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榮德

柔福帝姬(柔福) 米蘭Lady 第1頁,共2頁

到了九月,趙構將秦檜的觀文殿學士、提舉江州太平觀之職也全部罷去,高世榮料想柔福會對這訊息感興趣,便很快告訴了她。

柔福聽後問:‘朝中大臣們怎麼議論此事?‘

高世榮答:‘都說皇上力圖中興國家,求治心切,才聽信秦檜之言,讓他主持內政。而秦檜能力有限,私心過重,不以寬大之政輔皇上仁厚之德,反而行苛政、植黨羽,大肆排擯異己。皇上雖一時誤用此人,但及時將其罷免,不失明主作風。‘

柔福微微一笑,問:‘而今那些秦檜培植的黨羽必定惶惶不可終日了罷?‘

‘是,‘高世榮亦笑了:‘都急著想法轉投呂頤浩門下呢……另有些看得較遠的,開始巴結朱勝非了。‘

柔福頷首道:‘秦檜空下來的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之職呂頤浩定會建議九哥讓朱勝非補上……只怕張浚會有些麻煩。

‘公主是說呂朱二人會聯手排擠張浚?‘高世榮想想,說:‘未必吧?當初朱勝非在苗劉之變後自請辭職,皇上問他何人可繼任,他就推薦了呂頤浩與張浚,可見他對張浚頗為賞識。‘

柔福盯著他瞧了一陣,忽然不禁地大笑開來。高世榮不解道:‘公主為何發笑?‘

少頃,柔福收斂了笑意,這才對他說:‘沒什麼。只是一下子明白了九哥為何說他為我作了最好的選擇。‘

高世榮隱隱意識到什麼,略有些羞慚地垂首:‘公主是覺得我愚笨,無甚見識麼?‘

柔福搖搖頭,沒就此談下去,只說:‘我聽說朱勝非當初答我九哥的原話是:‘以時事言,還須呂頤浩、張浚這兩人。‘玄妙處盡在短短‘以時事言‘四字上。‘

‘那麼說,是朱勝非辭相實是形勢所逼、迫不得已之舉,或許還受過張浚明裡私下的暗示譏刺,所以心有不甘,對張浚有牴觸怨懟之意?‘高世榮再問。

‘這我不能肯定。‘柔福道:‘苗劉之變中朱勝非與叛將虛與委蛇,有助於緩解事態、為勤王之師爭取了不少時間,可說有功。但張浚對他的確是頗有些不滿的,大概是認為他為相不力,以至引發苗劉之禍,且與叛將有諸多來往,難脫干係罷。在呈給九哥的密奏上疏中提及朱勝非,遣辭用句很值得人細細品味。‘

高世榮詫異道:‘公主可以隨意查閱這幾年來大臣們呈給皇上的上疏?‘

‘不過是偶爾聽我九哥說過一些罷了。‘柔福手託茶杯,淺抿一口,輕描淡寫地說。

高世榮又問:‘呂頤浩與張浚當年曾在勤王過程中通力合作,此後也未見有何衝突,若朱勝非欲排擠張浚,呂頤浩就一定會與他聯手?‘

柔福冷笑道:‘此一時,彼一時。親兄弟姐妹到了關係個人私利時都常會翻臉無情,何況一朝之臣?再說,但凡女子,總不願意與貌勝於己的美女並列於人前,想來男人也一樣,較強的潛在對手,還是早些排除比較好。‘

其後事實確如她預料的那樣,幾日後,趙構下旨命觀文殿學士、左宣奉大夫、提舉醴泉觀兼侍讀朱勝非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當時宣撫處置使張浚領軍駐於川、陝等地,行事剛正,不徇私情,一些士大夫有求於他而不達目的,便開始造謠誹謗他,稱他濫殺無辜、用人不當等等。朱勝非任相後聽到誹謗張浚的言論,便上奏趙構,頻頻論其所短,於是趙構遣顯謨閣直學士、知興元府王似為川、陝等路宣撫處置副使,與張浚相見,和他一同治事,名為輔助,實為監視。張浚自然明白其中深意,不久後便上疏辭職,趙構不許,但下詔罷去張浚宣撫處置使之職,命其回臨安,依舊知樞密院事,任徽猷閣直學士知夔州盧法源為龍圖閣學士、川陝宣撫處置副使,前往川陝與王似同治事。

‘這知樞密院事張浚看來也做不長久,一時的失勢是難免的了。但呂頤浩與朱勝非也不見得就算贏,指不定哪天又會被人踩下去……這幫人,國沒治好,靖康前的朋黨之爭倒學了個十足,都以為自己有多高明,可惜他們遇上的主子不是父皇,是九哥。‘說到此處,柔福雙目奕奕生輝,櫻唇挑出一道驕傲的弧度,但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兩睫一垂,嘆了嘆氣:‘唉,是九哥……‘

高世榮佩服她在政治上的見解,可這卻並不是他希望她擁有的優點。他其實更願意與她漫步花間、吟詩賞月,聽她輕言軟語地與自己聊些生活瑣事,而不是目光犀利地與他討論國家大事。無奈她像是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為人妻者應有的舉止態度和性情,或者,即便知道她也不願意照此改變自己。她可以很乾脆地拒絕他提出的泛舟西湖的建議,卻不允許他在她問朝中發生之事時面露搪塞之色。

