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危欄

柔福帝姬(柔福)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趙構倒並未看她,仰首望著雲端,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著:「那時汴京大內宮中一般不許縱馬,要練騎射須去京中四園苑:瓊林苑、宜春苑、玉津園和瑞聖園,但要先得皇帝批准,而且未成年皇子不得擅入,因此,朕雖很小時就對騎射很感興趣,可卻只有在父皇心情好、想起朕時,才可以隨父皇一起去御苑射弓,可那樣的情況非常少。

「在所有的兄弟中,父皇最寵愛的是三哥鄆王楷。他十八歲出宮外居之前,父皇命童貫將他的王府造在緊鄰大內處,童貫奏說大內附近均有民居建築,空地不多,恐造出的王府不夠寬敞。父皇擺手,賜一匹良駒給三哥,對他說:‘楷,你自己乘馬選擇想要的地基,圍繞看中之處策馬一週,無論其中已有何等建築朕都會命人拆遷,騰出空地給你建府邸。’

「於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三哥的王府很快建好。隨後三哥在府中大設宴席宴請父皇及諸兄弟,朕亦隨父皇前往。鄆王府之豪奢精美就不必說了,最讓朕驚訝的是後苑中那一大片特製的騎射練習場……你知道有多大麼?」說到這裡趙構頓了頓,問嬰茀。

嬰茀茫然地搖了搖頭,她雖去過鄆王府,但那時心裡頗為不安,也顧不上仔細觀察王府內的佈局構造,此刻也無從介面說些什麼。趙構便繼續說了下去:「是整個揚州行宮面積的四倍還不止。朕當時便駐足不動了,只默默地看著那片練習場。三哥便笑著走到朕身邊,說:‘九弟喜歡騎射?那日後便常來三哥這裡練罷。’然後還立即贈了匹小馬給朕,讓朕立即上場去玩。」

「鄆王殿下一向待人很友善。」嬰茀輕聲說。

趙構淡淡一笑,說:「你這樣認為麼?當然,如果他用這樣的態度跟你們說話是沒錯,可是朕是他的弟弟,身份與他平等,朕很不喜歡他賞賜式的好意和居高臨下的笑容。」

嬰茀問:「那麼,官家拒絕了?」

「不,朕沒有拒絕。」趙構說:「有機會練騎射是朕一直以來的願望,朕為什麼要拒絕?朕接受了他給朕的馬和以後的邀請,從此後經常去鄆王府練習騎射。朕很快發現三哥並不喜歡騎射,他把大量的閒暇時間花在吟詩作畫和女人身上,王府中那練習場朕若不去通常都是空著的,那時朕很不明白,既然三哥不喜歡騎射為什麼還要佔這麼大塊地來建這個練習場。

「後來,朕行冠禮後也出宮外居,那時想自己的王府雖未必有三哥的大,但也應該會有個比較寬敞的後苑,可以練習騎射而不必再去三哥王府。可第一次踏入同樣由童貫監造的康王府便徹底失望——那王府不比普通京官的府邸大,後苑只是個小小的花園,哪裡有地可以縱馬!

「朕立時便明白了,王府的面積代表的其實是我們實際身份的高低,或者說,是我們兄弟在父皇心中不同的地位,所以,就算三哥不喜歡騎射他也要建那麼大的練習場……此後朕還是繼續去鄆王府練習,不顧寒暑,加倍地練,直到長大之後自己有能力買地擴建了康王府的後苑。」

說著趙構忽然再次引弓仰射,長箭離弦劃空而上,只聽空中傳來兩聲飛鳥哀鳴之音,隨即有獵物墜下。嬰茀定睛一看,看清竟是一箭射穿雙飛翼,墜下的是兩隻大雁。

嬰茀連聲喝彩,趙構唇角微動,面露傲然笑意。

「往日不愉快的事不必多想,」嬰茀微笑著柔聲道:「如今天下都是官家的騎射之地了。」

趙構頷首道:「不錯。如今朕這個練習場之大隻怕是三哥當初怎麼也想不到的。」

第二十五節風鈴

自駕幸揚州以來,趙構每晚與重臣議過白天談及的國事後都會再花許多時間來批閱奏摺、親寫詔書,並堅持研習書法,必會拖到很晚才休息,而嬰茀也會一直侍奉在側,細心而精心地服侍他。

一晚再傳兵敗訊息,趙構聞之精神不振,在外殿與幾位大臣商議應對之策後悶悶不樂地回到書閣,頹然落坐在椅上,以手撫額,神色疲憊之極。須臾命嬰茀準備筆墨,他要給韓世忠寫道詔書。

待嬰茀準備好之後他提筆甫寫兩字就煩悶地擲筆不寫,扯下面前之紙揉成一團重重地扔在地上。

嬰茀靜靜地拾起他拋下的紙筆,收拾好了輕聲對他道:「官家需要好好休息,寫詔書這種勞累之事就不必親為了,奴婢讓人去宣學士承旨進宮來寫罷。」

趙構問她:「現在是什麼時辰?」

嬰茀答:「剛過三更。」

趙構擺手道:「不必,太晚了,明日還有許多事要他做,今晚就讓他好生歇息罷。一會兒還是朕自己寫。」

話雖如此說,但他眉頭深鎖,伸手揉著太陽穴,像是十分頭痛,臉上滿是倦怠之色。

嬰茀低首反覆細思片刻,終於鼓足勇氣自薦道:「倘若官家不嫌奴婢字難看,或者,官家口述詔書內容,讓奴婢代筆書寫?」

「你?」趙構抬頭饒有興味地看著她:「你會寫字?」

嬰茀垂首答道:「略會寫幾個,但恐難登大雅之堂,奴婢先寫,官家觀後再決定用不用可好?」

趙構點頭,便讓她再備筆墨坐下書寫,自己則一邊口述一邊起身站在她身旁看她寫字。

嬰茀最近練字時間較少,所以如今每一筆都寫得小心翼翼無比鄭重,想竭力發揮最佳狀態以使寫出的字較為完美。許久後終於寫完,嬰茀先自己省視一遍,覺得似乎比預計的要好一些,只不知趙構感覺如何,便起身恭立於一旁,請趙構過來細看。

趙構低首看了片刻,淡淡誇了句:「不錯,很是清秀。」

嬰茀一喜,暗暗舒了口氣,忙謝他誇獎,豈料話音未落便見趙構把她寫的詔書推到一旁,自己另取一卷紙展開提筆再寫。

這分明是表示對她寫的字不滿了。嬰茀心裡陡然一酸,又是羞愧又是難過,卻也不敢形之於色,努力抑止著將流的眼淚,只默默再到趙構身邊展紙研墨,看他親自把自己剛才寫的詔書謄寫一遍。

趙構寫完後擱下筆,靠在椅背上以一舒展的姿態坐著閉目休息,半晌後忽然問道:「嬰茀,你的字是鄆王教你的罷?」

嬰茀微微一震,全沒料到他竟可從她的字上看出這點,一時不知如何作答才好。趙構依然閉目不看她,繼續道:「朕的父皇多年潛心鑽研書法,初學黃庭堅、薛稷,又參以褚遂良諸家,融會貫通,將褚遂良、薛稷的瘦勁發揮到極致,再秉之以風神,最後自成‘瘦金’一體。此後除朕外的諸皇子紛紛效仿,爭相學習父皇的瘦金書,但卻只有三哥鄆王楷仿得最像,尚可一看,其他人寫的都不值一提,你知道這是為何麼?」

嬰茀搖頭道:「奴婢愚笨……」

趙構又道:「父皇的字天骨遒美清勁峻拔,逸趣靄然筆致清朗,飄逸不凡有道家仙風,非清貴入骨,而又心境悠然、神閒氣定之人不能習。三哥之所以能學得惟妙惟肖,正是由他與父皇的相似秉性決定的。朕看你的字淡於血肉、誇張筋骨,儼然是仿瘦金書,想必定是三哥在教柔福帝姬的時候也教了你。但是須知這一體對人的心性要求極高,若僅求形似而不求變化,則難有新的突破。何況,」他深看嬰茀一眼,道:「這一風格未必是朕最欣賞的。三哥的字在沿襲父皇風格之外亦有變化,意先筆後,瀟灑流落,更為漂亮。可過於追求形式上的美,對真正的書法來說反而是種束縛。三哥的字美則美矣,但相較之下,朕更喜歡黃庭堅、米芾及二王等人筆下的風骨與神韻。」

嬰茀注意聽著,輕輕頷首,留心記下他所說的每句話,很是懊悔自己貿然自薦寫詔書,讓他看出自己師承鄆王,而且聽他這麼說,倒像是覺得自己不顧身份,不思求變,一味東施效顰了。一面想著,臉又灼熱起來,額上也泛出了細密的汗珠。

趙構沉默片刻,忽然又問:「瑗瑗……她的字也是瘦金一體的麼?」

嬰茀答道:「鄆王殿下是想教她瘦金書,但帝姬總不認真學,常另尋晉人的字帖來研習,所以她寫的字雖也很秀頎,卻又更為婉麗腴潤些。」

趙構目露喜色,道:「應該是這樣的,她一向是個很有主見的女孩……」

贊柔福帝姬有主見,那等於是暗指我不加選擇地盲目學習了。嬰茀暗想,不免又是一陣羞慚難過。

這時外面有風掠過,吹動殿外廊上掛的風鈴,發出一串清亮的叮噹聲。趙構隨之神色有些怔忡,轉頭凝視窗外許久,不知在想什麼。最後長嘆一聲,再展一紙,又提筆揮灑隨意地在其上作行草。

嬰茀見他寫的是曹植《洛神賦》裡的段落:「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這字寫得秀潤清逸,甚是漂亮。嬰茀正在認真欣賞,趙構卻停了下來,低嘆道:「又寫壞了。這樣的字委實配不起如此佳賦、如此佳人。」言罷又扯下紙揉而棄之。

嬰茀有些訝異,心想這字已經很好了,他卻仍覺不堪,不知他所說的那「如此佳人」會是指誰。

趙構低頭不語,轉首間目光落在了嬰茀的雙足之上。她的鞋頭此時微微露出裙外,嬰茀隨他目光而下視,發現這點後立即縮足於內。

趙構淡淡一笑,問:「嬰茀,靖康年間宮內女子是否流行穿一種後跟上縫有銀鈴的繡鞋?你有沒有穿過?」

嬰茀一愣,答道:「那種鞋其實並不多見,穿的人不多,而且只有小足的繡花鞋上有此式樣,奴婢未纏過足,因此……」

說到這裡又深為自己的天足而自慚形穢,再次深深地垂下了頭。

「哦,原來是這樣……」趙構低聲道。隨即又看看嬰茀,說:「不早了,朕回寢宮休息,你收拾好後也早點歇息罷。」

嬰茀答應。目送他走後抬首看著廊間不時被風吹響的風鈴,柔福帝姬曾穿過的那雙縫有銀鈴的繡花鞋忽然清晰地浮上心來。

第二十六節晦冥

自建炎二年五月起,一直頑強抗金的資政殿學士、東京留守、開封尹宗澤又連連上疏請乞趙構迴鑾還京。並將調兵遣將周密安排詳細告之趙構,力求使他安心渡河而歸,甚至不惜以自己生命來作擔保。其上疏大意為:臣欲乘此暑月遣王彥等自滑州渡河,取懷、衛、浚、相等州,王再興等自鄭州直護西京陵寢,馬擴等自大名取洛、相、真定,楊進、王善、丁進等各以所領兵,分路並進。河北山寨忠義之民,臣已與約響應,眾至百萬。願陛下早還京師,臣當躬冒矢石,為諸將先,中興之業,必可立致。如有虛言,願斬臣首以謝軍民!

但上疏之後,各州情況卻並不樂觀,金軍攻勢如潮,永興軍濰州、淮寧、中山等府相繼失陷、經略使唐重,知濰州韓浩,知淮寧府向子韶,知中山府陳遘都陣亡殉國。趙構見形勢嚴峻,便未復詔答覆,宗澤鍥而不捨,又繼續上疏勸說:祖宗基業,棄之可惜。陛下父母兄弟,蒙塵沙漠,日望救兵,西京陵寢,為賊所佔,今年寒食節,未有祭享之地。而兩河、二京、陝石、淮甸百萬生靈,陷於塗炭,乃欲南幸湖外,蓋奸邪之臣,一為賊虜方便之計,二為奸邪親屬,皆已津置在南故也。今京城已增固,兵械已足備,人氣已勇銳,望陛下毋沮萬民敵愾之氣,而循東晉既覆之轍!

