過,隨便談個戀愛。

一天又過一天,三十歲就快來,往後的日子,怎麼對自己交代。

寂寞難耐,寂寞難耐。

愛情是最辛苦的等待,愛情是最遙遠的未來。

時光不再,時光不再。

只有自己為自己喝彩,只有自己為自己悲哀。

這是何大葉最喜歡的一首歌,李宗盛的聲音總能不經意地唱出一段段滄海桑田。

很多個夜晚,何大葉都被這首歌弄得失聲痛哭,她不知道是為什麼。

工作?愛情?或者是別的什麼。但是,管他呢。

哭泣就是一個宣洩的關口,她每月都要開一次閘門。

讓自己肆無忌憚地痛哭一場,讓這一波波的眼淚跟月經一樣,排掉生活中的髒東西。

張猛一邊開車,手指一邊隨著音樂敲打著方向盤,輕聲跟著哼唱。

原來他也喜歡李宗盛啊,何大葉想,真夠老派的。

她記得有一場演唱會上,張艾嘉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首李宗盛。」

張猛心中的又是哪一首呢?

應該是《凡人歌》吧。哦,不,「煩人歌」才對。

何大葉默默地自言自語著。

06

在買傢俱這件事情上,何大葉和張猛的想法從一開始就是背道而馳的。

張猛覺得省事兒的話去宜家啊,而何大葉注重的則是成本,價效比才是王道,實在不需要購置一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宜家的傢俱看起來好看,買起來也不貴,但更適合剛成家的年輕人居家過日子,看著舒坦,跟人炫耀或者在朋友圈發照片的時候也帶勁。買不起太好的牌子,但宜家也是挺好認的牌子,也不算掉價。

但細細算下來,合成板材居多的家居,價效比真的很低。

何大葉不是打算要過日子,而是開啟門做生意,追求的是順眼就好。

前期資金預算本來就不多,何大葉自然是要精打細算著花。

更何況,在大葉眼中,宜家的傢俱,是紙做的耶,她又不是要出殯。

張猛知道以自己的斤兩,是辯不過何大葉的,也就只能順從。

在香河傢俱城裡像沒頭蒼蠅似的逛了半個多小時,原本微笑著的導購小姐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後,兩人心裡終於各自有了決斷。

「我覺得地中海風格的傢俱更合適一點,浪漫、溫馨。不管是吃飯還是工作,基調是藍色,舒緩治癒,很不錯呢。」張猛跟在何大葉身邊,小心翼翼地表達著自己的觀點。

「裝修的時候走的又不是地中海風,白色和紅木色的邊邊框框,再配上藍色,土不土啊?虧你還是混時尚圈的。」

「搭配得好就不會土了,時尚圈常常混搭,萬人敬仰的時髦感。」

「沒看微博上說嗎?時尚圈不是我們這些凡人能懂的,其實就是亂來。我覺得北歐風格的傢俱更好,古樸時尚,簡潔硬朗,符合我的氣質。」

「又俗又生硬,有點色彩才活潑跳躍,能讓人心情好。」

「我這人喜歡和諧,喜歡中規中矩,花裡胡哨的東西都是唬人的,看著就討厭。就跟人一樣,看著人模狗樣賞心悅目,其實稍微處久一點,就特招人煩。」

「是啊,不過看起來古板土氣的人,內心也不見得有多老實。」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嘴,起初導購小姐還以為是逗著玩兒,可慢慢地火藥味就重了,就像兩隻奓毛的貓,蓄勢待發,隨時準備撲向對方廝打起來的樣子。

