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危欄

柔福帝姬(柔福) 米蘭Lady 第1頁,共2頁

嬰茀還在猶豫著如果鄆王妃要她把信交給她自己是否應該遵命,卻聽見王妃開口道:「跟我來。」隨即款款站起,看也不再看她一眼便朝外走去。

嬰茀忙跟著王妃出去。穿過廳堂迴廊入到後苑,一幢雕欄玉砌的典雅畫樓映入眼簾,鄆王妃領著嬰茀拾級而上,走到樓上一小廳門前停下,轉頭對嬰茀說:「你自己進去把信給他罷。不過如果他尚未醒來就別吵醒他,要等他自己清醒。」

「鄆王殿下在裡面?」嬰茀小心翼翼地問。

鄆王妃點點頭,淡淡道:「進去罷。」

嬰茀有些躊躇,偷眼看王妃,只見她神情漠然,絲毫不露喜憂之色,心下不免有些忐忑,但又不敢拖延太久,終於輕輕推門走入廳中。

趙楷頭戴玉冠、身披鶴氅,正伏案而眠。面前一壺殘酒,一盞孤杯,數支白燭,幾簇冷焰。

嬰茀緩緩挨近他。鶴氅是用鶴羽捻線織成面料裁成的廣袖寬身外衣,顏色純白,柔軟飄逸,趙楷隨意地披於身上,後裾曳地,十分美觀。微醉的他閉目而憩,面龐上泛出平日少見的淺紅色澤,和著此刻處於靜態的完美五官,在燭光掩映下,呈出一種奇異的安靜、溫和而脆弱的美。

看得嬰茀竟有片刻的恍惚。待終於意識到此行的目的後才鼓起勇氣輕喚了聲:「鄆王殿下。」

他並未知覺,依然沉醉不醒。

嬰茀再喚了幾聲,想起王妃囑咐的話,又不敢太過高聲。靜立須臾後,見他始終未醒轉便轉身出門。

鄆王妃沒有離開,正守在門外,見她出來遂問道:「他沒醒?」

嬰茀稱是,王妃又道:「那你進去繼續等,等到他醒來為止。」

「天色已晚,」嬰茀垂首輕聲問:「奴婢可否將信交給王妃,請王妃以後轉交給鄆王殿下?」

王妃冷冷看她一眼,道:「不。你留下來,親自把信交給他。」

嬰茀忽然不安起來,懇求說:「現在真是很晚了,奴婢再不回去實在不妥。」

鄆王妃微微轉身正對著她,說:「你沒聽見麼?現在皇上派的禁軍工匠正在拆毀飛橋複道,你怎麼回去?留下來,待鄆王醒後與他聊聊,然後我命人用轎送你回宮。」

拆毀飛橋複道?嬰茀大驚,漸漸想起適才的確曾聽見一些施工喧囂之聲,也沒多在意,難道是在她來王府後不久皇上便命人前來拆毀這個通向大內的通道?忙憑欄朝複道方向望去,果然瞧見那邊有煙塵升起,釘錘敲擊、土崩瓦解、磚石坍塌之聲越來越響、不絕於耳。

「皇上今晨命人來通知過了,說飛橋複道飛越街市,令其下行人百姓不安,故須拆去,今晚動工,明晨結束。你不知道麼?」鄆王妃問。

「奴婢不知。」嬰茀答道,念及趙楷此時的處境,不覺間對他的同情感傷倒一時強過了自己不能回宮的憂慮。

「你進去繼續等他,晚些我再送你回去。」鄆王妃說,語氣裡有不容拒絕的氣勢。再仰首望著暗夜裡飄浮著的陰雲,幽然道:「快要下雨了……」

嬰茀只得依言再入廳內,坐在一側靜靜地等。王妃在外命人把門掩上,在門合上的那一瞬,嬰茀下意識地惶然起身,然而也不知該如何自處,呆立半晌,畢竟還是重又坐了下來。

潮溼的風陣陣襲來,從窗欞門縫間透入,在燭火搖曳不定間,一場磅礴的雨沉沉墜下。

像是終於被雨聲吵醒,趙楷緩緩地抬起頭,暫時沒睜開眼,只以一手撐著案緣,一手撫著額,眉頭微鎖,大概感覺到了酒後的不適。

嬰茀立即站起,垂首靜待他完全清醒。

他感覺到有人站在身邊,輕嘆了一聲,喚道:「蘭萱……」

嬰茀知他認錯人了,遂斂衽一福:「鄆王殿下。」

他略感意外地啟目一看,發現是她便溫柔地笑了:「嬰茀,是你。」

嬰茀「嗯」了一聲,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遲疑一會兒才道:「殿下一向可安好?」

趙楷微笑道:「本來不太好,可一見你就好了。」然後身體略往後傾,悠然欣賞著嬰茀含羞的形狀,見她又被自己逗得無話可說才笑著朝她一伸手,柔聲道:「過來,坐在我身邊。我們許久不見了,好好聊聊。」

嬰茀想了想,終於還是依言走去坐在了他身邊。

他輕輕撫著她的臉頰和頭髮,閒散地與她聊著,問她的近況,生活細節和書法進展,卻毫不問她來此的目的。最後倒是嬰茀覺得奇怪了,便問:「殿下怎不問我為何而來?」

趙楷目光含笑,溫和如陽春暖風,說:「嬰茀前來自然是為看我,如果還有別的事,那也是次要的。」

嬰茀心有一動,滿懷戒備的眼神也不禁柔軟下來。好不容易才取出柔福的信,遞給趙楷道:「帝姬讓我送此信給殿下。」

趙楷頷首接過,卻只擱在一旁並不看。

嬰茀有些詫異,道:「帝姬說這信很重要呢,囑咐我一定要親手交給殿下。殿下不急著看麼?」

趙楷道:「似乎你對此信的內容比我還感興趣呢。我們再打個賭如何?我猜她必定會在信中提到你。」

一提打賭,嬰茀立即想起上回之事,忙否決道:「不必!帝姬提不提我又有什麼關係。」

趙楷一笑,道:「姑娘真是吃一塹,長一智。」然後取過信,拆開後自己也不先看便把信箋展開直直地送至嬰茀眼前。

嬰茀定睛一看,見上面寫的竟是:「楷哥哥,我把嬰茀騙來見你,你高不高興?怎麼謝我?」

嬰茀啼笑皆非,幾欲絕倒。想自己還當是帝姬與鄆王通訊發些對皇上的牢騷,所以自己如此小心謹慎,惟恐信落入他人手中為他們招來大禍,不想原來竟是這兩兄妹拿自己開玩笑,相較之下自己當真是簡單得近乎愚笨了。

於是起身行禮告退:「我已完成帝姬交予的任務,現在該回去了。」

「你沒聽見現在在下大雨麼?怎麼走?」趙楷站起走至窗前,一推窗便有一層霧雨迫不及待地撲面而來,他也不避,任那雨沾衣欲溼。聆聽半晌,忽然道:「似乎還有別的聲音……他們開始拆飛橋複道了麼?」

他語調淡定,卻聽得嬰茀又是一陣黯然,立於他身後沉默不語。

趙楷回過身來,慢慢回到案前坐下,自斟了一杯酒仰首飲下。

「殿下……」嬰茀想勸慰他幾句,但被他打斷:「嬰茀,沒關係,來陪我飲幾杯。」

嬰茀不知如何是好,茫然四顧,卻發現門外一側有個窈窕的影子晃了晃,默默移走,消失在門外燈籠映照出的光影中。

那必定是鄆王妃。她一直守在門外,現在竟忽然離開了。

嬰茀愕然,不料此刻趙楷已悄然走到她身後,伸臂摟住了她。

他在她耳邊說:「嬰茀,是離開,還是留下來,我們彼此取暖?」

她還在怔忡間,他的唇已掠過她的耳垂和臉龐。當他終於觸到她的唇時,她如猛然驚醒般地掙脫出來,清楚地對他道:「殿下,請讓我回去!」

他一愣,隨即抬首垂目深深地凝視她,微笑道:「你真是個聰明的女孩,不因我當初的權勢而依附我,也不因我如今的落魄而可憐我。我堪破世事人情的能力尚不如你小小女子,當真慚愧得緊。」

嬰茀低頭道:「殿下,王妃跟我說過,待殿下醒來接到帝姬的信後就送我回去,我想現在應該可以了。剛才王妃似乎一直在門外等……」

趙楷聞言笑容轉瞬消失,目中有迷惘恍惚之色逸出:「她一直在門外等?……」便擺了擺手,道:「你回去罷。」

嬰茀如獲大赦般開門而出,行走間聽見趙楷忽然大笑起來,然後愴然吟道:「才夢醒,已三更,醉撫危欄聽雨聲。落木蕭蕭飄簌簌,燭紅影裡省浮生……」

嬰茀不忍再聽,掩著雙耳奔跑起來。無限感慨,為那個曾經多麼瀟灑自信、意氣風發的皇子。如今他依然在笑,衣袂飄飄舉止從容如故,然而深重的悽惻之意,早已滲入言笑風物間。第二章吳妃嬰茀·鼙鼓驚夢第十節喬木自飛橋複道拆毀後,趙楷亦失去了出入大內不限朝暮的特權,不僅如此,趙桓也限制他入龍德宮向父皇請安的次數和時間,他與柔福、嬰茀見面的機會也越發少了。

靖康元年春正月,天氣變幻不定,柔福不慎感染了風寒,趙佶頗為關心,命嬰茀每日入龍德宮上皇寢宮向他稟報帝姬的病勢情況。一日午後趙佶正問著嬰茀柔福的病情,卻見趙構的母親韋婉容未經通報便衝了進來。

她一下撲倒在趙佶膝下,泣不成聲地說:「上皇,官家命構兒出使金營為質,可構兒年紀尚輕,怎能當此重任?臣妾只有他一個兒子,不求他能有何等作為,惟望可以一生平安而已。求上皇請官家收回成命,不要讓構兒前往敵營冒此生命之險。」

嬰茀聽說過皇上要派親王出使金營的事,但此刻才知選中的居然是康王趙構,吃驚之餘再見韋婉容悲慼之色,仿若受其感染似的,竟也隱隱覺得酸楚。

趙佶只勸慰而不答應她的請求,於是韋婉容近乎瘋狂地朝他磕頭,涕淚俱下,她的自尊隨著她頭上的花鈿散落一地,再沒一點貴婦應有的矜持。

嬰茀見趙佶最後轉頭閉目再不說話,之前看韋婉容的最後一眼竟帶有一絲厭倦的意味,忽然莫名地覺得寒冷,不自覺地朝後退了一步。

然後,她看見趙構趕來了。

他疾步走進,立在門邊冷冷地環視殿內一眼,便明白了發生的所有事。

還是倔強地抿著嘴,俊朗的五官上縈結的冷傲神情如艮嶽山顛經年不散的薄霧,他沉默著走到母親身邊,一把把母親攙扶起來,在凝視母親的那一瞬目光終於有片刻的緩和。他對她說:「母親,是我自己請行的,與父皇無關,我們不要打擾父皇了,回去罷。」

韋婉容淚落不止不願離去,趙構默默扶著她一言不發,也沒絲毫轉身向父皇請安的意思。倒是趙佶過意不去了,賠笑著說趙構此行有功,婉容教子有方,即日進封為龍德宮賢妃。

韋婉容不願受封,依然繼續請求趙佶讓趙桓收回成命,但趙構卻立即跪下替母親謝恩,為母親接納了父皇賜予的榮耀。

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嬰茀再次捕捉到他目中一閃而過的某種光焰,感覺似曾相識,漸漸才想起,宛如當初金明池指揮龍舟爭渡後,他接受父皇賞賜時的光景。

隨後趙構扶母親回宮,在他們走出殿後,嬰茀忽然發現剛才韋婉容散落的花鈿還留在地上,於是過去拾起,追了出來,跑到他們母子面前,低頭雙手將花鈿奉上,輕聲道:「您的首飾,賢妃娘娘。」

聽見「賢妃娘娘」這稱呼,韋婉容倒沒多大反應,一旁的趙構嘴角卻微微一牽,可是終於還是沒演變成笑容。他鎮定地點點頭,說:「謝謝姑娘。」便替母親自她手中接過花鈿,又扶著母親繼續前行。

鄆王與他,雖是兄弟卻全然相異,嬰茀想。一個如春日陽光,於和暖中漫不經心地普照大地;一個如秋天清風,總是冷冷掠過,但必會知道自己最終追尋的方向。

自趙構前往金營後,不知為何,嬰茀總是時不時地會想起他來,每日都會暗暗為他祈禱,求上天保佑他平安歸來,所以當他返回京城時,嬰茀如釋重負之下滿心盡是由衷的喜悅。

隨趙構一起返回的官員將他在金營的勇敢表現一一道出,訊息傳遍禁宮,於是他很快變為了繼鄆王楷之後第二個所有宮女都有興趣談論誇讚的皇子。柔福身邊的宮女們也不例外,常常聚在一起描述康王的風采,繪聲繪色地傳說著他出使金營的事蹟,嬰茀很少插話,但她很樂意聽,而且帶著微笑。她覺得自己是先於她們認識他的,不是指面目容貌,而是無法從外表感知的深藏於心的東西。

再見他時,是在靖康元年暮春某日艮嶽的櫻花樹下。

太上皇后一向對柔福管教甚嚴,不准她私自出寢宮,尤其在趙桓即位後更是如此,三令五申不許她跑去艮嶽玩。可這位帝姬生性活潑而有些叛逆,對禁止她乾的事有天然的興趣,想方設法地總要往外跑。有天私自帶著喜兒出門,還沒摸到艮嶽的邊就被太上皇后發現了,太上皇后一怒之下命人把喜兒杖責十五,打得喜兒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床。此後柔福似乎變乖了好幾天,不過也只是好幾天而已,好幾天後,她又悄悄對嬰茀說:「我知道上次為什麼會被發現了:是因為我還穿著帝姬的衣服。這次我把喜兒的衣服找來了,我換上低著頭走路就沒人能看出來。一會兒我換好衣服你就跟我去艮嶽踢毽子罷。」

嬰茀搖頭道:「帝姬答應過太上皇后不再跑出去的,再說要踢毽子哪裡都可以,何必一定要跑去艮嶽。」

柔福拉著嬰茀的手道:「艮嶽裡的櫻花開得正盛,我好想看呀……我們就去一會兒,很快就回來,沒人會發現的……」

嬰茀拗不過她,最後只得勉強答應,待她換上喜兒的衣服後便與她從小門溜了出去,直奔艮嶽。

她們在鳳池邊的櫻花樹下踢毽子,直到柔福踢飛的毽子引來了那意想不到的人。

他穿著窄袖錦袍緋羅靴,騎在一匹高頭白馬上,一揚手便接住了飛來的毽子,然後轉頭看見她們,竟然微微地笑了。

於凝神間,她清楚地感覺到心跳的異常。

他下馬,把毽子遞給柔福,此刻嬰茀才回過神來,向他行禮道:「康王殿下。」

柔福笑著喚他「九殿下」,嬰茀覺得奇怪,她為何不稱他「九哥」?

然後柔福建議他與她們同踢毽子,嬰茀想,他那麼冷傲穩重的人,豈會玩這種女孩遊戲,這個要求在他看來豈不唐突?

而趙構居然一口答應。他的心情似乎很好。也是,如今的他前途光明,正躊躇滿志,理應有如此的好心情。

他頗有興致地踢著毽子,任毽子在周圍翻飛,臉上一直帶著笑容。

明快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多年以後再回想,嬰茀才意識到,這種純粹因喜悅而生的笑容在他一生之中並不多見,所以這日的情景成了她最彌足珍貴的記憶之一。

那日的他們三人,多麼愉快。

此後柔福又天天纏著她要她跟著再去艮嶽,但太上皇后這幾日時不時就命人來找嬰茀過去報告帝姬近況,所以嬰茀再不敢冒險隨柔福出去。

接著某一天,柔福居然一人偷偷跑出去了。當宮中人發現時又驚又急,一面小心翼翼地封鎖訊息不讓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知道,一面分散四處去找。

嬰茀直奔艮嶽櫻花林去尋柔福,她知道柔福必定會再去那裡。可是,從當日踢毽處到鞦韆架下均不見人,又找了許久仍無所獲,嬰茀精疲力竭,眼淚也撲簌而墜。

回宮後許久才見柔福蹦蹦跳跳地回來,面對宮人蜂擁而來之下的反覆追問,她只嘟嘴宣佈:「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誰都不許再來煩我!」

嬰茀沒有再問什麼,只默默地伺候柔福更衣,端水來為她洗拭。當為她脫鞋時,嬰茀發現她繡鞋後跟上縫著的銀鈴竟然不見了,而且是一雙鞋上的同時消失,便抬頭問:「帝姬,您鞋上的銀鈴怎會脫落了?」

柔福俏皮地眨眨眼,想了想笑著說:「是被一隻狗哥哥叼走了。」

狗哥哥?那是指誰呢?這個問題令嬰茀想了很久。如果她問下去也許會知道答案,但她沒有這樣做的習慣,所以她畢竟還是選擇了沉默。

靖康元年十月,當柔福得知趙構又要出使金營議和的訊息後,便向父皇提出了提前行笄禮的請求,並且指定要趙構參加。對於趙構的再度出使,嬰茀並不覺得意外,她知道若皇上要求他定會答應去的,否則便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康王了。隱隱為他感到驕傲,雖然一想起他的遠離和他將要面對的危險便覺得惆悵。至於柔福的請求,她想,畢竟是兄妹,雖見面次數極少,卻相當投緣,所以帝姬希望借笄禮之喜祝康王此行平安。

笄禮那天,趙構果然隨趙楷前來。數月不見,他更顯英武,蹴水鞦韆之時的青澀已消散無蹤,即便站在以俊逸聞名的趙楷面前也毫不遜色,倒是當時的趙楷與他的氣宇丰神相較,顯得頗為蕭條。

但是他彷彿很不開心,一貫肅然的神情中混有憂鬱的意味。

他的目光斷續地追逐著柔福的身影,間或躲閃。

嬰茀一直暗自關注著他。行走服侍間,她亦曾自他眼前經過。

他看不見她。

第十一節內訌

靖康元年正月初,金軍攻陷浚州渡過黃河,在確定由康王構出使金營為質後,趙佶立即宣佈要前往毫州太清宮進香,並帶部分親王、帝姬同行。趙桓倒沒阻止,但馬上召趙楷入宮與他「議事」,一面將他困在彌英閣不放他回王府,一面對趙佶說:「三弟才卸任,皇城司尚有許多公務未曾交接,朕這幾日也需他經常入宮商討處理相關事宜,恐怕三弟無法抽身陪父皇前往毫州了。不過好在父皇只是東倖進香,想必很快便可返京,朕命其他弟弟相隨伴駕也是一樣的。」

不但不許趙楷隨行,連帶著包括柔福在內的趙楷同母弟弟妹妹也一個都不放走。趙佶雖很憤懣,但見形勢危急,也顧不了那麼多,只得匆匆收拾,帶上一些妃嬪和其餘兒女出通津門逃往東南。