趙構閱後頗為心動,宣黃潛善、汪伯彥等重臣前來商議擇日還京之事。但黃潛善、汪伯彥二人一向與宗澤不和,亦明白宗澤上疏中所稱「奸邪之臣」是指自己,越發懷恨在心,遂紛紛出言阻撓趙構回汴京,反覆勸道:「而今河北局勢未穩,不時傳來州府失陷的訊息,陛下若此刻還京甚為冒險。靖康年間金人犯境之初道君太上皇帝曾勸淵聖皇帝南幸暫避,惜淵聖皇帝未採納太上皇帝良言,堅持留守汴京,以致招來靖康之禍。前車之鑑,陛下不可不防。國家亟待陛下中興,陛下身系萬民之福,即便是為天下蒼生計,陛下也應該保重自己,謹慎行事,切勿在金軍未退之時返京,冒此無謂之險。」

一提靖康事趙構立即便猶豫了。國破之前趙佶的確勸說過趙桓一起南幸避難,先保住自己,日後再找反攻機會。但那時的趙桓早已不聽父皇的任何話,在一干大臣的支援下決意留守汴京,國破家亡後趙佶被金人從汴京押走,前往金國途中遇到「先行一步」的兒子趙桓,趙佶劈頭第一句話就是:「你當初如果聽了老父的話今日就不會遭此大難了!」

趙構獨坐在龍椅上沉思,黃潛善、汪伯彥繼續輪番站出曉以厲害百般勸阻,最後他終於站起來,在負手離去之前宣佈了他的決定:「返京之事日後再議。」

時年七十歲的宗澤聽說此事後憂憤成疾,以致引發了背疽惡疾,很快病倒臥床,到了七月間病勢越發沉重,楊進等諸將相繼前去看望,宗澤自病榻上撐坐起來對他們說:「我身體本來很好,百病不侵,只因二帝蒙塵已久而無法解救迎回才憂憤成疾。若你等能為我殲滅強敵,以成主上覆國中興之志,我便雖死無恨了!」

眾人聽後皆落淚,點頭應承道:「我們願盡死以完成大人囑託。」

待諸將出去後,宗澤老淚橫縱,慨然道:「古人有詩云:‘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而今我病重將亡,當真領悟到了其中百味。」

此後再也無力說話,而這日先前所談及的全是憂國憂民之事,自己的家事倒一句未提。當晚風雨晦冥,異於常日,宗澤躺著靜聽風嘯雷鳴,忽然猛地坐起,連聲呼道:「過河!過河!過河!」蹙眉睜目,目眥盡裂,家人忙過去照顧,呼他不見應聲,一探鼻息之下才知他已然過世,而其雙目始終怒睜,無論如何也無法闔上。

金人聞知宗澤死訊後更加堅定了用兵南侵的決心,金主完顏晟下令道:「康王一定要窮追猛擊而滅之,待平宋之後,再立個像張邦昌那樣的傀儡皇帝。」隨後命左副元帥粘沒喝繼續南伐,務必要渡河再滅趙構南宋朝廷。

此後傳來的訊息越來越糟:

九月甲申,原宗澤招撫的舊將、京城外巡檢使丁進叛變,率眾進犯淮西。

九月癸巳,金人破冀州,權知軍州事單某自縊而死。

冬十月,金人圍濮州,濮州形勢不容樂觀……

趙構寢食難安,日間與群臣商議討論戰事忙得焦頭爛額,晚上回來對著太后妃嬪,想起靖康之變時宮眷慘狀更是憂慮無比。侍御史張浚看出他心憂宮眷安危,便建議說:「不如先選一處安全之地置為六宮定居之地,然後陛下便可安心以一身巡幸四方、規恢遠圖了。」趙構採納其建議,在認真考慮篩選後,將杭州定為宮眷安居處,命六宮隨隆祐太后先往,並令常德軍承宣使孟忠厚奉太后及六宮幸杭州,以武功大夫、鼎州團練使苗傅為扈從統制。

他亦讓嬰茀隨太后先行,但嬰茀仍然拒絕而泣請留侍在趙構身邊。這次趙構也不再多說什麼,答應了她的請求將她留下。嬰茀從此更加積極地練習騎射,以準備隨時著戎裝帶弓箭伴趙構巡幸四方。

金人攻勢更加強勁,傳到趙構耳中的戰報泰半是噩耗:十一月壬辰,金人破延安府。乙未,金人破濮州。甲辰,金人破德州,然後是淄州。十二月甲子,金左副元帥粘沒喝攻破北京,河北東路提點刑獄郭永戰死。接著虢州、徐州、泗州相繼失守。到了建炎三年二月,金人又以支軍攻楚州,金戈之聲離揚州的趙構越來越近了。

一日晚趙構批閱完奏摺後回寢宮休息,無奈腦中所想全是戰事,思及宋軍節節敗退之現狀甚為煩悶,心緒不寧而難以入睡,最後終於重又穿上衣服,隻身走向書閣,想繼續讀書練字以消磨時間。

不想尚未走到門前便遠遠瞧見書閣內有燭光透出,頓覺奇怪:自己離開已久,何人還在其中?在做何事?

當即加快步伐走去,推門而入,只見書案前一女子迅速起身,並把什麼東西藏於身後,又驚又怯地盯著他。

那是嬰茀。批閱奏摺時都是她在一旁服侍,但既已回寢宮,她還留在這裡這麼久,而且此刻神色慌張,殊為可疑。趙構不悅,冷冷問道:「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嬰茀低頭道:「官家恕罪……」

「朕在問你話。」趙構加重責問的語氣又問:「你身後藏的是什麼?」

嬰茀見他神色陰冷嚴肅,一急之下反而說不出話,愣在那裡,一動不動,並未把藏的東西呈給他看。

趙構本就心情欠佳,此刻見她揹著自己行事,私藏物品,更是疑心大增,也愈加惱怒,懶得再問,徑直走過去一把捉住她的右手硬拉了過來。

第二十七節翰墨

趙構發現她手上握的是一卷裹在一起的紙狀物,奪過展開一看,卻見裡面是王羲之的《蘭亭序》字帖,外面裹的那張白紙上寫滿了臨摹的字,墨跡新鮮溼潤,顯然是剛寫的。

嬰茀雙頰緋紅,立即跪下再次懇求道:「官家恕罪。」聲音怯生生的,都有些發顫。

趙構問:「你留下來就是為了練字?」

嬰茀低聲稱是,深頷螓首,看上去既羞澀又害怕。

趙構細看她剛才寫的字,雖仍顯生澀,但已初具二王行書之意,若無一段時間的反覆練習很難從她以前的風格演變至此。於是再問她:「你是不是經常如此深夜練字?」

嬰茀猶豫一下,但還是點頭承認了,伏首叩頭道:「奴婢知錯了,以後絕不再在官家書閣裡停留,擅自使用文具。」

趙構默然凝視著她,依稀想起自己曾拒絕採用她寫的詔書,告訴她「朕更喜歡黃庭堅、米芾及二王等人筆下的風骨與神韻」,想必她便從此留心,每夜在他回寢宮之後還獨留在書閣裡,按他喜歡的風格練字,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字型改過來。怪不得她最近看上去面容憔悴,眼周隱有黑暈,原來是晝夜不分地勞累所致。

「除了服侍朕外,你把所有的閒暇時間都用來學習,白天練騎射晚上練書法?」趙構坐下來,語調已平和許多。

「是。」嬰茀答道:「奴婢閒著也是閒著,所以想學點有用的東西……若以後能借此為官家分憂便是奴婢最大的福分了。」

趙構略有些感慨地看她,半晌後淺笑道:「嬰茀,我們很相似呢。」

嬰茀微微抬頭,目中映出一絲迷惑。趙構又道:「朕的父皇酷愛書法,因此積極引導敦促每一位皇子習字,每過一段時間便要命我們聚在一起當著他的面揮毫書寫,然後由他來逐一品評。朕剛會寫字時,三哥的書法已經很好了,而且風格跟父皇的非常近似,每次父皇點評皇子書法時總會誇他,所以其餘兄弟們都竭力模仿,想練成與父皇一樣的瘦金書以求父皇賞識。」

嬰茀大致猜到了他的意思,輕聲道:「但官家必有自己的想法。」

趙構點頭,繼續道:「父皇劍走偏鋒,獨創瘦金體且已發揮到極致,後人單純模仿只能得其形而難得其神,甚難超越,何況,朕說過,那種風格並不是朕欣賞的。因此朕決意廣採百家精華,加以自己風骨以另成一體,讓父皇有朝一日對朕刮目相看。從小時起,朕便認真研習書法,自魏晉以來至六朝筆法,無不臨摹。初學黃庭堅、米芾,然後潛心六朝,專攻二王,無論其風或蕭散,或枯瘦,或道勁而不回,或秀異而特立,都先一一臨寫,再分析取捨採其所長。你如今所學的《蘭亭序》朕當初便臨摹了不下千遍,每個字的字形字態都記得爛熟於心,現在信筆寫來,不管小字大字,都能隨意所適。多年來,若非有不可抗拒的大事相阻,我每日必會抽時間習字。年少時通常是白日練騎射,夜間練書法——就如你現在這樣……照此看來,我們可以說是一類人。」

嬰茀道:「奴婢怎能與官家相提並論。奴婢愚鈍笨拙,要花很多工夫學習才能達到常人資質。而官家天資聰穎,再加上又如此精誠勤勉,假以時日,何事不成?」

「嬰茀,你亦不必妄自菲薄。」趙構以指輕敲面前嬰茀所寫的字:「學書法是需要天分的。若非風神穎悟,即使力學不倦,以至禿筆成冢、破研如山,也仍舊不易領悟書法的奧妙。朕觀你今日寫的字,雖因重模仿而頗受束縛,卻已能看出其中自有風骨,繼續勤加練習,將來必有所成。」目光移至一旁的《蘭亭序》字帖上,又道:「以後跟朕一起練字,不必躲著自己琢磨。朕存有一些王羲之的真跡,也可給你細賞。唐人何延年稱王羲之寫《蘭亭序》時如有神助,其後再書百千本,卻再無相如者,這話頗值得商榷。王羲之的其他作品未必都不如《蘭亭序》,只因此帖字數最多,就像千丈文錦,氣勢磅礴,供人卷舒展玩,自是人人都覺得悅目滿意而深銘於心過目不忘。不若其他尺牘,總不過數行數十字,如寸錦片玉一般,玩之易盡。這些年朕陸續求得了一些王羲之真跡,雖也不過數行、或數字,但細品之下初覺喉間少甘,其後則如食橄欖,回味悠長,令人不忍釋手。以後你再慢慢體會罷,觀其真跡對你的書法益處更大。」

嬰茀自是大喜,立即謝恩,愉悅之色拂過眼角眉梢,吹散了薄愁,妝點了容顏。脈脈地笑對君王,眼波如水,流光瀲灩。

趙構側首看著,若有所思。嬰茀在他異於往常的注視下卻又侷促起來,再次低頭沉默。

「你當初為何會拒絕鄆王?」趙構忽然問。

他問得相當平靜自然,但在嬰茀聽來卻有如驚雷乍響,腦中有一剎那的空白,隨後才漸漸尋回意識。她絲毫沒想到趙構會察覺到趙楷曾對她有情,雖向他提過靖康之變時趙楷讓人救柔福帝姬與她出宮之事,但她敘述時刻意掩飾淡化了趙楷對自己的看重,只說因自己是柔福最親近的貼身侍女,所以趙楷命人一併帶她出去。此刻也不知如何回答趙構的問題才適當,只低頭輕道:「官家知道?……」

「朕什麼也不知道。」趙構淡然道:「朕只是很瞭解三哥,他不會花這麼多時間心思去教一個不相干的宮女書法……三哥當初何等風光,永遠都是一副光彩奪目的模樣,宮中女子皆為之傾倒,他既看中了你,你卻又為何會堅持不受他所納?」

嬰茀垂目默然不語,久久才輕嘆一聲,道:「官家說過,我們是一類人。」

趙構聞言直身再度細細省視她,終於微微笑了,隨即起身展袖,啟步出門。嬰茀忙跟在他身後,在門前停住,襝衽一福相送。不想趙構卻又轉身至她面前,不疾不緩地從容伸手牽住了她的左手。