已經跟著他們逛了快一個小時了,導購小姐不想就這麼白白浪費了時間,只好硬著頭皮跳出來當和事佬。

銷售行業幹久了,也遇見過不少對婚前或者婚後來挑選傢俱的怨偶們,有互相罵孃的,有問候彼此祖宗十八代的,還有直接就動手比試起來的。

但也有素質高的,外人勸幾句,他們就聽著,儘管內心怒火暗湧,表面上還是都按下去暫時不再發作。

「其實我覺得,你們兩位的觀點都對,居家住戶,當然是應該挑選讓自己滿意舒服的傢俱。雖然傢俱可以隨時更新,但畢竟也是一筆投資,所以應該好好選擇。」

導購小姐永遠都會用最好聽的話,來巧妙繞過矛盾的集中點,沒有給出實際的建議,但又好像給了,其實說話之道掌握得最得心應手的,就是營業員們了。

何大葉卻不愛聽這些虛頭巴腦的話,繼續往前踱著步,沒吭聲。

倒是張猛趕緊給了人家一個笑臉。在屬於他的職場上,和顏悅色見得太少,所以他分外珍惜來自陌生人的每一個笑容。

見兩人誰都沒搭腔,導購小姐繼續笑著說:「兩位真是俊男美女,天生一對呢。」

有些話,說多錯多,這話一齣,原本笑盈盈的張猛不高興了。

兩人關係雖有緩和,但還沒到能讓人光明正大誤會關係的地步,各自心裡都有桿秤,上面清晰寫著「跟這個人配對簡直太侮辱我」的字樣。

「誰跟他(她)是一對?!」

異口同聲,橫眉冷對。

導購小姐被嚇了一跳,表面上不動聲色地沉默著,內心不斷咒罵這兩個人真是一對傻逼。

電話響了,是iphone的經典鈴聲,三個人同時拿出手機看了看,繼而由何大葉春風得意地接電話。

又贏了,何大葉暗喜。

至於為什麼這麼喜歡計較無意義的輸贏,她也不知道。

羅暢說這是病,但何大葉並沒打算治。

大概是因為她人生輸掉的地方太多,愛情空白、家世普通、長相一般、事業也不是行業裡最頂尖的……所以才那麼在乎每一次細小的莫名成敗吧。

電話是劉丹打來的。

劉丹告訴何大葉說自己找到了便宜的二手傢俱,是她爸的一個朋友要重新翻修房子,傢俱風格和要裝修的樣子不符,所以打算便宜處理了換新的。

這批傢俱是劉丹以友情價拿到的,十分便宜,而且質量上乘。

何大葉高興,問劉丹什麼時候可以去搬,劉丹說已經快到工作室樓下了。

掛了電話,何大葉收起興奮,朝張猛擺擺手說:「走了!」

一頭霧水的張猛跟在健步如飛的何大葉身後,走出了傢俱城。

導購小姐終於繃不住了,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倆字:「傻逼!」

以此洩恨。

07

車至樓下,劉丹已經先到了。

她蹭了那邊的工人把傢俱搬過來,但現在藍領們也雞賊著呢,只肯卸在樓下,死活不肯搬上樓了,加錢也不肯。

地上散落著一堆實木的傢俱,在陽光底下泛著人民幣的光芒。

太值了,簡直太值了啊!

看著這堆淪落到風塵中的傢俱,再想想價錢,何大葉美得心裡開出花來,恨不得撲過去跪舔其中一張她極為中意的真皮沙發。

「姐,怎麼樣?」劉丹拍著一張桌子問,做邀功狀。

「有錢真好啊……」此時的何大葉眼裡早就容不下劉丹了,環視了一圈,發自內心地感嘆了一句。

不遠處張猛停好車,邁著模特步走過來,眼神「唰」一下就亮起來了,繞著傢俱們轉悠了一圈,朝劉丹伸出大拇指說:「喲,這不錯,姑娘,你簡直太能幹了!」

得到帥哥表揚的劉丹心裡總算舒坦了,她看看錶,中午還得陪她爸和她爸的朋友吃頓飯,畢竟這也是人情,她爸說劉丹你得親自還。

臨走前她扔給何大葉一張搬家公司的名片,說是她用過的最靠譜的一家,一會兒打電話讓他們來搬上樓就行。

劉丹走後,何大葉打了個電話詢問了一下價格,覺得有點貴了,不過就是過來一趟幫忙搬上樓而已,省油省力的,還只打八折,這不是明擺著訛人嘛。

何大葉這人平時不摳門,但就是太會計算價效比,比如她平時發快遞從不發順豐,一樣的路程不過差個一兩天的時間,憑什麼就要多付十塊錢?

再說今天,東西已經在樓下了,大不了花點力氣搬上去,力氣這東西,用完睡一覺,第二天照樣滿血復活,何必要花錢呢?

幾番自我反省和心理鬥爭後,何大葉招呼正坐在真皮沙發上曬太陽的張猛。

「來吧,咱們搬上去!」

「搬上去?」

「是啊。」面對張猛的驚訝,何大葉回答得雲淡風輕。

「搬家公司呢?」

「太貴了,再說頂多也是來兩三個人,犯不著花這個錢,咱倆不就是現成的勞動力嘛。」

張猛站起來:「這桌子是實木的,死沉死沉的,咱倆搬得動嗎?」

「搬不動也得搬啊,就搬到電梯那點距離,搬家公司就跟我要一千,想錢想瘋了吧?」

張猛本想大方一點,說這點錢自己就掏了,但想想自己最近只花錢沒入賬……

行,忍了!

