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拉著方怡然上了一架沒人的電梯,說:「你怎麼跟他們混在一塊兒了,不知道他們都支援那誰上位啊,我不跟你說了嘛,少站隊。」
方怡然噘著嘴:「你跟文博哥天天一起吃午飯,中午下班也沒人理我,我只能跟他們一起吃了,要不然一個人吃東西多可憐。」
「你家冰冰呢?」
「冰冰最近不待見我,我覺得他說工作忙都是找藉口,你說,他是不是有其他女人了?」
「除了你這種喜歡肚子跟懷孕三個月似的男人,誰喜歡他這樣的?」
「文藝男青年,這說不準,一堆銀鐲女子像綠頭蒼蠅一樣往上撲呢,根本不挑食。以前我煩他膩著我,現在不膩我了,我還真有點兒心慌……」
3
方怡然一路絮絮叨叨到辦公室,蘇青也沒說什麼。
情侶間的尋常問題都是自尋煩惱,自己找事兒,作出來的。
不過她也沒什麼心情當知心大姐,一回到辦公間,大家無心幹活,她內心莫名煩躁。
左前方永遠在吵吵減肥的一百六十斤女正在幹嚼薯片,滿臉油光看著韓劇,永遠處在被男人辜負的痴情女又在給新男友織永遠織不完的圍巾。
而滿臉痘痘的眼鏡妹永遠不去看皮膚科,一邊小心翼翼地往一片月球表面上泛起的新痘上面塗藥膏,一邊上美容論壇看別人曬化妝品……
公司這麼兵荒馬亂下去,不找下家還真不行了。
蘇青耐著性子寫ppt,客戶那邊打電話說要做新的宣傳樣稿。
蘇青自己先畫圖,想了好幾個備選方案,就差自己動手了。
哄著猛男設計師糊弄了一個稿子,幾兆的海報圖片卻上傳不到郵箱。
蘇青吼了一嗓子:「大家先把影片下載暫停一下唄,小弟我先發個東西。」
坐在身後留著小鬍子的娘炮男趕緊暫停了迅雷,蘇青不小心瞥了一眼,這小子又在公司下斷背山出品的愛情動作片呢。
蘇青叉著腰站在辦公室裡,忽然覺得自己跟這群人怎麼這麼格格不入,雖然她也不是什麼勤奮型選手,但活兒總要有人幹啊。
就算是樹倒猢猻散,這樹不是還沒倒嘛,怎麼就都下樹了。
這要是放在日劇裡,蘇青還能化身一個喊口號的女主角,號召大家都站好最後一班崗。
不過現實是狗血家庭劇,她只是一個工作快要沒了,感情上也沒有進展的路人甲,沒立場對著眾人精神喊話。
工作上的煩亂,讓剛才李文博帶給她的感動,迅速冷得跟北京的冬天一樣。
只要一男的鼻子眼睛都健全,一旦說「多年後,你若不嫁,我若不娶,我們便執手到老」,換哪個正常姑娘,當下都得感動得一塌糊塗。
可是冷靜下想起來,這句話其實背後真實的面孔很猙獰:你永遠是我的備胎。
呵呵,可能備胎都不是,備胎還有曖昧滋潤呢。
可是把李文博對她的細枝末節翻來覆去研究,也就是談得對味的好朋友而已啊。
何況要是真有感覺,那兩人趕快在一起啊,還等多年之後再在一起幹嗎?
倆年老色衰、更年期或是效能力退化的中年人,還有什麼值得在一起的?
說好聽了那是執手偕老,說不好聽,那就是人生沒指望了,湊合湊合得了!