嬰茀一愣,不知他此舉何意,而他已經重又開始邁步,領著她向前走去。

嬰茀有些茫然地隨他而行,恍惚間轉過幾處門廊才發現,他們行走方向的盡頭是他的寢宮。

第二十八節驚夢

他牽她走進寢宮,深入幕帷,最後在床沿坐下。一朵燭花這時突兀地綻開在一直默默燃燒著的紅燭上,瞬間異常的光亮和跳躍的聲響令嬰茀如驚醒般猛地站起,卻很快為自己的舉動感到羞慚,不知現在該站還是該坐。

趙構靜靜地看她,而她也立即明白了他目中分明的暗示。總是這樣的,在她面前,他可以不用語言,僅憑他的眼神她就可讀懂他的指令和要求。

短暫的沉默後她跪下來為他寬衣除靴。這樣的事以前也做過,卻不像今日這般進行得徐緩而困難。在終於觸及染有他溫暖體溫的白絹內衣時,她的手與她的心一起微微地顫。

他伸臂將她攬上衾枕,順手一揮,芙蓉帳飄然合上。在瀰漫入帳內紗幕的燭紅氤氳光影裡,他閒閒地擁著她,輕解她羅裳。

她僵硬地躺在他懷中,不作任何抗拒,本能的羞澀和空白的經驗也使她未曾想到如何迎合。她的木然並不令他驚訝或不滿,他依然不出一言,開始以唇和手感受著她的柔美身軀。

他們毫無阻隔地擁抱著,所謂肌膚相親莫過如此罷。一滴眼淚悄然滑落入她鬢間。趙構因此停下,問她:「怎麼了?」

「沒什麼。」嬰茀澀澀地微笑著抱緊他:「我們從未如此接近過。」

過了一會兒忽聞有風鈴聲隱約響起,趙構一愣,下意識地轉首朝外,雙眸透露出他剎那的恍惚。然而他隨即注意到自己的異樣已入嬰茀眼底,便類似掩飾地低語道:「又起風了?」

他的手指仍然如先前那般反覆劃過她無瑕的肌膚,卻失去了原有的溫度。

風鈴淅瀝,瑞腦浮香,他模糊的心思隨著夜色在晃。

嬰茀不答他那無需答案的問話,只哀傷地環著他的脖子,主動吻上他的唇。

他有些訝異於她突然點燃的熱情,但亦漸有回應,繼續對她的臨幸。她婉然承歡,心上的痛楚尤甚於身體,幸而他逐漸升溫的懷抱給了她將之稀釋的理由。

她酸澀卻畢竟喜悅地感受著他因她而起的慾望,雖然很清楚他給予她的感情非她所願,她不過是偶然獲得了他浮光掠影的垂憐。

繾綣間不覺已至夜半,忽然外面噪聲大起,數名宦官提著燈籠急急地跑來,並大力拍寢宮之門,連呼:「官家,不好了!」喚了兩聲等不及聽趙構迴音便索性猛然推門而入。

嬰茀被嚇得驚撥出聲,趙構更是大怒,隔著羅帳斥道:「是誰如此大膽闖朕寢宮?」

推門者面面相覷。因妃嬪們已被送往杭州,趙構最近一直是一人獨寢,事情緊急,所以他們未想太多便擅自推門而入,聽見嬰茀驚呼才知有人侍寢,當即又是害怕又是尷尬。大多人都自動退了出去,只有兩人留下,壯著膽奔到趙構帳前跪下,道:「官家恕罪,實在是事關重大,所以奴才們才斗膽擅入官家寢宮稟奏……金軍已經攻破了緊鄰揚州的天長軍,即刻就要進犯揚州了!」

趙構矍然警覺,周身一涼,便泛出一身冷汗,竟有些虛脫的感覺。也不及細想,立即披衣而起,站出一看,發現面前跪的兩名宦官一是內侍省押班康履,一是近日被他派去觀察天長軍戰況的內侍鄺詢。趙構一指鄺詢,簡短命令道:「你,說說怎麼回事。」

鄺詢道:「金人先以數百騎進攻天長軍,統制任重、成喜臨陣脫逃,率近萬士兵逃跑得乾乾淨淨。官家隨後派去的江淮制置使劉光世雖有御賊之心,可麾下士兵卻無鬥志,剛一交戰就紛紛敗下陣來。幾個時辰前天長軍已經被金軍攻破,聽說金將瑪圖已經接令,先率一批騎兵來攻揚州了!」

康履連連叩頭道:「官家快起駕離城吧,諸將皆在外,揚州兵力實在不足以抵禦金人鐵騎進攻呀!」

趙構蹙眉問鄺詢:「瑪圖率領的金兵現在何處?」

鄺詢答道:「據說已經動身,現離揚州不過十數里。」

趙構點頭,立即命鄺詢道:「備馬!」又對康履道:「將朕的鎧甲取出!」

二人答應,各自去準備。嬰茀也很快穿好衣服出來,趙構讓她速回房換戎裝,待略作收拾準備好後,趙構便策馬帶著嬰茀、康履、鄺詢等親隨五六騎出宮欲離城。行至中途趙構忽然問康履道:「金匱中的東西都帶出來了麼?」

康履道:「官家放心,玉璽、幾道重要詔書和珍品字畫一件沒落!」

「還有呢?」趙構頗有些緊張地問:「最下一層有個小小的桃木匣子,可也一併帶出來了?」

康履愣道:「最下一層?奴才沒注意到……」

趙構怒極揚手揮鞭重重落在他身上,然後立馬轉身朝行宮方向馳去。鄺詢康履急喚他道:「官家使不得!現在沒時間回宮了!」但趙構毫不理睬,頭也不回地飛速馳向行宮,嬰茀反應過來後立即跟去,剩下幾名宦官紛紛嘆氣,很是為難,不知是否該隨趙構回宮。

趙構直馳回寢宮,取出金匱中匣子後珍重藏於懷中,然後迅速上馬離宮,嬰茀始終緊隨他而行。原先尚在睡夢中的宮人此刻也聞聲而起,見趙構著戎裝行色匆匆立即便驚惶起來,有幾個大膽的追著問:「官家要駕幸哪裡?可是要離開揚州麼?」趙構並不作答,緊鎖雙眉沉著臉策馬疾行。宮中頓時大亂,宮人們紛紛爭相湧出,星散於城中,城中民眾見了忙詢問發生何事,宮人便答:「官家走了!肯定是金人攻來了!」於是滿城譁然,人們都立即收拾細軟拖兒帶女駕車馭馬地蜂擁出城,不時發出的驚懼呼聲與雞鳴犬吠、什物破碎聲交織在一起,天尚未吐白城中卻已沸騰起來。

此刻趙構與嬰茀身邊已無侍從,越來越多的行人爭先恐後地趕了上來,與他們並轡而馳,還不時衝撞,大敵當前人人都搶著逃命,哪裡還會把原先敬畏的皇帝當回事,趙構幾番被他們擠撞尚能抵住,但嬰茀所騎的馬身形較小,她又是女子,在一窄路出口處險些被人擠下馬。趙構見狀伸手將她攬到自己馬上,再奮力鞭馬「突出重圍」直奔城中南門而去。

一到南門便見康履等人與宮中禁軍早已把持好城門兩側,不放人輕易出去,見趙構終於趕至才鬆了口氣,忙命禁兵強行架開人群,闢出條通道,請趙構先過。待趙構及幾位宦官、將領一過,連禁軍都沒了分毫秩序,一個個像普通民眾一般爭著撲出城門,其餘臣民也立即一湧而上,城門瞬間被一干軍民塞得滿滿的,爭執推搡間被踩死或被禁兵刀槍所傷致死的人不計其數。那日的太陽便在揚州震天的哭嚎悲泣聲中徐升而出,淡淡的光線映著地上的斑斑血痕顯得無可奈何地蒼白。

第二十九節重耳

出城後趙構決意渡江南騖,一路上護衛的禁軍漸漸自顧而行,爭著往前趕,越來越不聽號令,待行至揚子橋時,一名衛士乾脆出列疾步奔走上橋,把趙構等人甩在身後。御營都統制王淵見後大怒,命人追去把那衛士押回來,摁跪在趙構面前。

趙構盯著他冷道:「身為兵士理應主動禦敵衛國,而不是急於逃逸以求自保。怪不得最近宋軍連遭敗績,原來是你這種人多了。」

那衛士一聽竟仰首冷笑頂撞道:「我們急於逃逸以求自保正是惟陛下馬首是瞻的表現呀!您這皇帝一有風吹草動就忙著東躲西藏,憑什麼要求我們一定要為您做人盾擋住金人的刀劍呢?您的命那麼金貴,但我們普通兵士的命就不是命了麼?」又轉頭看著趙構身旁的嬰茀,大聲道:「金人大軍壓境,陛下一味聽信黃潛善、汪伯彥粉飾太平之言而不作防備,金人快攻到家門口了卻還在與女人風流快活……」

話未說完只見面寒光突現,不過是電光火石的一剎那,一柄利劍已直刺進了他心窩。衛士雙目一滯,慢慢低頭去看,握劍之人提手一拔,豔紅的血光噴薄而出,衛士悶哼一聲,斜斜地倒在地上,兩眼半瞪著,唇邊滲出一絲蜿蜒的血痕。

趙構面無表情地提劍而立,劍尖微垂,劍上的鮮血滑過光潔如鏡的刃面,一滴一滴地墜落於地。

一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衛士們不敢再擅自移步,都紋絲不動地守在原地。而王淵、康履等人也暫不知如何應對,也都全然沉默著。

這時嬰茀自懷中取出一面絲巾,在趙構面前跪下,一言不發地用絲巾輕輕揩拭濺附在趙構鎧甲上的血跡。

「把他抬去找地處理了。」趙構看著剛才押那衛士的兩名禁兵命令道:「其餘人隨朕過橋。」

一行人走到瓜洲鎮後兩位大臣呂頤浩與張浚亦馳馬趕來,趙構問他們:「黃潛善與汪伯彥現在何處?」呂頤浩答道:「他們聽說官家出城,便也著戎裝離開揚州,只不知現在跑到哪裡了。」

張浚嘆道:「他們倒是逃脫了,可惜累及無辜之臣。軍民怨黃潛善刻骨,司農卿黃鍔剛跑出城,就被軍士誤認為是黃潛善,相互呼告說:‘黃相公在此。’當下便有人道:‘誤國害民,都是他們的罪過!’於是眾人都怒氣衝衝地持利器撲向黃鍔,可憐黃鍔還未來得及分辨,頭便已被軍民砍斷。少卿史徽、丞範浩聞訊趕來檢視情況,也被激憤中的軍民打死。給事中兼侍講黃哲方徒步而行,也被一騎士挽弓射中四夭而亡。鴻臚少卿黃唐俊與諫議大夫李處遁也都被亂兵所殺。現在朝臣們人心惶惶,都穿布衣而逃,惟恐被人看出身份。」

趙構惻然勉強一笑,對嬰茀說:「當初汴梁城將破之時,想必就是這般光景罷。」

嬰茀搖頭輕聲道:「不一樣的。官家既能全身離城南幸,日後必會有收復失地的一天。」

張浚點頭道:「這位……夫人言之有理,請陛下暫時移駕往杭州重建朝廷,臣等必會鞠躬盡瘁輔佐陛下中興大宋、收復失地。」

待準備渡江時才發現因離城匆忙,根本就沒準備有船艦,而今只有一葉漁家的小小扁舟泊在岸邊,哪裡容得下這麼多人同時渡江。張浚問過船家,得知此舟只能載一馬二人後回來向趙構道:「請陛下與一名隨從帶御馬先行,臣等隨後再設法過江。」

康履聞聲即刻幾步趕來,雙手攙扶著趙構道:「奴才扶官家上舟。」

趙構將手抽出來,淡淡道:「不必。」然後有意無意地瞟了嬰茀一眼。康履立即會意,他一直是趙構最為信任的宦官,而今見趙構在只能選帶一人的情況下屬意於嬰茀,雖大感失望,卻也不敢形之於色,而是轉身面向嬰茀,笑容溫和得帶有幾分諂媚:「嬰……吳夫人,請扶官家上舟罷。老奴不在官家身邊,就煩請夫人盡心照顧官家了。」

嬰茀聽他刻意改變了稱呼,不覺臉色微紅,心裡卻有淺淺的和暖之意,於是朝他輕輕一福,細聲道:「康公公放心,您的吩咐我記下了。」

渡江之後便到了京口,趙構與嬰茀沿小路而行,走了許久漸覺十分疲憊,正好看見眼前有一水帝廟,便走進去休息。

趙構呆坐半晌,忽然取劍拔開,盯著上面的血痕默默看了看,然後低聲嘆息,就著足上烏靴將血痕擦去。此時百官皆未趕來,諸衛禁軍無一人從行,廟中就他與嬰茀兩人。嬰茀侍立在旁,見他奔走了大半日,頭髮微亂,好幾縷飄散下來,映著滿面塵灰的臉頰和失神的目光,落魄之狀看得她心酸。便過去想伸手為他攏攏頭髮,他卻仿若一驚,猛地側身躲過,待看清是她後也鬱郁地擺手,不要她靠近。

