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今日之事是我的錯。」喜兒亦黯然道:「如果不是我勸駙馬爺送公主鞦韆,也許不會鬧得大家都不開心。」
高世榮擺手:「不,你不明白的,她永遠不會滿意於我送她的任何東西,為她做的任何事……也不對,有例外,我告訴她想知道的政事時她會很高興……她從來沒把我當成她的丈夫,我充其量只是她的家臣,和她打聽朝堂之事的工具。」
自嘲地笑笑,又繼續說:「現在想來,她一定是認為我一開始對她的追求就是有目的的,是為高官厚祿、榮華富貴,然後,是她的美色。可是,那是我的目的麼?喜兒,那是我的目的麼?我對她的好難道不是出自真心?她難道就感覺不到麼?」
喜兒再次嘆息,問:「那駙馬爺當初為什麼一定要娶公主呢?」
高世榮眼神一暗,變得茫然:「我也不知道……第一次看見她時,她消瘦憔悴,頭髮蓬亂,衣裙蒙垢,可不知為何,當她驕傲地立於我面前,我就是覺得她全身纖塵不染、高貴無匹……告別她去永州的那天,她穿了紅色的衣裳站在同樣豔紅的流霞下,脆弱而華麗的身影,像迎風微顫的虞美人……那一簇紅色的豔光,讓我覺得很溫暖,忍不住便想接近……她似乎很喜歡穿紅衣,她穿紅衣也真是好看,總給我溫暖的錯覺,但其實她是塊永遠融化不了的冰,或者只是對我,她根本沒有任何熱度可釋放。」
喜兒勸道:「想必是公主經歷過許多磨難,所以現在性情大變……不只是對駙馬,她對我們這些身邊人也總是冷冷的,很少見她笑。」
「她會笑。」高世榮忽地抓起茶杯猛擲於地:「她會對某人笑!生氣的時候也會對他笑!她也有喜歡的東西,宮裡的粉黛,草書的《洛神賦》!」
他赤紅的目中激射出一道喜兒從未見過的獵獵怒火,喜兒一驚,當即起身退後兩步以避。
「哦,現在我明白了,她同意嫁給我,只是為了掩飾她不可見光的感情。」又是一波悲從心起,高世榮兩肘支在桌上,以手摁額:「是呀,難怪她看不上我。我拿什麼跟那人比?出身、地位、才華,還是清玩閒趣?也許我在她眼中,不過是一個一無是處的愚笨武夫。」
「駙馬千萬不要如此貶低自己。」喜兒復又過來緊挨他坐下:「我不知道你說的‘那人’是誰,但我相信駙馬絕對是位不輸於任何人的好男兒。還記得麼?在慶還蹕臨安的擊鞠賽上,你是多麼氣宇軒昂,表現得是多麼的出色,連皇上也被你擊敗了,這都在臨安城內傳為佳話了呀!」
高世榮搖頭:「沒用的,這算不得什麼優點,她也不會喜歡。」
「公主不喜歡不等於沒人喜歡。」喜兒目中忽然蒙上一層瑩瑩淚光:「駙馬爺,你可知,有一人很喜歡你,就像你喜歡公主那樣……不,應該比你喜歡公主還要……」
高世榮一怔:「誰?」
喜兒憂傷地看他,繼續道:「她曾因生活所迫,淪為歌妓,但駙馬爺一遇上她就為她脫籍贖身,帶回府中好好安置。平日對她非常友善,從不把她當下人看待。她仰慕駙馬,但因身份低微,絕不敢高攀,只能默默為駙馬祈福,祝願他與公主恩愛度日、永結同心。可是公主對駙馬並不好,時常冷語相向,她在一旁看著,每每覺得心如刀割。她想方設法地為駙馬出主意,想使公主開心,因為公主開心,駙馬也會開心,駙馬開心,她也便會感到開心……」
「喜兒?」高世榮驚訝地喚。
「是,是,是我。」喜兒頓時淚流滿面:「我本想把這秘密深埋於心,永不告訴別人,但今日見駙馬如此消沉,妄自菲薄到這般地步,這才忍不住說了出來,只想讓駙馬明白,你是個好人,一個好男人,你不應因公主不喜歡你就懷疑這點,在我這樣的女子心中,你是完美無缺的。現在我說出來了,心事已了,雖死亦無憾,不管你怎麼看我,輕狂也好,下賤也罷,我都不在乎……」
高世榮凝視她,感慨而無言。她說不下去,哭得梨花雨重。她沒有柔福那種時常令他感到驚心動魄的美,但在今夜幽浮的燭光下,卻讓他看出了以往不曾注意到的俏麗,和忽然間令他心折的楚楚可憐。