別多想,蘇青輕輕地撥出一口氣,你這樣level的人,連當他備胎的機會都沒有。
李文博這句「以後咱倆都找不著人,就一起過唄」,大概就像是冬天男人的大衣,他衣櫃裡一定有一打以上的長大衣,見哪個女孩需要,就幫她披上——估計這也不是李文博第一次說這句話。
想著想著,蘇青就笑了,大概是太久沒談戀愛了,周圍人稍微對她好一點,她都以為對方對自己有意思,蘇青立即把自己的自作多情挫骨揚灰掉。
然而她還是忍不住翻手機,希望這個時候李文博發個簡訊過來,打個哈哈說開玩笑的,印證這一切都是自作多情,也是好的啊,省得她在這裡給自己扮演情感專家分析個沒完。
手機翻到了劉戀的名字,蘇青真想像以往一樣打個電話抱怨一下,讓一向把問題看得很清楚的劉戀罵兩下就好了。
可手指停留在撥號鍵上,還是停住了。
最近不知道怎麼了,老覺得劉戀離她有點遠了。
唉,沒注意她剪短頭髮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兒,也許劉戀注意到了沒說而已,但是……
算了,不想了,再想下去自己頭都炸了。
方怡然把椅子當滑翔機一樣滑過來,臉靠在辦公桌上,可憐巴巴地說:「餓了。」
「活兒沒幹多少,糧食倒費不少,你要是去地主家做長工,地主家得破產吧。」
「唉,戀愛不順利,總要把憤怒溺死在食物裡。」
蘇青捏了捏她的小臉,愛惜地說:「我中午打包了一大堆吃的,在茶水房冰箱裡。」
方怡然眼睛一亮,顛顛地跑到茶水間,沒過多久,就聽裡面嘔吐的聲音。
幾秒鐘過後,方怡然從茶水間跑出來,直衝到衛生間裡。
離茶水間最近的一百六十斤減肥女好奇地看了一眼,驚,「茶水間吐成這樣,讓人怎麼用啊!」
姿態是嬌嗔的,只不過一百六十斤的胖子不適合這樣,你見過小鳥依人的大象嗎?
蘇青拎著一個紙抽就過去了,也沒等別人發話,自己先收拾了。
方怡然臉慘白,蘇青問她怎麼了。
方怡然說這幾天不知道怎麼了,一會兒特別餓,一會兒腸胃不好,大概是胃腸感冒吧。
蘇青剛納悶胃腸感冒也不是這症狀,方怡然又覺得不適,又跑到廁所吐了。
蘇青見狀,給上面領導打電話,她乾脆把茶水間的嘔吐物拍成照片,用微信發過去,說方怡然腸胃感冒,送她回家休息了——辦公室群魔亂舞的,弄得她心煩總想翻手機檢視李文博的新簡訊。
副駕駛座上,方怡然讓蘇青開車窗,空氣有點兒悶。
坐在駕駛座上的蘇青擺弄了半天才開啟車窗,感慨道:「下回咱能換輛你姐我認識的便宜車行嗎?開個車窗都讓我著急出一身汗。」
「便宜車不抗撞啊,我爸怕我死。」方怡然嫌蘇青開得太慢了,「您這車速得有三十邁吧,競走呢?」
「開這麼貴的車,我心裡有壓力。」
「可勁兒開,擦了撞了,反正有我爸報銷。」
「哎,你爸知道你和冰冰好了嗎?」
方怡然不以為然:「可不能讓他知道,他手裡有一堆門當戶對但只會吃老爸的富二代,等著介紹給我呢,要不然我為啥要出來賺這點兒工資,連油錢都不夠付呢,就是為了逃避他逼婚,不能助長他的封建社會習氣。」
「那總這麼躲著也不是回事兒吧?」
也不知是因為剛吐完,還是愁出來的臉色,方怡然的小尖臉慘白慘白的。
「我爸老覺得其他男孩都圖我們家錢,才跟我好。蘇青姐,別人都說我是含金湯匙長大的,可能我站著說話不腰疼,含金湯匙長大真心是件挺艱難的事。我爸從小就覺得我什麼都不會,特看不起我,一點兒都不相信我的眼光,覺得他都對,我都錯。可是我喜歡什麼,他能知道嗎?他不知道。」