稍歇後兩人再度出發,朝鎮江趕去。此時已近黃昏,他們經過一番驚嚇逃亡才漸漸覺察到腹中空空,甚是飢餓,而出來時全沒想起帶食物,四顧之下也沒找到任何足以果腹的野果蔬菜。正在為難間忽見一農婦手挽一竹籃走過,籃中盛有不少食物,想是在給什麼人送飯。嬰茀一咬牙,趕過去喚住她,紅著臉道:「大娘,我們匆忙避難至此,卻忘帶了乾糧,自昨夜以來行走大半日了,一點東西都沒吃,不知您可否……」

農婦上下打量他們一番,冷笑道:「你們是從揚州逃出來的兵將?有手有腳的,穿這麼一副好戎裝,卻不去與金人作戰而逃到這裡要飯!」

嬰茀羞慚之極,低頭無言以對。趙構臉色一變,走來正欲開口相斥卻被嬰茀拉住。嬰茀一邊拉住他暗示不要說話,一邊朝農婦賠笑道:「請大娘不要見怪,是我們唐突打擾大娘了。」

農婦又瞥他們一眼,伸手進籃摸出個炊餅扔在地上,說:「只能勻出個炊餅給你們,要是不嫌棄就吃罷。」說罷揚長而去。

嬰茀彎腰拾起炊餅,仔細拂去上面灰塵,然後雙手捧著給趙構。趙構揮手將炊餅打落在地,語帶怒氣:「君子不食嗟來之食。」

嬰茀再次將餅拾起,扔然細細地去除沾有灰土的表皮,剝下來的碎屑卻不扔,而握於手中,輕聲對趙構勸道:「天將降大任於是人,必將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行大事者必要學會在逆境中頑強生存,無知農婦的刻薄言語算不得什麼,官家不必太在意。晉文公重耳做公子時被晉獻公妃驪姬陷害,被迫流亡周遊列國,其間捱餓受辱飽經風霜。行至五鹿時因飢餓難忍,亦曾向鄉下人討東西吃,那人卻給了他一大塊泥土。重耳怒而揚鞭欲打其人,被狐偃攔住,說:‘泥土代表土地,這正是上天要把國土賜給您的預兆。’重耳聽了立即感悟,遂恭敬地向鄉下人磕頭,並把泥土收下一同帶走,多年後重耳果然做了國君,成為春秋五霸之一。今日炊餅沾土想必也是此兆,官家何不效仿重耳,笑而納之?」

趙構聞言面色漸霽,道:「那朕是不是該把這些沾有泥土的碎屑鄭重收好,帶回供奉呢?」

嬰茀微笑道:「奴婢替官家收著罷,待以後官家中興復國後或許便成了一件聖物呢。奴婢收著也有光彩。」說著取出絲巾果真將碎屑包起,然後將乾淨的炊餅遞給趙構。

趙構將餅掰了一半給嬰茀,嬰茀搖頭道:「奴婢不餓……」趙構沒說話,伸出的手卻毫不收回。嬰茀知道他意思,才輕輕接過,仍不忘出言謝恩。

「嬰茀……」趙構在路邊一塊大石上坐下,緩緩咬了口炊餅,道:「你像是讀了不少書呢,也是柔福帝姬教你的麼?」

嬰茀點點頭,說:「帝姬教過一些。後來奴婢服侍官家後,又斗膽抽空看了一些官家的書……隨便瞎看的,也不多,是說錯什麼話了麼?讓官家見笑了。」

趙構略一笑,道:「你說得很好,沒一句說錯。」

第三十節深寒

因不想太過引人注目,他們一直選走小路,不料漸至迷途,待意識到偏離了去鎮江的方向時天已盡黑,無奈之下只好在附近山坡上尋了一個可容身的山洞,準備暫且在內棲身一宿,明日天亮後再趕往鎮江。

那時天氣尚十分寒冷,兩人雖點燃了一堆篝火,山洞內仍然很陰冷。此行匆忙,寢具帶得並不齊全,趙構的馬上只負有一塊大貂皮,是他平日巡幸各地時在野外用的。嬰茀見那貂皮雖不小,臥覆各半一人用倒也足夠,但要同蔽兩人就很勉強了,何況,自己雖已受趙構臨幸,卻仍不敢肯定他會願意召自己同臥一處。於是她把貂皮鋪好後依然如在宮中時一樣,先行禮請趙構就寢,然後恭謹地退至較遠處。

趙構淡淡問她:「你準備在哪裡睡?」

嬰茀低首道:「奴婢在篝火旁坐著歇息也是一樣的。」

趙構朝她一伸手,命令得很簡潔:「來。」

這一字比獵獵燃燒的篝火更令嬰茀覺得溫暖。她略帶羞澀地緩步走去,與趙構解衣後一起躺下,因貂皮面積的原故,趙構很自然地把她擁在懷裡,他們像兩隻過冬的小動物,緊緊蜷縮依偎著,嬰茀安寧地微笑,忽然對這次意外的二人獨行感到有些慶幸。

須臾,趙構像昨夜那樣開始吻她,嬰茀輕有一顫,卻隨即鎮靜下來,已不像第一次那樣惶然不安,只柔順地躺在他懷中接受他的愛撫。這樣的接觸持續了許久,卻不見他有更進一步的舉動。嬰茀微覺有點奇怪,便不禁睜目看了看他,但見他緊蹙雙眉,眼中有隱約的憂慮與惶恐,而漸漸加大了撫摸她的力度,她有點疼,忍不住低呼幾聲,他恍若未聞,繼續著撫摸與親吻的動作,而神情卻越來越焦躁,額上汗珠也密密地滲了出來。

訝異之下她留心觀察,亦漸漸明白了他驚惶的原因:他的身體並未隨著他的慾望而有所反應。她也惶惶然不知所措,卻讓他看出了她的瞭然。尷尬之下他猛地起身,只著一身單衣便衝出洞外。

嬰茀立即穿衣而起,拿起趙構的披風追出去。卻見趙構立在一塊凸出山坡的岩石上,愣愣地望向遠處,整個人都呆住了。

嬰茀順著他目光望去也是一驚:江對岸一團烈焰沖天,長煙瀰漫,著火處離此地很遠,而仍能看到如此景象可見火勢甚大,蔓延甚廣。

「那是揚州。」趙構艱難地說:「金人縱火焚城了……」

嬰茀鼻端一酸,走過去把披風輕輕披在他身上,溫言勸道:「外面風大,又冷,官家早些進去歇息吧。明日到了鎮江再與群臣商議收復失地之事。」

趙構一動不動,眼底沉澱著一片絕望的蒼涼。

嬰茀伸手扶他,輕輕拉了好幾次他才勉強移步,轉頭看看她,神情有些不自然。嬰茀知道他是為適才的事覺得有失顏面,一面扶著他回去,一面裝作不經意地說:「官家昨夜未休息好,今日又勞累奔波了許久,一定很疲憊,暫且先在此歇歇,待到鎮江後再好好將養兩日,精神自然就好了。」

趙構此後一直沉默著,不再與她說話。進到山洞中默默睡下,也不再伸手攬她。嬰茀依在他身邊,摟著他一支胳膊而臥,長夜難眠之下反覆想:「他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會好……」她因這念頭而有些羞澀,忽然間又莫名地在心裡鬱然長嘆。偷眼看趙構,他躺著毫不動彈,像是在沉睡,映著篝火跳躍不定的光焰,他清秀的五官上可看出分明的憂患之色。她以手輕撫,觸覺冰涼,而他的眼瞼似在她碰觸的那一瞬有微微的跳動。

次日下山後,鎮江守臣錢伯言發出的府兵找到了他們,將他們迎至鎮江府治中住下。趙構很快發現府治中溫暖柔軟的衾枕也仍然喚不回他的「精神」,這個發現對失地之後的他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般更為沉重的打擊。他難以置信,一次次地與嬰茀嘗試著欲再度尋回他喪失的能力,焦躁驚惶之下他的行為越來越狂亂而粗暴,嬰茀默默忍受著配合著他,但一切終究是徒勞的,到了第三夜,經過最後的無效嘗試後趙構失控般地起身,瘋狂地抓起所有能抓到的東西猛撕怒砸。

嬰茀跑去拉著他勸道:「官家不要……」

趙構一揚手便把她推倒在地,他朝她怒道:「你滾開!不必再跟著我了!明天我把你配給一個將領,你跟著那男人去過吧!」

嬰茀爬起來,依舊跑過去緊緊摟住他,淚流滿面地說:「我不要什麼將領,我的男人就是你!」

趙構怒氣不減,仍想把她推開,她不理他的推搡,繼續緊箍著他悲傷地說:「你是我的男人我的命,我的榮光我的天!能靠近你,活在你身邊我才是我希望的那個我,這點在我們相遇於華陽宮櫻花樹下那天我就認定了……不,不,還要更早,在你去太上皇寢宮扶起賢妃娘娘時,在你拒絕鄆王殿下的邀請時,甚至,在我初見你那天,你蹴水鞦韆、指揮龍舟爭標時……」

趙構在她激烈的告白聲中逐漸安靜下來,半晌後蒼茫地勉強微笑,輕輕對她道:「嬰茀,怎麼會這樣?」

擁著他的嬰茀清楚地覺察到他身體如深寒受凍般輕輕顫抖著,她愈加不肯放手,將淚溼的臉頰緊貼在他胸前:「官家,不要趕我走。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趙構亦以臂摟住了她,在透過小窗窺入屋帷的清涼月光中黯然闔上了雙目。

到鎮江後趙構召集了趕來的群臣商議去留問題。吏部尚書呂頤浩乞請留蹕,為江北聲援,而王淵則說鎮江只可捍一面,若金人自通州渡江而攻佔姑蘇,鎮江即很難保住,不如前往杭州,錢塘有重江險阻,要比鎮江安全得多。趙構遂決意趨杭,留中書侍郎朱勝非駐守鎮江,並命江、淮制置使劉光世充行在五軍制置使,控扼江口。於是率眾臣出發,經常州、無錫、平江、秀州、臨平等地,最後終於平安到達了杭州。趙構就州治為行宮,隨後下詔罪己,求直言,赦死罪以下罪犯,士大夫流徙者悉命歸來,惟獨不赦李綱。

趙構已在建炎二年十二月將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黃潛善遷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知樞密院事汪伯彥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併兼御營使。讓二人一為左相,一為右相。但這兩人專權自恣,而無執政大臣應有的遠見卓識,金人敢大舉南下也正因看出了二人的無能。到了杭州後,趙構痛定思痛,暗示御史中丞張澂查核二人所犯過失,張澂一向與二人不和,趙構一示意便立即心領神會地著手處理,很快列出黃潛善、汪伯彥「固留陛下,致萬乘蒙塵」、「禁止士大夫搬家,立法過嚴,歸怨人主」、「自真、楚、通、泰以南州郡,皆碎於潰兵」等大罪二十條,並正式上疏彈劾。

黃、汪二人尚不知此上疏是得自趙構的授意,散朝後一同求見趙構,跪在趙構面前流著老淚連連道:「非是臣等貪念名利,實在是國家艱難,臣等不敢具文求退。所以只好忍辱負重,甘冒不明事理之人的冷言冷語,繼續為陛下分憂……」

趙構不動聲色地說:「兩位愛卿當真是處處為朕著想,在為朕分憂、報喜不報憂上確實相當盡力。」

二人一愣,未敢答話。趙構繼續道:「北京被金人攻破後,張浚率幾位同僚建議說金軍敵騎將來,朝廷不能繼續宴然而無所防備,聽說二位卿家都笑而不信,瀟灑之極。金人破泗州後,禮部尚書王綯聽聞金兵將南來攻揚州,率從官數人奏請朝廷作出對策,群臣與你們商議此事,二位卿家仍然毫不緊張,據說還笑著對眾人說:‘你們說的話聽起來跟三尺童子說的差不多!’……」