趙佶這一去卻並不在毫州停留,進香之後立即下令駕幸鎮江,有長駐這山清水秀、沃野千里、人民富庶的江南之意,而且此時任知鎮江府的官員正是蔡京的兒子蔡絛,江、淮、荊、浙等路制置發運使則是蔡京的大兒子蔡攸的嫡堂妻弟宋煥。

隨即趙佶借行營使司和發運使司連向東南各地發了三道聖旨:

一、淮南、兩浙州軍等處傳報發入京遞角,並令截住,不得放行,聽侯指揮。

不許東南各地官府向都城開封傳遞任何公文。

二、杭、越兩將將兵,江東路將兵,及逐州不繫將兵,及土兵、弓手等,未得團結起發,聽候指揮使喚,先具兵帳申奏……如已差發過人數,並截留具奏。

不許東南各地駐軍開赴開封勤王,並截留路過鎮江的三千兩浙勤王兵為太上皇衛隊。

三、以綱運於所在卸納。

不許東南各地向汴京運送包括糧食在內的任何物資。

三道聖旨一下,趙桓立即發現大事不妙,父皇此舉明顯是要使東南脫離朝廷的控制,自立政權,而且使京城陷入了兵糧雙缺的絕境。又聽說父皇在東南還任意對官員論功行賞,加官賞金,儼然以皇帝身份行事。

趙桓忙召集親信大臣商量應對之策,隨後先下旨命宋煥卸任還朝返回汴京,再暗中遣人與東南各地方官員聯絡,明令暗示他們應聽從的是當今在位皇帝的詔令。東南官員們見形勢不明,不知該聽從哪位皇帝指揮比較好,便多半兩頭都奉承著打哈哈,而在此關鍵時刻,知宿州林篪旗幟鮮明地站在了新君一邊,公然抗拒太上皇趙佶的命令。

林篪曾在宣和三年與四年接連兩次被趙佶貶官,自然對趙佶頗有怨言。趙佶駕幸東南後命東南各地繳稅納糧,他卻僅答應輸二十之一,而且還將此事上奏朝廷尚書省。趙桓聞知後立即命尚書省下令,讓林篪「以錢上京,毋擅用」,言下之意即錢糧不得供給太上皇。

有了此令林篪更是不再聽從趙佶的號令。而東南各官員見他不從命趙佶也拿他沒轍,對趙佶也漸漸不再恭謹,趙佶下的命令他們多有不從,錢糧的供給也越來越少。趙佶此行一路上用度行事仍如在汴京做皇帝時一般奢侈,不斷擾民勒索,鬧得怨聲載道,頗失民心。他手下隨行的官吏又大多是些小人,勾心鬥角慣了,逃至東南後仍惡習不改,立足未穩便開始相互傾軋,尤以童貫與高俅為最。

趙桓見時機成熟,便花了兩天時間與已返京的宋煥面談,軟硬兼施地命他勸太上皇返回汴京,待宋煥答應後遂於三月四日再度將其任命為江、淮、荊、浙等路制置發運使,令他從速再往東南,覲見太上皇。

宋煥到鎮江後果然力勸趙佶起駕回京,並說:「皇上命臣轉告上皇:鄆王在京一切安好,只是因思念上皇而略顯消瘦,但應無大礙,待上皇返京後必會很快恢復,請上皇不必掛念。」趙佶一聽提及趙楷立時悲從心起,自然知道現今趙桓分明是把他當作了人質。又見此刻自己已是眾叛親離,面對內憂外患早已不知如何自處,何況東南官員不再聽令,連錢糧都供給不足,日子是越發難過了,幾番思量之下終於答應回去。

趙桓聞訊後即刻命人直趨鎮江接趙佶回京,並遣李綱前往南京等候。四月三日,待趙佶的車輿至汴京城外後,趙桓更親自率百官出城相迎。

趙桓一見趙佶立即跪下畢恭畢敬地磕頭請安,然後目噙熱淚地上前握住父皇的手噓寒問暖,不住自責說:「兒臣任父皇在他鄉受這許久奔波之苦,如今才接父皇返京,實屬不孝,請父皇責罰。」

趙佶「呵呵」乾笑兩聲道:「皇兒這麼牽掛老父,時時遣人前往東南問訊照顧,並命各地官員小心侍奉,而今我這麼快便能平安歸來,全仗皇兒費心安排,皇兒何罪之有?」

這時刮來一陣微風,趙桓忙把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親手為趙佶披上,溫言道:「最近汴京風大,父皇要注意添衣。父皇南幸之時,兒臣日夜寢食不安,惟恐父皇在外衣食用度有絲毫不適之處影響龍體康安。現在父皇平安歸來,兒臣可以再如往常那樣親自照顧父皇起居,實在欣喜之極。」說到這裡聲音竟有些嗚咽,忍不住引袖拭了拭眼角。

趙佶默默看著他,眼圈似乎也紅了,拉著兒子道:「皇兒這般孝順,予心甚慰。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趙桓唏噓良久後,轉頭看看侍立在旁的宋煥,微笑著對他道:「宋卿此行可真是立下了大功。奉命下鎮江,通父子之情,話言委曲,坦然明白,由是兩宮釋然,胸中無有芥蒂。朕日後必重賞於你。」

趙佶亦應聲讚道:「宋卿既是孝子,又為忠臣,理應嘉獎。」

宋煥忙跪下謝皇上與太上皇的褒獎。隨後趙桓攙扶著趙佶同乘一輿回宮。京中民眾夾道迎接,見兩宮皇帝如此親近融洽,莫不感動,均連聲歡呼、讚不絕口。

此後趙桓再無顧慮,先後賜死了蔡攸、童貫等趙佶近臣。宋煥身為蔡京、蔡攸父子的姻親與黨羽亦未能置身事外,趙桓以「以言者論其聯親奸邪,冒居華近,妄造語言,以肆欺妄」為由,先其落職,後責授他為單州團練副使,永州安置。

趙桓再請趙佶居於龍德宮,稱龍德宮環境有益於修身養性、最適合頤養天年,若無必要,父皇不必再外出受外界喧囂之苦。這等於是將趙佶軟禁在了龍德宮。另外將以前服侍趙佶的宦官都趕往龍德宮居住,不許他們再入禁中,違令者斬。除此外,趙桓又令提舉官每日將太上皇起居情況詳細上報,安排新的內侍在龍德宮供職,名為妥善照顧父皇,實則旨在監視趙佶動向。

趙佶見宮中內侍新人增多,知道他們實是趙桓派來的耳目,便想以財物賞賜收買,不時取一些金銀玩物賞給他們,但趙桓知道後馬上下令,命開封尹仔細檢查出入龍德宮的物品名目,如有得上皇所賜者,必須納之於宮。

趙佶知道趙桓對自己滿懷警惕,而今自己不僅失去了皇帝之權,幾乎連人身自由也喪失殆盡。心中悲苦,卻也無可奈何。

靖康元年十月十日是趙佶壽誕「天寧節」,趙桓前往龍德宮為四十四歲的父皇祝壽。席間父子頗為友好,言談甚歡。趙佶在將趙桓所敬之酒飲盡後,親自為兒子斟了一杯,勸趙桓飲下。

趙桓舉杯正欲飲,卻見耿南仲悄然捱過來,輕輕伸足踩了踩趙桓的龍靴。

趙桓立即會意:耿南仲這是在暗示他酒中可能有毒,切莫依言而飲。這事在朝廷中並不鮮見,十六年前,與蔡京不和的知樞密院事張康國便在一次宴會中飲下政敵所勸之酒後中毒身亡。於是趙桓不動聲色地將酒杯放下,對趙佶道:「父皇,兒臣今夜還要去彌英閣與幾位大臣議事,不宜再飲酒。父皇之意兒臣心領了,待改日無政事困擾之時兒臣再來龍德宮與父皇暢飲。」

趙佶愕然道:「只多飲一杯也不可?」

趙桓道:「兒臣不勝酒力,恐多飲誤事,還請父皇恕罪。」

趙佶搖頭再勸,趙桓終不答應,正在推辭間,只聽一人上前淡淡道:「陛下以政事為重,確不宜多飲。臣斗膽,請陛下允許臣代陛下飲下上皇這杯酒。」

趙桓趙佶定睛一看,發現說話之人是鄆王楷。他適才一直默默坐在一邊自斟自飲,見趙桓推辭不飲父皇之酒便起身走到他們面前。此時的他看上去身形消瘦,面色酡紅,目光卻還是十分明亮。不待趙桓回答他便已舉起那杯酒仰首飲盡,然後將已空的酒杯朝著趙桓一傾以示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絲嘲諷之意衍生於唇角。

「父皇,」趙楷看著趙桓,卻啟口對趙佶道:「皇兄受國事所累,不能陪父皇盡興暢飲。父皇若還有酒,還是賜予我這無所事事的閒人罷。」

趙佶聞聲站起,掩面出殿朝寢宮走去,行走間遺落一串壓抑著的悲泣之聲。

趙桓亦不再停留,衝趙楷一拂衣袖便轉身回宮。趙楷待他離開後冷冷一笑,回座復斟一杯,徐徐飲下。

次日,趙桓在龍德宮前頒佈一黃榜:「捕間諜兩宮語言者,賞錢三千貫,白身補承信郎。」鼓勵周圍人等監聽太上皇與接觸之人的談話並上報,要嚴懲「間諜兩宮語言者」。趙佶知此舉分明是針對趙楷,無奈之下只好命趙楷若非必要便不必頻繁入龍德宮,以免無謂招惹是非。

第十二節零落

趙桓即位以來,雖有強國之心,但治國能力實在有限,性情又優柔寡斷,朝令夕改是常事,用人也顧慮重重,在即位後的一年多時間內,竟走馬燈似的先後拜罷了二十六名宰執大臣。而當朝的大部分大臣們也承襲了宋代官員玩弄權術、耽於黨爭的傳統,怯公戰、勇私鬥,面對外侮卻束手無策,在金軍的步步進逼之下,大宋皇朝漸入困境、岌岌可危。

靖康元年十一月,金軍兵臨城下,要求太上皇入青城營中議和。那時趙佶已大受驚嚇臥病在床,趙桓自知如讓父皇入敵營議和自己必將蒙上不孝罪名,受盡天下人唾罵,何況也擔心被自己解除了所有權力的父皇在金人威脅下惟命是從,胡亂答應所有割地賠款的要求,故此趙桓公然表示上皇年事已高,又驚憂而疾,不宜出行,還是自己親往青城。此言一齣又感動大批大宋子民,交口稱讚皇上仁孝。

趙桓帶降表入金營,但沒明確答應速交三鎮之地的要求。因斡離不未接到金主詔命,倒也沒怎麼為難他,拘留了他兩日後便放了他回去。不過那粘沒喝屯兵於汴京城下卻日漸驕橫,強行向宋索取少女一千五百人,限年內送入金營。趙桓不敢拒絕,遂命宮門監如數在宮女中選擇,列入名冊送往金營。

一時宮內風聲鶴唳、人心惶惶,宮女們都怕自己中選,人人膽戰心驚,終日哀愁悲泣。宮門監畢義開始逐宮挑選,第一天公佈了第一批名單後,入選宮女莫不面如死灰、傷心欲絕,當晚就有一名宮女跳入鳳池自殺。有了這一例,那些性情剛烈,不肯落入金營受人凌辱的女子便紛紛效仿,次日鳳池、及大內瑤津池淹死的宮女遂猛增至三十多人。畢義見狀也覺惻然,但君命難違,吩咐手下太監準備棺木收殮宮女屍首後仍硬下心腸繼續挑選。

柔福宮中的女子們也驚恐非常,生怕宮門監會在名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每天傍晚戰戰兢兢地去打聽公佈的名單,發現沒有自己後便小舒一口氣,但旋即又會陷入明天未知命運的陰影中。

有一天半夜嬰茀自夢中醒來,發現同屋的喜兒還沒睡,一個人愣愣地抱膝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麼。嬰茀便問她:「喜兒,你怎麼了?」

又喚了兩聲喜兒才回過神來,一下子便哭了,說:「嬰茀,我受不了了,再這樣下去我肯定會死的。」

嬰茀忙問她原因,喜兒一邊流淚一邊說:「今天我去上皇寢宮向他稟報帝姬的情況,然後想起好些天沒見青菡了,就順道去找她。沒想到一推開她的房門便看見她懸在樑上,披散著頭髮,面色紫紅,吐著長長的舌頭,眼珠瞪得像是要掉出來……」

嬰茀不寒而慄,立即起身過去坐在喜兒身邊,緊緊地將她抱住。

「她被選中了……」喜兒滿臉是淚,身體不由自主地發顫:「她是服侍太上皇的宮女都不能倖免……接下來肯定就是我們……當然是我們,我們是服侍柔福帝姬的宮女,帝姬是鄆王殿下的親妹妹,誰都知道皇上最厭惡的就是鄆王殿下……」

沒想到現今事情會變成這樣,嬰茀摟著喜兒黯然想,當初身為鄆王妹妹宮女的她們不知被多少宮中女子羨慕嫉妒,而如今同樣的身份卻成了暗伏的禍因。的確,皇上連他父皇身邊的宮女都敢動,何況是跟鄆王關係密切的她們。

「如果讓我去金營我也會像青菡那樣自殺的。」喜兒泣不成聲地說:「可是我不想死啊,我才十四歲……」

「或許,我們運氣不會那麼差罷……」嬰茀喃喃道。其實她自己對此也根本沒有什麼信心,說這話既是安慰喜兒也是安慰自己,對可能存在的被選入金營一事,她有著絲毫不遜於喜兒的深重恐懼。

喜兒忽然抹乾了眼淚,抬頭神色嚴肅地對她說:「我們不能這樣等下去碰運氣。嬰茀,我們設法逃出宮去罷。」

嬰茀大吃一驚:「你說什麼?逃出宮去?不可能!」

「真的真的!」喜兒急切地拉著她的手說:「我知道每天午後龍德宮東側門都會開,讓出宮採購的太監出去,那些太監人數不少,守門的禁兵未必個個都認得,要是我們弄身太監的衣服穿,混在採購的太監裡低頭走,應該不會被發現的。」

嬰茀默然片刻,然後說:「不妥。我們既被選入宮服侍帝姬,怎能未經許可就離她而去?」

喜兒道:「我們服侍帝姬這許久了,與帝姬情同姐妹,帝姬必定也不會願意看著我們死的,她會明白的,會原諒我們的。嬰茀,你跟我一起走罷。」她忽然又哭起來了:「你不知道青菡那樣子有多可怕,我從來沒有這麼近地看過死人……我不要變成她那樣……」

這時窗外有風掠過,樹影婆娑,投在窗紗上竟如女人披髮的身影。嬰茀不禁地打了個寒戰,與喜兒相擁得越發緊了。兩人暫時都沒再說話,過了好一陣嬰茀才輕輕道:「你讓我想一想……」

第二天,喜兒不知從哪裡找來了兩套太監的衣服,於午後拉著嬰茀悄悄換了,然後趁人不注意溜出去,朝龍德宮東側門疾步走去。

果然有很多太監陸續朝外走去,守門的禁衛只抬眼看看,並不仔細盤問。喜兒遞個顏色給嬰茀,示意她跟上,隨即自己便尾隨著那些太監向門外移步而行。

嬰茀也隨之走了兩步,雙足卻越來越沉重,猶如灌鉛一般,到最後終於停下來,垂目略一思量,便轉身沿來路走回。

喜兒見她沒跟來大感焦慮,回頭想喚她,但顧及禁衛畢竟還是忍住了,再掉頭過來繼續前行。

嬰茀走到轉角處,止步回首,目送喜兒的身影一點點融入東側門外明亮的光線中。

喜兒的逃逸為柔福宮中的宮女招來了更大的災禍。在宮門監畢義上報後,趙桓以非常時期發生此事足以淆亂人心,必須降罪為由,命將原定自柔福宮中抽選宮女的名額由兩名增至五名,並立即選編入冊,強行帶走。

柔福不依,大哭大鬧,命宮女們聚在她的寢宮不許人帶走。畢義聞訊親自帶人來抓,闖入宮中也不再按名選擇,抓住誰就是誰。一時宮內那些十幾歲的小姑娘們紛紛奔走哭號,哀聲震天。嬰茀緊依在柔福身邊,小臉慘白,雙手緊緊攥著柔福的右手,柔福則一邊哭一邊怒罵周圍抓人的太監們。

忽然有個太監奔到嬰茀面前,雙手一拉想把她捉走,嬰茀失聲驚叫拼命反抗,柔福立即朝太監衝過去拳打腳踢,怒道:「放開她!」那太監卻仍不撒手,像是鐵了心要抓嬰茀,柔福怒極,乾脆一伏首狠狠向他手背咬了下去。

太監吃痛,抽手出來下意識地揚手朝柔福揮去,立即便把她打倒在地。嬰茀忙彎腰攙扶,連聲問帝姬有沒有事。

柔福不答話,只一味高聲怒斥道:「天殺的狗奴才,竟敢打堂堂帝姬!回頭我告訴父皇,一定要把你凌遲處死!」

那太監聞言一時間不知是該道歉還是不管不顧繼續抓人,便愣在了那裡。畢義見此情景嘆了嘆氣,道:「已經找到五個了,帝姬身邊這個就留下罷。」率眾太監朝柔福下跪行禮告罪後即帶著剛抓的五個宮女離去。

嬰茀怔怔地看著相處多年的被抓宮女哀絕的神情,聽著她們撕心裂肺般的絕望哭聲,提前聞到了屬於她們的死亡氣息。那時天色尚早,她卻覺得身處於沉沉暗夜中,觸手所及,盡是無盡的黑色和寒冷。

她無助地跪在地上,與憤怒而傷心的柔福相擁而泣。

第十三節分飛

靖康元年歲末,趙桓將選好的一千五百名少女送入了金營,但金人仍然不依不饒地索要無度,日日遣使追討金銀。到靖康二年元月,宋廷國庫已空,實在再無力納金應命,粘沒喝見宋推延納金日期便勃然大怒,要趙桓再度入金營面議繳款限期,否則馬上領軍屠城。

趙桓不得已只好答應再往青城金營。他心知這次形勢不比以往,已很難全身而退,於是在臨行前精心作了一番安排。在趙佶「南幸」歸來後,趙桓很快立了自己的長子趙諶為太子,此刻趙桓密召數位心腹大臣入宮,囑他們若等不到自己歸來便輔佐太子繼位,勿使大權旁落,隨後在次日早朝上,趙桓宣佈:鄆王楷伴駕同赴青城。

趙桓沒解釋命鄆王隨他入敵營的原因,但此言一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既然有皇帝親自前往和談,金人是不會再要求親王隨行的,趙桓是怕自己身陷敵營後趙楷趁機爭權奪位,故此一定要將趙楷鎖在自己身邊。

趙佶聞之此事後怒極,無奈如今自己權力早已喪失,根本無力無法改變趙桓的決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兒子趙楷身入虎穴。急怒攻心,病勢便越發沉重了。