他擁抱了她,她亦順勢偎入他懷中,小鳥依人。
一切顯得順理成章。他先是去吻她臉上的淚痕,然後雙唇滑落在她唇上,她熱烈地回應,最後他抱她入帳,嘗試用身體彼此慰籍。其間有柔福的侍女來到門外,輕聲喚喜兒,說公主在找她。喜兒大驚,支身準備起床,卻被高世榮止住,在她耳邊說:「管她呢……」於是喜兒重又柔順地躺下。
次日高世榮甫一睜目便看見喜兒站在床前,早已梳洗完畢,臉泛紅暈地含羞低頭,向他請安,服侍他起身。他穿好朝服,準備出門去上早朝,她直送他到大門口,並依門而立,久久地目送他。高世榮偶然掀開轎子窗簾轉頭回望,只見門邊的喜兒臉上的嫣紅尚未褪去,眼含秋水,目光鎖定在他的轎上,輕咬著一方絲巾,乍喜還羞。
心有一動。那是他憧憬已久的情景:有個女人將心縈繫在他身上,從他出門的那一刻起,就期盼著他的歸來。
雖然,這個女人並非他深愛的那個——想起他所謂的正妻,他的心又隱隱作痛——但,她愛他,能給他希望從幸福的婚姻中所能得到的一切,他勸自己為此滿足,這畢竟是他充滿陰霾的生活中好不容易出現的一束光亮。
回來後,他會給她一個名分。他想,縱然柔福,甚至趙構會為此不悅,他也必定會這麼做。
第十四節玉碎
散朝歸家,先回房中換衣,兩名侍女上前服侍,他隨口問她們:「喜兒現在在何處?」
侍女對望一眼,神情忽然顯得慌張,先後低下了頭,須臾,才有一人輕聲說:「自然是在公主那裡。」
高世榮注意到她們的臉有些泛紅,猜自己昨夜與喜兒的事她們必已心知,當下也略有些不自然,便也沉默,任她們為自己換上家常衣袍,再朝柔福那邊走去。與往日不同,今日平地多了些期待。
柔福還是常見的樣子,在房中慵然坐著,不著胭脂的時候,血色與喜色均不上蓮臉。
見他進來,柔福抬目看看,然後客氣地請他坐。想起自己的越軌,高世榮倒覺對她多少有歉意,全然拋開昨日與她爭執的不快回憶,和言與她聊天,只是在她看他的時候,每每不敢與她對視,目光常躲閃。
她像是並未覺察到他有異於往常,仍斷續問他朝中事,他也一句句作答,務求使她聽得明白。這期間亦未忘記掃視她身邊侍女,很快發現喜兒不在其中。在回答完她所有的問題,她暫時沉默的間隙,他終於問:「喜兒……今日怎麼不在公主身邊服侍?」
她清眸一轉,淡定視他。他不禁垂首,掩飾性地咳嗽一聲。
「她今日不太舒服,正在她房中休息。」柔福說。
他未接著談喜兒,立時把話題岔開,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她聊了一會兒,才告辭離開。
匆匆趕去喜兒所居之處,見房門虛掩,便推門進去,愉悅地喚:「喜兒!」
她伏臥在床上,側首向內,一床錦被嚴實地蓋住了全身,只遺一頭黑亮、但此刻顯得蓬亂的頭髮於被外。
他忙過去在她床頭坐下,再次喚她。她徐徐轉頭,透過絲縷散發,他看見一張青腫得近乎可怖的臉。
他驚訝地睜大雙目,伸手拂開她臉上的頭髮,難以置信地觸控她唇角的血痕:「你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駙馬爺……」喜兒流下兩行淚,虛弱地說:「我終於……等到你回來了……」
隨著她剛才艱難的轉側,一點裸露的肩自被中露出,上面有分明的新鮮傷痕。
高世榮心一涼,呆坐了片刻,才去掀她的被子。動作遲緩,手在輕顫。
被下的她全身赤裸,觸目驚心的杖擊傷痕從雙肩一直蔓延到兩股,皮開肉綻,體無完膚。掀開的被子裡也滿布斑斑血印,想是她一動不動地伏在床上時間已久,部分傷口已與被子粘結在一起,被他拉開便又被再次扯破,不住地滲出血來。一件白色單衣捲成一團扔在床角,上面也滿是血跡,他抓來一看,發現背部已殘破不堪,想來是她受刑時所穿的。