黃潛善、汪伯彥終於明白他意在降罪,立時惶然再三叩首,驚得汗如雨下。

趙構漠然看著,最後道:「江寧與洪州景色不錯,想來應該是適合修身養性和養老的地方,二位不妨前去住一段時日。」

次日趙構在朝堂上宣佈了罷二人相位的訊息,命黃潛善知江寧府,汪伯彥知洪州。此後不久將他們這兩個官位也一併罷去了。

第三十一節觀潮

建炎三年春,內侍康履、藍珪得到趙構允許後率一批宦官前往錢塘江觀潮,不想歸來時兩人竟紛紛流淚哭喊著跑來跪在趙構面前,哭訴道:「請官家為我們作主!我們不過是偶爾出宮觀潮,不想竟險些命喪苗傅統制之手!」

趙構蹙眉問道:「無緣無故他為何要殺你們?」

康履答道:「臣等帶宮中內侍去觀潮,自然需要尋合適之地搭蓋帳篷以避風小駐,領兵巡視的苗統制見了便很不高興,硬說我們阻塞了道路,命手下士兵強行拆除,還指著老奴大罵,說官家顛沛流離至此全是我們內侍之過。老奴一時氣憤便與他理論,誰料他立即狗急跳牆,抓住老奴就要打,藍公公過來相勸也被他推倒在地,隨後拔劍威脅,幸而跟他同行的劉正彥大人尚明事理,及時將他拉住,我們才好歹保住了腦袋回來繼續服侍官家……」

說到這裡康履放聲大哭,顯得無比傷心,藍珪也頻頻抹淚,道:「我們服侍官家已有二十多年,從大內跟至康王府,再輾轉至江南,只求為官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如今受這奇恥大辱倒也罷了,但我們既是官家身邊之人,苗傅還敢如此狂妄無禮,分明是不畏官家天威。萬望官家能給個說法,懲罰苗傅,以解我們所受的冤屈。」

趙構靜靜省視他們,再問康履:「你是怎麼與他理論的?」

康履一愣,想了想斷續答道:「老奴說:朝廷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如今官家蒙塵,皆因你們這些只吃糧、不管事的兵將出戰無力所至……你們打不贏金人,倒把責任都推到我們盡心盡力服侍官家的內侍身上,簡直豈有此理……」

趙構一揚手,道:「朕明白了。你們退下罷,朕稍後再處理。」

康履、藍珪不敢多說,只好戰戰兢兢地退下。他們是服侍趙構多年的老太監,早年供職於韋妃宮中,趙構加冠外居後又跟著他到康王府任都監,趙構稱帝即位,他們也隨之得以升任內侍省押班,平時頗得趙構信任。但趙構亦知他們仗著自己寵信而行為較為囂張,出行在外必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受苗傅以劍威脅,多半是因他們行為過分在先,所以趙構並未立即答應他們處罰苗傅。

批完奏摺後趙構信步走到嬰茀宮中。到杭州後他已將嬰茀封為和義夫人,正式列為嬪御,因相處日久又共經憂患,現在在眾妃中倒是與她最為親近。

嬰茀見他若有所思便出言以問,趙構便將康藍二人之事告之,嬰茀聽了說:「臣妾今日見隨二位公公觀潮回來的幾名內侍手裡提著幾隻水鴨,發現臣妾在看,便匆忙將鴨藏於身後。」

「他們又在外射鴨擾民?」趙構訝然,隨即道:「難怪苗傅看不慣了。」

原來趙構南遷浙江路過吳江時,宦官們便沿途射鴨為樂,百姓敢怒不敢言,後趙構聽大臣勸諫勒令他們不得再犯。到杭州後趙構為節儉用度以作表率而自減膳食,與宮眷每日僅以一羊煎肉炊餅而食,內侍宮人們飯食相當簡單,此次一干內侍隨康藍二人出宮又看見了水鴨,頓時忍不住又再度以箭射取,悄悄帶回宮欲一飽口福。

嬰茀點頭道:「康公公與藍公公服侍官家的確是十分盡心的,只是平時對百官將領態度似乎不是很和善,官家不妨多留意,略微告誡他們一下,以免因內侍影響人心,得不償失。」

「你也知道他們對百官將領不和善?」趙構又問:「你還知道什麼事?都講給朕聽聽。」

嬰茀微笑道:「臣妾一介女流,不應干預涉及百官之事,何況也是道聽途說,聽得未必真切。這些事官家還是問執政重臣比較合適。」

趙構隨即將新任的尚書右僕射朱勝非召來,問他康履、藍珪等內侍與朝臣關係如何。朱勝非面露難色,在趙構一再追問下終於答道:「康履、藍珪及曾擇幾位公公平日行事欠妥,朝中大臣將領多有微辭。在南遷行軍時,康公公甚至夜間洗腳都要將士侍立在一旁。大臣們求見陛下得通過康公公通報,康公公若心情不好,讓大家等個一兩時辰是常事。有一次劉光世有急事面聖,康公公推說陛下正在休息,不宜打擾,劉光世知道他意思,馬上掏出一些錢奉上,他才滿意地說:‘既然事關重大,那老奴就冒著官家降罪之險去喚醒官家了。’諸將中,有一些欲請他們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的便常與他們接觸,頻頻出錢賄賂,而另一些看不慣的便私下咒罵,當面也不給他們面子。例如此次公公們觀潮設帳擋道,便被苗傅怒斥。」

趙構一面聽著一面以指輕擊案面細思,須臾側首對侍於一角的承旨道:「為朕草詔:內侍不得私見統兵官,違者停官編隸。」

朱勝非聞言拱手一拜,道:「陛下英明!臣斗膽再進一言:陛下此時升王淵之職似乎不是很妥當。」

趙構凝眸:「哦?」

朱勝非解釋道:「現在苗傅、劉正彥等人對陛下升王淵入樞要之事頗不理解,認為王淵得陛下信賴皆因與康履、藍珪、曾擇過從甚密、得幾位內侍美言所致。如此積怨難消,恐有後患……」

黃潛善、汪伯彥罷相後,趙構於建炎三年三月進中書侍郎兼御營副使朱勝非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兼御營使,向德軍節度使、御營使司都統制王淵同籤書樞密院事,仍兼都統制。王淵升任之職其實是掌握軍權的樞密使副手,地位有如副相,極其重要。趙構升王淵之職是顧念他自揚州事變以來護駕有功,表現得相當忠誠,但王淵能力並不很出眾,為人性情又急躁,頗不能服眾。王淵駐節平江時專管江上航船,但揚州事變之時因他排程不善而導致大將劉光世的數萬騎兵無法渡江,劉光世過江見了趙構後當即告了王淵一狀,趙構也十分不滿,把王淵召來面責了一番。王淵受責之下一時憤懣,便怪罪於手下將領江北都巡檢使皇甫佐,但此舉激發了廣大將士的不滿,令他大失軍心,趙構升他官後上上下下都很是不平,尤其是扈從統制、鼎州團練使苗傅。

苗傅出身於將門,多年來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卻未得升任要職,如今見王淵驟然升遷自是忿忿不已。而威州刺史劉正彥亦與他同病相憐,他曾經招降過巨盜丁進等人,但得到的賞賜卻很少,因此也心懷怨恨,認為趙構賞罰不公,於是與苗傅一拍即合,常聚在一起舒發怨氣,且一致認為王淵是與宦官康履、藍珪、曾擇等人勾結,趙構聽信宦官之言才重用王淵,他們本就不滿康履、藍珪等宦官仗恃皇恩妄作威福,如此一來更是對他們恨之入骨,再加上觀潮一事愈怒不可遏,私下言談間竟流露出欲兵諫之意,朱勝非察覺出情況不妙,遂提醒趙構注意王淵之事。

第三十二節北風

聽朱勝非如此一說,趙構也意識到王淵的確擢升過快,易招致不利議論,引起人心不滿,確實不可不防。於是次日立即下詔:「新除籤書樞密院事王淵,免進呈書押本院公事。」命王淵不要到樞密院辦公,意在平息苗傅等人的怨氣。

但此時苗傅等人積怨難消,必要誅王淵、康履而後快。中大夫王世修平日亦恨內侍專橫,也與苗傅、劉正彥聯絡一氣,協商兵諫之策。

三月癸未是神宗皇帝趙頊的忌日,百官照例要入朝焚香祝禱。趙構命檢校少傅、奉國軍節度使、制置使劉光世為檢校太保、殿前都指揮使,負責百官入聽宣制祝禱事宜。祝禱儀式結束後,百官出宮回家,王淵途經城北橋下時,王世修率領的伏兵一擁而上,王淵猝不及防,當即被拉落下馬。王淵尚未反應過來,只一迭聲地破口大罵拉他計程車兵,那些士兵也不理不睬,默默動手把他強行摁跪在地。

然後一名戎裝官員徐徐走到王淵面前,手上提著一柄劍。

王淵抬頭一看,怒道:「劉大人,你這玩笑開得忒也過了吧!」

劉正彥拔劍出鞘,道:「王淵勾結宦官意圖謀反,正彥順應天意,為君誅之。」手起劍落,直朝王淵脖上抹去,王淵當即氣絕身亡。劉正彥命手下士兵將王淵頭砍下帶走,然後率兵趕往康履的住宅,分兵捕捉宦官,命道:「但凡沒有鬍鬚的都殺掉!」

那時康履碰巧還未回到家中,半路上便被得悉訊息的親信截住,將此事告訴了他,他自然大驚失色,飛也似的跑回宮,撲倒在趙構面前哭訴。趙構亦又驚又怒,道:「朕已下詔免王淵公事,他們竟還不依不饒至此?」轉頭命內侍:「速召朱勝非入宮議事!」

朱勝非剛一進宮,便又有內侍奔來稟告:「苗傅與劉正彥現陳兵於宮門下,要求見官家,稱有事啟奏。」

趙構問:「他們帶了多少兵將?」

內侍答道:「具體人數不太清楚,但看上去黑壓壓一大片,只怕是把他們麾下的兵將全調來了。」

趙構心頭一涼,直身坐正,又下令道:「傳中軍統制官吳湛。」吳湛是守衛宮城的軍官,領禁兵守在宮城北門負責保障內宮安全,麾下兵士雖未必有苗劉二人的多,但亦可抵擋一時。趙構欲命他穩守宮城,緊迫時或可護衛自己突出重圍。

朱勝非聽後蹙眉問:「吳湛平時在北門下營,專門負責伺察非常事件,今日之事他可曾差人來報過?」

趙構搖頭:「沒有。」立即隨之生疑,隱隱感到大事不妙。

他話音剛落,便有一人在殿外介面道:「臣這便前來稟報。」一面說著一面邁步進來,正是剛才趙構與朱勝非談及的吳湛。

他態度大異於常日,只一拱手,也不下拜,語氣冷硬地奏說:「苗傅與劉正彥兩位大人已手殺王淵,領兵前來,等候在北門外,欲向陛下奏事。請陛下移駕過去罷,別讓他們久等了。」

趙構見此情形已然明白吳湛必是與苗劉二人一黨的,連內宮侍衛都反了,自己眼前這一劫已避無可避。驚愕惱怒之下不覺拂袖而起,怒目直視吳湛。吳湛也毫不懼怕,抬目與他對視,神情囂張。

朱勝非忙過來調解說:「不必陛下親臨罷,臣請前往問清此事緣由,陛下再作打算。」

趙構首肯,於是朱勝非急趨至宮樓之上,見苗傅、劉正彥與王世修等人介冑立於樓下,以一竹竿挑著王淵的首級,身後一片士兵手持刀槍等待著他們的指揮。

朱勝非厲聲詰問:「皇上已下詔免王淵公事以求順爾等之意,爾等為何還要擅殺王淵,並率兵列於宮城外,意欲何為?」

苗傅仰首高聲答道:「苗傅不負國家,只是為天下除害罷了。朱相公請回,我們要面奏皇上,如果他堅持不出來,我們可就要進去了。」

朱勝非想繼續以理相勸,苗傅等人卻並不理睬,而吳湛已有意從內開門,引苗傅等人進宮。但聽得宮城北門一片譁聲,兵將們口口聲聲喊著要見駕,眼見著便要衝入宮城。知杭州康允之見事態緊急,遂率眾官扣內東門求見,請趙構御城樓慰諭軍民,不然無法止住這場兵變。

正午之時,趙構終於自內殿步出,登上宮城北門城樓,百官緊隨於其後。苗傅等人見有黃蓋升起移動,知趙構親臨,倒也還依禮山呼「萬歲」而拜。

趙構憑欄呼苗傅、劉正彥,凝神朗聲問:「兩位卿家有何事要面奏朕?」

苗傅厲聲道:「陛下信任宦官,賞罰不公,軍士有功者不賞,巴結勾結內侍的平庸之輩卻可以做高官。黃潛善、汪伯彥誤國至此,猶未遠竄。王淵遇敵不戰,但因私下結交康履就可以入樞密院。臣自陛下即位以來,立功不少,卻只能當個小小的邊遠郡團練使。臣已將王淵斬首,在宮外的宦官也都誅殺乾淨了,現在臣請陛下也將康履、藍珪、曾擇斬了,以謝三軍。」