趙楷倒是默然領命,毫不反抗,然後靜靜地自鎖於王府中再不與外人接觸,出行前於吟詩作畫中消磨時間,心情彷彿異常平靜。

柔福又因此哭得肝腸寸斷,嬰茀不住在一旁安慰說:「鄆王殿下吉人天相,一定沒事的。帝姬您看上次康王殿下出使金營不就平安回來了麼?……」話雖如此,但她一邊說著卻有不祥之感湧上心頭,想起趙楷日漸蕭索的身影和他即將面臨的不可預知的命運,投在柔福身上的目光也不禁地悽惻起來。

出發之日,嬰茀隨柔福與宮眷、百官一同出城送行。趙楷與王妃蘭萱同乘象輅前來,到了告別處,趙楷雙手扶王妃而下,嬰茀發現他凝視王妃的神情是她全然陌生的,寧靜而柔和,含有難得的鄭重,和一絲若隱若現的憂鬱。而王妃依然表情淡漠,淡妝素裹,冰清玉潔般風骨。

看見柔福與嬰茀,趙楷便微笑著向她們走來,對柔福道:「咦,妹妹竟能起這麼早?莫不是趁機出來遊春罷?」

柔福眼圈一紅,啐道:「我是來提醒你,你上次答應我要為我畫一幅櫻花圖,別一去金營就賴著不肯早早歸來,故意把這事給忘了。」

趙楷笑道:「妹妹放心,此前已與金人說好,五日內我們必會返京,待今年櫻花一開哥哥馬上為你畫。」然後又悠悠地轉朝著嬰茀說:「說起賴帳之事,我倒想起似乎有人尚欠我一物沒還。」

嬰茀知道他是指上次所賭的那一吻,便含羞低頭不肯答話。柔福卻不明白,睜大雙眸問:「誰欠了楷哥哥東西?不會是嬰茀吧?嬰茀,你欠楷哥哥什麼?」

嬰茀尚未來得及辯解已聽趙楷在一旁道:「呵呵,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是個秘密。嬰茀,咱們不告訴她。」

柔福繼續追問,趙楷只是笑吟吟地搖頭不說,不久後便有宦官過來,對他說:「官方吩咐:天色已不早,請鄆王殿下上馬啟程。」

趙楷點點頭,柔福一把拉住他,流淚道:「楷哥哥,你一定要早點回來呀!」

趙楷微笑著撫著她的頭,說:「好,就算是為了我欠你們和你們欠我的東西,我也一定要回來。」

嬰茀向他一福送別,他含笑頷首,然後轉身走至蘭萱身邊,深深凝視她道:「我走了。」

蘭萱微微瞬目以應,於是趙楷邁步向隨從牽著候在一邊的馬走去。正欲策身上馬,抬目間卻看見蘭萱明眸之中墜出兩滴清亮的淚珠,滑過她如玉臉頰,悄然滲於絲衣纖維裡。

他便又折回,立在蘭萱面前,淺笑著問:「你曾說過,永遠不會為我這樣的男人流一滴眼淚,而今你這兩滴眼淚我可不可以理解為是為我而流?」

「我曾說過,嫁給你這樣的男人是我最大的不幸。」蘭萱直視他眼眸,道:「但若可以重來,一切必還會如現在這般,我依然會嫁給你。」

趙楷展臂擁住了蘭萱,在周圍眾人訝異的目光中旁若無人地吻上了她的唇,良久才放開,那時的蘭萱一向蒼白的臉上淡淡地透出了些緋紅之意,一抹少有的微笑點綴於上,竟是奇異地動人。

那是此日蒼茫煙塵中最美的景象,嬰茀默然看著,忽然有些怔忡。

果然趙桓與趙楷這一去便被粘沒喝扣留囚禁起來,將他們作為索要金銀的抵押品,並將「犒軍費金」升為金一百萬錠、銀五百萬錠。因國庫已空,朝廷只得要臣民繳納財物,百姓得知皇帝被扣押後也各自竭盡家中所有獻上,甚至連一些福田院貧民也上納金二兩、銀七兩。但即便這樣也難充欠款十之一二,金人又頻頻來催索,於是執政大臣又增二十四員侍郎官專職搜刮外戚、宗室、內侍、僧道、伎術、倡優之家,鬧得城中雞犬不寧,卻也只得金三十萬兩、銀六百萬兩。

自上次大選宮女給金人後,宮中各處均冷清蕭條了許多,各宮妃嬪、帝姬也都每日深鎖在宮院之中於愁苦中度日。柔福也安靜了不少,只數著日子天天嘆息:「楷哥哥怎麼還不回來?」

一日深夜,忽見鄆王府管家來訪,要求柔福摒退除嬰茀外的雜人後,取出兩套太監衣服遞給她們道:「鄆王殿下臨行前囑咐我說,如若七日後還不見他歸來,就設法入宮找到帝姬與嬰茀姑娘,把你們帶出城外安置在城郊穩妥處。請帝姬與嬰茀姑娘換上衣服跟我走罷,今夜守龍德宮側門的禁衛與我相熟,又曾受過鄆王殿下的恩惠,不會不放行的。」

柔福很迷惑地問:「我們必須出宮嗎?」

「是!」管家斬釘截鐵地說:「現在金人將皇上和鄆王殿下扣下,隨時都有可能攻進城來,形勢十分危急,殿下早料到這點,所以命我設法帶你們出宮避難。」

「蘭萱嫂嫂也跟我們去麼?」柔福又問。

管家神色一黯,道:「鄆王殿下走後,皇后娘娘就把王妃接進宮住了,我實在沒法進大內帶王妃出來。」

「啊!瑤瑤也隨皇后娘娘住在坤寧殿裡!」柔福忽然想起。瑤瑤是她的妹妹衝懿帝姬。她的三個姐姐惠淑、康淑和順德帝姬都已出嫁居於外,而衝懿年紀尚小,朱皇后見她生得可愛便把她養在自己宮中。「要走我也要帶瑤瑤一起走。」柔福嚴肅地說。

管家面露難色:「可是現在確實沒辦法入宮去找衝懿帝姬。」

「那我先不走,明天去求皇后讓瑤瑤到我這裡來玩,若有可能,我把蘭萱嫂嫂也帶過來,然後你晚上再來接我們。」柔福說。

嬰茀聞聲道:「我也不走,等明天跟兩位帝姬一起走。」

柔福卻轉頭對她說:「嬰茀,你倒是可以先走,先出城等我們也是一樣。」

管家亦點頭道:「既是這樣,嬰茀姑娘就先隨我出去罷,分散走也好,人多了容易引人注意。」

嬰茀尚很猶豫,柔福在一邊笑著催促道:「快走吧,我們明晚就又可以見面了。要是都等到明天,別人見我們一窩蜂這麼許多人深夜朝宮外跑,豈有不生疑的?」

在兩人相勸下,嬰茀終於同意隨管家先行。換了衣服後悄悄從宮院後門出去,一邊走一邊回首,柔福則在門內笑著朝她揮手,站得久了似乎被風吹得有些冷,便攏雙手至嘴邊呵了呵氣,見嬰茀還在看她便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是她國破之前的柔福留給她的最後印象。

管家帶嬰茀到城郊一處僻靜的村落裡住下,然後趕回城等著晚上再去接柔福等人。不想世事迭變,只一夜情況已翻天覆地。

宋廷解銀官梅執禮將好不容易籌到的金三十萬兩、銀六百萬兩,外加衣緞一百萬匹解往金營後,粘沒喝見財物不足數便大發雷霆,下令立即將梅執禮斬首,繼續催繳欠款。趙桓無限愁苦地懇求說實在是國中無力籌夠所欠之數,粘沒喝嘿然一笑,將一份「協議」擺在了他的面前:「原定犒軍費金一百萬錠、銀五百萬,須於十日內輪解無闕。如不敷數,以帝姬、王妃一人準金一千錠,宗姬一人準金五百錠,族姬一人準金二百錠,宗婦一人準銀五百錠,族婦一人準銀二百錠,貴戚女一人準銀一百錠,任聽帥府選擇。」

趙桓見他公然提出要以皇族、貴戚妻女充數的要求,立時氣結,連連搖頭不允。粘沒喝遂怒道:「若不答應我立即下令屠城,出兵前先把你頭砍了祭旗!」趙桓驚懼萬分,也再無他法,只好流著淚接過金人遞來的筆顫抖著在協議上畫了押。

粘沒喝命人將此有趙桓畫押的文書送至開封府。開封府告知皇后、太上皇之後也立即遵旨,封鎖了大內、艮嶽、延福宮、龍德宮及諸王王府,準備選妃嬪、帝姬、王妃等折金準銀送入金營。

此日正是嬰茀出宮後第一日。

嬰茀再沒等到柔福前來與她相聚,連鄆王府管家也不見蹤影。接著便聽說一批批的皇族貴戚女子被絡繹押進金營,她不知柔福是否也在其中,曾守在這些女子經過的路上觀望,但見車馬門窗緊閉,她們均被鎖於其中,見不到具體模樣,只聞悽哀哭聲一路迤儷、不絕於耳。

不久後,金軍終於破城而入,按名冊將幾乎所有的宮眷一網打盡押回金國。嬰茀再也顧不得打聽柔福的下落了,心知她定然已同樣被押北上,便匆匆跟著村裡的人南逃避難,為免招是非麻煩就一直以男裝打扮,並蓬頭垢面以掩容姿。顛沛流離地隨流民亂跑了許久後,才得知康王趙構已在南京稱帝,不由地一陣狂喜,立即趕往南京。

可要見皇帝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南京城內流浪了很久才等到大赦之日他出宮巡視的機會。當終於看到趙構時嬰茀百感交加,仿若隔世,她在突如其來的強烈喜悅與安全感中暈厥,待悠悠醒轉時,她聽見他開口對她說的第一句話:「瑗瑗現在在哪裡?有沒有逃出來?」

於是,她的淚,流下來。

第十四節千金

將柔福接回宮的次日,趙構即在朝堂上宣佈進封柔福帝姬為福國長公主。

在政和三年趙佶將公主之稱改為帝姬後,民間就此議論紛紛,稱這樣一來豈非「天下無主」了,又有人說「姬」音同於「飢」,是皇帝國家用度不足之讖。自然這些說法當時臣子們是不會告訴趙佶的,但趙構這些年四處奔波,對民生民情民意瞭解得比他父皇清楚許多,聽到臣民關於「帝姬」的議論後相當在意,故此在建炎元年登基不久後即命復「帝姬」為「公主」,將英宗皇帝女賢德懿行大長帝姬改封秦國大長公主,哲宗皇帝女淑慎長帝姬封吳國長公主。

這兩位帝姬是當初僅有的兩位自「靖康之變」中逃離出來的帝女,而趙構自己的姐妹們則無一人倖免於難,全都被俘北上。而今柔福是惟一以當今聖上妹妹身份進封的長公主,百官自然明白其重要性,待趙構詔書一下,群臣立即三呼萬歲,聯翩出列發言祝賀。

散朝之後趙構立即趕往絳萼宮探望柔福,並賜她新衣十二襲、首飾十二套、日常用品及玩物若干。柔福略看了看,淡淡謝過,臉上卻無甚喜色。趙構嘆嘆氣,對她道:「瑗瑗,這些你不喜歡麼?還想要什麼?九哥一定會為你找來。」

柔福抬頭看著他:「九哥,我想回家。」

趙構一怔,和言道:「這裡就是你的家了。九哥的家就是你的家。」

「不。」柔福搖搖頭,目光穿過宮門投往藍天白雲間:「我的家在汴京,九哥的家也在汴京,九哥不記得了麼?」

趙構有一瞬間的沉默,但很快又微笑著轉移話題:「九哥不知道妹妹喜歡些什麼,這些東西是問過嬰茀後為你置辦的,可能總有疏漏之處,九哥再給你些錢零用罷,你還想要什麼就差人去買。先給你五千緡錢可好?……不妥,太少了,一萬罷……夠不夠?」

柔福漠然道:「九哥看著辦。謝九哥。」

趙構的笑容隱去,目光也黯淡下來,良久才道:「你不開心麼?為什麼一絲笑意也無?……僅賜妹妹區區一萬緡實在委屈了妹妹。無奈經靖康之變後國力不比從前,百廢待興,如今一萬緡直可當宣和年間的十萬緡。妹妹放心,日後萬事用度九哥會按你在汴京時的標準給予,你每月月俸也會與秦國大長公主的一樣。」

柔福淺淺一笑,含有隱約的譏誚:「九哥怎麼老跟我提錢的事呢?如此說來,倒像是千金買我一笑了。」

趙構臉色一變,怫然不悅。侍候在兩旁的宮女亦相顧失色,均心想這位長公主當真大膽,如今宮中哪有人敢如此對皇上出言不遜,何況皇上分明是好意,卻被她這般奚落,不知皇上該如何發作。

而趙構並沒像她們猜想的那樣大發雷霆,只黑著臉默然枯坐一陣後起身離去。宮人們忙行禮相送,柔福卻不依禮起身,仍舊端坐著,臉上淡漠得不留絲毫情緒的痕跡。

這事很快傳遍宮禁。午後潘賢妃與張婕妤在嬰茀宮中聊天,提起柔福之事潘賢妃滿面怒容,道:「福國長公主如此不知好歹,竟公然嘲諷官家!也不知官家怎麼想的,又不是一母的親妹妹,對她這麼好做甚?」

嬰茀解釋道:「公主剛從金國歸來,這些年吃了不少苦,官家憐惜她也是人之常情。至於公主那話,想必是無心的玩笑,不是刻意嘲諷。」

張婕妤亦賠笑道:「潘姐姐,公主雖不是官家的同母妹妹,但現今整個南朝只有她一人是道君皇帝的女兒,對官家來說,又與同母妹妹何異?所以官家自然會特別看重她。」

潘賢妃仍然怒氣不減:「要看重也應有度,官家對她未免太過重視了罷?靖康之變時金人搶走了宮中所有儀仗,這次官家為了接公主回宮竟然命工匠晝夜不停地為她趕製雲鳳肩輿。回來後一下子賜那麼多衣服首飾不說,還揚手就贈一萬緡錢給她。張妹妹可還記得,你上月過生日,我為你向官家要五百緡錢他也不答應,還直斥我們用度奢侈!」

張婕妤聞言自嘲道:「我出身微賤,說到底不過是服侍官家的丫頭而已,哪能跟公主那樣的金枝玉葉相提並論。」

潘賢妃冷笑道:「我們雖都是服侍官家的丫頭,但既有了名分就是公主的嫂嫂,為何不能與她相比?我們相伴官家多年,難道在官家眼中,還不如一個根本沒與官家見過幾次面的異母妹妹麼?」

話音未落,潘賢妃便發現張吳二人都朝門外望去,於是亦側首去看,才發現柔福不知何時來到,此刻悄然站在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嬰茀與張婕妤忙起身與她見禮,然後嬰茀蹙眉問門外宮人道:「公主來了怎不通報一聲?」

柔福先答說:「我聽說幾位嫂嫂正在聊天,不想打斷嫂嫂雅興,所以讓他們不要通報,我自己進來就是了。」

潘賢妃自恃身份較高,只起身站著,卻不過來見禮。柔福便啟步在廳中走了幾步,四處打量,再指著潘賢妃微笑著問嬰茀道:「嬰茀,這位是誰?我猜應該是你的嬸子阿姨罷?」

潘賢妃聽她這一說只差沒氣暈過去,說她是嬰茀的嬸子阿姨,豈非暗指她看上去大嬰茀十幾二十多歲?

嬰茀立即介紹說:「公主,這位姐姐是潘賢妃。」

柔福故作驚訝:「是麼?那我真是唐突了,請賢妃嫂嫂恕罪。我這愛以人的相貌判斷身份的毛病是該改改了,從小到大沒少鬧過笑話,嬰茀,這你是知道的。剛才聽人說賢妃嫂嫂在跟二位嫂嫂聊天,進來一看竟沒看出,還道是賢妃嫂嫂已經回去了呢……」

潘賢妃再也聽不下去,冷冷說一句:「公主慢坐,我該回宮了。」便轉身出門。

柔福在她身後笑道:「嫂嫂慢走。有空多看看百戲。」

潘賢妃一愣,回首問道:「看百戲做什麼?」

柔福答道:「看百戲可娛己,有利於改善心情。動不動就生氣,繃著個臉,好易老。」

潘賢妃怒極,再不理她,疾步離開。張婕妤連呼幾聲「潘姐姐」,見她不應便轉頭朝柔福客氣地笑著說:「公主,我去勸勸她,一會兒再回來。」

柔福點點頭,於是張婕妤追了出去。

嬰茀請柔福坐下,然後溫言道:「適才潘姐姐的話公主不必放在心上。自去年太子薨後她心情一直不好,性情大變,說話也越來越直,得罪了人也不自知,其實她人本來是很和善的。」

柔福淡然一笑,問:「太子?是潘賢妃的兒子?他是怎麼死的?」

嬰茀道:「太子是潘姐姐於建炎元年六月生的,官家為他賜名為旉。太子體質比較弱,自幼就多玻官家這些年戎馬倥傯,也沒足夠的時間和條件尋訪名醫為太子根治,太子便一直斷斷續續地病著。建炎三年秋天太子在建康行宮又感染了風寒,為他奉湯藥的宮人行走間不慎誤踢倒了一個金香爐,香爐落地有聲,太子聽見後立即嚇得全身抽搐,病情立時惡化,不幾日便薨了。官家和潘姐姐都悲痛不已,最後把那個踢倒香爐的宮人斬了。」

柔福默默聽著,須臾冷道:「是該死。」

嬰茀嘆道:「那宮人踢倒香爐令太子受驚而死的確罪不可恕,可畢竟是無心之過,因此送掉了性命卻也有幾分冤。身為侍女,當真命如草芥……」

「我不是說她。」柔福打斷她道:「我是說太子該死。」

乍聽此言,嬰茀驚愕之下盯著柔福無言以對。

柔福一臉冷漠,續道:「一個連一點響動都嚇得死的太子要來何用?若是不死,長大了也是個性情懦弱的主。這樣的人如果繼承大統,只怕連如今這半壁江山也保不住,倒是早點死的好。」

嬰茀急道:「公主切勿如此說!若被官家知曉難免會誤會……」

「有什麼好誤會的?」柔福冷笑道:「我的意思很清楚。難道我說錯了麼?」

第十五節素衣

嬰茀不便接話,就顧左右而言他:「公主今日穿的旋裙果然很合適。那黃色是以鬱金香根染的,純淨明麗,刺繡處綴上真珠,穿在公主身上當真相映生輝、貴不可言。前幾日官家命我為公主準備衣物,我當即首選了這套,不知公主可還滿意?」

柔福道:「讓你費心了。其實何須精心挑選,我早不是昔日養尊處優的帝姬,即便穿戴布裙荊釵又有何妨?」說著留意打量了一下嬰茀,見她裡著白色羅裙,外罩一件淺碧背子,衣襟四周刺繡錦紋也是略深一些的綠色,頭上挽了個芭蕉髻,其間綴著幾點零星的翡翠珠花,看上去甚是素淨,於是便笑了:「嬰茀,你這打扮倒令我想起一個人來。」