到後來,他被迫把與她討論政事視為一大樂趣,因為除此之外他們之間再無別的共同話題。

這年十二月某日,趙構忽然遣內侍至公主府請柔福入宮見駕。此前每逢宮中有何節慶之事趙構都會宣她入宮,但柔福總是稱病推辭不去,自己更不會主動去,這次也不例外,她冷眼看著內侍,說:‘我最近不太舒服,行不得遠路,九哥也是知道的,請公公回稟九哥,說待我身體好了才能應召前往。‘

內侍躬身道:‘是,官家知道公主貴體違和,故特選了兩名最好的御醫一同前來,車馬宮人也都備好了,一路上奴才們會小心伺候公主,絕不會出半點差池,請公主放心。這次官家宣召公主實是有大事要與公主商議,所以再三叮囑奴才,要奴才一定要把公主請回宮。‘

‘什麼大事?‘柔福問。

內侍壓低聲音答道:‘有一從北方來的女子自稱是榮德帝姬,現已被送入宮,但官家與榮德帝姬並不熟識,一時無法辨別其真假,所以請公主入宮驗視。‘

榮德帝姬是趙佶第二女,成年後下降左衛將軍曹晟,曹晟早亡,她獨守了幾年寡,後來在靖康之變時亦隨一眾宮眷被虜北上。現被接入宮的這個女子也稱自己是從金國逃歸,這姐姐早早出嫁,趙構早已不記得她的容貌,現今臨安宮中之人也無認識她的,問那女子一些宮中舊事,她答來倒也有些條理,不像是完全一無所知的樣子,但事關重大,趙構終究不好斷定,而榮德帝姬與柔福是姐妹,當年又一同北上,見面的機會理應不少,因此柔福顯然是現在最有可能辨別出其真假的人。

聽完內侍解釋,柔福一笑:‘這倒有點意思。好,我去。‘於是命人請出高世榮,二人同乘一車入宮。

柔福未見那女子之前,先聽趙構細說了一番她的相貌,然後趙構問她:‘如何?像是真的麼?‘

柔福一沉吟,輕笑道:‘是真是假,我說的都作不得準,最好讓她自己說罷。‘接著問嬰茀:‘她見過你麼?‘

嬰茀一愣:‘我?我入宮時榮德帝姬已經出降,我並未見過她。‘

‘那麼這次呢?‘柔福再問。

嬰茀說:‘這次我只遠遠地看過她一眼,她肯定是沒看見我的。‘

‘好。‘柔福隨即一牽嬰茀的手,說:‘跟我一起去。‘

那女子低眉斂目地獨坐在安置她的宮室中,年紀看上去確與榮德帝姬相若,亦有幾分姿色,態度溫良和順,見趙構帶著柔福等人進來,便立即起身相迎。

趙構命她平身,和言對她說:‘二十妹瑗瑗來看你了,你應該還記得她罷?‘

女子抬首,朝他身後看去。柔福與嬰茀並列站於趙構身後,高世榮未便走近,離他們略遠些。

女子目光先落於柔福身上,漸漸移去看嬰茀,須臾又移回柔福這邊,間或瞬目,似在思索。

柔福不等她開口便先笑了,轉首對嬰茀說:‘瑗瑗,你怎麼不過去喚姐姐?是不認識了麼?‘

嬰茀會意,走至女子面前,斂衽一福,輕喚:‘二姐。‘

那女子頓時雙目閃亮,笑容綻現,十分親切地拉著嬰茀的手說:‘許久不見,瑗瑗妹妹越發美麗,與以前大不相同,姐姐都快認不出來了。‘

柔福當即忍俊不禁地引團扇遮口笑了起來。女子迷惑地看她,問嬰茀:‘這位娘子是……‘

‘二姐,‘柔福揶揄她:‘你認吳才人做妹妹,那我真不知道我應該是誰了,叫人怎麼回答你好呢?我記得上次見你是在三年前罷?我的變化就如此大麼,竟站在你面前你都會認錯。‘

女子剎那間面如土色,頹然跪倒在地,深垂著頭無言以對。

‘賤婢。‘趙構冷道:‘膽敢冒充金枝玉葉,你有幾顆腦袋?‘

那女子嚇得全身哆嗦,不住流淚,拼命磕頭卻說不出話。

柔福笑笑地對趙構說:‘嘖嘖,九哥拉長了臉好嚇人,嚇壞她了。‘然後斜首看那女子,道:‘你為何要冒充榮德帝姬?講來聽聽。‘

女子遲疑了半晌,終於斷續道出真相。原來她姓易,是汴京人,嫁與一商人為妻,家境原本不錯,但靖康之變時與家人在戰亂中失散。她孤身一人流落在北方,後來偶遇一個昔日護衛宮眷的禁兵,帶她南下,並跟她講了許多榮德帝姬的舊事。建炎四年趙構迎回柔福帝姬,並待其異常優渥,此事已廣傳於民間。易氏聽後便心動了,現下她找不到昔日親人,那禁兵亦棄她而去,要生存下去甚是艱難。她知榮德帝姬身陷金國,歸國無期,覺得自己已知道不少關於她的事,年齡又與她相仿,若自稱是她,想必也無人能看破,因此才決定孤注一擲地試試運氣。