蘇青跟父母的關係,也不是那麼融洽,她還以為父母窮會出毛病,沒想到這富二代的親子關係也一樣殊途同歸,她問方怡然:「那你喜歡冰冰什麼?」
談論起自己喜歡的人,方怡然整個人都放鬆了起來:「你記不記得以前咱們拍一個廣告,那明星特別大牌,到了現場直髮飆,說不喝國產礦泉水,只喝一個法國進口牌子的水。我和冰冰就開車到東方新天地地下的超市裡找,後來我倆拎著一堆水回來,坐電梯的時候,冰冰發現我鞋帶開了。他先放下水,然後給我係鞋帶,動作特別自然,那時我倆還沒在一起呢……我小時候特別笨,上小學了還不會繫鞋帶,我爸老罵我,逼著我學系鞋帶,我姥爺就偷偷給我係。跟我說,妞兒啊,不會系沒什麼關係,以後你長大了,就隨身帶著姥爺,姥爺專門給你係……冰冰繫鞋帶的樣子跟我姥爺一模一樣。
「後來吧,我倆都有點兒感覺了,但是都不願意承認,平時還打打鬧鬧的。有一回我倆逛街,我看見一雙鞋子,特別好看,但覺得太貴了,也沒捨得買。後來我過生日,以前我爸媽在一起的時候,我媽還能給我做碗日本紅豆飯,等他倆離婚了,我媽也回日本了,也沒人惦記我生日了。我心想自己這麼討人嫌,也別過生日了,自己回家做了鍋紅豆飯就當慶祝了,那飯太難吃,噎得我滿臉是淚。結果冰冰打電話,讓我下樓取東西,我下樓一看,樓下保安覺得他長得不像好人,冰冰正滿臉怒氣地跟他吵著呢。見我來,也不說什麼,把手裡的東西扔給我就走了,我開啟一看,就是我捨不得買的那雙鞋……我看著那雙鞋蹲在地上哭了好久,把我們家保安都嚇著了。姐,其實我手裡的卡都能刷一輛保時捷了,我爸說我過生日樂意買啥就買啥,反正他付賬,可是我就是想要關心,我不想自己跟自己說生日快樂,我不想自己花錢給自己買禮物……」
說著說著,方怡然突然傻樂了起來:「蘇青姐,是不是覺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蘇青沉默地點點頭,其實心裡挺疼,她忽然覺得活著這件事兒吧,真挺苦的。
「姐,我的人生其實沒什麼好抱怨的,沒吃過什麼苦,每天醒來都不用想買房買車。我要是再聽話點兒,找個門當戶對的富二代紅二代什麼的,這輩子也就風風光光過來了……可是那是我爸給我設計的人生,不是我的人生,我就想找個像冰冰這樣,沒房沒車沒名氣但只愛我的窮導演當男主角,這點兒要求不貪心吧,挺符合實際吧?」
蘇青曾經想過,如果自己也有父蔭庇護,或是長得美一點兒,她眉宇間的苦逼氣是不是能減輕點兒?
而方怡然無疑長得又美又富有,擁有了蘇青最想擁有的一切,然而這終究不能減少這位白富美內心的遺憾。
苦逼也許是所有年輕女人的主題,金錢、肉身、感情、自由、理想,造物主斷然不會讓每個人都面面俱到擁有一切。
而在已過往的日子裡,蘇青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跟自己人生中的貧乏做鬥爭上。
情感的貧乏、物質的貧乏、精神的貧乏,能將人生反轉到豐沛的境界最好,若不能,也別雪上加霜,她就知足了。
因為人生期望值比較低,反而並不在意人生的殘缺了。
因為缺的東西太多,反而缺成為必然,豐沛倒成為意外了。
所以一切的不幸在蘇青身上,都是那麼波瀾不驚,她彷彿活得挺好。
這就是一個悲觀主義的好處,只要有一點點好,生活那也是灑滿陽光。
方怡然恰好相反,人生像一個太過華美的瓷器,唯一的破口是被愛得不夠多,但整體看上去,這個瑕疵卻太引人矚目了。
蘇青不知如何回應,她騰出右手輕輕拍了拍方怡然的腦袋:「寶貝兒,你要的並不多,好女孩上天堂,你就閉著眼等著享福吧。」