嬰茀頗有些尷尬,低頭道:「公主是指鄆王妃?官家一直提倡後宮妃嬪節儉度日,所以我著裝較為素淡,倒不是有意要東施效顰。」

「你又多心了。」柔福說:「我只是看見你穿綠衣,便不禁想起了我那愛穿青碧顏色衣裙的嫂嫂,至於你如此打扮的原因我根本沒多想。」

嬰茀一時無語,稍過片刻輕聲問道:「公主可有鄆王妃的訊息?一別數年,不知她現在怎樣了。」

「她死了。」柔福淡淡道,臉上無談及親人傷逝時應有的哀慼之色,只作陳述事實狀:「當初我們一同被押往上京,一路上不斷有女子受到金兵將士騷擾,大家終日膽戰心驚滿懷戒備地活著,大多女子都故意蓬頭垢面,以泥塗黑肌膚,以免被金人看出自己秀色。但蘭萱嫂嫂卻不這樣,她素有潔癖,一向是個冰肌玉骨般的女子,容不得一點汙垢,只要有條件她必會把自己洗漱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時刻保持著王妃應有的高雅氣度。可這也給她帶來了必然的災禍。行至劉家寺時,金兵暫時駐紮下來,當晚押送我們的金軍將領就命人帶蘭萱嫂嫂去他那裡。金兵一朝她走過來她便明白了他們的意思,在他們手伸來抓她之前她便厲聲喝止,說:‘我會隨你們去,但不許碰我!’金兵竟被她氣勢鎮住,縮回了手。於是蘭萱嫂嫂回頭深視我們一眼,然後抬首出門,走到院中時忽然疾步朝一角的古井奔去,金兵尚未反應過來她已經縱身跳入井中。」

嬰茀目泛淚光,泫然嘆息:「那些金兵就沒設法救她上來麼?」

柔福繼續道:「井很深,天氣又冷,沒人願意跳下去救她。倒是有人找了些竹竿繩索伸入井中想把她拉上來,但她又怎肯藉此求生?只聽她在水中不斷掙扎,卻決不去抓任何竹竿繩索,最後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井中之水漣漪散盡,再也聽不到一絲聲音。」

「唉,她一開始要保持王妃尊嚴而堅持不汙面的時候就已抱定了必死之心。」嬰茀道:「所有發生的事情都在她意料之中,自盡,只是遲早的問題。一個連面上一點汙垢都不能忍受的人又怎會在金國忍辱偷生……」說到這裡忽然想起柔福,暗暗懊惱自己言辭欠妥,倒像是當面諷刺她一樣,忙解釋道:「當然,我不是說所有人都應該像王妃那樣決絕,忍辱負重地堅強活下來以待回國之日更為理智……」

越解釋越覺得自己口拙,柔福臉色未變,嬰茀卻先面紅過耳。

柔福漠然看她,倒似不慍不惱,但隨後吐出的話卻字字刺骨:「靖康恥一日不雪,在南朝與在金國活著又有何異?不過都是忍辱偷生,真要有區別也僅在五十步與百步間。」

嬰茀先有一愣,隨即溫和地笑著道:「好端端的,我們說這些幹什麼?是我不對,不應該提如此不開心的事。」

柔福忽然又微笑起來:「嬰茀,你似乎很關心蘭萱嫂嫂,卻不問一點我楷哥哥的訊息,想當年他花那麼多時間教你,竟是十分冤枉呢。」

嬰茀聽她重提趙楷更是不自在,低頭凝視茶杯中漸漸舒展開的綠葉,道:「當然,鄆王的訊息我也很想知道,此外同樣很關心道君皇帝、太上皇后等宮中主子的情況,之所以先問鄆王妃是因為公主先提起罷了。」

不敢應對柔福迫人的雙眸,嬰茀知道自己的話是違心的,在某種程度上她的確關心鄆王妃要比鄆王來得多。她與蘭萱不過相逢兩次,但只這寥寥兩面蘭萱卻已把自己清麗出塵的影子烙在了嬰茀心裡,讓她總在靜默間、夢闌時想起來。那是怎樣的一個女子,不僅美麗清雅,還有含威不露的氣勢,冷冷看你一眼就彷彿看穿了你的所有心思,瓦解了你本來預備的防衛力量。蘭萱擁有最純淨的高貴氣質,和天生的、足可母儀天下的皇后風範。

母儀天下。這詞令嬰茀想起以前趙楷為她看手相時說她有飛鳳凌雲之像,將來必可入侍君王,若再懂得把握機遇,最後母儀天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過數年,如今嬰茀回頭再看,已完全明白當時趙楷如此說是暗指他將來要繼承皇位納嬰茀為妃,甚至以後立她為皇后。可嬰茀每每憶起蘭萱就總有些淡淡的自慚形穢感,何況那日觀他們夫妻城外分別一幕,更覺那時趙楷說的不過是些輕浮的混話或與蘭萱鬥氣後的氣話,其實,他與蘭萱必定是相愛的,而她卻不敢肯定趙楷對她的感情就一定是愛。或許,她有點悲哀地想,一開始是她的勤奮與上進心引起了他的注意,隨後她對他的抗拒激起了他的征服欲,所以他樂於常來看她逗她,將她當作獵豔和雕琢的目標。假若日後即位的是他,他必會納她為妃,也會寵愛她,像太上皇當初寵愛王貴妃和大小鄭貴妃一樣,但這樣的寵愛絕對不會如他與蘭萱的感情來得深刻,即便他們的感情那時常以彼此冷對和疏離的形態出現。

因此她常常慶幸年少時她那自卑的心態挽救了她,本著自我保護的宗旨不敢接近光彩奪目風流倜儻的趙楷,沒讓他走進自己的生命,如今看來,這樣的做法何等明智正確,雖然,現在她嫁的男人給予她的感情也未必如她希望的那樣,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鄆王殿下……還好罷?」沉默許久,嬰茀終於還是問了出來。他從來就不是她最牽掛的人,可對她來說有著遠超一般朋友的意義,卻也相當重要。不知當年那白衣翩翩的俊雅公子,如今在金國是否還能瀟灑言笑依舊。

「他既被你視作與一般人一樣,我又何苦多說什麼。」柔福一邊說一邊起身:「我有些倦,要回宮了。」

嬰茀忙站起相送,見她有不悅之色,便也不再多問。

柔福走出門,略站定停了停,轉頭過來對嬰茀說:「他還行,至少還沒死。」

柔福入宮不久後金軍再度大舉南侵,目標直指趙構的臨安朝廷,很快連破揚州、承州二鎮,楚州亦岌岌可危,若楚州再不保,臨安形勢便也很危險了。趙構一面下詔急召通、泰鎮撫使岳飛率部將以救楚州,一面命預備車馬帶後宮宮眷幸越州避難。

嬪妃宮女們立即收拾行裝忙作一團,但柔福竟然端坐於宮中絲毫不動,並不許宮中宮女太監為她收拾衣物行李。趙構得知後遂命嬰茀前去相勸,不想嬰茀這一去似乎也不見效,到車輦備好行將啟程時還不見柔福自宮中出來,於是趙構再也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地邁步前往絳萼宮找柔福。

只見柔福坐在廳中目不斜視地直視前方,任憑嬰茀在一邊好話說盡也置若罔聞。趙構便走上前問:「瑗瑗,為何不想走?若有什麼割捨不下的玩物命人一同帶走就是了。」

柔福抬頭,應之以一清如水的雙眸:「九哥,我本來以為從金國回來後就不會再過顛沛流離的生活。」

趙構聽得頗為心酸,溫言勸道:「不過是幸越州數月而已,很快會再回來的。朕記得妹妹最愛出門遊玩,越州的景緻也很好呢,妹妹不想看看麼?」

柔福扯出一絲冰冷笑意:「幸?這字好熟悉。九哥即位也沒多久卻已把父皇那些東幸南幸的手段全學會了。」

趙構臉霎時盡黑,抿唇狠狠地盯著柔福,周圍的空氣便在他沉默的憤怒中凝結。嬰茀悄悄捱到柔福身邊,伸手到她身後拉了拉她衣裾,示意她開口賠禮告罪。柔福卻並不理睬,反而站起身直視趙構道:「九哥,我們不要再退後逃跑好不好?就留在臨安迎敵,然後打回汴京去,打到金國去,把父皇和大哥救回來……」

「你懂什麼!」趙構怒道:「你道國家大事跟你們小女孩過家家一樣,你說怎樣便能怎樣?暫時退後避禍是必須的權宜之計,敵我力量懸殊,一味死撐下去只能是以卵擊石。靖康二年父皇曾有再度南幸之意,但大哥接納了臣子的意見繼續留守汴京,結果又怎樣?」

「那不一樣!」柔福立即反駁:「當時確實是力量懸殊,而現在主要是態度問題,大宋未戰便先怯了。九哥,靖康二年五月宗澤進援汴京後一度穩定了局勢,他後來一連上了二十四道《乞迴鑾疏》,求九哥回汴京重建都城,九哥為何不答應?如果當時九哥回去,增強汴京的防衛,那今年二月汴京便不會再度淪陷了。九哥,你出使金營時的勇氣呢?你傲視敵酋的氣概呢?如今金兵就那麼令你害怕麼?」

趙構怒極揚手,似馬上便要落至柔福臉上。柔福不畏不懼,傲然仰首以待,玉齒微微咬唇,半怨半惱地看著趙構。

趙構手重重落下,不過卻一掌擊在了身旁的桌上,桌上的杯盞茶壺立即彈跳而起,傾倒滾落而下,脆響連聲,在地上摔得支離破碎。

隨後他冷冷掃視兩旁的宮女,命令道:「你們扶福國長公主上車。」

宮女明白他是要她們架柔福出門,答應了一聲便過來「相扶」。柔福卻朝她們怒目而視,道:「我就不走,你們誰敢過來?」

宮女們便都愣住了,不知是否該繼續「請」她。

趙構見狀亦不再多說,直接伸臂攔腰一抱便把她抱了起來,然後不顧她的掙扎徑直出門朝備好已多時的車輦走去。嬰茀先是一驚,隨後鎮定地轉身令柔福的宮女太監們立即為公主收拾行裝放入車中。

柔福仍在不斷掙扎,雙手使勁推搡捶打著趙構,趙構遂加大雙臂力道,將她緊緊箍於懷中。這個動作卻奇蹟般地令柔福瞬間安靜下來。她靜靜地依在趙構懷裡,在他感覺到她的順從而詫異地低頭看她時,她的微笑如秋水漣漪,緩緩漾開,雙目中甚至浮升起一層朦朧而妖冶的水霧。

趙構心旌一蕩,那日華陽宮中他抱她入蕭閒館的尷尬回憶席捲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融入許多負罪感的苦澀的喜悅。但他不會讓他的異樣反應形之於色,他維持著漠然的神情,繼續扮演他劫持者的角色,一步步有條不紊地行走著,目的地是車輦所停之處。知道現在自己懷中的她比當初那豆蔻年華的小姑娘更為危險,竟長成了妖魅一般的女子,他再不垂目看她。

「九哥,」柔福忽然伸出雙手環住了他的脖子:「我不走,是想看你會不會留下來用盡所有力量與金軍對抗——為了保護我。」

「真是個傻念頭。」趙構柔聲對她說,目光依然投向前方而不落在她臉上:「九哥會保護你一生一世,所以要把你帶到最安全的地方,不讓你面臨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險。」

第十六節太后

到了越州行宮後柔福依然如故,態度冷漠,言辭尖刻,潘賢妃對她毫不理睬,張婕妤人雖和氣、性情開朗,但對她也保持距離敬而遠之,趙構與嬰茀倒是都常去看她,卻每每被她有意無意的話刺得不悅而歸。有一次嬰茀的侍女在與潘賢妃的侍女聊天時不慎說漏嘴,把上回柔福在嬰茀宮中說太子該死的話告訴了她,此話傳到潘賢妃耳中自是引起了她的極度憤怒,立即哭喊著跑到趙構面前,說宮中竟有人如此嫉恨太子,在他死後都還在惡意詛咒,加油添醋地把柔福的話複述了一遍。

趙構聽後亦大怒,問是何人如此放肆惡毒,潘賢妃使使眼色,於是她身後的侍女春梨跪下低聲說:「是福國長公主在臨安吳才人宮中說的。」

趙構聞言卻立即沉默了,然後凝視著春梨緩緩問道:「此事你怎知道?」

春梨答說:「是吳才人宮裡的浣柳告訴奴婢的。」

趙構默思片刻,冷冷下令:「傳朕口諭:宮人浣柳、春梨編造謠言、搬弄是非,企圖誹謗福國長公主,各杖責二十。如有再犯,必嚴懲不饒。」

一聽這處罰決定春梨自是大哭不已連呼冤枉,而潘賢妃亦氣得面色發青,不顧身份地大聲質問趙構為何如此袒護柔福,竟連她咒罵自己兒子也能容忍。

趙構不理她,命左右太監道:「請賢妃回宮休息。」待太監們把潘賢妃架回宮後,又命人把吳才人召來。

嬰茀一入趙構寢宮立即跪下請罪:「臣妾管教無方,致使宮人肆意誣衊誹謗福國長公主,請官家責罰。」

趙構嘆息道:「你起來罷。其實朕知道,瑗瑗肯定說了那樣的話。」

嬰茀掩飾道:「公主未曾說過,我們只是提到太子殿下,可能是浣柳聽岔了……」

趙構擺手打斷她:「你不必為她遮掩,若提到太子的死,她不說這樣的話反倒很奇怪……唉,想當初她是個多麼活潑可愛的女孩,短短三載,她的心腸竟可以變得這般硬,說出話來這般惡毒。我們如此真心待她,她也並不領情,似乎再也沒人能打動她了。」

嬰茀想了想,道:「或許有個人可以勸導公主,讓她變得溫和一些。」

趙構睜目問:「誰?」

嬰茀答:「隆祐太后。」

隆祐太后孟氏是趙佶的哥哥哲宗趙煦的元配皇后。趙煦即位幾年後,宣仁高太后及欽聖向太后為他廣選了百餘名世家女進宮,經仔細觀察後發現馬軍都虞候孟元的孫女操行端淑、性情幽嫻,而且天生麗質,兩位太后均十分喜愛,便著重培養她,長留身邊教以女儀,於元祐七年將其冊封為後,當時趙煦十七歲,孟氏十六歲。

婚後初期這對小夫妻倒也相處融洽,趙煦很寵愛皇后,每日畫眉點唇形影不離,看得向太后很高興,但高太皇太后卻每每嘆息說:「皇后美麗賢淑,可惜似有福薄之相,以後國家若有何變故,很可能會由此人受禍。」

垂簾聽政的高太皇太后崩後趙煦親政。趙煦自未足十歲即位時起就一直生活在太皇太后的陰影下,太皇太后對他管教甚嚴,無論是朝政還是生活都一手控制安排,於是太皇太后崩後趙煦被壓抑的逆反心理瞬間爆發,大刀闊斧地進行政治改革,大肆罷黜高太皇太后任用的舊派官員,起用新派官員章惇為相,重用蔡京蔡卞兄弟,並令王安石女婿蔡卞負責重修《神宗實錄》,表明力翻前案,要繼承父皇神宗趙頊遺志變法的決心。

但趙煦年少衝動容易被人利用,一味偏信的章惇、蔡京等小人得勢之後又對舊黨官員進行了猛烈的打擊,元祐年間得高太皇太后重用的官員幾乎全遭罷黜貶放,政局日趨混亂,章惇、蔡卞甚至還勸他將已故的祖母高太皇太后貶為庶人,趙煦也險些照辦,後來在向太后的哭勸下才放棄了這個不孝的念頭。

孟皇后是兩位太后培養出來的,自然看不慣趙煦過於反叛的行事作風,經常出言相勸,趙煦剛開始還能聽上幾句,但次數一多便漸漸對皇后的諫言感到厭煩了,細想來與皇后的婚姻也是當初太皇太后給他安排的,於是更感不快,加上又開始廣御妃嬪,對皇后遂日益疏遠。

當時趙煦後宮中有位姓劉的婕妤,姿色豔麗,巧言善語,最會揣摩趙煦心意,事事順著他,不說一句他不愛聽的話,因此很得趙煦寵愛。她又內拉攏宦官郝隨,外勾結宰相章惇,漸有羽翼後便不把皇后放在眼裡,終日密謀如何廢后奪位。在孟皇后面前也態度囂張,不像其他妃嬪那樣按順序侍立於皇后身側,而常常倨傲地背對皇后而站。皇后的宮人們都看不過去,忍不住出言呵斥,但皇后卻相當寬容,並不與她計較。

一年冬至節,孟皇后率眾妃嬪去景靈宮朝謁向太后,那時太后尚未登殿,后妃們便坐於一旁靜候。后妃的座椅是按等級製造的,對使用者身份有嚴格限制。但劉婕妤卻故意要內侍為她搬皇后所用的那種椅子給她坐。內侍請示皇后,皇后也不與她爭什麼,點頭同意,於是劉婕妤便如願以償地坐上了皇后的椅子。她心下得意,便左顧右盼,十分張狂,看得周圍妃嬪宮人都頗為憤懣,便有人故意設計捉弄她。只聽有人傳唱道:「皇太后出!」孟皇后立即起立迎接,劉婕妤與眾妃嬪亦隨同起身,等了片刻卻不見太后現身,於是眾人復又坐下,不想突有「撲嗵」一聲響起,大家側頭一看,發現是劉婕妤摔倒在地——原來有人在她起立時把她身後的椅子悄悄撤去,她並不知曉,猛地坐下去便坐了個空。周圍人見狀均哈哈大笑起來,孟皇后也忍俊不禁地掩唇一笑,被劉婕妤看見遂懷恨於心,認定了是皇后在捉弄她令她當眾出醜。

回頭劉婕妤一見趙煦便呼天搶地地哭訴,說皇后如何如何欺負她。趙煦雖然寵愛她,卻也心知是她越禮在先,另外也沒證據可表明此事是皇后主使,就只好言勸慰一番,並未找皇后麻煩。

劉婕妤仍憤恨不已,她的親信郝隨便勸她道:「婕妤不必再為此事哀慼了,只要能早日為官家生下皇子,這皇后之位遲早是婕妤的。」

後來孟皇后的女兒福慶公主病了,醫治了許久總不見好。孟皇后的姐姐頗通醫道,便入宮為公主診治,可惜仍不見效,一時病急亂投醫,在外求了道家的符水帶入宮給公主喝。孟皇后一見即大驚道:「姐姐難道不知行巫求符是犯宮中大禁的麼?」忙命宮人將符水藏起來。待趙煦到宮中看女兒時皇后就主動把這事告訴了他。趙煦倒並不介意,說:「你姐姐這樣做是給公主治病心切,也屬人之常情,朕不會怪你們。」

但不久後孟皇后養母聽宣夫人燕氏、尼姑法端與供奉官王堅為皇后禱祠祈福的事被郝隨得知,便向趙煦奏說孟皇后在宮中行巫,甚至有意製造內變。於是趙煦詔入內押班梁從政、管當御藥院蘇珪等人制獄查辦,捕逮了皇后宮中宦者、宮女三十多人,嚴刑拷問,宮人肢體毀折,甚至還有斷舌者。紹聖三年九月,趙煦終於下詔廢后,命孟皇后出居被廢妃嬪出家所居的瑤華宮,號華陽教主、玉清妙靜仙師,法名衝真。接著趙煦進封劉婕妤為賢妃,待元符二年劉賢妃生下一位皇子後便將她封為皇后。