待她說完,趙構再不看她,直接命身邊內侍:‘拖下去。‘

兩名內侍應聲而出拉起易氏,再躬身問:‘官家欲如何處置?‘

趙構語氣淡淡,只語片言卻有如磨出利刃的冰:‘著大理寺杖斃,示眾。

易氏聞言立時驚恐地哭喊起來。那是一種高世榮從未聽過的詭異的聲音,猙獰如獸鳴的嚎叫和悲絕哀慟、像被撕裂得支離破碎的哭聲,全不似一個如此柔弱女子所能發出,激烈震耳,於深重的絕望中表達著她對死亡的抗拒和對被剝奪生命的不甘。

聽得他心生寒意,不覺轉目凝視柔福,擔心她是否能承受如此情景。

柔福卻像是毫不害怕,依然是悠悠的神情,適才的笑意甚至還縈於她唇邊尚未隱去。待內侍把易氏拖出宮門後,她回看趙構,問:‘如果我也是假帝姬,你也會將我杖斃麼?‘

趙構蹙眉道:‘我不作無意義的假設。‘

柔福朝他走近,莞爾一笑:‘你是不希望我是假的還是不想說你會殺我?‘

‘你現在還活著,所以你必定是真帝姬。這個答案滿意麼?‘趙構似笑非笑地說,但旋即轉移了話題:‘你似乎瘦了許多。‘

‘嗯,‘柔福頷首:‘因為我不開心。‘

‘生九哥的氣?‘

‘你說呢?‘

‘現在氣消了?‘

‘沒。‘

‘我看見你笑了。‘

‘我生氣的時候也會笑。‘

‘呵呵,不說這些了。我帶你去看瑗。‘

‘好啊好啊,他最近怎樣?‘

‘我在親自教他念書。他天資特異,儼若神人,所讀之書過目不忘,領悟力也是極好的。‘

‘他現在在哪裡?‘

‘在我宮中寫字。‘

‘那帶我去。‘

‘好,我帶你去。‘

他們繼續聊著,很自然地出門朝趙構的福寧殿走去,都沒想起身後的高世榮。高世榮尷尬地留於原地,不知是否該跟他們同往。

細細品味兩人的對話,訝異地發現趙構竟然完全放下皇帝的架子,對柔福以‘我‘自稱,而柔福對他亦直稱‘你‘,淡如花香的親密流動於他們尋常對答間,那是他從未企及的感覺。

怔忡間有人走到他身邊,喚他:‘高駙馬。‘

第十一節紅梅

高世榮回首一看,見是嬰茀,忙點頭致意。

「公主與官家去看瑗公子了,駙馬怎麼不同去?」嬰茀問。

高世榮澀澀一笑,沒有作答。

嬰茀微笑道:「駙馬與公主是夫妻,出門應該形影不離才對。一會兒若公主想起駙馬,四尋不見,緊張之下興許會埋怨駙馬呢。」

她幾時曾為我緊張過?高世榮黯然想。低嘆一聲,道:「公主並未讓我隨她前去,我若去了,說不定她會不高興。」

嬰茀搖頭道:「駙馬多慮了。公主顯然很重視你,已把你視作身邊最重要的人,請你與她一起入宮,既是表明她喜歡與你多相處,一刻也不忍分離,也是為了告訴宮中人,她從此與你共同進退、一生相系、終生相依。剛才未出言相請,也許是一時忘記,也有可能是認為你隨她去是理所當然的事,故而無須再說。」

「是麼?」高世榮不敢作如此樂觀的設想:「許是世榮過於愚鈍,對下降一事公主一直……似有怨意。」

嬰茀依然含笑說:「駙馬不必妄自菲薄。女子的心事是很難猜的,有時故意冷對丈夫,不過是為得到他更多的愛憐。再說,公主個性較強,新婚女子也難免害羞,即便深愛駙馬,也萬萬不會溢於言表,多半倒會與駙馬保持距離,顯得不十分親近。但若駙馬因此誤會而遠離公主,那可就當真違了公主本意,會惹她生氣了。」

高世榮聽得半信半疑,但想起嬰茀以前是服侍過柔福的侍女,與柔福相處日久,必然是相當瞭解她的,她說的話想必有理,於是心底那縷晦暗許久的希望被她的話點亮不少,誠懇地請教她:「那我應該怎麼做呢?」

嬰茀道:「說起具體應做什麼就很瑣碎了。無非是多接近她,設法討她歡心,多留意她喜歡的東西,然後不時找來送給她,也不必總選貴重的,只要做得別緻精巧新穎,胭脂水粉、絲巾香囊之類的小物件也是好的。我記得公主小時候總想跑出宮去玩,駙馬不妨常抽空帶她出府遊玩,盪舟遊湖或登山踏青都不錯……」