趙構看看一旁已被嚇得全身顫抖的康履,道:「內侍有過,當流放海島,朕會依法處置他們。卿可與軍士歸營。」

苗傅並不肯讓步,揮戈喊道:「今日之事,全都是臣的意思,與三軍無關。天下生靈無罪,乃害得肝腦塗地,這都是因為宦官擅權的緣故。若不斬康履等人,臣等決不還營。」

趙構好言撫慰道:「朕知卿等忠義,現任苗傅為承宣使、御營都統制,劉正彥為觀察使、御前副都統制,軍士皆無罪,如何?」

苗傅轉首不理,全無退兵之意,而其麾下兵將則紛紛揚言說:「我等如果只想升官,只須牽兩匹馬送與內侍就行了,又何必來此呢?」

趙構一時也無計可施了,便轉身問百官:「你們可有什麼良策?」

主管浙西安撫司機宜文字時希孟躬身諫道:「宦官之患,確已演變至極,如今若不悉數除掉,天下之患恐怕未盡於此。」

趙構沉吟不語。康履等幾位大宦官將他從小服侍長大,噓寒問暖無微不至,多少年朝夕相處,畢竟難以割捨。

軍器監葉宗諤見他還在猶豫不決,便也附時希孟議道:「康履不過是一宦官而已,陛下何必如此顧惜!不妨斬之以慰三軍,不要給他們進一步叛亂的理由呀!」

趙構心知兩位大臣所言在理,惟今之計的確也只有犧牲宦官以緩解當前困境。不得已之下只好命吳湛將康履捕下。康履見趙構不再庇護他,馬上撒腿便跑,但年老體衰的他哪裡跑得過吳湛,很快便被吳湛親自捕得於清漏閣仰塵上,隨即擒至北門。康履自知在劫難逃,不停地大哭著反覆叫道:「官家!老奴服侍您這麼多年,為何現在偏偏要殺老奴呀?」趙構長嘆一聲,側首望雲而不看他。

吳湛將康履交給苗傅,苗傅立即在城樓下揮刀將其腰斬,然後梟其首,掛起來與王淵之首相對。

見康履已死,趙構遂傳諭讓苗傅等人離開。不想苗傅等人卻並不就此罷休,見先前提出的要求已達到,反而越發氣盛,公然口出不遜之言:「皇上不應當即大位,將來淵聖皇帝如果歸來,不知該怎樣安置呢?」

趙構被他一詰,也無言以對,便命朱勝非到樓下委婉相勸。苗傅聲稱皇上施政無方,應請隆祐太后垂簾聽政,再遣使與金人議和,以迎回二帝。趙構無奈,只得一一許諾答應,當即下了詔書,恭請隆祐太后垂簾,權同聽政。宣詔之時百官群起相隨出宮,但苗、劉二人依然聞詔不拜,說:「這御座皇上似乎不應該繼續坐下去吧?如今自有皇太子可立,何況已有道君皇帝禪位的先例。」

苗傅的部將張逵附和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今日之事,陛下當為社稷百姓著想而讓位。」百官聞言皆驚愕失色,明白他們分明是想逼趙構退位了。

百官重又入宮告訴趙構說苗劉二人拒不接旨下拜。趙構問原因,眾人面面相覷,都不敢回答。

趙構見狀已瞭然,勉強一笑,道:「他們是想逼朕讓位罷?」

百官見他形容憔悴,眼底隱含憂惻之意,聽他此言又是感慨又是惶恐,更是不敢接話。殿內一時無聲,只有風掠過,吹動兩側的紗幕,寂寥地在陰天暗淡的光線裡飄拂。

終於時希孟邁步出列,嘆道:「現在有兩種辦法可供陛下選擇:一是率百官抗爭而死於社稷;一是聽從三軍之言而禪位。」

通判杭州事浦城章誼立即斥道:「這是什麼話!三軍之言,陛下豈可聽從!」

趙構擺手止住他,對朱勝非等人說:「朕可以退位,但須先稟知太后。」

朱勝非連連搖頭,道:「叛軍要挾便退位,哪有這個道理!」

「不退位又能如何?」趙構淡然道:「眼下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麼?」

眾人也無言以對。須臾另一大臣顏岐建議道:「如果太后出面曉諭三軍,苗傅等人就無辭可說了。」

趙構頷首,令顏岐入奏太后請她出來,再命吳湛傳諭傅等人說:「已去請太后來御樓商議退位之事了。」

那日北風凜冽,撲面如刀,趙構所處之殿門無簾帷,他坐在一竹椅之中,其上亦無任何褥墊,時間一久不禁瑟瑟生寒,連雙唇都被凍得青白。既已請太后登御樓,趙構遂起身立於楹柱之側恭候而不再坐下,百官說太后不會很快到來,一再請他先歸座,趙構搖搖頭,黯然道:「朕已經不應當坐於此了。」

第三十三節遜位

片刻後,隆祐太后乘黑竹輿,帶著四位老宮監出宮,在御樓前換肩輿出去見苗傅等人,幾位執政大臣緊隨相護。苗傅、劉正彥見了太后倒是相當恭敬,拜倒在輿前道:「如今生靈塗炭、民不聊生,百姓無辜,望太后為天下百姓作主。」

太后正色對他們道:「道君皇帝任用蔡京、王黼等佞臣,更改祖宗法度,又用宦官童貫挑起邊界糾紛,所以招致金人入侵,養成今日之禍,但這與當今皇帝有何相干!何況皇帝聖孝,並無失德之處,只為黃潛善、汪伯彥所誤,現在又已將兩人罷逐,統制難道不知麼?」

苗傅仰首高聲道:「臣等已議定,決定請皇上禪位,豈可再猶豫!」

太后道:「哀家可依你等所請,且權同皇帝聽政,但皇帝禪位之事不必再提。」

苗傅等人仍然不肯罷休,堅持要立皇子,讓趙構退位。太后頻頻搖頭,道:「國家太平之時,此事尚且不易行。何況如今強敵在外,皇子又這般幼小,決不可行。實在不得已,也應當與皇帝一同聽政。」

劉正彥見她口氣毫不鬆動,不免有幾分惱怒,乾脆站起來,幾步直走到太后肩輿前,冷著臉道:「今日大計已定,有死無二,太后還是早些答應為好。」

太后見他囂張至此亦不再和言說話,重重一拂廣袖,怒道:「而今強敵壓境,國勢岌岌可危,你等不齊心協力輔助皇帝振興國家,反而為爭權奪利而挑釁內訌,企圖更易君主!皇子才三歲,而哀家以婦人之身,坐於簾前抱三歲小兒,何以令天下!敵國聽說了,豈不會轉加輕侮、乘虛而入?」

太后平日一向慈眉善目、和藹可親,如此盛怒眾人皆是首次目睹。苗傅、劉正彥被她斥得悻悻地無言以對,但要同意她的主張卻是決計不願的,於是再度跪下號哭著反覆請求,太后卻一味不聽。苗劉二人無計可施之下乾脆雙手當胸一拉,扯開上衣,向眾人高呼道:「太后不允我等所請,我們便解衣就戮!」擺出一副解衣袒背的架勢,圓瞪雙目盯著太后。

太后見他們如此威脅也並不動容,搖頭嘆道:「統制乃名家子孫,豈能不明事理?今日之事,實難聽從。」

苗傅終於按捺不住了,挺身欺近,揮手一指身後萬千兵卒,憤然厲聲道:「三軍將士,自今日早晨至今尚未用飯,此事拖而不決,只怕會發生別的什麼變故!」然後又盯著朱勝非道:「相公為何一言不發?今日這等大事,正需要大臣作決斷。」

朱勝非默不作聲,不敢隨意表態。這時顏岐從趙構身邊趕來,走到太后面前低聲奏道:「皇帝令臣奏知太后,已決意從苗傅所請,乞太后宣諭。」太后聽說後雙目盈淚,但仍是搖頭,始終不允。苗傅等人見狀繼續出言逼迫,劍拔弩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朱勝非恐如此耗下去太后會有危險,忙請太后退入宮門,登御樓去與趙構商議。趙構一見太后當即迎上去攙扶,兩人相顧垂淚。須臾,趙構一拂前襟跪於太后面前道:「母后,如今杭州三軍盡在叛臣掌握之中,連宮中禁軍也聽命於他們,非是兒臣無心抗爭,實在是受制於人,毫無反抗之力。事已至此,兒臣無可奈何,只能禪位於皇子,如此方可保江山不易姓。請母后暫允苗傅所請以緩局勢,平亂之事待日後從長計議。」

太后亦知當前形勢的確如趙構所說,苗傅等人掌握三軍,若不答應他們請求,他們若不管不顧起來,隨時可以弒君篡位。只是要自己親口答應叛臣所請讓趙構退位,於情於理都是絕對不願接受的。一時悲從心起,拉起趙構緊握他雙手,不禁雙淚零落如雨。

朱勝非此刻也流淚對趙構道:「叛臣謀逆至此,臣身為宰相,義當以死殉國,請陛下準臣下樓面詰二兇。」

趙構擺手嘆道:「叛臣兇焰囂張,卿前往斥責必不能全身而退。他們既已殺王淵,倘若又害了愛卿性命,國人將置朕於何地!」遂命朱勝非拿四項條件去與叛臣商議,若他們答應自己便可降詔遜位:一是皇帝禪位後大臣要事皇帝如道君皇帝例,供奉之禮,務極豐厚;二是禪位之後,諸事並聽太后及嗣君處分;三是降禪位詔書後,所有軍士要即時解甲歸寨;四是禁止軍士藉機大肆劫掠、殺人、縱火。

苗傅等人很快答應了趙構的要求,於是趙構看看兵部侍郎兼權直學士院李邴,疲憊不堪地朝他點點頭,道:「煩卿為朕草禪位詔書。」

李邴惶然出列,跪下奏道:「此等大事臣實難勝任,還是陛下御筆親書較妥。」

趙構深嘆一聲,命人取來筆墨,勉強提起精神,就坐在那張沒有褥墊的冰冷御椅上親筆寫下了自己的禪位詔書:「朕自即位以來,強敵侵凌,遠至淮甸,其意專以朕躬為言。朕恐其興兵不已,枉害生靈,畏天順人,退避大位。朕有元子,毓德東宮,可即皇帝位,恭請隆祐太后垂簾同聽政事。庶幾消弭天變,慰安人心,敵國聞之,息兵講好。」

寫完擲筆於地,命人下樓宣詔。在目送太后乘竹輿回宮後,趙構不再理眾人,徐徐下樓,在宮外軍士震耳欲聾的「天下太平」歡呼聲中一步一步地徒步走回了禁中。

皇子趙旉隨即嗣位,隆祐太后垂簾聽政,尊趙構為睿聖仁孝皇帝,趙構被迫移居顯寧寺,此後顯寧寺改稱睿聖宮,僅留內侍十五人供職。苗、劉等人以小皇帝的名義頒詔大赦,改元明受,加苗傅為武當軍節度使,劉正彥為武成軍節度使。太后將內侍藍珪、曾澤等貶往嶺南諸州,苗傅仍不放過,遣人將他們追還,一律殺斃。

移居睿聖宮後的趙構名為太上皇,實為階下囚,苗傅派兵嚴守宮門,不許他及妃嬪出宮一步,便是趙構要前往禁中向太后請安也不可。趙構終日鬱郁,情緒低落至極,自閉於一室,一連數日不見任何妃嬪。

某日夜間,明月懸空,玉宇無塵,淡淡瑩光窺窗入室,不覺盈滿半室。那時趙構煩悶難安,無心寫字讀書,見月色清澄,索性啟門出去散步於花間月下。

信步走到後面庭院,卻見一人在院內焚香,對月禱告。夜已深,風冷露重,她卻獨自一人跪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念念有辭地祈禱,久久亦不動分毫。

趙構悄然走至她身後,聽見她反覆念道:「請上天保佑官家,早滅叛臣賊子,平亂復辟,中興大宋。若此願達成,嬰茀甘願減壽十年……」

「你這樣做能有何用?」趙構在嬰茀身後開口道。

嬰茀先有一驚,待回頭見是他立即欣喜而笑,一福問安。

趙構不理她,繼續道:「朕的母親以前亦有焚香祈禱的習慣,但禱告了半輩子,上天卻絲毫不垂憐於她,不但得不到父皇的眷顧,反而受國難所累,至今仍流落金國難回故土……事在人為,不要把希望寄於天意上,只有自己努力才能拯救自己。」