阡陌縱橫的血色傷痕、青紫的斑塊、染血的破衣,他忽然一陣暈眩。
然後他起身,說:「我去請郎中。」
「不。」喜兒勉力伸出一支手拉住他:「我不成了……你陪陪我,不要走。」
他只得又坐下,握著她的手切齒道:「她真狠!」
喜兒淒涼一笑:「她怎麼會變得這樣……她不是當年汴京宮中的柔福帝姬……」
這句話說到後來氣息越發微弱,微微喘著氣,眼睛逐漸闔上,像是再沒力量睜開。
高世榮忙安慰道:「別說這麼多話,先歇一會兒,我馬上讓人去請郎中來為你治傷。」說罷衝外面連喊幾聲「來人」,不料竟無人答應。
「不必。」喜兒輕嘆一聲:「你抱抱我就好……世榮……我可以這麼喚你麼?……世榮,抱抱我好麼?」
高世榮鼻中一酸,目中變得潮溼,匆忙點頭,隨即輕輕摟她起來,怕弄痛她的傷口,便讓她伏在自己膝上。
喜兒安心地伏在他懷中,微笑:「嗯,這樣真好。」然後閉目而眠。
高世榮輕撫她頭髮,怔忡地枯坐著,腦中所思與眼前所見都變得模糊,惟餘蒼茫而已。良久,再次輕喚喜兒,不聞她應聲,他猛地一把摟起她,兩滴淚就此滴落。
衝進柔福房中,他對她冷道:「喜兒死了。」
柔福淡漠地頷首:「好,知道了。」
「你讓人打死了她。」
「不錯。」她並不否認:「她兩次背叛了我,我原諒她一次,並不等於我會永遠容忍她的錯誤。」
「這不是她的錯,她只是順從了我。」
她笑了:「所以,是你害死了她。」
「我可以把你的狠毒理解為出自你的妒忌麼?」
「不,沒有感情,就談不上妒忌。我打死她,是因為你是我的駙馬,你答應過要永遠尊重我,忠於我。我不允許你有別的女人,這點如果你以前沒有理解,那以後最好記住。」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正坐在妝臺前,臨鏡閒雅地將發上一支釵拔下,有條不紊地放在首飾盒中。
高世榮幾步搶過去一把扯她起來,對她怒目而視:「你既從不把我當你的丈夫,又憑什麼要求我對你忠貞?你討厭我接近你,好,我放棄,但是我親近別的女人又與你何干?我只是把你不屑一顧的感情分了一些給喜兒,你竟因此殺了她。我無法想象,你竟是這樣的惡婦!」
柔福亦怒了,倔強地迎擊他銳利的目光:「憑什麼?憑我的公主身份,憑你對我作出的承諾!你們男人都是些慣於偷腥的貓,三妻四妾,偷香竊玉,做起來得心應手,彷彿天經地義,女人的感受在你們看來根本微不足道。如果我只是一名普通女子,也許就無能力管住自己的丈夫,幸而我是公主,長公主,我可以用我所有的皇家權力來要求我的丈夫對我忠貞。是,我是從沒真正把你當成我的丈夫,但是你既當了駙馬,就是屬於我的人,哪怕我無意理你,你也不許做對不起我的事。我父皇的一些妃嬪,十幾年都見不到他一面,可她們如果紅杏出牆,就是死罪。既為女子定下如此苛刻的規矩,為何用在男子身上就不行?何況在下降以前,我明白地問過你,你答應了,對我作出了承諾,隨後也享有了我答應帶給你的地位與財富。現在違背諾言的是你,犯錯的是你,你倒有臉來質問我!」
「犯錯的是我,那你何不乾脆殺了我,為什麼要殺那個無辜的弱女子?」
「因為殺她比殺你更能讓你感到愧疚和痛苦!」她咬唇道:「而且她無辜麼?我不覺得。」
高世榮怒極,揚手欲打她。一旁的侍女們見狀忙圍過來,拉的拉,攔的攔,勸的勸。
「都給我住手,一邊去!」柔福命道。侍女們在她凌厲的目光下漸漸鬆手,各自退開。
然後柔福傲然抬頭,挑釁地緊盯高世榮,柔潤如常的雙唇彎出一絲冷笑。
明明既恨且怨,那高揚的一掌不知為何卻遲遲無法揮下。兩人針鋒相對地怒視許久,高世榮的手終於擊落在她妝臺的首飾盒上,那木質的盒子應聲碎裂,一些珠狀飾物從中逸出,滾落在地,滴滴答答地彈跳。