「冰冰會一直愛我吧?」方怡然傻傻地問,「我放棄這麼多,老天爺不會這點兒甜頭都不給吧?」
蘇青安慰:「當然會,那小子要是對你不好,姐第一個帶刀衝上去閹了他。相信我,你現在做的一切,都會有回報。」
蘇青不忍心告訴這個小妹妹,人生一直是條單調乏味孤身走我路的故事線,你如今珍視的一切,僅僅可能是客串出場的。
無論現在多麼天長地久,到了某一節點,還是需你一個人來昂頭面對這個虛無的世界。
但這想法太悲觀了,這個已經開始疑心現男友不愛她的妞兒,未必能接受這血淋淋的現實,蘇青不想做潑冷水的情感專家,覺得會折壽。
方怡然還是有點兒不淡然:「那冰冰最近是怎麼回事啊,我把最近發生的事情想了一下,我肯定沒做出什麼讓他不開心的事兒,他怎麼對我的態度一下子就冷淡下了來呢,不是我的問題啊。」
「你想多了,寶貝兒,你現在深陷其中,所以一切細節都會放大到草木皆兵,有時候你要跟冰冰正面談一下這些問題,畢竟你們現實中還有你家人那邊的問題沒解決呢,這比那些小情緒重要多了。」
方怡然想想,「也是,都怪我平時太爺們兒了,不願意像一般女孩那樣膩來膩去,我倆的關係中,冰冰倒像個女的,愛操心,」傾訴是一味良藥,方怡然顯然沒有跟別人說過這麼多心裡話,說完後好受了很多,「現在覺得不難受了,蘇青姐,跟你聊天真開心,好多人一聽我說這些,立馬給我講人生大道理,誰都不是傻子,我就是想找人聊聊,不想讓別人給我上政治課……蘇青姐,你心真靜,跟你待一會兒,就覺得自己也沒那麼煩躁了。」
蘇青是好耳朵星球流落到地球上的外星人,別人好為人師,她則甘願當個垃圾桶,別人說完她就忘,也不往外傳,這是她的好處。
道理誰不懂啊,誰都做不了誰的人生導師,倒不如做一個安靜的傾聽者,這才是在積德。
方怡然正說著呢,忽然調皮一笑:「文博哥肯定也最愛你這一點。」
蘇青撇了撇嘴:「請問這位小姐,我跟李文博好,你能有什麼好處,成天撮合,我倆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我這洗一把臉就能把五官洗沒了的女北漂,兩人站在一塊兒,不像他女朋友,倒像是他助理。」
「姐,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一個大胸大長腿漂亮臉蛋的白富美就配得上李文博?我不知道是你看低了文博哥,還是看低了你自己……你這人有時候就對自己太嚴格了,做人放鬆一下不行嗎?」
「再往下說我一腳給你踹下去!你試試。」
方怡然乖巧地說:「你才捨不得呢,我姐最疼我了……好啦,我現在感覺也沒事兒了,咱倆下午去逛街吧。」
蘇青搖頭,「我這ppt還沒寫完呢。」
方怡然不以為然:「全公司也就你還在幹活,怎麼平時你挺老練的,這個時候卻不知道放鬆偷懶呢,真傻。」
蘇青心說我放鬆,工作沒了誰給我發工資啊,我又沒有個好爹。
這時她褲兜裡的手機響了,響得蘇青一陣慌亂。
恰巧此時又開始堵車,大家都在以蝸牛的速度往前挪車,不耐煩的行人穿梭在車流之中,北京城又開始煩躁了。
新手駕駛員蘇青騰不出手來,一個勁兒擔心跟旁邊那輛橫衝直撞的金盃剮蹭——修車的錢那是方怡然掏啊還是她自己掏啊,再說下車跟人吵架這戲碼,她人生的劇本里沒有排演過,怕不熟練露怯。
緊張得滿臉是汗,終於在紅燈前掏出手機,一看,是李文博。
md,一下午連個屁也不放,偏偏在最不適合接電話的時候打,接還是不接呢?