他一挽袖子,露出鼓鼓的肱二頭肌:「搬!」

那些椅子還ok,書櫃橫過來豎過去,折騰半天也ok。

但是那真皮沙發和那寬大如乒乓球桌一樣的寫字檯,二人實在弄不過去。

本來他倆在這兒搬,已經有不少人圍觀,看倆人自力更生這勁兒,大家實在忍不了了,都來幫忙。

何大葉臉都賠笑賠得抽筋了,不停地給人鞠躬。張猛拍拍她,告訴她不用這麼諂媚:「小區裡我人緣好。」

何止好呢,一位熱心的大媽還自願喊號子,何大葉都快跪地叫她親媽了,這麼熱心。

大媽還搭話:「張猛真是個好孩子。」

何大葉附和:「好孩子,好孩子!」

「笨才好呢,笨才抓得住。而且,你上哪兒找這麼帥的啊,知足吧姑娘。」

何大葉猛點頭:「知足,知足!」

大媽上下打量何大葉滿臉是汗、真容畢露的素顏:「現在這些姑娘啊,號稱著要獨立,都不結婚,那哪兒成啊,事業就是再成功,沒個男人陪著,將來多孤單啊。」

何大葉因為感激大媽,鸚鵡學舌:「對,孤單!可孤單了!」

「雖然他離過婚,但你年紀也不小了,當後媽不丟人。二婚怎麼了?二婚才知道疼人呢。」

「不丟人,不丟人……啊不,阿姨,你聽我說,你誤會了。」

何大葉立即後悔沒找搬家公司,居委會大媽的婚戀觀無孔不入啊,搬傢俱間歇都不免開始洗腦。

來來回回搬了六七趟,把兩人累得夠嗆。

客廳裡的傢俱亂七八糟地橫在那裡,何大葉和張猛各自佔著一個沙發,四仰八叉地躺著休息。

「你也太摳門兒了,當初給我錢的時候不是挺豪爽的嗎?現在怎麼又算計上了?」張猛累得已經毫無畏懼了,故意衝著何大葉的地雷狠狠踩了一腳。

不過何大葉也累了,根本無心計較和吵架,剛才去的路上她跟張猛發完飆之後也想過,過去的事情就是一張封印起來的照片,不碰不看,不代表不存在。

反正都已經是過往,為什麼不能放下,讓自己常駐光明中呢?

「我這是為了節省成本,懂不懂經濟學啊,開間公司你以為容易?該省的地方就得省。」何大葉翻著白眼。

「咱們什麼時候開業啊?翻翻日曆找個黃道吉日吧。」張猛看這次自己踩了個啞炮,沒響,也不再嘰嘰歪歪,轉而開始聊正經事。

「算了吧,隨便挑一天順眼的開就行了。」上次翻皇曆挑日子事件還歷歷在目呢,封建迷信果然碰不得。

「那禮拜六吧,又是十六,人家都說三六九是好日子。可惜沒有禮拜八,不然八八發,多吉利啊。」張猛掐指算了算,對何大葉說。

「你們演藝圈的人都這麼迷信嗎?」

「我是時尚圈。」

話題沒了,兩人躺在各自的沙發上休息。

屋中安靜極了,甚至能聽見兩人呼吸此起彼伏的聲音。

要是羅暢在就好了,何大葉想,這樣歲月靜好的畫面,她已經很久沒有擁有過了。

還好身邊有個人陪著,雖然這人是討厭鬼張猛,但是誰都好,只要不是一個人就行了。

想到這裡,何大葉突然就悲從中來。

她已經三十二歲了,她其實挺想知道,那些跟她一樣都是三十二歲的女人,都在追求些什麼。

婚姻幸福,孩子健康,事業有成,還是青春永駐?

她也更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三十二歲的女人渴望的東西與她一樣卑微。

只要不是一個人就好。

愛情對她來說,已經從年少時的日用品,漸漸升級為奢侈品。

走了太長的路,沿途風景看得太多,身邊卻始終空空蕩蕩的。

有好多次,大葉多想,抬手指著遠方說一句:「你看,真美。」

可每每手抬到一半,她總會意識到,其實沒有人可與她分享。

良辰美景奈何天。

大葉躺在沙發上兀自悲傷著,一抬眼,發現張猛正以一個別扭的姿勢看著她。

「看什麼看?」

「你想什麼呢?」

「想你什麼時候搬走,不在我眼前轉悠。」

何大葉又掛上一張撲克臉,悲傷也跟著戛然而止。

她總會不定期地多愁善感一回,然後又能沒心沒肺地堅強好久。

其實想想,一個人也沒有什麼不好的,雖然獨自承擔了痛苦,但也獨自欣賞著美好。

好東西沒必要跟別人分享,人總要自私一點。

而壞心情就更沒必要拿出來找人分擔了,誰會真正在意別人的悲喜呢?

冷暖自知,最好。

張猛則打破了片刻的沉靜醞釀出來的文藝腔:「你躺的沙發那塊兒,全是灰,全被你衣服蹭乾淨了。」

沙發太軟,何大葉扭了好幾下才站起來。

張猛拍手:「漂亮!本來邊角還有塊髒的,現在都被你擦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