他推開她,掉頭出去。她倚著妝臺站穩,在他身後說:「你不可再碰別的女人,否則,你碰一個我殺一個。」
高世榮剛走到門邊,聞言駐足,回首:「你敢?!」
她說:「你可以試試,看我敢不敢。」語調淡淡。
高世榮搖頭,一字字對她說:「我可以忍受你的冷漠、你的尖刻,但是你為什麼要撕碎你留給我的最後一點好印象,向我展示你的冷酷和殘忍?」
第十五節凝光
路過梅堂,看見那滿院梅花樹,再度怒氣上湧。高世榮回房抽出佩劍,折轉,揚手挽出道道劍影刃光,花樹葉散枝斷,依次委落一地。
當日夭夭紅梅早已凋盡,驚惶地亂舞而下的是零碎的枝葉,墜於他臉上,有時尖銳,令他有刺痛感。
再不見一朵梅花,看著滿地暗淡的殘枝,他卻還是覺得這院中有豔紅的色調,令他聯想起許多與紅色有關的東西:流霞下的虞美人、竹簾下的曳地羅裙、新婚那日她所穿的褕翟之衣、紅梅開時她微醉的容顏……最後是喜兒身上斑駁的傷痕。
以前他從未想過,她的華麗豔紅會與血色有關。
依舊揮劍怒斬,直到不剩一株花樹,直到筋疲力竭,才拋劍於地,倚著廊住微微喘息。
「把這些殘枝收拾乾淨。」他聽見有聲音響起,清泠的感覺。一看,是柔福在吩咐周圍的家奴。
她不知在這裡站著看了多久,見他在看她,便微微一揚首:「就把喜兒埋在這院中。」她是在命令家奴,但目光的落點是他的眸心。
他陰沉著臉疾步離開。快速的步伐攪動了空氣,走過她身邊,隨之而起的風吹開了她鬢邊的散發,和如漣漪般輕柔漾開的一絲微笑。
是夜,高世榮命以往服侍他的侍女採箐侍寢。他早知採箐亦傾心於自己,但與柔福成婚時便決心一生不納妾,不願讓她無名分地跟著自己,所以一直未與她有何瓜葛。而今日惱怒之極,便什麼都懶得再顧,在採箐服侍他洗漱後即命她留在房中。
與慾望無太多關係,只是難平的鬱氣需要消散的理由。
次日出外歸來,首先回房找採箐。
不見。
奔至梅堂前,果然發現院中又多一處動土的痕跡。
呆立半晌,他憤然出門,轎也不乘,策身上馬,復朝皇宮疾馳而去。
見了趙構,他不下拜,不請安,徑直說出他的要求:「臣出身低微,生性愚鈍,行事莽撞,不配與福國長公主為偶。請陛下開恩,削去臣駙馬都尉稱號官爵,為福國長公主另擇良婿。」
趙構頗覺詫異。再看高世榮,一身塵灰,面額泛紅,鎖眉瞪目,行動舉止全失了禮數,顯然是盛怒之下匆匆趕來。轉念一想,心知他必是受了柔福的氣,遂淺笑勸道:「這駙馬都尉又不是普通官職,豈是說削就削的?朕那妹妹脾氣是大了些,偶爾會耍耍性子,但罪不當休罷?她讓駙馬受了什麼委屈,駙馬儘可告訴朕,稍後朕自會責罰她。」
怒火點亮眸光,高世榮緊盯著趙構,強忍了半天,才嘿地一笑:「臣豈敢休公主,而今但求陛下替公主休了臣。」
趙構蹙眉道:「這是什麼話!她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如此不堪忍受?」
高世榮道:「公主沒錯,是臣錯了,令府中兩名侍女無辜受累,平白丟了性命。未免繼續貽害他人,臣請陛下將臣逐離公主身邊。」
趙構再細問因由,高世榮卻倔強側首不肯再說。於是趙構當即下令,召福國長公主入宮。
柔福既至,趙構讓她去嬰茀宮中,隨後自己趕去,與嬰茀追問半天,柔福才道:「我殺了他兩個婢妾。」
趙構頓時瞭然,對她道:「你既不喜歡他,就讓他納幾個妾又有何妨?」
柔福側目看他:「你怎知我不喜歡他?」
趙構啞然失笑,搖頭道:「我們不爭這個。」
嬰茀柔聲勸道:「公主,其實男人三妻四妾算不得什麼,若公主實在看不慣,把那兩名婢妾趕出府,或配給人便是,她們也沒犯什麼大錯,就這樣殺了她們,傷了駙馬心,夫妻間就不好相處了。」
「要怎樣的錯才是大錯?」柔福冷道:「我對她們不可謂不好,她們卻慣於搶我的男人。」