還是方怡然反應快,拿過手機,直接開擴音,剛要說句什麼,看蘇青瞪眼,她噘噘嘴,乖乖地舉手機到她耳邊當人肉手機架。
蘇青假裝聲音裡沒什麼情緒:「什麼事兒,趕快說,我忙著呢。」
電話那端的李文博還是不顯山不露水:「你在哪兒呢,方便說話嗎?」
蘇青心裡咯噔一下,不會他要當場告白吧,她趕緊把車停到一邊,把電話拿到耳邊:「你想說什麼?」
「就一件事兒,冰冰今天在公司吐血了,你別緊張,在醫院剛剛確診是胃出血,在醫院養幾天就好了,這事兒先別告訴方怡然。」
蘇青失望地「哦」了一聲,李文博讚賞:「我就知道你遇事最不亂了。」
李文博接著說:「我現在在醫院呢,這兩天我就陪著冰冰了,咱們中午就不在一起吃飯了,你陪好方怡然。」他發現蘇青哼哼唧唧地也不說話,「你怎麼了?」
「沒事。」
還能怎麼說,難道要在電話裡大聲質問一下:「中午你說的那句話什麼意思?」
蘇青失望的面孔還沒調整過來,看到方怡然在一邊面露微笑,巴掌大的小臉好看得很,說出的話卻很膽戰心驚:「那你幫我問問文博哥,胖子在哪兒住院啊?」
蘇青這才看到自己手裡的電話依然是擴音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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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住院部門口,沒等李文博說話,蘇青連忙賠不是:「跟你說話的時候,開擴音我忘了關了!」
李文博依舊是笑呵呵的,不過蘇青覺得這笑是給方怡然看的。
他先攔住方怡然:「說好了,進去後該生氣生氣,但別忘了冰冰還生著病呢。他這可是怕你擔心才不讓說的,你可不能拂了他一片好心。」
方怡然也是一臉笑模樣,斜眼看了李文博一眼,徑直往前走。
李文博愣了一下,那個一直好吃懶做不愛幹活愛撒嬌的富家小妹何時這麼對待過他,他兩手一攤,不可思議地對蘇青對口型:「怎麼了?」
蘇青搖搖頭,在後面跟著,只覺得方怡然背後隱約浮現了兩個字——霸氣。
然而霸氣這麼乏味又有重量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以賣萌為生的方怡然身上?
見到冰冰時,方怡然也沒發火,就問冰冰,醫生都怎麼說的,需要住多久,用不用找人照顧一下,回頭還問李文博給冰冰交醫保沒有。
冰冰還以為按照方怡然的脾氣,會大發雷霆,沒想到她這麼懂事,甚是欣慰。
他瞬間十分內疚自己之前還調整到戰鬥狀態,心軟了,繃不住了:「然然,我沒告訴你我住院,是怕你擔心。」
「要是得梅毒這種見不得人的病,也就算了,一個胃出血有什麼好隱瞞的,我沒那麼經不住事兒。」
方怡然這話說得特別平靜特別順,也沒見什麼情緒,冰冰自己先不好意思笑了,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蘇青覺得這時候她和李文博也別在旁邊杵著了,拉了拉李文博,沒想到李文博會錯意了,他搭話:「其實,這回胃出血,是因為冰冰天天熬夜做私活兒,賺錢來著。冰冰現在覺得他不能吊了郎當的,有了你,他得多賺錢。」
方怡然看了看冰冰:「是這樣嗎?」
冰冰甜蜜地埋怨李文博:「你怎麼這麼多嘴啊。」
本以為方怡然會柔情似水地撲倒在他懷裡,卻發現方怡然僅僅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
方怡然臉上依舊掛著笑,僵著笑,暗藏殺機。
「所以,你為了賺錢,這陣子就可以不理我,你就可以和李文博蘇青三人聯手瞞著我?你賺錢就有理了是嗎?」
冰冰沒收到表揚,倒收到一堆數落,滿腹委屈與不被理解立即開啟了他的戰鬥狀態,:「我賺錢怎麼了!跟你逛街,你都不敢逛好一點兒的店,生怕我買不起,你以為我不知道啊!我一個大男人,自己的女人想買什麼都買不起,我還能要點兒臉嗎?」
「賺錢?你有意思嗎?少拿你的骯髒的小心理揣摩我,名牌對你來說是奢侈品,對我來說就是日用品!我就愛逛華威的小店怎麼了?!我爸給我的信用卡都是運通黑金的,我要是圖錢,找你幹什麼?你說你賺錢,你會賺嗎?你一輩子賺的錢還沒我爸一個月多,你見過錢嗎?你需要為了賺錢就不理我嗎?你覺得這個藉口有意思嗎?」
不善吵架的蘇青強按住自己要豎起大拇指的念頭,聽北京妞兒罵人,就是行雲流水啊!