但這位皇子趙茂太短命,沒活多久便一命嗚呼了。趙煦也在元符三年他二十五歲時駕崩,向太后便選了趙煦的弟弟趙佶即位為帝。

趙佶與那時的王皇后都對孟皇后這位嫂嫂敬重有加,趙佶即位當年五月就下詔自瑤華宮迎回了孟皇后,尊她為元祐皇后,劉皇后則被尊為元符皇后。

孟皇后再度入宮後仍如在瑤華宮時一樣,與世無爭、清心寡慾地生活著,與王皇后相處融洽、相知相惜。但劉皇后與郝隨卻因此相當不安,郝隨便極力鼓動輔政大臣蔡京設法再把孟皇后廢掉。蔡京亦指使黨羽上疏,眾大臣紛紛附議,趙佶無奈之下只好同意廢孟皇后的皇后稱號,令她再次出居瑤華宮。

臨行之日王皇后和淚相送,孟皇后倒笑著勸她:「終於要離開這是非之地了,於我可是好事,妹妹何必如此傷心?」

而那元符皇后劉氏在趙佶即位後仍不安分,不時勾結外臣想幹預朝政。趙佶本來就看不起她,便藉機與輔臣商議要將她廢掉,最後連她周圍的侍從也對她不理不睬冷眼相待。劉氏見眾叛親離再無生趣,便以簾鉤自縊而亡。

靖康之變時孟皇后因是被廢之人,便未被列於宮眷名單上,倒逃過一難。後來被趙構接到身邊,尊她為元祐太后,因尚書省說「元」字犯太后祖父諱,故改稱隆祐太后。

趙構生母韋賢妃尚在金國,而隆祐太后性情溫良、寬厚慈愛,受丈夫冷遇的情況亦與韋賢妃相似,趙構覺其可親可敬亦可憐,便奉之若母,悉心照料其生活起居,日夜前往太后宮請安,待其孝順無比。太后無子,惟一的女兒也早夭,而今見這個等於是撿來的兒子完全將她看作生母一般來侍奉,自然也待趙構如親生子,事事關懷備至。

如今趙構經嬰茀提醒也覺得現在應把柔福交予隆祐太后開導。太后一生坎坷,兩立兩廢,又歷經靖康之變和前幾年的顛沛流離,卻始終能保持著溫良的性情、和善的態度和寵辱不驚的心境。也許只有她才能以自身為例子,開導柔福,使柔福從深重的怨氣和戾氣中解脫出來。

第十七節月隱

當柔福被送入隆祐太后所居的行宮西殿時,太后正手持花鋤,在院內園圃中為菊花培土。柔福暫沒過去向她請安,只半倚在門邊觀察著她。

太后已經五十八歲了,但眉宇舒展,神情一脈平和,唇邊的笑意要比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來得分明。大概是生怕傷及花根,她培土的動作輕柔而細緻,一點一點,從容不迫,結合她溫和的表情,其嫻雅之態難以言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停了下來,扶鋤而立,看著園圃里長勢良好的菊花微笑,感覺到一旁有人便轉頭過來,發現是柔福,她含笑招手:「來,瑗瑗。」

柔福走到她身邊襝衽為禮:「太后萬福金安。」

太后伸手相扶,和言對她說:「你像官家那樣,喚我作母后罷。」

柔福淡然道:「我跟九哥不一樣,沒有隨便認人為母的習慣,就連以前的太上皇后我也沒稱她為母后。」

聽了此言,太后卻也並不生氣,依然微笑著說:「瑗瑗覺得不合適就罷了,只是稱呼而已,沒什麼關係。」

柔福唇角一挑,算是應之以笑:「養花培土應該是園丁做的事,太后身份尊貴,何須自己動手?」

太后道:「若非自己動手,哪能品味到其中樂趣。這樣的事我已經做了幾十年了,瑤華宮中幾乎每一株花木都是經我培植過的,現在到了江南也改不掉這個習慣。」

「我明白了。」柔福冷眼以視足邊菊花:「九哥讓我來西殿住,是要我跟太后學種花。」

「學種花不好麼?」太后亦俯首看菊花,目光卻溫柔如凝視自己的孩子:「在黃昏之後,月上柳梢之時,憩於庭中賞月,一壺清茶,數剪清風,間或有暗香盈袖,是何等閒適之事。」

柔福嗤地一笑道:「太后沒注意到麼?最近冷雨連連,晚上哪有月亮可賞?」

太后緩緩搖頭,說:「日月星辰是永遠懸於天際的,而今因為烏雲覆蓋,上明下暗,所以世人無法窺見。待有惠風吹散卷盡雲霧,那紛然羅列的世事永珍便會全然顯現出來。靜心以待,要相信星辰不敗,日月常明。」

「這就是太后要給我上的課罷?」柔福仍是一臉不屑,道:「九哥認為我變了,想請太后把我變回以前華陽宮中那個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小女孩。」

「我並不想改變你。」太后拉起柔福的手,語調甚是柔和:「也沒有改變的必要,你的本性至今都沒變。你的性情至清至淨,如晴空寒水一般。只是現在執著於嗔痴恩怨,過於強烈的感情如浮雲繞身,使性不能明淨如初。或許官家希望我做的便是為你拂去那遮掩日月的雲霧。」

柔福決然將手自太后手中抽出,道:「現在並無什麼雲霧纏繞著我,倒是以前華陽宮繁花粉飾出的太平遮掩了我的視線,令我一直幼稚無知。而今我看清了,我不喜歡眼前的世界,所以我要說出來。太后一生經歷的苦難也不少,為什麼只一味忍受、隨遇而安,而不力求改變呢?」

太后輕嘆道:「身為女子,作為有限,要想憑己之力改變整個世界是不可能的,既如此,何不獨善其身?」

柔福挑眉道:「不試試怎知道不可能?」

「哦?」太后凝視她,若有所思地問:「瑗瑗想如何試呢?」

柔福搖頭道:「我還在想,但一定會有辦法的。」

太后微笑:「我老了,沒有瑗瑗的勇氣。甚至年輕時也難與你相比,只知道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落寞中閒看花開花落,學會翻嗔作喜、笑對煙霞的能力。漸漸地心也淡了,富貴榮辱也不再計較許多,將閒情消遣在事花弄香、聽雨賞月上,但求山一帶,水一脈,流水白雲常自在。」

柔福冷笑道:「這幾年太后為避國難四處奔波,於顛沛流離中也能保持事花弄香、聽雨賞月般的自在麼?」

太后微笑不變,答道:「野花開滿路,遍地是清香。」

此後柔福便在隆祐太后的西殿住下,剛開始她態度冷淡無禮,常對太后出言頂撞,但太后不以為忤,仍對她十分溫和慈愛,每日噓寒問暖,如照顧親生女兒一般對她關懷備至,漸漸地柔福也緩和下來,對太后有了幾分親近之意,心情略好時還會跟太后一起去種花。趙構聽說後亦很高興,常會特意去西殿看她們一同培土剪枝的情景,但不想驚動她們,只遠遠地站著看,並在柔福察覺之前掉頭離去。

十二月己卯是太后五十九歲生辰,趙構特詔戶部進錢萬緡以大慶。是日趙構置酒宮中,與眾宮眷一起為太后賀壽,其間聊到前朝事時太后說:「我已年近花甲,幸得躲過國難與官家相聚於此,官家如此孝順,我他日身後亦無所憂,但有一事應該告訴官家。我年少時蒙宣仁聖烈太后之恩獲選入宮,得事太后身側,深感太后之賢縱觀古今亦未見其比。可嘆後來奸臣因洩私憤而對太后肆加誣謗,有玷盛德。建炎初年官家雖然曾下詔辨明太后之冤,但史錄所載之語未經刪定,怎能傳信於後世?若官家能了我此心願,便是對我這母后最大的孝意了。」

趙構聞言立即應道:「母后言之有理。兒臣早有更改史錄還宣仁聖烈太后清譽之意,只因最近國事頗多,便暫且擱置下來了。今日得母后提醒,兒臣實在慚愧,明天便傳令命人更修神宗、哲宗兩朝皇帝《實錄》,請母后放心。」

太后微笑道:「如此我代宣仁聖烈太后謝官家了。對了,聽說前些日子有個名叫秦檜的汴京太學學正自金國逃歸,已經覲見了官家,那他應該帶回了些兩位皇帝與皇后的訊息罷?」

秦檜是在兩月前自金國歸來的,當時帶有妻子王氏同行,徑趨漣水時入該地宋軍軍營,稱他們夫妻二人在金國殺了監守他們的人,然後奪舟改裝逃歸,希望駐軍將士能幫他們僱舟,送他們到越州覲見皇帝。駐軍相信了他們的話,便代為僱舟,讓他們順利抵達越州。當時的參知政事範宗尹與同知樞密院事李回與秦檜是舊友,便在趙構面前大說秦檜好話,稱其忠誠,足可重用。於是趙構遂召見了秦檜,從他那裡聽到了許多二帝、皇后的詳細訊息,並與之深談一番後,對眾臣說:「秦檜朴忠過人,朕又得一佳士,一夜喜而不寐。」不久後即封他為禮部尚書。

趙構並未立即將二帝等人在金國的近況告訴太后,此刻聽她問起才垂淚道:「兒臣恐母后聽說後難過,所以一直斗膽瞞著。現在父皇與大哥所居的五國城離燕京東北約千里,荒寒特甚,父皇與大哥很不適應,起居益感困難。而太上皇后與朱皇后因不堪忍受折磨,已先後駕崩。父皇因此悲痛不已,終日哭泣,現在有一目已趨失明。」

太后驚道:「這等大事為何不早告訴我?」隨即亦淚落漣漣:「二位皇帝與皇后這般矜貴,哪能忍受如此苦難!可憐兩位皇后,貴為國母竟魂斷異國。官家應儘快想出良策迎回二帝,以解二帝蒙塵之苦,同時也應將兩位皇后靈柩迎回厚葬。」

趙構頷首道:「兒臣知道。秦檜此番正是奉父皇之命逃歸,向兒臣面傳父皇口諭,要兒臣設法與金國達成和議,早日迎回二帝。」

「和議?!」此時從旁陡然響起一清亮的女聲,語氣充滿懷疑、不屑及不加掩飾的憤怒。

眾人聞聲望去,見此言是柔福所發。剛才趙構敘述二帝等人景況時嬰茀等妃嬪女眷都低首頻頻拭淚,惟有柔福神色漠然不為所動。而這時她側身坐在一旁,斜首冷冷地盯著趙構,以挑戰式的不可妥協的神情表達著對這二字的抵制。

第十八節對弈

「九哥,難道那秦檜說什麼你便信什麼?」柔福凝眸道:「他說是奉父皇口諭可有憑證?我看秦檜逃歸的過程很是可疑,聽說他當初是與何臬、孫傅等人一起被關押囚禁的,卻為何只有他一人能逃脫,而且還帶著妻子同歸?九哥起碼應先問個清楚罷,怎就想都不想便對他言聽計從,忙著考慮議和的問題呢?」

趙構眉峰一蹙正欲答話,潘賢妃卻已搶先開口對她道:「瑗瑗妹妹,秦大人夫婦既是奉了道君皇帝之命歸國,逃脫之計必經大家精心策劃過,所以能順利逃出。何、孫等人未能隨行也定是服從大計,若是那麼多人一起逃豈有不被發現之理?」

柔福冷冷看她一眼,道:「此行自燕至楚足足有二千八百里,須逾河越淮,關卡重重,若無金國的通關金牌或文書,哪能這麼順利回來?」

「金兵守關就那麼仔細,難不成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也非要通關金牌文書?」潘賢妃滿含嘲諷地笑笑:「這我是不清楚,畢竟不像妹妹是過來人,知道其中細節。對了,請問妹妹當初可有人給你金國的通關金牌?何不取出大家見識見識?」

「賢妃!」趙構聞言大怒,一道凜冽的目光直朝潘賢妃刺了過去。潘賢妃只覺一寒,心下不免害怕,卻又有些憤懣,便恨恨地垂下了頭。

柔福臉色蒼白,默然坐著一言不發。趙構看在眼裡很是憐惜,剛才她那刺耳的話給他帶來的不快之感悄然泯滅,想以言安慰一時間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辭句,只輕輕喚了一聲:「瑗瑗……」

柔福沒應聲,眾妃嬪也不敢開口說任何話,殿內尷尬地靜默著,只有一旁的樂伎還在擺弄著絲竹,然而所奏的喜慶樂聲也漸漸變得小心翼翼、有氣無力了。這時太后緩緩站起,和言對趙構說:「我有些累了,讓瑗瑗陪我回宮罷。」

趙構頷首答應,雙手相扶太后。柔福亦隨之起身,一邊扶著太后一邊轉頭朝趙構巧笑道:「九哥不送太后去西殿麼?」

趙構答道:「朕是要親自送母后回宮。」

眾妃嬪立即離席行禮相送。柔福與趙構分別於兩側攙扶著太后出去,待走到大殿門邊時,柔福悠悠回首以視潘賢妃,忽地朝她一笑,那笑容綻放在她蒼白的容顏上竟是異樣地嫵媚。

潘賢妃又是一陣惱怒,側頭轉向一邊不再看她。

趙構將太后送至西殿後又坐著與太后聊了聊,然後起身告辭,不想柔福卻走來拉著他的衣袖道:「九哥,現在還早,你陪我下下棋好不好?」

趙構有些猶豫,太后便從旁勸道:「官家明日要早朝,還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

「只下一小會兒,不會拖得太久的。」柔福搖著他的袖子懇求道:「九哥,我最近一直在練圍棋,也不知現今棋力是否有進步,你是高手,與我對弈一局指點指點我可好?」

趙構見她拉著他衣袖神態無比嬌憨,映著燭光雙眸閃亮,目中盡是希冀之色,剎那間忽然想起當年在華陽宮櫻花樹下遇見她時,她嬌俏地揚著毽子,對他說:「殿下與我們一起踢吧。」為了她眼中流露的那抹希望,他立即便答應了她,此刻也是一樣,面對如此情景,他實在無力拒絕。

於是他微笑道:「好。」

她便開心地再展笑顏,吩咐宮女快準備棋具。待兩人在書房棋盤兩側坐定後,她又微笑著建議說:「只這樣下九哥說不定會漫不經心地敷衍我,不拿出真正實力來與我對局,所以我們最好以棋博弈,輸的一方要答應替勝者做一件事。」

「何事?」趙構問,面色忽然凝重起來。

柔福笑道:「九哥放心,我讓你做的肯定都會是些容易做的事。例如為我在越州行宮也種幾株櫻花呀,或是為我在院裡樹幾個鞦韆架什麼的。倒是九哥真要是贏了我可別提什麼刁鑽古怪的要求來為難我。」

趙構一笑,道:「九哥若勝了只會拜託你以後別再四處跟人鬥嘴。」

「那好,我若輸了一定會聽九哥的話。」柔福看看棋盤,忽然又說:「哎,九哥棋力高我許多,應該讓我几子才公平。」

「我們從未對弈過,你怎知我們之間有多大差距?」趙構托起旁邊的茶淺抿一口,然後道:「也罷,我就讓你三子,並讓你執黑先行如何?」

柔福略一瞬目,側首看他道:「讓九子吧!」

趙構徐徐擺首,說:「休要得寸進尺。」

柔福嘟了嘟嘴,不再說話,擺好受讓三子後兩人便一子一子地開始對弈。

趙構自恃水平非常,也不相信柔福這一小小女孩能有多大實力,因此起初下得確是較為散漫,並不十分認真。不想漸漸發現柔福佈局竟然頗為精妙,很快以較小數目的棋子佔據了較大領地,而又得自己先讓三子,再加上先行的優勢,越下越順,棋風越發顯得咄咄逼人。皓腕抬舉間已頻頻將趙構的白子提子出局。

趙構不再輕視她,立即正襟危坐提起精神凝眉思索應對之計。無奈前面失勢太多,現在再要挽回已是十分困難。苦思良久後勉強再落一子,但此著卻似早在柔福意料之中,很快應以一黑子,所落處又使大片白子處於無氣狀態,又被她神情悠閒地一一提出。

「九哥,」她輕笑著說:「臨近收官了,似乎輸的是你呢。」

趙構便也抬頭微笑道:「嗯,朕的形勢是很不妙。看來只能盼妹妹手下留情,讓朕做件容易做的事。」

「當然很容易做。」柔福道:「我想請九哥把秦檜的禮部尚書之職撤了。」

果然不出所料,她是有目的的。趙構大為不悅,但神色未變,只淡淡說:「瑗瑗,你知不知道九哥最不願意聽你提政治上的事?好好的女孩,管這麼多國家大事做什麼?這都是男人乾的事,與你們女子無關。」

柔福微微咬唇,笑容又沒了溫度:「與我們女子無關?如果有一天,你也必須像大哥那樣把我們折成金銀送給金人,那時你還能說國家大事與我們無關麼?」

「住嘴!」趙構怒斥道:「你越來越放肆,看來我是過於縱容你了!」

他這一聲很是響亮,驚動了外面廳中的太后,立即移步過來檢視。跟她一同進來的還有嬰茀。

「好端端的,怎麼就吵起來了?」太后蹙眉問。

趙構不答,看了看嬰茀,漠然問道:「你怎麼也來了?」

嬰茀忙過來行禮,答道:「臣妾是來向太后問安的,太后便讓臣妾陪著說說話。」

柔福一笑,對太后道:「太后,沒什麼,是我剛才想悔棋,所以被九哥罵了。你們若沒事不妨來觀戰,九哥答應我若輸了便會為我做一件事,你們正好作個見證,但是觀棋不語真君子,不要為他支招哦。」

「是麼?」太后看看柔福,又看了看她對面的趙構。

嬰茀掃了一眼棋盤,輕聲對太后道:「公主說的應該沒錯,您看這棋還沒下完呢。太后請坐,我們慢慢看。」

太后點點頭,便在一旁坐了下來。有宮女亦為嬰茀搬來凳子,她卻搖頭不坐,堅持侍立在太后身後。

柔福便又朝趙構悠悠笑道:「九哥,該你落子了。」

趙構再看著棋局凝思片刻,然後拈起一子淡然道:「這盤棋真是很玄妙,不到最後也不知誰是勝者。」言罷舉手落子,竟落在柔福全然沒想到的地方,如絕處逢生一般,一子打破了柔福苦心經營的局面,殺掉了她一大塊黑子。

這樣一來白子局勢豁然開朗,略知弈理的人都能看出若下下去必會是白子佔優。柔福一愣,伸手取回剛才自己所下那子,嗔道:「不行,剛才我下得太快,我不這樣下了!」

趙構一擋她舉棋的手,正色道:「九哥剛才不是說了麼?落棋無悔,又想挨九哥罵呀?」

嬰茀也在旁邊笑說:「公主,勝敗乃兵家常事,偶爾輸一局也不是什麼大事,何必把結果看得這麼重?」

柔福瞪她一眼,道:「你可真是嫁雞隨雞,盡顧著幫郎君說話,把以前的主子都忘了。」

嬰茀笑容立即凝固,低首不再說話。倒是太后拉起了嬰茀的手,輕輕拍拍,然後對柔福說:「嬰茀說得沒錯,悔棋確實不對,不是堂堂公主的作風。瑗瑗忘了麼,你已經是大人了,不要還拿小孩脾氣賴你九哥。」