聽到這裡高世榮插言道:「這點我亦曾想到,可公主如今似對遊玩之事毫無興趣,終日自鎖於府內,連自己房門都不常出,更不願意與我一同出遊。」

「那怎麼會?」嬰茀笑道:「大概是公主最近心情不好,她未出降前整天牽著瑗四處漫步,宮中每一角落都被他們遊遍了……對了,公主很喜歡小孩,若與駙馬早得貴子,有子萬事足,性情必然會重又開朗起來,所有問題也都會迎刃而解。」

自己何嘗不想如此?只是以現在與柔福之間的狀態,如何能有孩子?此話高世榮無法說出,惟有呈出一絲苦笑。

嬰茀見狀略略朝他走近一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卻仍然柔和而清晰:「駙馬真是謙謙君子。在公主面前表現溫文爾雅是沒錯,但一味恭謹守禮似顯太過。駙馬身為公主夫君,萬事都畢恭畢敬不符常理,而且也未必是公主真正希望的。」

這真是個聰穎明慧的女子,僅從他與柔福的神情舉止就猜出了他們之間的問題。高世榮詫異而感慨地看著嬰茀,頓時明白何以趙構在眾妃中特別看重她。再念及柔福,不免又有些感傷。他原本躊躇滿志的人生已被與公主的婚姻裁得殘缺不堪,卻換不來一個有嬰茀一半溫婉柔順與善解人意的妻子。當然,他不會言悔,但無法抑止自己為此深感遺憾。

紹興三年正月初七午後,高世榮自外歸來,進門時習慣性地問前來迎接的家奴公主在做什麼,家奴答說在花園梅堂賞梅。那日雪後天霽,滿府梅花均已綻放,尤以梅堂中各類佳品為盛,遠遠地便可聞見其清雅芬芳。高世榮亦有了些興致,當即邁步穿過中堂迴廊,朝後苑梅堂走去。

梅堂院中所植的泰半是紅梅,均屬福州紅、潭州紅、邵武紅、柔枝、千葉等名品。深深淺淺的紅色花朵或疏或密地簇於梅枝上,姿態千妍,映著一地淨雪,紅紅白白地異常瑰麗,有風吹過花瓣便似片片彩帛飄飄而下,拂面生香,落在雪上,像積了一層的胭脂。

高世榮舉目望去,不見柔福在院中,環視一週,發現她躺於梅堂廳中正對花圃的貴妃榻上。門上的錦簾綃幕半垂,她斜拉了一層有雪狐鑲邊的紅緞錦被搭在身上,朝著門外側臥而眠,睡意正酣。

走進去,侍侯在周圍的喜兒等侍女向他行禮請安,他以指點唇示意她們壓低聲音,以免驚醒了她。

他和笑看柔福睡中的嬌憨神情,輕聲問喜兒:「公主賞花賞倦了麼?」

喜兒答說:「公主先是漫步於院中賞花,後來乏了,便命人把貴妃榻搬到廳中門邊,斜倚在其上繼續看。覺得有些冷,又讓人取了半壺內庫流香酒,獨自飲了三杯,漸有點醉意,就睡著了。我們本想送公主回房休息,但一碰她她就迷迷糊糊地直說不許。駙馬看是任公主繼續在這裡睡好呢還是送她回房好?」

高世榮彎身幫柔福掖了掖錦被,溫柔地凝視著她答喜兒的話:「她既喜歡這裡,就讓她在這裡睡吧。」

喜兒以袖掩唇吃吃地笑:「那好。駙馬在這裡陪公主吧,我們退到偏廳去,若駙馬需要點什麼,再命我們過來。」

高世榮點點頭,於是喜兒等人行禮告退離開。

他記憶中柔福的膚色呈蒼白色時居多,而此時許是因飲酒的緣故,她如玉雙頰上透出幾許紅暈,似曉霞將散,眉眼旁的顏色為淡淡荔紅,像著了唐人仕女圖中的「檀暈」妝,兩眉橫煙,不須再亮出她顧盼生輝的明眸,此刻已是嫵媚之極。

寒心未肯隨春態,酒暈無端上玉肌。蘇軾這句詠梅詩悄然浮上心間,卻覺得此詩本就應賦給此時的柔福,若用來形容那一片開得喧囂的紅梅,倒是浪費了。

有風吹進,依然間有零落的花瓣,有一片輕輕飄落在她的櫻唇邊。

這景象令高世榮想起壽陽公主梅花妝的典故。南朝宋武帝劉裕的女兒壽陽公主人日閒臥於含章殿,庭中梅花正盛,有一朵飄落而下附在她額上,五片花瓣伸展平伏,形狀美麗,人拂抹不去,三日之後才隨水洗掉。宮中女子見後覺得美麗,遂紛紛效仿,都在額間作梅花狀圖案妝飾,命名為「落梅妝」或「梅花妝」。

柔福唇邊的花瓣有小巧的形態和嬌豔的顏色,唇際原不是個合適的位置,可襯在她臉上就連這點不妥也被輕易化去。花瓣下她的肌膚和唇色顯得魅惑莫名,若是被別的女子見了,也許也會效仿著在唇邊點貼花鈿罷。