冰冰剛才根本找不著說話的機會,氣死他了:「是,我不能賺錢,你天天說你爸不關心你,但是所有男人你都拿他跟你爸比,你這麼愛你爸,你跟你爸好吧!你去找乾爹啊!」
「我去你媽的乾爹!」
蘇青覺得自己的尷尬已經和其他病床上的病人及家屬融合在一起了,她趕緊撲上去阻止方怡然用包打冰冰,李文博也跟了過去,結果都替冰冰捱了打。
冰冰在這拉扯之間,突然捂著胃,難受了起來。
一臉沒好氣的護士闖來進來:「這是醫院,不是你們家客廳!」一眼看到了方怡然拿的鉑金包,「名牌包打不死人,但其他病人還休息不休息了!你們有公德心嗎?」
方怡然聽到這話,笑了:「是,拿我這包打你,真玷汙這包了,八萬多呢,以後你就可勁兒接私活兒吧,接十個你也能買得起這包了!」
說完,小姑娘頭也不回地走了。
蘇青和李文博互相看一眼,再看看冰冰,冰冰捂著胃要從床上下來:「看我幹嗎?追她回來啊!這個時候不追,她就回不來了!」
蘇青和李文博在醫院門口找了半天,蘇青看手裡還攥著方怡然的車鑰匙呢,回過味來,拉著李文博去醫院的停車場。
方怡然正在路虎面前翻著包找車鑰匙呢,最後氣惱地直接把一包東西都倒在了車前蓋上,蘇青拎著鑰匙:「在這兒呢。」
方怡然一把抓過鑰匙,渾身還氣得發抖,蘇青捧著方怡然的臉,覺得這人氣魔怔了:「妞兒,你別這樣,姐害怕。」
李文博趕忙解釋:「按理說我不應該再跟你說這事兒,冰冰現在這麼努力接私活兒,是為了賺錢買房子,他說不想你倆結婚還租房子住,你爸不會讓女兒嫁個連房子都沒有的人。」
方怡然卻搖搖頭:「你別說了,他這種心眼的人,那點兒小心思我還不知道嗎?他再怎麼覺得買房子重要,但也不能為了錢連日子都不過啊!這事兒我不想再經歷第二遍了,我爸當年就這麼跟我媽和我說的,可結果他賺到錢了,我媽也跑了。鄰居小孩罵我是小日本鬼子,我委屈大哭叫爹喊孃的時候,我爸還在賺錢呢!我真心不需要錢,我只要他踏踏實實跟我在一起,沒錢我扯二尺布就嫁過去!房子,去他媽的,錢,去他媽的,只要他真心對我,別的我都不在乎,他怎麼就是不明白呢!」
方怡然說到這兒,先把自己感動了,眼眶還沒溼,卻聽到一陣崩潰的哭聲。
蘇青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方怡然驚到了:「姐,你幹嗎哭啊,該哭的是我,你哭什麼?」
蘇青本想假哭一下,讓方怡然好收場,但聽到方怡然說「我只要他踏踏實實跟我在一起,沒錢我扯二尺布就嫁過去!」心一酸,卻真流出了眼淚。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要求這麼低這麼卑微,卻是最難的事情。
蘇青想到了李川、白凱南,以及目前手裡這幾個還沒辦法確定的物件,自己的未來面目模糊一片白茫茫,還假裝知心姐姐幫這對情侶當和事佬呢,她有立場嗎?
蘇青哭得李文博也挺難受的,他點上一根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和蘇青圖什麼啊,我倆還都沒找到人折騰呢,憑什麼管你們啊。」
聽到李文博這麼說,蘇青淚眼看了他一下,越發覺得可惡。
這哭,也可能是她終於想明白,李文博中午那話就是隨便說說的,她斷定自己想多了。
蘇青覺得這樣的自己太不要臉太不知羞恥了,還真值得哭一下。
而冰冰捂著胃斜著身子,挪步過來,看到蘇青哭了,納悶:「怎麼了?」
兇相的護士隨後出現:「你是來住院的還是來演電視劇啊,還自備群眾演員是嗎?」
哭聲吸引了越來越多人圍觀,路虎極光,一個抽菸的帥哥,一個拎著鉑金包的美女,一個哭得灰頭土臉的短髮女,一個穿著寬大住院服的微胖眼鏡男。
這幾個元素混合在一起,激發了人民群眾無限的想象。
蘇青見更多人圍觀,瞬間覺出這出戲弄假成真沒辦法收場了,丟臉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
然而那一刻,李川的臉浮上了心頭。
親愛的李川,如果你仍和我在一起,我也不會淪落成一個蹩腳的演員。
在別人的戲碼裡,為自己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