柔福聽了此話便默默把棋子放回去,然後以手托腮愁眉苦臉地沉思。

趙構見她蹙眉凝思之態甚是可人,忍不住又想逗逗她,便故意命人取來一壺汴京佳釀八桂酒,從容不迫地親自給自己斟了一杯,然後細細品著,左手則拈了一枚棋子在桌上一點點輕輕敲擊,以示催促她儘快落子。

柔福好不容易想出一著,剛一落下趙構立即落子以對,又把她逼得寸步難行。柔福繼續苦思,不覺間將手中握著的絲巾一角送至唇邊,下意識地緩緩點咬。如此兩人又各下了幾手,到後來柔福局勢越發兇險,顯然敗局已定,任她咬破絲巾已回天乏術,正在煩悶間一抬頭卻見趙構正悠閒地敲棋品酒,柔福又氣又惱,一時興起便雙手一抹棋盤,將整個棋局攪亂,說:「呸!不行!我都說九哥水平太高,應讓我九子才公平了,這局不算,我們重來!」

趙構大笑道:「哪有如此耍賴的!好,這樣罷,我放你一馬,我出一上聯,你若是能在我飲完這杯酒之前對上,這棋就算我們戰和。」

柔福想了想,最後點頭答應。

趙構一邊提壺將杯中酒斟滿,一邊隨口吟出:「漫敲棋子閒斟酒。」然後舉杯,凝視著柔福開始啟唇飲酒。

柔福心下一沉吟,轉瞬間忽然星眸一亮,對道:「輕嚼紅茸笑唾郎!」

此句一齣滿座皆驚。她這下聯固然對得不錯,可句中描繪的情景卻很是曖昧。此句源自南唐後主李煜描寫大周后與他調情的句子「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十分香豔,更有夫妻之情蘊涵其間。若柔福與趙構不是兄妹,這上下聯結合起來倒很有情趣,也暗合她適才對趙構的情態,不過他們畢竟身份特殊,聞者莫不覺得怪異。

趙構將酒杯放下,先是久久不語,只默然看著柔福,目光越來越柔和,最後終於對她微笑,說:「妹妹反應很快啊。好,那我們算是戰成平局了。」

柔福嫣然一笑,道:「九哥,我們再下一局罷。」

「可以是可以,」趙構道:「不過這回純屬切磋,我們不賭什麼。」

柔福點頭:「也行,九哥行事真是很穩重呢。」

嬰茀在旁看著,這期間一直未出聲。太后站起來,牽著她的手和言說:「今晚月色很好,我們去院中賞月品茶罷。」

嬰茀頷首答應,輕輕攙扶著太后走出了書房。

第十九節割臂

岳飛雖奉旨盡力指揮屬下將士與金軍作戰,但終因金軍入侵勢頭太過強勁,雙方兵力較為懸殊,最後楚州未能守住。金人得楚州後南渡滅南宋之意更甚,又繼續揮師而下,不久後連破泰州與通州兩城。趙構命宣撫處置使張浚自秦州退軍興州,調兵與岳飛協同作戰,回臨安之期也暫且不提,與宮眷在越州長住起來。

次年春正月元旦,趙構率百官遙拜二帝於行宮北門外。宋廷渡江以來本無此例,去年秦檜歸來告知二帝訊息後趙構遙拜過一次,而這年元旦後定為常例,以後每逢正月元旦都要舉行這一儀式。隨後趙構下詔改元為紹興,升越州為紹興府。紹興元年二月,趙構任禮部尚書兼侍讀秦檜為參知政事。

隆祐太后春秋已高,這幾年歷經憂患南北奔波,身體越來越不好,紹興元年元月中先是受了些風寒,不想病勢逐漸加重,到了四月間,太后全身忽冷忽熱,頭暈目眩胸悶乏力,不時便會暈厥過去。趙構大為著急,忙召御醫前來診治,那些御醫知道趙構對太后最為孝順,又顧及太后年高體弱,便不敢開藥力較猛的藥,生怕出一點差池,只開了些溫補的藥給太后服用。但太后服藥後不但不見好反而越發難過,對趙構說:「如今我胸腹中似有火在燒一般,比有寒熱之症時更覺不適。」趙構聞言又急又怒,下旨把御醫重責幾十杖轟出去,然後命人在紹興府尋訪名醫為太后治病,自己則一連數夕與嬰茀、柔福等人侍奉在太后病榻前,衣不解帶地連夜守護,惟恐太后病情再惡化。

無奈事不如人願,只過了兩日太后寒熱再度發作,病勢比以前嚴重數倍,日夜發熱而不退,神志漸不清醒,口中頻頻作囈語。趙構好不容易才找到江南名醫夏振國入宮醫治,夏振國為太后診過脈象後告訴趙構:「太后患的是類瘧症,平日所受風寒鬱結於臟腑間。本來無甚大礙,以藥引導,助風寒慢慢發洩出來即可,但此前用的全是溫補之藥,把風寒又遏阻在了胸腹間,就如強以木板壓住正在燃燒的旺火,現在熱已入心,已病至膏肓了。草民不才,已無力迴天。」

趙構忙挽住他,連連勸他再想辦法勉定一方,務必要將太后治好。夏振國搖頭道:「治病救人本來就是醫家職責,若有一線生機敢不盡力挽救?草民醫道不精,的確是束手無策,只能奉上以畢生心血藥草精華煉出的至寶丹一粒,請皇上待太后醒來後將此丹衝化,讓太后服下。若守到明晨太后病勢不生鉅變,或許就還有救治的希望。」

說完夏振國拱手告退再不肯多作任何承諾,趙構只好命人開宮門放他出去,然後愁眉不展地坐在太后病榻前,凝視夏振國給的那粒至寶丹久久不發一言。幾位嬪妃與柔福一時也都沉默著,靜候太后的甦醒。

這時殿外跑來一名太監,奏道:「參知政事秦大人深夜入宮,說有軍情急報要稟告官家。」

趙構猶豫了一下,然後緩緩站起,說了聲:「若母后甦醒速命人來奏報。」便隨太監出殿去接見秦檜。

他走後眾人繼續枯坐等待,其間太后眼瞼跳動了幾下,雙唇微動似在說話,大家連忙圍攏過去輕喚,不料太后卻沒反應,看來又是在囈語而已,於是又四散開來各自落座。又過了一會兒,張婕妤盯著桌上的至寶丹忽然一聲嘆息:「太后一向寬厚待人,和藹可親,是個難得一見的大好人,不想如今竟被庸醫所誤,遭此大劫。惟望上天有好生之德,讓太后服了至寶丹後平安避過此難,長命百歲。」

柔福在一旁幽幽介面道:「婕妤似乎說錯了,太后是千歲,豈止長命百歲。」

張婕妤一愣,隨即馬上賠笑道:「公主說得對,太后自然是長命千歲,是我失言,該掌嘴!」言罷作勢自打一耳光。

柔福不再理她,繼續轉頭凝視著沉睡著的太后。潘賢妃見狀冷笑一下,開口對眾人說:「我聽說孝子割臂股之肉做引煎藥給患病的父母服用可感動神明,挽回彌留之際的父母生命。而今太后病在垂危,若有兒女肯作此犧牲,割臂股煎湯衝化至寶丹,太后之病想必可以痊癒。」

嬰茀在側輕聲道:「但是,太后並無親生兒女……」

潘賢妃道:「未必一定要親生兒女的血肉才行。神明要看的只是這份親情,只要有母子母女之情,就算不是親生骨肉也無所謂。」

張婕妤訝異地說:「難道潘姐姐是要官家……」

「當然不是!」潘賢妃打斷她:「官家是真龍天子,萬金之軀,身系天下萬民之福,自然不能有損龍體。何況,按名分來說,太后的兒女也不是僅有他一人……」

如此一來所有人都明白她意在柔福,暗示柔福應割臂股之肉以救太后,於是其餘諸人的目光齊刷刷全投向了柔福。

柔福側目冷冷地視她良久,然後起身慢慢走出,進了旁邊自己的寢殿。潘賢妃見她身影消失後又是一聲冷笑:「看,一說要割肉她馬上就跑了,枉太后待她如親生女……」

不想話音未落卻又見柔福走了回來,此刻右手中多了一柄匕首。

潘賢妃吃驚之下立即噤聲。柔福手握匕首一步步直朝她走來,匕首顯然是精心打造的,柄上精雕細刻,鑲有七色寶石,而刀刃更是寒光流溢,想必定是削鐵如泥。

潘賢妃見她步步進逼,面無表情,匕首被她舉著離自己越來越近,一時也想不明白她意圖,不免驚慌起來,忙起身後退,臉色煞白地問:「公主這是在幹什麼?」

柔福把她逼至牆壁前,再無路可退,然後輕輕伸手,將匕首平貼在她臉上。潘賢妃像被燙了一般驚叫出聲,嬰茀也忙帶著兩名侍女快步走來勸道:「公主,別嚇潘姐姐……」

柔福淡淡一笑,忽然拉起左手衣袖,用匕首向左臂上劃去。

寒光一閃,鮮血立時潸潸流出。周圍人等齊聲驚呼,嬰茀馬上與侍女一起拉住她雙臂,連連叫道:「公主使不得!」

柔福不理,掙扎著還要繼續割臂,卻聽門邊傳來一聲怒呼:「住手!」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朝聲音響處望去。趙構立在那裡,眉心緊鎖,大睜的雙目佈滿血絲,面色鐵青。

他疾步走到柔福身邊,乾淨利落地奪過她手中的匕首遠遠地擲在地上,又將拉住她的嬰茀與侍女推開,一手把柔福摟進懷中,一手則拉下她袖子掩住流血不止的傷口,再怒吼似地命令道:「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取布帛來為公主包紮!」

周圍宮女太監立即應聲,爭先恐後地紛紛跑去找布帛。柔福在趙構懷裡悄然抬頭,朝他微笑道:「九哥,你讓我割一塊肉下來罷。賢妃嫂嫂說如果以兒女至親的肉來煎湯衝化至寶丹,就可以治好太后的病。」

趙構見她流的血將衣袖浸得半溼,臉蒼白得有透明之感,連嘴唇上的血色也褪去了,漸漸變得青白,憐惜之下更是怒不可遏,直視著潘賢妃逼問:「這話是你說的?」

潘賢妃見他臉上若覆寒霜,更不敢迎視他懾人的目光,猛地跪下,深垂著頭顫聲說:「臣妾只是說有孝子割臂股之肉以救父母這一說法,並沒有讓公主效仿……」

趙構冷笑,對她說:「母后與公主雖有母女的名分,但並無血緣關係,若說有至親之情即可,那你是母后的兒媳,母后平日待你也如親生之女一般,朕現在就命你割肉為太后煎藥,至於是割臂還是割股,你可以自己決定。」

潘賢妃被嚇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連連叩頭道:「官家,是臣妾胡言亂語說錯話了,請官家饒了臣妾吧,或者是掌嘴還是扣月俸臣妾都甘願受罰,只求官家收回成命……」

趙構默默看她片刻,又徐徐說道:「經你剛才那麼一說倒是提醒了朕,割肉救親或許真是一個良方,能以己之力挽回太后生命是何等榮耀,賢妃為何不肯答應呢?」

潘賢妃已是淚流滿面,瑟瑟地發抖,只反覆磕頭而說不出話。

趙構鄙夷地最後瞟了她一眼,隨即放眼環視其餘妃嬪,對她們說:「你們也都是母后的兒媳,若誰能割肉煎湯衝化至寶丹,治好母后的病,朕日後若必須另立皇后便會立她。」

一時殿內鴉雀無聲,無人敢發出些微響動,不僅是妃嬪,就連普通宮女們也暗暗擔心被趙構選來割肉。皇后之位固然很有誘惑力,但活生生地自自己身上割塊肉下來,其間痛苦又豈是輕易能忍受的?

等了許久仍無人應答,趙構便先詢問式地看著張婕妤,張婕妤不自禁地略略移步退後,低頭不語。

趙構遂又將冷洌的目光移到了他的才人吳嬰茀身上。

第二十節遺言

嬰茀本來垂目而立,感覺到趙構在看她後也不驚慌,緩緩抬頭迎視趙構,暫時也沒說話,但神情十分淡定從容。

趙構便問她:「你願意麼?」

聽他問這話時,她察覺到他目中一閃而過的一絲奇異光芒,她無暇細究那意味著希望還是試探,卻明白她無法拒絕的命運就此註定。於是嬰茀屈膝一福,答道:「是。臣妾願意割股為太后煎湯作引。」

得到了她的答案,趙構緊抿的雙唇漸漸鬆動,一縷滿意的微笑淺淺冰裂於他冷峻的面容上。在感受到割肉的恐懼之前,嬰茀先無法遏止地覺得酸楚。她儘量睜大眼睛,以避免潮溼的目中水凝成珠,保持著不露喜怒的表情,在趙構的注視下、潘賢妃與張婕妤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以及短暫的靜默後殿內漸漸響起的竊竊私語聲中輕輕移步,走到另一角落,拾起剛才被趙構扔在地上的匕首,然後轉身勉力微笑著對趙構說:「請官家允許臣妾回寢宮做此事。」

趙構頷首道:「好,但以速為貴。」此刻宮女正在給柔福包紮傷口,他與柔福並肩坐下了,沒像以前那樣緊緊摟著她,但左手仍擱在柔福身後的椅背上,莫可言喻的親密不經意地自這一姿勢中流露。

嬰茀沒再多看,答應了一聲便出門回宮。

回到宮中後嬰茀摒退侍女,注清水於一爐罐中煮沸,再親手焚香點燭,跪下雙手合什向上天禱告道:「吳嬰茀今日自願割股以療隆祐太后,伏乞上天鑑察下情,使太后早日痊癒,不勝感禱之至。」畢恭畢敬地再三叩首後才起身解衣,仔細洗拭左腿上的肌膚。

觸目所及之處肌膚瑩潔如玉,嬰茀以冷水浸過的淨布輕輕拭去,突來的溫差刺得她的腿與心同時一顫,眼淚就泉湧而出。她在悲傷的哭泣中完成了清洗的程式,但在握起匕首時,眼淚竟然瞬間止住。

從匕首刺進腿中的那一剎那起,那錐心的疼痛就爆裂開來,逐漸肆虐到了骨髓裡,鮮血汩汩地流出,那不斷蔓延著的刺眼的豔紅讓嬰茀覺得眩暈,她的手開始顫抖,不過她仍然堅持著手中的動作,竭力想說服自己正在切割的是一塊普通的藥品,而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刀刃在肌肉裡游移,一點點地深入,一點點地切割。那確是一柄削鐵如泥的匕首,卻沒讓嬰茀覺得縮短了割股的漫長過程。好不容易才割斷切下的股肉與身體相連的最後一點脈絡,嬰茀狠狠地把它投入沸騰著的爐罐開水中,然後用準備好的布帛裹束好創口,再對外面等候著的侍女說:「好,你們可以進來了。」才如釋重負地墜倒在沾滿鮮血的床上。

當嬰茀的侍女將用她股肉煎好的滾湯送入太后宮中時太后剛剛甦醒,趙構忙命人傾入杯中,溶化了至寶丹,再親自捧著進奉太后。太后略聞了聞,詫異道:「這是什麼湯藥,怎有葷氣?」

張婕妤便把剛才情形簡單解釋了一遍,大讚趙構與嬰茀孝順,竟真能如古代聖人一般割股救親。

太后聽後卻嘆嘆氣,搖頭不喝。趙構急勸道:「這至寶丹是夏神醫傾畢生精力所制,必有奇效,何況吳才人孝心可鑑,自願割股為母后做藥引,母后不要辜負了她一番心意。」

太后和言對他說:「你們的心意我心領了,但我身體如何我自己十分清楚,事到如今吃不吃藥都是一樣。割肉救親之說旨在勸導世人為人子者應當孝義為先,至於以肉作引是否真有效就難說了。身體骨血何其珍貴,要懂得愛惜,莫因人言虛名而無謂輕損。今日此湯我是不會喝的。」

趙構自是不肯放棄,跪下反覆再勸。張婕妤潘賢妃及眾宮人見皇帝下跪便也都齊齊跪下,一起勸太后服藥。太后仍堅持不服,命人撤去,端藥的宮女不知該如何是好,尷尬地站著,進退兩難。

此時柔福從太后床畔站起,輕輕扶起趙構,對他說:「九哥,你們先回避一下可好?我會勸太后服下此藥的。」

趙構有些疑惑地看她,柔福看著他堅定地點了點頭。趙構亦再無他法,也就同意,命宮女將藥遞給柔福,然後帶著其餘人退出太后寢殿,在廳中等待。

看到殿內只剩她們二人,太后便笑了笑,問柔福:「你準備怎麼勸我呢?」

柔福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只握起盛藥之杯,然後手一斜,那藥湯便盡傾於地。

太后點頭嘆道:「還是瑗瑗最懂我的心思。」

柔福道:「如果我是太后,我也不會喝這藥。」

太后微笑著盡力支坐在床頭,向柔福招手道:「來,坐在我身邊,有幾句話一直想跟你說,趁著現在有了些精神就先說了罷。」

柔福依言在她身邊坐下。太后握著她的手,說:「瑗瑗,以後你要學會更溫和地與人相處,不要處處與人爭鬥,說話也要委婉一些,須知有時無心的一句話也會產生樹敵的嚴重後果。」

「我不怕。」柔福倔強地說:「我爭的必是有理之事,罵是也是該罵之人,就算有人因此與我為敵,但我是長公主,他們又能奈我何?」

太后憂傷地看著她,忽然有兩滴淚水墜下,握著她的手也更緊了:「我如今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若走了,以後誰來保護你呢?」

「九哥。」柔福凝視太后,雙眸澄淨晶亮:「九哥會永遠保護我的。」

太后又是一聲嘆息,說:「瑗瑗啊,有幾點你必須牢牢記住:一、官家是皇帝;二、官家是你哥哥;三、官家首先是皇帝,然後才是你的哥哥,除此外不會再是你的什麼人。」

柔福聽了沉默不語,既不表示記住了也不出言反駁。太后又深深看她一眼,又道:「以為自己可以用感情去改變一個男人,是女人最容易犯的錯誤。我曾花了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生命去理解這句話,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轍。」

柔福若有所思,半晌後道:「未必每個男人都不可改變罷?」

太后搖頭,正欲再說,忽聽趙構在外問:「母后,藥服了麼?兒臣可以進來麼?」

太后便嚥下了欲說的話,向外道:「官家請進。」

趙構甫進門便看見了傾在地上的藥液,臉色頓時一變,問:「瑗瑗,這是這麼回事?」

太后搶先道:「不關她事,她端著藥勸我飲,我推卻時用力過猛,便把藥打潑了。」

趙構立即轉身朗聲傳下口諭:「速把夏振國召入宮再為太后開方。」

「不必了,」太后擺手道:「我累了,想睡一會兒,你們都出去罷。」

趙構再三細省太后面色,覺得似乎要比先前略好些,才答應道:「兒臣就在外廳候著,母后有事喚兒臣便是。」

太后點頭,趙構遂讓柔福一同退去。柔福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太后,忽然又轉身行至太后床邊跪下,鄭重地叩首,隨即清楚地喚道:「母后。」