這話聽得嬰茀頗不自在,不禁轉頭看了看趙構,但見趙構此刻也移目看她,目光相遇,旋即各自移開。
趙構讓嬰茀好生勸慰柔福,再命柔福帶入宮的兩名侍女隨自己前往偏殿,然後問她們:「朕看高駙馬一向溫良和善,也並非輕狂好色之徒,為何如今會一反常態,連納兩名婢妾?」
侍女都深深垂首,推說不知。
趙構再問:「可是公主驕橫無禮,失愛於駙馬?」
一名侍女細思良久,才答:「駙馬一直深愛公主,公主平日對他不甚友善他也不怎麼介意。是公主不喜歡駙馬,下降至今,他們始終分房而居……」
「什麼?」趙構凝眸看她:「你剛才說什麼?」
那侍女複述一遍:「公主下降至今,一直與駙馬分房而居。」
一抹笑意隱於心間,而面上仍只是淡淡的神情,趙構頷首說:「朕明白了,你們回去罷。」
重回到高世榮所在的殿中,趙構對他說:「朕已知詳情。此事確是瑗瑗不對,朕會命她思過,以後不許她再犯同樣的過錯,否則,朕必將嚴懲。你們只要彼此體諒些,又怎會相處不下去?以後無論是休妻還是休夫的話都不可再提。」
高世榮擺首,拱手欲再辯:「陛下……」
趙構臉一沉:「一個男人,既有膽向朕索要他想要的東西,就要有同樣的勇氣承擔此後的一切後果。」
高世榮一愣,終於放棄,冷笑:「陛下良言臣記住了。」
趙構神色稍霽,又和言勸他:「駙馬納妾並不為過,公主錯殺了你的婢妾,朕賠給你便是,切莫因一兩個女人就與公主傷了和氣。」隨即環視兩側的貼身侍女,點了其中最具姿色者的名:「凝光,你隨高駙馬回去,以後務必盡心服侍駙馬。」
那名叫凝光的侍女聞言大驚,立時站出跪下垂淚道:「官家,奴婢入宮已久,若要出宮實難割捨。況且奴婢粗陋笨拙,恐有負官家厚望,服侍不好駙馬。請官家恩准奴婢留在宮中吧!」
高世榮見她分明是不願意入駙馬府為妾,自己也並無此念,便也出言推辭。但趙構一擺手,道:「朕說過的話不可收回。」便命凝光回房收拾行裝隨駙馬出宮。
凝光知趙構主意已定,此事無法挽回,無奈起身,一邊抹淚一邊緩緩出殿。
注:柔福杖殺高世榮婢妾一事並非我虛構,史實的確如此。真假帝姬一案爆出後,趙構命人抄查她位於臨安城外漾沙坑坡下第一區的府邸,在後苑挖出幾名婢妾的遺骨,均為她下令所殺。她下嫁高世榮多年,卻並未生子,在柔福被審訊期間,高世榮也沒為她說話。柔福被誅後,高世榮因「不知情」而未受牽連,只被追奪了駙馬官職,可見他們之間無深厚感情,甚至是一對怨偶。
看到這段記載之初我也頗感詫異,考慮過要不要把這事隱去,但後來一想,便覺得也沒什麼不好理解的。公主一定要美麗溫柔良善,那是童話裡的邏輯,而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僅是黑白兩色。這樣的柔福倒比一個童話化的完美公主更真實,更能激發我描寫她的興趣。
第十六節夜曲
晚膳後趙構命凝光乘車隨高世榮與柔福回去。凝光抱著一個小小行囊,愁眉深鎖,一派不勝悲苦模樣。趙構見狀對她說:「朕知你捨不得宮中姐妹,這沒關係,以後福國長公主入宮時你儘可隨她一同來。」隨即微笑著轉向柔福:「瑗瑗,以後你回宮把她也一併帶上。」
柔福看看他,目光再悠悠曳到凝光臉上,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凝光不寒而慄,低垂下頭,輕輕咬住發顫的下唇,退後一兩步。
待她們走後趙構召來管宮廷事務的宗正官,命他去查一下被柔福打死的兩名侍女家中的情況。少頃,宗正官回來,稟道:「那兩位侍女一名張喜兒,一名陳採箐。張喜兒是開封人,原本就是當年服侍福國長公主的侍女。她父母早亡,入宮以前由她姑姑撫養,靖康之變時她逃出宮去,但又與姑姑失散,後來流落到臨安當了歌妓,高駙馬遇見後為她贖身,帶入府中讓她再服侍福國長公主。陳採箐是臨安人,是高駙馬尚公主前在臨安買下的,父親打漁為生,家境貧寒,有兩個兄弟三個妹妹。」