「官家說得自然不錯。」嬰茀低眉輕聲道:「臣妾自恨作為有限,不能為官家分憂,因此想焚香為官家祈福……是否真有天意一說,臣妾不知,但只要有一線希望臣妾便要一試。臣妾相信,只要真心祈禱必會有所助益。」

趙構淡然一笑,問:「這樣的事你以前做過麼?上天可曾答允過你的請求?」

「有!官家,有的!」嬰茀雙眸一亮,看著他略有些激動地說:「官家當初出使金營時臣妾也曾每日焚香祈禱,結果官家真的平安回來了。」

趙構愕然:「出使金營時?那時你便認識朕了?」

嬰茀臉一紅,便斂首不語。趙構隨即自己想起了:「哦,你跟朕說過,第一次見朕是在朕蹴水鞦韆之時。」

嬰茀十分羞澀,保持沉默不再接話。趙構亦無語,獨自仰首望明月,少頃吐字分明地決然說道:「朕即位以來在用人上犯了不少錯誤,以至文臣誤國,武將叛亂。幾番教訓之慘痛朕必會銘記於心,若上天給朕一次復辟的機會,朕將牢牢掌握住手中之權,駕馭好朝中之臣,永不讓他們僭越作亂。」

他那時實歲尚不足二十二,但眉宇間已沉積著一片超越他年齡的滄桑。他像以往不悅時那樣緊抿著唇,這樣的神情與他幽深眸中映出的光相融,使他看起來堅毅,然而含有一絲冰冷的銳利。

嬰茀靠近趙構,依偎在他身側,雙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再閉上雙目,透過他手上冰涼的皮膚默默感受著他體內血液的奔流脈動。

第三十四節復辟

苗傅、劉正彥操縱朝廷後改元為明受,並大赦天下,但他們心知逼皇帝退位名不正、言不順,必不能為駐守在外的文臣武將所容,故而不讓擬詔之臣在赦書上說明改元的真正原因,只一筆帶過趙構已禪位於皇子之事。然而他們的赦書發得突兀,又語焉不詳,接書的大臣莫不生疑。赦書發到平江時,當時留守在那裡的禮部侍郎張浚便將之按下秘而不宣。江東制置使呂頤浩剛到江寧便接到了赦書,閱後立即便對其屬官李承邁說:「皇上春秋鼎盛,正值年富力強之時,天下不聞其過,怎會突然禪位給三歲皇子?必是杭州城中有兵變。」李承邁細看赦書後說:「詔詞有‘畏天順人’之語,恐怕正是暗指皇上禪位實出於不得已。」呂頤浩的兒子呂抗在旁聽了也點頭道:「此赦書發得蹊蹺,絕對是發生兵變了!」於是呂頤浩立即遣人到杭州打探詳細情況,然後發書信給張浚和制置使劉光世,痛述現今國家艱難之狀,並暗示請他們與自己一同起兵勤王。

張浚讀後慟哭失聲,馬上決意舉兵。當夜便召來兩浙路提點刑獄公事趙哲,告訴他其中原故,令趙哲盡調浙西射士騎兵以供討逆。並通知駐守鎮江的劉光世派兵前來會合。呂頤浩見勤王兵力已籌備好了,便直接命人趕往杭州,直接向睿聖宮中的趙構上疏,請他復辟。張浚因擔心苗傅等人在杭州密切監視控制著趙構及太后,如果就這樣硬起兵逼迫,他們狗急跳牆之下或許會生他變,所以先遣能說會道的辯士馮幡前往杭州,說服苗劉二人,勸他們早日反正。

這一干起事作亂的將領亦明白此事不得人心,本來就有些心虛,而今在勤王兵的威脅下不少人已有悔意,苗劉二人見了又是惱怒又是不甘心。經馮幡勸說後劉正彥令馮幡回去,封張浚為禮部尚書,約到杭州面議。張浚自然知道他們約自己去杭州是沒安好心,在得知呂頤浩已誓師出發,而且上疏請趙構復辟後,張浚也令御營前軍統制張俊扼住吳江上流,一面自己也向趙構上覆辟書,一面正式回覆劉正彥,託辭說張俊即將帶兵回來,自己應該留在平江以撫慰張俊的部隊。

那時平寇左將軍韓世忠自鹽城經海道將赴杭州,途經常熟,駐守在那裡的張俊聞之大喜:「世忠到來,何事不濟!」當下便命人去轉告張浚,張浚也立即修書致韓世忠,告之勤王情由。韓世忠閱張浚書信後遂用酒酹地,慨然說了一句:「我誓不與二賊共戴天。」隨即上馬與張俊飛馳至平江去見張浚。

張浚聞知韓世忠來了,立即含笑疾步出門相迎。二人也不及寒暄,直接便談及起兵之事,韓世忠道:「今日舉義,世忠願與張俊共當此任,請您不必擔心。」張浚亦流淚道:「得兩君大力相助,自然可以放心。」遂大犒張俊、韓世忠兩軍,席間曉以大義,眾兵士聞後皆感憤慨。

韓世忠辭別張浚率兵向杭州進發之前,張浚告誡他說:「投鼠忌器,此行不可過急,急則易生變。你最好先去秀州佔據糧道,靜候各軍到齊,然後才可一起行動。」韓世忠答應,受命而去。帶兵至秀州後便稱病不再前行,而在那裡大修戰具。

苗傅聽說此事自是又驚又疑,擔心韓世忠藉機生事,便想把他留在杭州的妻子梁紅玉及其子保義郎亮拘留為質。朱勝非忙勸苗傅說:「韓世忠逗留於秀州,還是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但若你扣押他妻子,恐怕只會激怒他,反而會橫下心來造反。不如令韓世忠的妻子出城去迎接他,好言慰撫,韓世忠肯定便能為您所用。如此一來,平江張浚等人,也都無能為力了。」

那苗傅也是個頭腦簡單的武夫,自己也沒什麼計謀,不知朱勝非此言是計,淺淺一想便覺得大有道理,於是喜孜孜地猛點頭道:「相公所言甚是。」隨後馬上入宮奏請太后封韓世忠妻梁氏為安國夫人,令她前往秀州迎接韓世忠。看得朱勝非喜不自禁,暗笑:「二兇果真無能,如此好騙!」

梁紅玉正擔心自己淪為人質而使韓世忠受縛,不想竟接到了這樣意外的命令,一邊竊喜一邊匆匆馳馬入宮,謝過太后之後立即回家帶上兒子,快馬加鞭地疾驅出城,只一日一夜便趕到了秀州。韓世忠見妻兒都已趕來,連最後一點顧慮也沒了,大喜道:「天賜良機,令我妻子重聚,我更好安心討逆了!」過不多時苗傅派人來傳詔,促他速歸,上面的年號寫的是明受二字。韓世忠蹙眉一瞟,怒道:「我只知有建炎,不知有明受!」當下便把詔書焚燬,並把來使斬首示威,然後通報張浚,指日進兵。

張浚隨即遣書致苗劉等人,聲斥其罪狀,稱建炎皇帝並無失德之處,他們迫君遜位、陰謀廢立實屬大逆不道,應當族誅。苗傅等人得書後,惱怒驚懼之下,謫張浚為黃州團練副使,安置郴州,但擢升張俊、韓世忠為節度使,意圖拉攏。張浚與韓世忠等人皆不受命,並立即起草討逆檄文,遍傳天下,聲討苗劉等人叛亂之罪。

除韓世忠之外的各路勤王之師迅速會集到平江,商定韓世忠為前軍,張俊以精兵翼助,劉光世親自選卒游擊作戰,呂頤浩、張浚率領中軍,劉光世分兵殿後。於是勤王之師由平江出發,一路浩浩蕩蕩地向杭州殺來。

兵至吳江,呂頤浩、劉光世、張浚、韓世忠與張俊等便聯合上疏,請趙構復辟:「建炎皇帝即位以來,恭儉憂勤,過失不聞。今天下多事之際,乃人主馬上圖治之時,深恐太母垂簾,嗣君尚幼,未能勘定禍亂。臣等今統諸路兵遠詣行在,恭請建炎皇帝還即尊位,或太后、陛下同共聽政,庶幾人心厭服。」

眼見著勤王之師即將兵臨城下,苗傅與劉正彥憂恐之極,不知如何應對。朱勝非乘機獻言道:「勤王之師並未急於進攻,意在促你們早日反正。而今別無他法,不如主動請建炎皇帝還宮復辟,否則等到勤王軍隊攻入城中時,你們處境就更為尷尬了。」苗傅仍遲疑難決,朱勝非便繼續勸道:「如能反正,可讓太后先下詔,命不追究你們以前之過。」

苗傅見大勢已去,他們掌握的杭州兵力實難與幾路勤王軍隊對抗,而自己也早已計窮,因此只好接納朱勝非的建議,請朱勝非轉告趙構他們將前往睿聖宮求見趙構以謝過。

苗傅、劉正彥自知罪大,懷疑趙構不會接見他們,一路上戰戰兢兢、憂懼失色,走至半路又折回,如此反覆數次,待終於走到睿聖宮宮門前時,太陽都快落山了。

大出他們意料的是趙構已命人大開宮門以迎接他們,自己則輕袍緩帶地端坐於正殿中等待,一見他們進來便滿含微笑十分和藹地對他們說:「兩位愛卿,許久不見,一向可好?」

苗傅、劉正彥不敢答話,當即跪倒在地,再三懇求趙構恕罪,然後吞吞吐吐地請趙構降御札以緩城外勤王之師。

趙構搖頭笑道:「兩位愛卿真是健忘。君主的親筆御札,之所以能取信於天下,是因為上面蓋有御寶。兩位愛卿已請朕退處別宮,不預國事,你們讓朕用什麼符璽以為信?自古廢君都只應閉門思過,朕自己的過失還沒想清楚呢,豈敢再幹預軍事!」

苗傅與劉正彥忙請人取出備好的玉璽,恭恭敬敬地伏在殿內地板上叩頭,再請趙構降御札。

趙構冷眼一瞧玉璽,依然淺笑道:「不妥。玉璽是當今聖上專用之物,朕已是退位的太上皇,豈能擅用。你們還是去禁中請朕的皇兒降旨罷。」言罷拿起案上一卷書慵然閒看,須臾閉目打了個呵欠。

苗劉二人面色時青時紅,既尷尬又惶恐,不得已只好拼命叩頭反覆自責,道:「是臣等一時糊塗犯下大錯,的確罪不可恕,雖死難辭其咎。但現下各路軍隊若進攻杭州必會生靈塗炭、累及平民。何況外患未除之時若大宋再起內訌,豈不給金人可乘之機?」

「這話怎的如此耳熟。」趙構把書一拋,直身冷笑道:「兩位愛卿兵諫之時也有人如此勸過你們罷,當時你們毫不聽從,而現在倒拿來勸朕了。」

苗劉二人冷汗頓生,齊齊伏首道:「臣罪該萬死。」

趙構唇銜鄙夷冷視他們許久,這才命人取來筆墨,親筆寫下賜韓世忠的手詔:「知卿已到秀州,遠來不易。朕居此極安寧。苗傅、劉正彥本為宗社,始終可嘉。卿宜知此意,遍諭諸將,務為協和以安國家。」

寫完命人遞給苗傅。二人退出後展開一看,發現趙構在詔書中未說他們一字壞話,反而稱他們「本為宗社,始終可嘉」,不禁一陣欣喜,以手加額感嘆道:「現在才知聖上度量如此之大呀!」

然後遣杭州兵馬鈐轄張永載持趙構手詔傳給韓世忠。韓世忠看了說:「若皇上馬上覆位,事才可緩。不然,我必以死相爭。」

苗傅、劉正彥只得率百官到睿聖宮朝見趙構,以示請其復位之心。四月戊申朔,太后下詔還政,百官趕往睿聖宮請趙構回禁中,趙構微微擺首未肯答應,朱勝非再三懇請,趙構最後才乘馬回行宮。杭州城中百姓得知後都夾道焚香以慶,眾情大悅。