高世榮一壁想著,一壁不禁地俯首下去,輕柔地以雙唇自她臉上銜起了那片花瓣。

她肌膚之味尤勝於梅花清香,馨香而溫暖,檀口中逸出的那縷淡淡酒香有奇異的醉人力量,令他一時心神恍惚。忽然想起,之前他似乎從來沒有觸及過她的任何肌膚,就連他以手扶她時,她都會小心翼翼地引袖掩好原本裸露的手。

他輕嚼含在口中的那片花瓣,滲出的花汁味道隱約苦澀。

他的目光復又凝於她唇上。飽滿的櫻唇弧線精巧,美如花瓣,並無施朱,但天然殷紅,應該也有溫暖的溫度。

無可救藥地為此沉淪。他再度低首,緩緩朝她唇上吻去。

她忽地睜開雙目,在他觸到她之前。

他一驚,所有動作就此停止,那時他與她的臉相距不過半尺。

她不驚訝,更不害羞,只冷冷盯著他,剎那間高世榮覺得空氣似乎不再流動,像冬日止水一般,被她的眼神凝成了冰。

高世榮站直退後,侷促不安,想向她解釋點什麼,但甫一開口所有言辭便縮回喉間,結果終是無言。

而柔福表情神色未變,甚至懶得起身坐正,仍以慵然的姿態躺著,只用凌厲的眼神毫不留情地割裂他曾以為可以拉近他們距離的某種聯絡。

感覺寒冷,才想起現在其實仍是冬季。他終於承受不住,疾步離去。卻又無比憤恨自己今日的怯懦,竟在屬於自己妻子的美色面前如此顏面無存地落荒而逃。

第十二節粉黛

此後許久,高世榮都儘量躲避著柔福,不主動接近她,但柔福依然常命侍女來請駙馬過去,讓他把最近的政事告訴她,面對著他神色也鎮定自若,像是全然忘了那日梅堂之事。漸漸地高世榮倒也能像以往那樣語調自然地與她交談,只是舉止更加恭謹,連她的衣角都不再碰一下。

一日高世榮與幾位好友相聚品茶聊天,其間眾人聞見一位校書郎身帶女子脂粉香,於是大家不免就此取笑於他,但那校書郎卻並不窘迫,只不緊不慢地笑著自袖中取出一粉青小瓷盒,道:「最近聽說坊間有售以趙飛燕所用古方秘製的‘露華百英粉’,粉質淨白幼細,且雜以名香,芳香馥郁,一旦著面數日不散。我一時興起,便去買了一盒欲帶回給拙荊勻面。」

眾人接過一看,都覺粉質確實與眾不同,尤其那撲鼻異香,非尋常妝粉可比,就連那盛粉的粉青瓷盒也製得特別精緻光潤,小小的盒身上繪有筆觸婉約鮮活的飛燕「歸風送遠」舞圖。圖中立於男舞者掌上的趙飛燕裙袂飄飄,身姿輕盈婀娜,有即將御風而去之勢,觀者無不讚嘆。

人問:「價值幾何?」

校書郎緩搖摺扇,施施然答:「與金等價。」

眾人嘖嘖稱奇,都道校書郎捨得花重金為夫人購妝粉,可見伉儷情深。

高世榮聽在耳裡,便想起了吳才人勸他留意買禮物贈柔福的話:「只要做得別緻精巧新穎,胭脂水粉、絲巾香囊之類的小物件也是好的。」於是問校書郎:「這粉是在何處出售?」

校書郎笑了:「高駙馬必是準備也買一盒贈與你家那位長公主罷?如今皇上只剩這一位妹妹,一向十分看重,既下降給了駙馬,駙馬自然是百般珍愛的了,妝粉這種小東西也時時留意為公主尋覓,這駙馬當得果然上心。」

旁人也一併插言湊趣:「不錯不錯!駙馬當日擊鞠賽後當眾求婚,早已在朝廷內外傳為佳話,現在夙願得償,當然會與公主你儂我儂,情深意重了!」

此後的話題盡數轉為以高世榮與柔福為主題的玩笑,聽得高世榮面紅耳赤,也就不好再問下去。但一直對那盒與金等價的露華百英粉念念不忘,別過朋友後當即策馬直奔諸市,一間間店鋪逐一詢問,直至天色黑盡才終於找到有售之處。喜不自禁,立即重金購下,並在商人的推薦下另購了同樣價值不菲的一盒磨夷花胭脂和一盒西域「回回青」石黛。

滿心喜悅地攜之回家,一進門便直接去找柔福。柔福倒沒睡下,坐在房中與侍女閒聊,見他跑得氣喘吁吁地趕來見她頗感詫異,因他很久未在夜間踏入她房中,且又這般著急。

他取出買的妝品給她,一一解釋了品名,只說聽聞這些東西質優於凡品,所以為公主購下,但把求購的情形略過不提。

柔福瞟了那被喜兒接過擱在桌上的妝品一眼,淺品一口散發著香草味的香薷飲,才淡淡道:「心急火燎地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你買了這樣的東西?」