太后微笑,溫柔地看著她,說:「好孩子,你也去歇息罷……別忘了我的話。」

第二十一節選儲

紹興元年四月庚辰,隆祐皇太后孟氏崩於行宮之西殿。

趙構哀慟甚久,下詔曰:「隆祐皇太后應行典禮,並比擬欽聖憲肅皇后故事,討論以聞。朕以繼體之重,當從重服。」命大臣要按當年向太后喪禮規模為隆祐太后治喪,自己從重服為太后戴孝,並輟朝一月不御正殿。

五月癸卯,經朝中侍從、臺諫集議,上隆祐皇太后諡曰昭慈獻烈後。

太后平日對宮妃、宮女太監都寬厚仁愛,宮中之人也對她十分尊敬愛戴,本就因她的逝世而很感難過,又見皇帝竟然哀慟到輟朝一月的地步,更是不敢怠慢,紛紛爭相哀哭守靈,竭力顯示自己的悲痛之情。潘賢妃與張婕妤更因上回未肯割肉以救太后之事深感不安,惟恐趙構再度追究,便自覺地披麻戴孝日夜跪於太后靈前,每次趙構一齣現便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表情,然後相應地垂淚掩面,或大放悲聲或低聲啜泣,就怕他懷疑自己不夠悲傷,顯得不夠孝順。

嬰茀割股後第二天就全身發燙,高熱不退,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趙構命人精心診治後才漸漸好轉。待清醒後一聽見太后駕崩的訊息,嬰茀頓時大驚失色,不顧宮女的勸阻掙扎著起身,讓人攙扶著自己,強忍著暈眩噁心之感和腿上劇烈的痛楚,拖著倍感沉重的身軀蹣跚著趕去太后寢宮哭拜。

趙構見她這般模樣便嘆了嘆氣,溫言對她說:「你身體未痊癒,還是回去臥床休息罷,有此心意已夠了。」

嬰茀卻搖頭道:「莫說太后是官家母后,即便只是普通人家的夫人,歸天之時身為媳婦的我等豈有不來守靈送終之理?」

她堅持留下來跪著守靈,趙構也就由她守下去,但到夜間還是命人強把她扶回寢宮休息。

柔福在太后駕崩當日亦不禁落下幾行清淚,但很快止住,也並不再哭,守靈戴孝也按定製行事,不刻意強調自己的哀傷悲痛,宮人見此略有微辭,她亦我行我素毫不理睬。

元懿太子趙旉薨後,因趙構再無皇子可立,皇儲之位便一直空著。紹興元年六月,尚書右僕射範宗尹奏請趙構於宗室子中擇有資質者養於宮中,稱儲君乃一國之本,一日不立擇朝野不安,陛下應早定太子,以安天下人心。

趙構先是沉默不語,在範宗尹再三詢問下才開口嘆道:「太祖皇帝以聖武定天下,而其子孫倒不得繼而享之,如今子孫零落,其情堪憫。仁宗皇帝無子,便立其侄為儲,是為英宗。朕若不為天下蒼生計,取法仁宗,何以慰祖宗在天之靈!」

這大宋天下是太祖趙匡胤創下的,但其後繼位的不是他的兒子德昭或德芳,而是其弟晉王趙光義。據說趙匡胤臨終時夜召晉王入宮,摒退所有宮人與其密談,談話內容左右皆不得聞,只遙見燭影下晉王不時離席,似在作遜避之狀。最後兩人不知說到什麼趙匡胤竟大怒,隨手抓起一旁的文房用具玉斧大力戳地,高聲對晉王說:「好!你好好去做吧!」隨後氣絕身亡。趙光義一臉哀慼地出來宣佈皇帝駕崩的訊息,並稱太祖臨終前是要他繼位為帝。大家雖覺此事相當詭異,但也不敢多說什麼,便依言當即改稱趙光義為官家。另有一說稱太祖臨終時宋皇后曾命宦官王繼隆召自己兒子德芳入宮,王繼隆卻跑去找當時任開封府尹的趙光義,請他進宮,稱否則帝位將屬他人。趙光義入宮後宋皇后一見他即知已被王繼隆出賣,於是悽然道:「吾母子之命,皆託於官家。」

這「燭影斧聲」之事真相如何已成千古之謎,以後的皇帝都是太宗趙光義的子孫,自然都儘量掩飾淡化此事,不讓史官將其寫入正史,但後世文人士大夫仍對此心存疑惑,大多都懷疑這其實是一場奪位篡權的宮廷政變,雖嘴上不說,可私下對趙匡胤的子孫卻頗為同情。趙匡胤的後代到此時已是默默無聞,隱而不彰了,如今大臣們聽趙構竟然主動提起太祖後代之事,立即來了精神,紛紛上書請求立太祖之後為皇儲。

同知樞密院事李回上疏說:「自古為人君者,惟有堯、舜能讓天下與賢者,而藝祖(趙匡胤)竟能做到不以大位傳其子,聖明獨斷,實發於至誠。陛下遠慮,上合藝祖遺風,實可昭格天命。」另一大臣張守則明褒趙匡胤暗促趙構下定決心:「藝祖諸子並未失德,藝祖舍子而傳位太宗,高風亮節,勝過堯、舜數倍。」上虞縣丞寅亮更直接地奏請說:「藝祖的後代如今寂寞無聞,竟與庶民一般無二,於情於理均不相合。請陛下於‘伯’字行內選太祖子孫中有賢德者,以備他日之選,倘若日後後宮再誕下皇嗣,再命他退處藩服。如此,上可慰藝祖在天之靈,下可慰天下人之心。」

趙構閱後感慨萬千,遂與秦檜商議,秦檜說:「此事倒也可行,但須擇宗室閨門有禮法者之子方可。」趙構頷首道:「那是自然。」籤書樞密院事富直柔再問趙構:「若選皇子養於宮中,可將皇子付託給誰養育呢?」趙構答道:「朕已想好了人選。」於是傳下令來,派管理宮廷宗族事務的趙令疇於「伯」字行中訪求生於建炎元年的宗室子。

這訊息很快傳入後宮,某日張婕妤與嬰茀、柔福偶遇於行宮花園中,便聊起了此事。張婕妤對嬰茀道:「官家說他已想好了人選,大概就是指你我二人了。潘姐姐痛失愛子,想必不會願意收養別人的孩子。」

嬰茀微笑道:「若真如此那我也有些事可做了。自太后崩後宮中沉鬱了許多,多一兩個孩子氣氛也會活泛一些。」

柔福在一旁聽著,忽然插言道:「要收養皇子照理說應選與官家關係最親的才是。父皇的子孫大多在金國,偶有幾個流落在民間的也不知所終,但我聽說神宗皇帝的兩個弟弟吳榮王顥與益端獻王頵有幾個孫子在外躲過靖康之難,現在也在江南,官家完全可以選他們的兒子入宮撫養,為什麼一定要選太祖皇帝的後代呢?」

張婕妤與嬰茀尚未答話,卻聽有人冷插一句:「吳榮王與益端獻王的後代與太祖皇帝的後代又有什麼區別?反正都不是官家的親生兒子,養來何用?」

柔福回頭一看,見說話的是漸行漸近的潘賢妃,便淡淡一笑,說:「也是,吳榮王與益端獻王的後代與太祖皇帝的後代是沒什麼區別,官家若要選皇子不應以血緣親疏論,而當選有膽識德行者。若是選來個小孩,親倒是夠親了,但膽小如鼠,一點點響聲也能嚇得……」

「公主,剛才我命我的丫頭給你準備冰鎮酸梅湯,現在應該已經好了,請公主隨我回宮去飲罷。」嬰茀當機立斷地打斷柔福的話,沒讓她說出後面刺耳的字眼,一面拉著她走一面向潘賢妃與張婕妤笑說:「兩位姐姐慢聊,我與公主先走了。」

潘賢妃自然知道柔福想說什麼,臉已氣得青白,只差沒嘔出血來。柔福看了看她,又笑了笑,然後跟著嬰茀離去。

到了嬰茀宮中,嬰茀請她坐下,然後四處張羅著命宮女為柔福打扇、洗手,進奉酸梅湯。柔福靜靜地看著她忙來忙去,目光最後落在了她的小腹上。嬰茀轉眼間發現這點,便奇道:「公主在看什麼?」

「嬰茀,」柔福緩緩問道:「你入侍我九哥好幾年了,為何一直不曾有喜?」

嬰茀一愣,尷尬地低頭,半晌才輕聲道:「這事全憑天意,是嬰茀無福……」

柔福搖頭,道:「不對。不僅是你,太子死後,潘賢妃和張婕妤也都一直沒能懷孕,九哥還很年輕,這很不正常。」

「公主……」嬰茀看了看周圍的宮女,近乎哀求地喚她,暗示她不要再講下去。

柔福便擺擺手,對左右宮女道:「你們都下去,不必在這裡伺候了。」

宮女們應聲而出。柔福再凝視著嬰茀,又問:「嬰茀,為何九哥沒能再生皇子,而必須要選宗室子為儲?」

第二十二節馭馬

嬰茀微微側身,轉臉避過柔福,以手中絲巾悄然拭去眼角溢位的淚,然後黯然道:「公主,我不知道你在金國遇到了什麼,想必這些年過得很苦。可是,你也應該體諒官家的難處,當年道君皇帝在艮嶽內的那種生活官家不曾過過半日,這幾年來卻飽受了內憂外患、戰亂叛變之苦,導致身心皆受重創。你要記住,現今的他是歷經憂患的南朝君主,而不再是你印象中那出使金營歸來的康王。」

建炎元年,趙構登基後任資政殿大學士李綱為尚書古僕射兼中書侍郎,而以黃潛善為中書侍郎,汪伯彥同知樞密院事。黃潛善、汪伯彥二人自覺在趙構任天下兵馬大元帥時就輔佐在側,照理說趙構應任他們為相才對,沒想到趙構執意拜人望很高的李綱為相而將他們置於相對次要的位置,故此兩人對李綱頗有嫉恨之心,明裡暗裡處處與李綱作對。

趙構起初對李綱較為信任,凡國事都與他商議後才作決定,國勢漸有中興之望,但黃潛善、汪伯彥兩人卻竭力勸趙構與金國議和,趙構本無議和之意,不料那時金帥婁室陡然率領重兵,進攻河中,權知府事郝仲連奮勇抗敵最終卻仍失守,婁室攻入河中府城後又連陷解、絳、慈、隰諸州。一時南京城內風聲鶴唳,臣民恐慌如當初金軍入侵汴京之時。汪、黃二人遂密請趙構轉幸東南,趙構也漸有怯意,便於當年秋七月下詔宣佈將幸東南,來春還闕。

李綱極力勸諫稱不可,上疏說:「自古中興之主,均起於西北,如此一來即可據中原而有東南;如果只守東南,則不足以復中原而有西北。因為天下精兵健馬,皆在西北,如果放棄,金人必會趁機而入,盜賊也將蜂起,以後就算陛下有還闕的打算,也不能再得,更別說治兵制敵以迎還二聖了!為今之計,或許應當暫幸襄、鄧以系天下之心,待趕走金人天下安定了,即還汴都。」於是趙構收還手詔,接受李綱的建議決定不去東南而幸南陽。隨後在八月改封李綱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以黃潛善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

這時朝中主和一派又將矛頭對準了極力主戰的李綱。範宗尹也是一主議和之臣,向趙構進言說李綱名浮於實而有震主之威,不可以為相。而此前李綱曾上疏請求朝廷派命官招撫失地的百姓和一些自發組織的抗金隊伍以擴大抗金戰鬥力,並舉薦張所為河北招撫使,王奕為河東經制使,傅亮副之,這又成了汪伯彥與黃潛善彈劾李綱的理由。河北轉運副使、權北京留守張益謙得黃潛善暗示,上奏說張所置司北京不當,招撫司置後河北盜賊反而愈熾而難以控制,不如將其罷了。隨即汪、黃又誣告傅亮不立刻渡河而無故逗留,刻意貽誤軍機。李綱自知兩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旨在針對自己,便黯然對趙構說:「設定招撫司、經制使是臣向陛下建議設定的,張所、傅亮也是臣所舉薦的。而汪伯彥、黃潛善憑空誣陷張所、傅亮,分明是指斥臣行事欠妥。臣常以靖康年間大臣失和、朝無定策,以至國敗家亡為鑑,遇事先與汪伯彥、黃潛善先議而後決。二人反與臣相逆,臣舉足無地,肯請致仕歸田。」

趙構先是極力挽留,而李綱堅決請辭毫不動容。趙構又與汪伯彥及黃潛善商議,二人聞說李綱請辭自是正中下懷,惟恐趙構不同意,又連連攻擊李綱,說他招兵買馬,心存不軌,應早去為快。趙構倒未必皆信,但細思後也覺李綱所說的「靖康年間大臣失和、朝無定策,以至國敗家亡」十分有理,當下兩派相爭必舍其一,便順勢罷免了李綱。

汪、黃二人一直在勸趙構巡幸東南,東京留守宗澤聽說後接連上表,請趙構駕幸汴京。那時宗澤在汴京撫循軍民,修治樓櫓,招降臣寇王善,並慧眼識英才,將青年將士岳飛提拔為統制,政績卓然,汴京軍民莫不交口稱讚。宗澤正想致書李綱,請他力勸趙構還汴,不料書尚未發出,左僕射李綱被罷為觀文殿大學士,提舉洞霄宮的訊息已傳到。宗澤怒而將手中書信撕得粉碎,連聲搖頭嘆息。

河北州郡陸續被金軍攻破,黃潛善、汪伯彥當即再勸趙構幸揚州。趙構聽從二人建議指日啟蹕,下旨讓精兵護送隆祐太后及後宮嬪妃宮人先期出行,自己另率將士隨後南下。

嬰茀自被趙構帶入宮後便留在他身邊做了個端茶送水的侍女,趙構對她並不特別看重,除了閒時問她一些關於柔福的舊事外也不會多看她一眼。決定啟蹕前往揚州後他也把嬰茀列入隨太后先行的宮人名單之中,嬰茀得知後含淚跪下懇求,請趙構允許她隨侍趙構後行。

趙構搖頭道:「朕此次南幸還將巡視沿途諸州,須策馬行舟風雨兼程,旅程之苦不是女子所能經受的,所以此行不帶一名宮女隨行。你這般柔弱,既不會騎馬也不能行遠路,跟著朕有諸多不便,還是隨太后同行,一路上可乘車輦,又有精兵護送,要舒適安全許多。」

嬰茀堅持求道:「奴婢未曾纏足,可以行遠路,當初從汴京逃至南京便是一步步走去的。騎馬奴婢現在確實不會,但奴婢可以學,一定會很快學會的。」

趙構仍是不允,嬰茀再求,他臉一沉,轉身過去再不理她。嬰茀知道多說無益,只得泫然告退。

這晚趙構正在寢宮內批閱奏摺,忽聞外面有馬嘶鳴之聲傳出,既而馬蹄聲急,一陣一陣隱隱傳來。他頗感詫異,便起身出門聞聲尋去。

走到後苑內,只見一名女子身著白色窄袖短衣,足穿紫色皮靴,騎在一匹青驄馬上,竭力想駕馭住那馬,可那青驄馬全然不聽她指揮,失控般地亂跑亂闖,那女子被顛簸得厲害,身體已是搖搖欲墜,伏首緊貼著馬,手胡亂往前抓去,也不知是拉著韁繩還是馬鬃,臉已嚇得慘白,滿是驚恐之色,雙目痛苦地緊閉著。

趙構一看便知是嬰茀,也不急著讓人去拉住她的馬,只冷冷回首看著趕過來的一群太監,問:「是誰放馬出來讓她騎的?」

一個管宮內馬廄的小太監戰慄著跪下答道:「馬是奴才管的。今晚嬰茀姑娘來找奴才,說幫奴才餵馬,讓奴才去歇一會兒,奴才不疑有他,便暫時走開了,沒想到嬰茀姑娘會私自牽馬出來騎……」

趙構看也不看他,只簡單地命令道:「再牽一匹馬出來。」

待小太監遵命牽馬過來後,他立即策身上馬,朝嬰茀那邊追去,才一瞬間已至她身側,但卻並不急於去拉她,只緊隨她所騎之馬而馳,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嬰茀已漸漸支撐不住,覺察到有人靠近也略有點放心,越發虛弱無力,不想那馬奔至一隅忽然奮力一騰,嬰茀毫無準備之下整個人便被它拋了起來。眼見著就要墜地落於烈馬蹄下,周圍觀者一片駭然驚呼。而此刻趙構縱馬向前,緊接著伏身伸臂一攬,已攬住嬰茀纖腰,此動作如閃電橫空,既快又準,硬生生止住了嬰茀下墜之勢。隨即趙構提臂而起,把嬰茀抱到了他騎的馬上,讓她跨坐在自己身前,再策馬放慢速度緩緩而行。

嬰茀適才落馬之時已被嚇得魂飛魄散,意識頓失,此時依在趙構懷中漸漸醒轉,恍惚間不知身處何處,只疑是雲端。驚濤駭浪般的馭馬體驗已過去,現在所騎的馬行走得徐緩而安穩,一陣分明的體溫自身後透過,融有她熟悉的衣香和陌生的乾淨體味……直到她看清伸至她面前拉韁繩的雙手上衣袖的紋樣才驀然驚覺,回首喚道:「官家!」

趙構目視前方,淡然道:「你膽子不小。難道不知宮中這幾匹馬都很烈,經常會把生人摔下去麼?」

嬰茀滿面暈紅地低首輕聲道:「我選了匹看上去最溫順的。本來上馬前它一直都好好的,可一騎上去它忽然就發狂了,先立起前腿嘶鳴,然後就向前狂奔……」

「你是怎麼上馬的?」趙構道:「上馬前要面對馬頭左側,斜著向馬頸接近,站到平其左肩的位置,待給馬備好鞍轡後再上馬,要注意不要被馬左前蹄踩住腳。如果你是從馬右側而上,就會引起馬驚躁不安了。」

「是。」嬰茀應道:「奴婢記住了。」

趙構拉她手來握繩,對她說:「來,應該這樣策馬……」

於是騎在一匹馬上,趙構親自教了嬰茀馭馬之道。待她掌握了基本手法才與她雙雙下馬,在讓太監牽馬回廄前他伸手溫和地撫了撫馬頭與馬頸,告訴嬰茀:「選定一匹喜歡的馬來駕馭。騎它之前要先接近它,撫摩它,儘量對它友好,讓它接納你,視你為友。但若看到它有不悅或發怒的神色便要及時回撤,別給它傷害你的機會。」略停一下,又補充一句:「不過,馬第一次不接納你不等於以後永遠不接納你。」