趙構問:「如此說來,張喜兒如今在臨安無親無故?」
宗正官稱是。趙構便命道:「賜一千緡錢給陳採箐的父親,就說她是得急病死的。另外通知內侍省與各宮押班及公主府管事,禁止所有內侍侍女談論公主杖殺這兩名侍女之事,違者嚴懲。」
隨即又回到嬰茀宮中,張婕妤也在,正坐著與嬰茀聊得開心。二妃見趙構進來,馬上站起行禮迎接。趙構親自伸手一扶,讓她們平身,然後左右一打量她們,微笑道:「兩位愛妃身上衣裳顏色似乎暗了,一會兒各自去領十匹綾絹罷。」
張婕妤聞言詫異道:「我今日穿的是新衣……怎麼顏色看上去很舊麼?」
而一旁的嬰茀已再度下拜:「謝官家賞賜。官家如此厚愛,臣妾姐妹感激之極。」
張婕妤立即回過神來,忙也下拜謝恩。
趙構笑笑,在廳中坐下,命人召來教坊樂伎奏樂唱曲。樂伎問趙構想聽什麼,趙構隨口答說:「奏《漁父詞》。」
樂音響起,趙構怡然自得地聽著,不時隨其旋律淺酌低唱:「輕破浪,細迎風。睡起篷窗日正中……」
見他愉悅之情溢於言表,張婕妤含笑輕聲問:「官家今日似心情大好,可是逢上了什麼喜事?」
趙構尚未作答,嬰茀便先開口道:「想是又接到剿平流寇之類的捷報了。如今天下漸趨國泰民安,官家焉能不喜?」
趙構但笑不答,只轉首問張婕妤:「瑗現在在做什麼?」
張婕妤說:「在臣妾宮中讀《論語》。」
趙構點頭道:「這孩子真是聰穎好學……非但文才出眾,在騎射上也頗有天賦。昨日朕教他射箭,他小小年紀,卻已能穿楊。」
張婕妤目露喜色,道:「是官家教導有方。」
趙構想想,又對她說:「孩子大了,花銷也會增多,你如今的月俸夠麼?朕明日命人給你增加一些。」
張婕妤聞言當即站起一福謝恩。
此後張婕妤又與趙構及嬰茀聊了一會兒才告辭回宮。嬰茀親自出門相送,久久扶門望著張婕妤遠去的身影,不覺輕嘆出聲。
趙構便問她:「為何嘆氣?可有什麼不如意之事?」
嬰茀悵然回首,回趙構身邊坐下,強笑道:「沒什麼。張姐姐有子萬事足,自從有了瑗後,她終日神采奕奕、笑口常開,整個人看上去年輕了許多。與其相較,臣妾自覺形容憔悴暗淡,故而嘆息。」
「養個孩子其實很麻煩。」趙構淡然說:「要付出很多心力,也是件極累人的事。」
嬰茀頷首:「官家說的是。臣妾只是年紀漸長,獨居深宮時常感孤獨無依,所以很羨慕張姐姐,有個孩子陪伴在身邊,可以不時說話解悶。即便教養孩子很辛苦,但也累得其所,有點事做,便再不會覺得長日難耐……」
趙構沉吟片刻,問:「你真的很想要個孩子?」
「那是自然。」嬰茀答說,隨即又微笑搖頭:「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可惜臣妾無福,當日瑗不肯選臣妾為母……」
「無妨,」趙構略一笑:「朕可以再命人選宗室子入宮交與你養育。」
嬰茀大喜,鄭重下拜叩首謝趙構恩典。趙構以手牽她起來,兩人相視一笑。
凝光隨高世榮回府後,高世榮命她做自己的貼身侍女,主理採箐以前做的事。柔福冷眼看著,也不說什麼,只有意無意地漫視凝光。凝光在她面前從不敢抬頭,永遠低眉順目地深深頷首,若非必要,儘量不讓自己出現在柔福的視野中。
如此平淡地過了兩日,其間高世榮也沒讓凝光侍寢。到了第三日夜裡,凝光像以前一樣服侍高世榮盥洗更衣後,便忙不迭地退到門邊,輕聲問:「駙馬爺還需要奴婢做什麼嗎?」
高世榮在床沿坐下,道:「沒什麼,你去歇息罷。」
凝光如獲大赦,馬上轉身欲出門。不料這時高世榮發現枕頭上似有一點汙垢,想讓她換一個,便叫住了她:「等一等。」
凝光徐徐回頭,膽戰心驚地顫聲問:「駙馬爺?……」
高世榮見她嚇成那樣,不禁啼笑皆非,故意不立刻說讓她留下的原因,只道:「你過來。」