仿若一卷冰浪迎面擊來,激冷之下,高世榮無言以對。

「那露華百英粉的製法古書上從未有詳細記載,而今商家胡亂加些香料,就附會著說是趙飛燕所用之物,你竟也相信?」柔福以二指拾起那盒露華百英粉,略聞了聞便蹙眉拋開:「好刺鼻的麝香味。想是配製妝粉的人聽說趙飛燕愛用麝香,便加足了分量,卻不知趙氏一味濫用麝香,最終導致不育。這樣的東西,豈是能用的?」

再看了看站在一旁默然不語的高世榮,柔福從容說道:「我從來不用加了過多香料的水粉,那有損肌膚。平日用的粉,都是九哥命昔日汴京宮中的老宮人特意為我配製的。選料做法都與尋常坊間所售的粉不同。是以新上市的白米輔以一定量的微紫陳米,揀淨雜質後,須分別以大小不同的磨子細細研磨,磨後再以細紗篩子篩,然後再磨,反覆五六次,待粉磨至極細後再將兩種細粉按比例摻和,具體多少要據我當時膚質膚色來定,一絲錯不得的。鉛粉用量極少,僅以使米粉鬆散、不粘結、能著面為度,要防鉛毒影響膚質。至於香料,幾乎不加。製出的粉色澤微黃,很是細軟,我一向用慣了,若改用坊間妝粉,必有不適之感。」

言罷拈起磨夷花胭脂,又說:「據《扶南傳》記載,磨夷花產自南海頓遜古國,用來製成的妝粉胭脂芬芳馥郁,色彩諧和,但國中久已不聞有此花,應該早以絕種。這胭脂香味惡俗,顏色暗啞發烏,估計也就是用尋常的紅藍花和石榴花相雜製成的。我只用以玫瑰或紫礦制的胭脂。玫瑰開花,不僅朵與朵之間色澤不一,就連同一朵中的各花瓣之間顏色深淺也大不一樣,因此制胭脂的宮人要於清晨玫瑰帶露初綻時將花朵摘下,仔細選取色澤純正一致的花瓣,其餘的一概棄去。選好花瓣後,將其放入潔淨玉臼,慢慢研成花漿,再以細紗濾去雜質,絞去黃汁,待花汁顏色全然純淨後,取當年新產的蠶絲,按盛花汁的胭脂缸口徑大小壓制成餅狀,或捲成圓徑三寸許的條狀,浸入花汁,五六天後取出,曬上三四天,乾透後驗過顏色,見著水化開色澤如新鮮花瓣才可貯存備用。如此精細的工序,宮外誰人能做到?那紫礦是紫膠蟲脂,只有南方極熱之地才產,與犀象、檀香、龍腦等價。用它製出來的胭脂色偏紫紅,品質極佳,且有潤澤肌膚的功效,因此我也頗喜歡。」

高世榮面色青紅不定,聽她說完胭脂,目光不禁落在剩下的畫眉石黛上,知她少不得又要對這石黛加以貶損。果然柔福冷眼看著那「回回青」說:「回回青出自海外,一般見過什麼世面的村姑俗婦見其價格昂貴便以為是多好的東西,其實若論畫眉效果,比起波斯螺子黛可差遠了。以前汴京宮中女子多用螺子黛,但這種青黛每顆值十金,南渡之後九哥覺得宮人用此畫眉太過奢侈,便不許再用,所以現在我們只得用自制的畫眉集香丸。若論製法倒也不算複雜,只是要費些工時:以真麻油燈一盞,多著燈芯,搓緊後點燃,其上覆一個小小碗碟,讓燃燈所生的青煙凝結於碟底,集多了便掃下,反覆數十次直到量足。然後用少許龍腦調入一點油中,傾入煙內,和勻,待凝結後就可用了。製出的畫眉墨細膩純淨,馨香宜人,畫出的黛色相當漂亮,遠非用柳枝、杉木燒製的炭墨煙煤可比。雖仍比螺子黛略差些,但也可以將就著用,石黛顆粒太粗,我是不大敢用的。」

明裡看似在解釋她尋常所用粉黛的製法,實是近乎不留情面的奚落,聽得高世榮心灰意冷。本想盡量以淺笑來化解是時的尷尬,卻終究無能為力。強自壓下湧上的一口氣,任它鬱結在心中,一咬唇,道:「是世榮唐突,擅自為公主買來這些粗糙妝品。既然公主用不上,那就扔了吧。」

「那倒也不必,始終是駙馬費心買來的,扔了可惜。」柔福微微一笑,轉首看看喜兒,再問高世榮:「若我把這些脂粉石黛賞給喜兒,駙馬介意否?」

高世榮漠然道:「公主看著辦。」隨即掉頭摔簾而出。

柔福收斂笑意,對喜兒道:「還不拿去?是你的了。」

喜兒遲疑地看著妝品,訥訥地說:「公主……駙馬其實對您很好,買這些東西都是為了讓您開心,您就算不喜歡,也不必……不必如此……」

「我若收下他這些東西,他又該想入非非了。」柔福淡然道:「很多時候的確不能對人太好。我還真後悔當初對他那一笑,引他飛蛾撲火般地闖進來。否則,現在我與他都會自在許多。」