嬰茀跪下叩頭,道:「奴婢謝官家今日救命與教導之恩,官家的話奴婢會句句銘記在心,永世不忘。」

「起來罷。」趙構語氣淡漠如常:「但是,朕希望你明白,朕救你並不代表欣賞你自作主張的行為。若你不是柔福帝姬的侍女,朕會看著你死在馬蹄下。朕不想再看到類似的事發生。」

嬰茀跪在地上,剛才感受到的暈眩般的喜悅霎時消散無蹤,她慢慢咬住下唇以抵禦心底擴散開來的痛楚,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字回答:「是!」

趙構在轉身回宮之前終於拋下一句她期待已久的話給她:「你不必跟太后一起啟程了,準備隨朕同行。」

第二十三節平亂

隨後幾日趙構命擅騎馬的宦官教嬰茀騎術,嬰茀亦學得十分盡心,堅韌頑強,毫無一般女子的嬌怯之態,因此進步神速,很快便可以獨自策馬賓士了。

李綱被罷相的訊息傳出後京中士人憤憤不平,都暗歎趙構親小人,遠賢臣。那時趙構有意提拔任用一些文人為官,聽說太學生陳東有才,便宣他入宮覲見。陳東來後立即上疏直言說宰執黃潛善、汪伯彥不可任,李綱不可去,並且請皇上還汴,治兵親征,以迎請二帝。

其言辭激烈直接,趙構閱後暫時押下不作答,黃潛善與汪伯彥聞後自是惱怒非常,暗下決心要將其除去。此時又有一位名叫歐陽澈的布衣文人也公然上書請趙構任賢斥奸,罷免黃、汪二人之職而複用李綱。見趙構沒答應,陳東與歐陽澈便聯手組織了一批儒生士人跪於宮城前,連聲呼籲請願,希望趙構能接納他們的意見。

黃潛善見狀再也按捺不住,立即入宮向趙構奏說:「陳東、歐陽澈等人糾眾示威鬧事,若不嚴懲,恐會引起滿城騷動,為患非輕呀。」

趙構端坐於御座之上,身體後傾靠著椅背,然後伸手再次翻開了兩人的上疏,細閱一遍,又抬目不動聲色地看了看黃潛善。黃潛善難測他心思,也不敢再多說話,便垂首而立,不覺間竟有冷汗涔涔而下。

如此須臾,趙構忽將兩冊上疏擲於黃潛善面前,淡淡命道:「核罪照辦。」

黃潛善大喜,引袖抹了抹額上的汗,匆忙領書而出。尚書右丞許翰候在殿外,見黃潛善表情已知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要治二人之罪,便問他道:「相公準備怎樣治他們的罪呢?」黃潛善一笑,豎起一掌斷然揮下,答道:「按法當斬。」許翰搖頭道:「國家中興,不應嚴杜言路,須與其他大臣會議決定才是!」黃潛善也不與他爭辯,佯裝著點頭稱是,隨後卻暗中吩咐開封府尹孟庾將陳東與歐陽澈處斬。

處斬之日南京全城百姓出門圍觀囚車經過,無論是否認識二人皆流涕相送。其間有一儒生憤然當眾高聲道:「本朝太祖皇帝曾告誡子孫說言者無罪,無論諫者如何直言均不可殺之。而自太宗到神宗年間,所有皇帝都沒有斬過一個因言獲罪的文人。而今國家亟待中興,需要良臣忠言直諫,皇上卻置祖宗遺訓於不顧,當真令天下文人心寒!」旁邊一人聽了勸道:「快些噤聲罷,再說下去連你頭上的腦袋也難保了。」那儒生微微一驚,便閉口不再說話,但臉上仍是怒氣難平。

建炎元年冬十月,在先送走隆祐太后與妃嬪宮人後,趙構於當月丁巳朔登舟前往揚州,隨侍的宮女只有吳嬰茀一人。沿途路過各州府皆登陸策馬巡視,發現有許多地方官擅自募兵,以勤王為名,或自稱招子弟習武衛國,實為擾民而有害軍政。於是趙構立即下旨禁止,令將已經招募的民兵散遣,如以後再有擅募者,必將立案嚴懲。

當時天下大亂,各地土匪盜寇四起,是國內一大隱患,各州府官員見了趙構均紛紛訴苦,請他指示如何處理。趙構聽了上奏的情況後沉思片刻,隨即吩咐學士承旨道:「為朕草詔:募群盜能並滅賊眾者,授以官。」

過了幾日,有靖康之變時自宮中逃出來的內侍前來投靠,並以當年從內府中帶出的珠玉二囊獻給趙構。趙構接過,看也不看便將珠玉盡數投入了汴水之中。第二天趙構將此事告訴黃潛善,黃聽後連聲惋惜道:「可惜可惜!現今國庫空虛,陛下賞玩之物也不多,那些珠寶都是當初汴京內府珍品,就算陛下無意強求,但既然有送上門來的又何必丟棄呢?」

趙構擺手,諭黃潛善道:「太古之世,君王擿玉毀珠,因此小盜不起,朕甚慕之,故而效仿以求解除盜賊之患。」

一日趙構所乘的御舟行至楚州寶應縣,晚上靠岸停泊,趙構批閱奏摺後已到三更,嬰茀過來服侍他盥洗,此後他揮手令嬰茀回自己船艙歇息,嬰茀答應一聲正欲出門,不料卻聽見船艙外忽然傳來騷動喧譁聲,另有火光透入,像是有許多人手持火把漸漸逼近。

趙構立即驚覺而起,拔出已解下的佩劍邁步而出。嬰茀也是大驚,亦跟在趙構身後走了出去。

只見包圍御舟的竟是隨行護衛皇帝的御營後軍,一干將士個個全副武裝,一手持刀劍,一手舉火炬,看見趙構並不下跪行禮,而是用一種挑釁的神情看著他。

趙構冷冷掃視眾人一遍,問:「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陛下,您做了幾月天子也沒收拾好大宋這片舊山河,是不是該讓賢了?」一人邁步出列,昂首斜視趙構,帶著譏諷的笑意,態度倨傲囂張。

趙構認出他是御營後軍統領孫琦。

此行趙構率眾文官走水路,由御營後軍乘舟緊隨護衛,而主要大軍則由統制官定國軍承宣使韓世忠率領走陸路,沿岸而行,現在駐紮在一里外的寶應縣城邊。而今趙構見孫琦現身,心知必定是他指揮著水上護衛的御營後軍叛變作亂,韓世忠雖未必與他們同謀,但時值深夜,若無人前去通報訊息他也暫時不會知道此事,不能趕來救駕。

趙構放眼一望,只見御舟周圍的小舟上也佈滿了叛兵,正把各舟中的文臣一個個拉出。那些大臣或害怕哆嗦,或憤然怒視,而面對眼前困境都一籌莫展。他們平時都是些在朝堂上慷慨議事、指點江山的人物,但此刻與劍拔弩張的兵士相比,卻顯得如此勢單力薄、無可奈何。

趙構深吸口氣,不允許自己滋生任何恐慌的情緒,凝視著孫琦平靜地說:「孫統領,朕自覺平日待你不薄,為何今日你竟做出此等叛國之事?」

孫琦高聲道:「自古亂世出英豪,皇帝應由有能力者為之。而你趙構何德何能,只不過是父兄被俘,你擁兵在外白白撿了個便宜。你父兄兩位皇帝都不曾下旨傳位於你,你卻自立為帝,說起來也名不正言不順。何況金國外患未除,你卻一味膽怯退讓,要逃到揚州去,把半壁江山拱手讓人,好好一個皇帝被你當得這般窩囊,不如趁早讓賢,讓我率領旗下兵將去打回失掉的江山吧!」

「大膽亂臣賊子,竟敢擁兵謀反,忤逆犯上!」趙構尚未答話,卻聽一人在附近船上開口怒斥。眾人朝聲源處望去,發現說話者是左正言盧臣中。

盧臣中奮力推開攔他計程車兵,跨過連線御舟的輔橋疾步走來想靠近趙構,但還是被舟上數位士兵抓住,他一邊掙扎一邊對孫琦怒目而視,繼續斥道:「皇上是道君太上皇帝的親生子,靖康之變後即位上承天命,下應民心,又有隆祐太后的親筆手書懿旨,登基為帝正是名正言順!皇上即位後勵精圖治,國家中興有望,目前南幸揚州只是在金兵全力進逼之下的權益之計,待局勢穩定後自會還闕。而你等亂臣賊子,居然斗膽趁機造反、覬覦皇位,其心可誅,人神共憤,必遭天譴!」

孫琦仰首大笑,道:「亂臣賊子趁機造反必遭天譴?只怕未必呢,這大宋皇帝的江山如何得來?不也是靠陳橋兵變皇袍加身麼?太祖皇帝以前是北周的殿點都點檢,統領禁軍,而我是如今御營後軍的統領,現在情況也與當年陳橋驛很相似,他趙匡胤可以做皇帝,我孫琦為何就不行?」

說完孫琦徑直走到盧臣中所立的船舷邊,一伸手便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盧臣中大怒,還在怒罵間孫琦揚手一推,他立時直直地飛了出去,「啪」地一聲墜入水中。盧臣中並不識水性,在水中不斷痛苦掙扎,時沉時浮,看得孫琦與一干兵士哈哈大笑,趙構與其餘大臣觀之惻然,卻也無法相救,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盧臣中漸漸沉水溺亡。

孫琦又啟步逼近趙構,趙構立即仗劍而立不讓他近身,孫琦便一笑,轉身朝他身邊的嬰茀走去,笑道:「皇上就是皇上,任何時候都有美女侍奉在側,當真豔福不淺……」說著一支大手就伸了過去要摸嬰茀的下巴。嬰茀臉色一變,擺首躲過,孫琦繼續一步步逼近。趙構一怒揮劍要去刺孫琦,一旁早有幾位禁兵聚攏以刀劍相擋,一串激烈驚心的金戈聲隨之激起。嬰茀被逼至船尾盡頭,再無路可退,忽然肅然抬首以望趙構,高呼一聲:「官家保重!」便縱身跳入了水中。

聽破水之聲再響,趙構又是一陣心寒,猜想她必是不肯受辱而跳水自盡,不免對她心生敬意,暗道不曾想她竟是個如此節烈的女子,原來往日倒是看輕她了。

嬰茀落入水中後不似盧臣中那樣掙扎,就如石塊沉水般墜入水底消無聲息,漣漪一圈圈盪開又散去,河水依然平復如初,在淡淡月色下泛著粼粼微光。有兵士問孫琦:「可要下去救她麼?」孫琦搖頭道:「一個女人而已,不必管了。」

此刻趙構寡不敵眾,已被禁兵奪劍劫持起來。孫琦命人將他押回船艙,然後對他道:「請陛下寫道詔書,禪位於我罷。」

趙構漠然道:「孫統領大權在握,還有此必要麼?」

孫琦笑道:「還是按陳橋故事行事為好。太祖皇帝當年稱帝可是讓北周恭帝寫了禪位詔書的,為穩妥計還煩請陛下寫道命臣即位的詔書,臣會十分樂意接受陛下給臣下的最後一道命令。」

趙構思索須臾,道:「好。你讓人為朕準備筆墨罷。」

孫琦喜道:「這個容易。」便轉頭命令手下兵卒去找筆墨。過了一會兒文房四寶備齊,孫琦遂催趙構快寫,趙構不理,側目道:「朕無親自研墨的習慣。」

孫琦立即讓一禁兵為他研墨,磨好之後趙構懶懶提筆,才書一筆便拋筆不寫,道:「墨色太濃,重研。」孫琦大怒,道:「哪有這麼多事!墨色濃淡有什麼區別,寫出來的還不一樣都是字!」

趙構冷笑道:「朕寫字向來注重墨色,朝中大臣無人不知,寫出詔書若墨色不對必無人信你,都會說是你自己偽造的。本來研墨這事是由朕那貼身侍女做的,現她已被你逼死,只好麻煩你另找人完成此事了。」

孫琦想了想,便按捺下這口氣,又命禁兵再度研磨。這回磨好後趙構又說墨色太淺,如此三番,換了好幾個兵士,折騰了半天趙構才勉強說可,緩緩起身提筆蘸了蘸墨汁卻又靜止凝思,遲遲不肯落筆。孫琦又催,趙構不緊不慢地答說:「既是如此重要的詔書,自然要斟酌好每一個字才是。」

孫琦怒而拍案,斥趙構道:「你別推三阻四,速速寫了,否則我立馬讓你人頭落地!」

趙構冷道:「既要殺朕,剛才何不就動手,卻一定要朕寫什麼禪位詔書。」

孫琦拔劍怒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麼?」

正在爭執間外面忽跑來幾名神色慌張的禁兵,一迭聲叫道:「統領大人,大事不妙!韓世忠大人率軍隊趕來了!」

孫琦驚道:「快起錨從河上出發!」

禁兵道:「怕是不行,有許多船艦從三面包圍過來,上面全是宋兵!」

孫琦忙跑出門去觀望。趙構淺淺一笑將筆擲出,有兩名禁兵欺近將劍架在他脖上,他轉首相視,鎮定地說:「眾將士聽朕口諭:今日之事罪在賊首,你等若及時棄暗投明,為朕護駕,朕便既往不咎,不追究你們之罪。若有人能手刃孫琦,朕便封他做御營後軍統領。其餘護駕平亂有功者朕也將論功行賞,升官賞金,封妻廕子。」

船艙內的兵士聽了都面露猶豫之色,趙構便又道:「現今局勢很清楚,御營後軍有多少人?韓大人麾下又有多少人?如今你們已被包圍,逃是逃不掉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是死還是做個護駕有功之臣你們自己決定罷。」

此時孫琦氣急敗壞地又跑了進來,大聲命令道:「快把趙構架出去威脅韓世忠退……」話未說完背後已有一劍自他身後刺入,透胸而出。他驚訝地慢慢轉頭,發現暗算他的竟是自己一向信任的一名親隨兵。他難以置信地指著那親隨兵:「你……」

那人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開口斥道:「奸賊孫琦,竟敢存叛變篡位之心。今日我便為皇上除去你這亂臣賊子!」在看著孫琦倒下氣絕身亡後,那人立即朝趙構跪拜,道:「陛下受驚了。臣楊牧今日才知孫琦有逆心,幸虧動手及時,得以手刃奸賊為陛下除害。陛下洪福齊天,萬歲萬歲萬萬歲!」其餘兵士見情況陡然逆轉,自知叛變已無法成功,便也拋下刀劍,一個個跪倒在地發誓效忠。

趙構徐徐坐回御座,漸現出一縷微笑,頷首對楊牧道:「好,你很好。」又轉目看了看地上那死不瞑目的孫琦,冷笑道:「小小鼠輩,一些頭腦也無,居然也敢效陳橋事。」

不久後韓世忠疾步上御舟來見趙構,跪下連聲道:「臣救駕來遲,罪該萬死,請陛下處罰!」

趙構一抬手,和言道:「韓愛卿請起。」忽然看見又有一人進來,頭髮散亂,面容憔悴,雙目有淚盈眶,身上打溼的衣服還未乾透,趙構兩眼一亮,喚道:「嬰茀!」

嬰茀聞聲眼淚立即奪眶而出,跪倒在趙構面前泣不成聲,哭了許久說出話來才勉強成句:「官家,您沒事罷?」

趙構微笑道:「朕沒事。你呢?是韓大人救了你?」

韓世忠忙解釋道:「不是。是吳姑娘潛水逃脫,跑來軍營通知臣陛下有難的。」

原來嬰茀入宮前曾與兄弟姐妹一起在汴水中學過游泳,頗通水性,所以剛才跳水後悄無聲息地潛逃而出,上岸後立即朝韓世忠軍營跑去,將趙構被困的訊息告訴了韓世忠。韓世忠聞訊大驚,馬上調兵遣將前來救駕,並立即聯絡寶應縣知縣,讓他發船給士兵以在水上包圍叛兵,所以很快平息了這場叛亂。

趙構聽韓世忠的話後再看嬰茀,目光難得地柔和。然後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親自將她扶起。

次日趙構於御舟中升御座與群臣商議如何處理此事。殿中侍御史張浚出列道:「臣以為目前朝廷雖處於艱難中,但絕不可廢法,都統制韓世忠師行無紀,導致士卒為變,乞正其罰。」

趙構想想道:「韓世忠雖師行無紀確實當罰,但念其救駕及時,罰金即可,不必降職罷。」

但張浚與中書省諸官皆不同意,說:「韓世忠若只罰金,如何懲戒後人?」於是在張浚等人堅持下,趙構將韓世忠降為觀察使。又下詔追封死於非命的盧臣中為左諫議大夫,賜其家屬銀帛,封其子孫二人為官。

隨後再命擒捕參與叛亂者論罪,張浚問:「那誅殺叛兵頭領孫琦的楊牧應當如何處置?」

趙構決然拂袖,一字以答:「斬。」

第二十四節騎射

到揚州之後,趙構便升嬰茀為自己宮中的押班,主管宮中事務並統領其他宮女,此外特意賜她一匹不高不矮體形適中的銀鬃白馬與幾套嶄新戎裝給她。嬰茀十分欣喜,跪下一一謝過。

一日處理完政務後趙構信步走至行宮後苑,見嬰茀正在練習騎術。她穿著白衣綠革的戎服,配以玄色長統之靴,身姿剛健婀娜。此時她騎術已很精湛,騎在銀鬃白馬上任意縱橫馳騁,表情態度輕鬆自若。

嬰茀看見趙構立即下馬行禮,趙構示意她繼續練習,然後命人將自己的御馬牽來,並附上兩套弓箭。他上馬後馳到嬰茀身邊,將其中一套弓箭遞給她,嬰茀一愣,但立即會意過來,愉快地接過。趙構先自己引弓為她做了個示範動作。嬰茀隨即效仿,趙構給她那弓甚輕,嬰茀略花點力便可拉滿,待她反覆引弓幾次動作做得比較標準了,趙構便讓她朝天射一箭。嬰茀也不推辭,取出一箭引上弓,緊緊跨坐在馬上,然後仰身向後,凝神瞄準天上一羽孤雁,再鬆手放箭。

箭「嗖」地飛出,但畢竟力道尚淺,準心也不夠,箭飛至中途便力盡而墜,而那大雁受此一驚立即振翅而飛,倒是越飛越高。嬰茀雙目一黯,有些失望地垂下頭。

趙構略一淺笑,從容引弓,一箭射出直衝雲霄,不偏不倚正好射中嬰茀適才瞄準的那羽大雁。

嬰茀驚喜地看著那大雁自天際墜下,落在自己眼前,由衷讚道:「官家好身手!」

趙構看著她道:「騎射之術技巧無他,不過是要勤加練習罷了。這揚州行宮太狹小,不利於練習,待哪天朕抽空帶你出城去練。」

嬰茀忙先謝恩,一時好奇,便問:「官家初學騎射時是在哪處宮苑練的呢?」

不想趙構臉色微微一變,良久不語。嬰茀立即知定是自己問得不妥,不免忐忑起來,猶豫半天后正想開口請罪,卻聽見趙構緩緩道:「朕起初是在三哥鄆王楷的府邸裡練習的。」

鄆王楷。乍聽趙構忽然提起這個久違的名字,嬰茀一時無措,不知為何,臉竟悄然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