凝光見他此時僅著一身內衣,坐在床沿略含笑意地盯著自己,不禁暗暗叫苦,緊捻衣角躊躇半晌就是不過去。
高世榮不耐煩地再催,凝光終於忍受不住,屈膝跪倒在地,兩滴淚珠應聲而落:「駙馬爺,您饒了奴婢吧……公主不會放過奴婢的……」
一提柔福高世榮怒氣再度蔓生,知凝光是怕柔福報復才擔心自己讓她侍寢,當下又有了賭氣挑釁之心,聲音變得冷硬:「過來!」
凝光珠淚漣漣,拼命擺首跪在原地不肯移動。高世榮也不再跟她多說,徑直走來一把拉起她就往床上拖。凝光頓時大哭出聲,不住懇求:「駙馬爺,不要啊……饒了奴婢吧……」
高世榮不理,黑著臉繼續拖她。凝光掙扎終是無效,眼見就要被他拉上床了,忽然驚聲尖叫起來:「救命呀!公主救命呀!公主快來救救奴婢吧……」
第十七節白露
高世榮全沒料到她居然會求救於柔福,聞聲一愣,當下手便鬆開了。凝光立即敏捷地爬起,快速衝到門邊開門而出,提著裙子飛也似地朝柔福的居處奔去,一路上仍驚惶地連聲高喊:「公主!公主!……」
隨後高世榮亦沒想太多,下意識地出門追她。凝光見他果然追來,更為驚恐,尖叫著加快了步伐。終於跑到柔福門外,馬上伸雙手拼命拍門,泣道:「公主開門,救救奴婢……」
門依然緊閉,而高世榮已瞬間追至。凝光瑟縮著轉身滑坐下來,一點點儘量向後挨去,搖著頭哀求地看著高世榮,眼淚汪汪:「駙馬爺,求求您饒了奴婢吧……」
高世榮伸手正欲拉她起來,凝光身後的門忽然敞開,凝光先是往後一倒,但臉上卻迅速閃過一抹喜色,翻身站起跑到廳內端坐著的柔福面前,跪下叩頭:「公主……」
柔福挑眉一掠高世榮,悠然道:「駙馬爺怎不進來坐坐?」
高世榮默默走進,冷冷掃了凝光一眼,不發一言。
「凝光,」柔福輕搖羅扇,問她:「怎麼你惹駙馬生氣了,深更半夜的被他追著打?」
凝光遲疑地搖頭,垂首不敢說話。
柔福淡然打量高世榮,再對凝光說:「凝光,你服侍駙馬爺想必不盡心,連身衣裳都準備不好,害他一件外衣都找不到穿便跑了出來。晚來風急,要是著涼了怎麼辦?」
經她一說,一旁的幾名侍女也都注意到高世榮僅著了一身貼身單衣,見此情景當然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又是好笑又有些害羞,便都引袖遮面悄然而笑。
凝光聞言跪行挨近柔福,拉著她裙角懇求:「是,奴婢笨拙又粗心,無能力服侍好駙馬,請公主把奴婢調過來服侍公主吧,只要能在公主身邊做事,奴婢什麼粗活重活都願意幹!」
「那怎麼行?」柔福道:「你是官家特意賜給駙馬的人,我可做不了這個主。」
凝光哭著繼續苦苦哀求,柔福才又啟口對她說:「那你問問駙馬,看他是否同意你的請求。」
凝光有些猶豫,但終究還是跪著轉身面朝高世榮,磕了一個頭,甫一開口便被高世榮擺手制止:「不必說了,以後你就留在公主身邊罷。」
凝光驚喜地連連拜謝。柔福星眸微閉,以扇掩口輕輕打了個呵欠,說:「好了,我要歇息了,你們都出去罷。」
「公主,」高世榮上前一步:「有些話我想跟你說。」
柔福側首問:「什麼?說罷。」
高世榮冷眼一掃廳中侍女,命道:「你們都退下。」
侍女一時不敢動,都抬目以觀柔福。柔福目中波光淡漠地拂過面色陰沉的高世榮,微一瞬目,對侍女們說:「退下。」
侍女退出廳中,輕輕掩上了門。柔福好整以暇地側身轉向桌邊,放下團扇,一手支頤,一手拈著一細細銀簪,閒閒撥弄紅燭上的燭花,說:「你看見了,我什麼也沒做,是她自己不服侍你的。」
「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少恨你一點。」事到如今,吐出那個「恨」字,高世榮仍感疼痛。
燭芯光焰在她的挑撥下忽明忽暗。她神態安寧,只有眸中映入的兩簇火花在舞。如水晃動的燭光下,她容顏柔美,勝於日間所見。