第十三節鞦韆

弄巧成拙的粉黛事件令高世榮再不敢輕舉妄動,在柔福面前日趨消沉而被動,除了日常的噓寒問暖外,亦不隨便做什麼意在討她歡心的事。而柔福像是相當滿意他們之間的這種狀況,日間請他過來聊聊時事,晚上各自就寢,互不干犯,在人前倒也知道顧及駙馬的面子,每每裝作與他十分恩愛的樣子,偶爾還會為他向趙構討些封賞,因此外人談及時都道這是段美滿良緣。

「駙馬爺,公主的生辰又快到了,今年您可得準備個別致一些的禮物。」紹興四年春天的某個傍晚,喜兒如此提醒高世榮。

「又」快到了?是,她生於春天,一年前他在府中為她慶賀生辰,贈她名貴的珠寶,她卻不屑一顧。回想他當時那喜宴後慘淡的心情,依然清晰如故,一切像是昨日剛發生的一般。

他們成婚已經一年多了。一年多的時光消逝無痕,他放棄了曾經擁有的戰場,卻在感情上一敗塗地,渾渾噩噩的生活甚至磨平了他目中原有的銳氣,而讓他學會凝望著她遠處的身影頹然嘆息。

面對喜兒,他淺淺苦笑:「再別緻的禮物,由我手中送出,她都不會喜歡。」

「不是呀,若是用心選擇,必會找到公主中意的東西。」喜兒嘆道:「唉,您這麼快就放棄了麼?這才多久呢?你們還有大半輩子要過。公主以前是個很和善的人,對任何人都十分友好,現在是跟以前有些不一樣,但只要駙馬持之以恆地關心照顧她,她應該總有被感動的一天罷?這次公主生辰,您要把握好這個機會,我想到了一個禮物,並不貴重,但可以保證是公主喜歡的。」

高世榮默然良久,問:「那是什麼禮物?」

喜兒一笑:「鞦韆。記得公主以前在汴京宮中最愛這個,後來隨道君皇帝退居龍德宮,也還常常偷跑出來,去艮嶽櫻花樹下盪鞦韆。現在我們駙馬府裡什麼都有,惟獨沒有秋千架,駙馬不如為公主在後苑樹一個,待公主生辰那天帶她去看,公主必定會很喜歡。」

他採納了喜兒的建議。私下命人造了一個鞦韆架,在柔福生辰前一天夜裡悄悄運進府,連夜樹好在後苑中。第二天柔福到後苑散步時看見鞦韆,果然雙眸一亮,走至鞦韆旁,以手輕撫那據喜兒的描述、按艮嶽宮中的式樣製出的精緻坐墊和雙索,若有所思地細細看著。

「公主,這是駙馬精心為您挑選的禮物。」喜兒忙走近她身邊解釋說。

「是麼?」柔福轉首看了看高世榮,道:「駙馬費心了。」

雖然她臉上沒有明顯的喜色,但至少沒有像以前那樣冷言相向,語調甚至可以說溫和。高世榮暗自一喜,慶幸這次的禮物選得適當。

那一天她像是心情不錯,命人就在後苑設宴,席間頻頻與高世榮對飲,卻又不勝酒力,不久後便飛霞撲面,閉目以手支額,最後仍是支撐不住,便索性伏案而寐,嬌慵無限。

「公主醉了,你們扶她回房休息吧。」高世榮見狀吩咐兩旁侍女。

侍女答應,過來攙扶,但柔福卻揚手推開,不要她們扶。於是喜兒輕輕朝高世榮努努嘴,示意他自己過來相扶。

短暫的猶豫後高世榮終於下了決心,起身去扶柔福,發現她此刻渾身無力,柔若無骨,幾乎不能站立,於是乾脆伸出雙臂將她整個人橫抱而起,邁步朝她臥室方向走去。

她並未因此受驚,其間只迷朦地半睜星眸看了他一眼,旋即安寧地闔上,還將臉埋在他懷中,乖乖地依偎著他任他抱著走。

放她在床上睡下,一時不捨得走,便坐於她床頭,欣賞她的睡態。此時的她多麼可愛,眼簾輕合,蔽住了平日冷漠的目光,她美麗的面容頓時顯得柔和,並且不會拒絕他的接近。

「公主……」他不禁地輕喚出聲。

她無任何反應,依然一脈沉睡模樣。

沒有了咄咄逼人的公主架子,眼前沉睡著的溫婉柔順的小女子才更像是他夢想中的妻。忽然想起以前一直是叫她「公主」,而從未喚過她的名字,其實他很想改變他們夫妻間客氣的稱呼,只是每次尚未來得及嘗試,便都在她盛氣凌人的注視下退卻。

此刻的情形給了他自然的機會與勇氣,他滿心愛憐地以手去撫她的額髮,她的臉頰,柔聲喚她:「瑗瑗……」

並未期盼得到她的答應,然而她居然應聲,依然閉著雙目,迷糊地「嗯」了一聲。

不免驚喜,很想擁她入懷,卻又怕把她驚醒,從而自己也被迫清醒。他在心底嘆息,卻無法阻止自己的目光和手指繼續在她臉上戀戀流連。

漸漸地感到灼熱,像是有火從指尖蔓延到了心裡。呼吸趨於急促,他的手遲疑地沿她臉龐滑下,撫過她細長美好的脖頸,終於探入她衣中。

似感到癢癢,她格格地笑醒,一邊啟目一邊喚:「九哥……」

四目相撞,兩廂都是愕然。

他在想,如果他沒有聽錯的話,剛才她喚的是……九哥?

一點疑惑,如滴落在生宣上的墨,逐漸擴散滲染在心間。他有些茫然,思緒一時混亂,暫時來不及為他適才的行為感到羞慚。

他以為她會尷尬,她會憤怒,然而她沒有。她只是從容坐起,起初的醉意瞬間煙消,側首看他,神態幾乎可說是悠然閒適。

「剛才是你抱我進來的?」她問。

他點點頭。

「我讓你這麼做了麼?」

「瑗瑗,我……」他想解釋一二,卻被她冰冷堅硬的一句話打斷:「誰允許你直呼我名字?」

他再次被她刺痛,而這次他不準備退縮:「我以為,駙馬喚公主的名字並不逾禮。」

「你沒有資格。」她面上不帶過多表情,但清晰地吐出的這話卻字字含有分明的輕慢。

他終於憤怒:「我們是夫妻,我怎會沒有資格?」

她冷笑:「我九哥與潘賢妃張婕妤吳才人也可說是夫妻,她們敢直呼他的名字麼?」

「那不一樣,皇帝與妃嬪間有尊卑之分。」

「怎麼不一樣?你還真以為我們是平等的?」

他一愣,怒極反笑:「是,公主是天潢貴胄,世榮不過是一介草民,能躋身於公主府做一名家臣已是榮幸之極,居然還敢奢望與公主平等相待,當真無自知之明!」

她不理他,起身下床牽著裙子朝後苑疾步走去。他隨之而出,不明白她想幹什麼。

走到後苑,面對正在收拾酒宴殘局的奴婢,她伸手一指鞦韆架,說:「即刻給我拆了。」

奴婢們面面相覷,一時不敢動,隨即都把詢問試探的目光投向高世榮。

高世榮幾步走至柔福面前,緊鎖兩眉振臂道:「這鞦韆好歹也是你喜愛之物,你就算不高興,也不必拿它來出氣!」

「誰說我喜歡?」她仰首直視他,毫不妥協地針對:「半年前的鞋子,瑗現在都已不能再穿,何況是多年前的舊物?此一時,彼一時,你還當我是十三四歲只知盪鞦韆的小姑娘?我剛才沒讓人馬上拆去是給你面子,但既然你現在如此直率,那我也不必遮掩什麼,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了。再說,你每次做討好我的事都有企圖,我既不準備讓你達到目的,你的好意自然也就不便接受。」言罷再掃視一旁看得瞠目結舌的奴婢們,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拆!」

眾人答應一聲,聚攏過去開始七手八腳地拆鞦韆架。

她竟以為我為她做這些事都是「有企圖」?高世榮連發怒的力量都被她的話消磨殆盡,和著悲哀黯然坍坐在石階上,心神俱傷。

柔福淡掃他一眼,也徐徐坐定在喜兒為她搬來的椅子中,一言不發地看家奴拆鞦韆架。

少頃,有內侍自宮中來,呈上一個長方形錦盒,說:「這是官家賜給福國長公主的生辰賀禮。」

柔福問他:「是什麼?」

內侍答:「是一幅字。」

「又是晉人真跡?」

「不,是官家自己寫的。」

「寫的是什麼?」

「草書《洛神賦》。」

她悄無聲息地笑了,笑得近乎不著痕跡,稍縱即逝地短促,卻盡入一側的高世榮眼底。

她謝過內侍,命喜兒將錦盒送入書房,然後也移步去書房,其間路過呆坐在石階上的高世榮身邊,便垂目問:「駙馬要同去品賞麼?」

他憤恨地轉首避開她:「公主慢慢欣賞,恕世榮不能作陪。」

她一揚眉,遺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才緩步走開。

其實並不認為酒能消愁,但他找不到更好的發洩方式,於是獨自閉門在房中,一杯杯飲盡所能找到的所有的酒。

有人推門進來,坐在他對面,一截翠袖皓腕映入他眼簾,不由分說地奪去他面前的酒壺。

他抬目一看,道:「還給我,喜兒。」

喜兒蹙眉長嘆:「駙馬爺,您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高世榮慘淡一笑:「我但求一醉,不想卻是這般難……再讓我多飲幾杯。」

喜兒搖搖頭,將壺中之酒盡傾於地,然後倒了一杯茶默默遞給他。

他接過,凝眸看著杯中液體,茶水明淨安寧,他的悲傷卻霎時滿溢:「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她既然從來不準備接受我,當初為何要答應嫁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