「你的愛或恨於我來說都不重要。」她輕啟朱唇:「我只要你承諾過的東西。」
「我的承諾只給我的妻。」
她微微仰首垂目視他:「你是尚公主,不是娶普通的妻。把婚約當成交易豈不更好?可惜你始終不懂。」
他猛地過去拉她起來,以一臂緊緊箍住她的腰,迫視她雙目:「我一直很想跟你說,我厭惡你輕漫的眼神和高人一等的態度。有沒有辦法,可以碾碎你可恨的驕傲?」
「放開你的髒手。」柔福冷道:「出去。」
高世榮緩緩擺首,說:「我還一直很想跟你說,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的家奴。如果你經常忘記,或許,我應該提醒你。」
「你想幹什麼?」柔福問。
他不答,簡潔利落地引臂將她抱起,不顧她的掙扎邁步走入臥室,鬆手一拋,把她甩在了床上。
「你找死!」柔福在床上支身坐起,盯著他咬唇道。
「你是不是準備明日入宮向你九哥哭訴?」他靠近她,在她耳邊低聲說:「還有一句話是我想跟你說的:有權親近你的人是我,請不要在不適當的時候喚你九哥。」
他開始撕扯她的衣服,她慍怒地猛烈抵擋反抗,無奈力有不逮,很快被他摁倒在床上,釵橫髻亂、衣衫不整,雪膚隱現。
他俯身吻她的唇,她決然側首躲過,目中迸閃出一道厭惡而憤恨的幽光。
「汙穢!」他聽到她切齒地說,隨即見她胸下一湧,一口清水便不禁地自口中噴出。
這突來的變故令他惘然放手,柔福便轉身扶著床沿嘔吐起來。他跪坐在她身邊,一時不知所措。
良久,柔福才好不容易止住。以袖拭了拭唇角,看他,冰冷一笑:「這就是你想要的?跟金賊流寇有什麼區別?好,我不再反抗,但我鄙視你,高世榮。」
言罷她躺下,閉目,神情安寧如初。純然的靜止,再沒有起伏的情緒痕跡,不惱怒,亦不悲傷。
怔忡許久,高世榮黯然起身,拉被子蓋住了她的身軀,立在床邊說:「若時光倒流,我不會選擇遇見你。」
心神皆疲,而他堅持等待,想等她應以片言。可她終於沒有,高世榮覺得失望,才想起婚後的她永遠拒絕給他希望。嗤笑自己的不明智,這才緩步回房。
次日高世榮即向趙構上疏,請求他調自己長駐永州。趙構先是不許,而高世榮再三請求,趙構相勸無效,最後終於批准。
啟程那天,高世榮特意起了個大早,以免去面對是否要向柔福告別的問題。而在收拾停當,準備出門上馬之時,他仍不禁地回首望向柔福的居處。令他訝異的是,他竟然看見柔福輕移蓮步,自門中徐行而出,走到廊柱旁,朝他這邊看來。
她尚未梳洗穩妥,只著了一襲白色生絹衣裙,秀髮長長地披於腦後,幾欲委地。垂於兩頤的幾縷髮絲和她的睫毛都染上了初生霞光的顏色,微紅的淺金。似不慣這突然的光亮,在他的凝視下,她半閉雙目,慵然斜首靠著廊柱,眼波飄浮。
然而拂去霞光的掩飾,他知道她的膚色仍是一貫的蒼白,和著身上白衣,和始終淡漠的神色,感覺清粹冷冽如秋日白露。
艱難地收回目光,他迅速上馬啟程。揮鞭策馬,馬奮力揚蹄,跑得輕快。
身下名馬的每一次奔騰,都會在他與她之間多劃開一丈有餘的距離。他默然想。陡然意識到,原來他每次見到她時,都會在心裡不自覺地衡量與她之間的距離,有時他以為自己已經無比接近她,彷彿觸手可及,可是卻一探即碎,宛如水中幻影。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回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離她越來越遠,終至不見。高世榮勒馬止步,仰首望天,一聲悲嘯響徹天際,兩行淚水蜿蜒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