趙構復位後立即升張浚為中大夫、知樞密院事。張浚時年僅三十三,如此年輕即任執政大臣之位,縱觀歷朝都十分罕見。而朱勝非因自己執政之時發生苗劉叛亂之事,自覺慚愧而請辭相位,趙構挽留,朱勝非始終堅持,趙構便問他覺得誰可以接任相位,朱勝非答說:「以時事言,還須呂頤浩、張浚這兩人。」趙構遂從他所請,將他由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兼御營使罷為觀文殿大學士、知洪州,又將呂頤浩升為宣奉大夫、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兼御營使,其餘勤王有功的人也都逐步論功行賞升了官。

張浚升為知樞密院事之時尚未入朝。當時苗劉二人仍擁有重兵,趙構亦隱而未發,未追究他們之罪,升張浚官後即分別任命兩人為淮西制置正、副使。張浚對趙構之意心領神會,明白他是鼓勵自己繼續率兵攻城以打擊兩位叛臣,於是與呂頤浩、韓世忠等人一路過關斬將、迅速攻入了杭州。苗傅等人忙棄城而逃,向福建逃竄。幾位大臣隨即入宮覲見趙構,趙構大喜,再三慰問嘉獎,然後私下握著韓世忠的手說:「御營中軍統制官吳湛與兩位叛臣勾結一氣、狼狽為奸,而今尚留在朕肘腋之下,卿能為朕除掉他麼?」韓世忠馬上答應:「此事易辦!」

當時吳湛已自知自己難保平安,躲在家中閉門不出,並派許多士兵守護在外。韓世忠以拜訪吳湛為名叩開了他的門,與他握手笑談間忽然猛地振腕一折,只聽一聲脆響,竟硬生生地把吳湛的中指折斷了。然後韓世忠一手挾持著吳湛,一手執著那根折斷的中指出門,門外兵衛見了立即驚擾喧鬧起來,紛紛拔刀相向。韓世忠把吳湛交與自己所帶兵將,隨即按劍怒叱:「吳湛助逆賊謀反,其罪當誅。有誰與他合謀的只管上來,讓我領教領教逆賊的功夫!」

所有人立即噤聲,不敢再動。趙構遂下詔斬吳湛於市,再將統制官辛永宗提為御營使司中軍統制。

此後趙構繼續追查苗劉二人的黨羽,將他們非殺即貶。到建炎三年七月,苗傅與劉正彥也先後就擒,被解送杭州斬首示眾,一場叛亂至此告終。

第三十五節流年

建炎三年是趙構一生中最為艱難的一年。靖康二年,金人的鐵騎踏破大宋山河,掠走他的家人,在他後來掌握的殘破江山上留下了恥辱的記號,令他痛徹心肺,然而,若非如此,他不會有登基稱帝的機會。在穿上黃袍升御座,俯覽足下臣服的百官時,他的微笑寧靜如往昔,卻又異於尋常,那是他多年深藏的希望在瞬間盛放。於是趙桓的靖康二年變為了趙構的建炎元年,靖康二年會令他憶起殺戮、掠奪和傷痛的味道,而建炎元年則記錄著他的機緣、壯志和深切的喜悅。雖然金人的威脅並未散去,但他相信這不會成為永久的問題,仰首望天,天色明亮。

可是建炎三年於他來說,卻充滿了黑暗的夢魘和徹底的悲劇,他的喜悅煙逝在無休止的憂患與悲哀裡,從此他的心開始隨著目中的天色一起暗淡。年初的揚州之變給他身心造成重創,隨後的苗劉叛亂險些令他喪失帝位甚至生命,而這些僅僅是序曲,在接下來的幾月時間內他又充分領略到了禍不單行的真正含義。

平息苗劉之亂後,張浚等人請趙構還蹕汴京,這次趙構接納了他們的建議,自杭州啟行,但到江寧後又聞前方戰事告急,宋軍敗退,形勢不容樂觀,於是趙構改江寧為建康府,暫行駐蹕。

而他惟一的親生兒子就薨逝在這裡。

也許是他的母親在孕育他時受戰亂所累而動了胎氣,太子趙旉體質一向比別的孩子羸弱,建炎三年秋七月,趙旉在建康行宮中再次感染風寒,且數日不愈。最後,一位宮人誤蹴金香爐造成的響聲斷送了他的生命,這個不滿三歲的孩子被嚇得驚悸抽搐,越宿而亡。

初聽到這個訊息時,趙構木然枯立片刻,然後趕去潘賢妃宮中抱抱身體漸漸冷卻的兒子,看著哭成淚人的潘賢妃淡淡說了句:「賢妃節哀。」所有人都訝異於他超乎情理的平靜,而他靜默外表掩蓋著何等深重的悲痛與憤怒,卻只有嬰茀知道,因此她提前把同情的目光投在了那個闖禍的宮人身上。

那女子在宮內的一片哀慼聲中瑟縮顫抖,一味低首跪著,當趙構的龍靴踏入她視線裡時,她悚然驚覺,含淚惶恐抬頭求道:「官家……」

甫吐出二字,趙構的鞭子已迎面落下,和著凌厲的刺耳響聲,如閃電般,一道深深的血痕霎時裂於她的臉龐、脖子和胸前。

女子悽慘地呼叫求饒,卻絲毫影響不了趙構揮鞭的速度。他額上與手上的青筋暴烈地凸起,徹骨恨意自雙目激射而出,與馬鞭一起反覆擊打著那女子。女子在地上不斷哀號、輾轉躲避,鞭子依然毫不留情地重重落下。趙構揮鞭的動作越來越猛烈而狂亂,體無完膚是那女子避無可避的結果,寸裂的衣衫碎片與濺起的血霧一起飛,除了銜著快意旁觀的潘賢妃,其他人都側目嘆息不忍睹。

趙構繼續失控般地鞭打著那宮人,直到馬鞭的手柄不堪他異常的力度而突然斷裂。他握著留在手中的一截殘柄,終於停住,微微喘著氣,怒恨的目光依然鎖定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在兩名宦官戰戰兢兢地過來,問他如何處置她時,他決然道:「斬!」

嬰茀立即走來,輕輕取走殘柄,然後扶趙構落座。他坍坐於椅中,身上臉上滿是汗水肆虐的痕跡,嬰茀緩緩為他擦拭,觸及他目下皮膚時,絲巾下的手指忽地一熱,那是承接了一滴新落的液體。

「嬰茀,」他倚靠在椅背上,閉目說:「我沒有兒子了……」

他一向很注意在眾人面前自稱為「朕」,當重又用「我」自稱時,必是大喜大悲、情緒感情最紊亂的時候。而且此刻,他的語調與他的臉色一樣,絕望地蒼白著。

嬰茀自然明白這個事實對現在的趙構來說意味著什麼。他惟一的兒子死了,而他的身體情況也決定了他以後將不會再有兒子。縱然掌握天下又如何,他註定將是個無後嗣繼承他辛苦維繫的江山的孤家寡人。當真是命運弄人,可以在誰也不曾預料的情況下讓他君臨天下,卻又陡然掐斷了他的血脈,令他獨品斷子絕孫的痛苦。

「官家,」嬰茀緩緩在他身邊跪下,輕聲對他說:「有很多東西是可以失而復得的,城池和太子都不例外。」

趙構將兒子埋葬在建康城中鐵塔寺法堂西邊的一間小屋之下,經常駐足於墓旁,一站便是多時,一道蕭索孤寂的影子投在地上,時長時短,隨著流光漸漸衍變。

沉鬱之極的他脾氣也變得陰晴不定,多疑而易怒。而此時仙井監鄉貢進士李時雨偏偏很不知趣地上書,說儲君之位不宜久虛,乞陛下選立宗室子為儲,以安人心。上書趙構只掃了一眼便勃然大怒,兩手把上書撕得粉碎擲於地,怒道:「傳朕口諭:奪李時雨功名,斥還鄉里。」

於是李時雨一面感嘆自己這雨下得真不合時宜一邊背上行囊黯然還鄉。隨後幾天的宋金戰報也毫不給趙構解憂一笑的機會,看著他一日比一日憔悴煩躁,嬰茀便知道宋軍仍然在敗退,金人的兵戈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嬰茀,你覺不覺得杭州是個比汴京更好的地方?」一夜,在閱完奏摺後,趙構若有所思地對嬰茀說。

嬰茀頷首:「杭州風景優美,氣候宜人,若論居住環境,的確是勝過汴京。」

「而且,」趙構一嘆:「它比汴京寧和安全。」

次日,趙構下旨升杭州為臨安府,授意臨安官員注意城中行宮府衙及道路橋樑的修繕建設。這個決定沒讓嬰茀感到驚奇,她默默聽著身邊宮人興致勃勃地談論何時回臨安的問題,一抹櫻花的粉色自心底飄過,不禁有些悵然。她心知兒時生長之地汴京已離自己很遙遠了,也許不再有機會回去,而杭州——這個新名中含有「安」字的城市,應該會是她與趙構日後安居的地方。

安全感是趙構而今最缺乏也最渴望的東西,建炎三年十月某夜發生的一樁小事很清楚地證明了這點。那時他從建康移駕回臨安,中途暫宿於錢塘江邊的寺院歸德院,夜深人靜之時門外忽有震天巨響滾滾而來,如奔雷,如天崩,把趙構生生自夢中驚醒。細聽之下又覺得其聲似萬面鼓鑼齊鳴,鏗鏘激越,隱有金戈碰撞之聲,彷彿千軍萬馬正在激戰。

趙構立即推醒身邊的嬰茀,迅速起身,邊披鎧甲邊問外面的禁兵:「是不是金人襲來了?」

禁兵一愣,忙跑出去看,須臾跑回來稟道:「未曾發現金兵蹤影。」

「那這聲音……」

「是錢塘江潮起之聲。」

自古以來,錢塘江潮勢最盛,漲潮時猶如山崩地裂,一波波卷立起數丈水牆,傾濤瀉浪,噴珠濺玉,勢如萬馬奔騰,其聲自然也響亮非常,能傳數里。趙構這才反應過來,釋然坐下,回想自己剛才的行為亦有些慚愧,看看嬰茀,自嘲一笑:「是不是覺得朕一驚一乍,有失風度?」

必定是想起了揚州那晚之事,他剛才惶恐得像只受驚的小動物。但面對他的提問,嬰茀卻搖搖頭,俯身握住他冰涼的手,說:「亂世之中,官家隨時保持警醒是必要的。」隨後亦淡淡笑了:「剛才聽到潮聲,臣妾也很害怕。」

那時金帥兀朮聽說趙構要回臨安,便大興水師,準備由海道來襲。趙構在臨安只留居了七日,見金軍來勢洶洶,愈逼愈緊,便復渡錢塘江至越州。此前趙構已經把隆祐太后及潘賢妃、張婕妤送至較為安全的虔州,身邊照例只留嬰茀一人。

金軍一路攻城拔寨、勢如破竹,不久後便攻破了建康,趙構帶著嬰茀頻頻移駕躲避,短短數月內差不多已跑遍江浙各城。建康城破後,江淮遮蔽已失,臨安與越州等地都不再安全,趙構一路退至臨海的明州。宰相呂頤浩勸他在迫不得已之時不妨出海暫避,道:「目前之計,惟有航海以避寇氛。敵善乘馬,不慣乘舟,等敵兵退去,再還蹕兩浙。彼入我出,彼出我入,這本來就是兵家的奇計。」

隨後的形勢也逼得趙構無法另想良策。兀朮長馳南進,先趨廣德,再抵臨安。臨安守臣康允之匆忙逃走,錢塘縣令朱蹕自盡殉國,兀朮再遣大將阿里蒲盧渾率精兵渡江追擊趙構,誓要將他活捉回金。趙構因此接納了呂頤浩的建議,乘樓船入海暫避金兵。

自此一連數日舟行海中,途經定海、昌國等縣而不靠岸停留,趙構終日鬱郁難展笑顏。某日御舟如往日般在浩淼煙波中破浪前行,趙構在舟中閱書,嬰茀隨侍在側,忽聽外面甲板上「啪」地一聲響,似有重物落下。兩人當即出艙去看,但見原來是一條巨大的白魚自海里躍出,竟躍到了舟上,此刻正在甲板上不住騰跳,兀自帶著水珠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宮人們嘖嘖稱奇,趙構默然漫看,一言不發,而嬰茀則微笑著朝趙構盈盈一福,說:「臣妾恭喜官家,此乃大吉之兆。」

趙構問:「何以見得?」

嬰茀道:「昔日周武王渡海途中也曾見白魚獻瑞,後來果然得以滅紂興周。官家如今亦得此祥瑞之兆,可見天下不久後將慶昇平。」

這話終於引來趙構舒眉一笑,對她說:「嬰茀,你真是很有心。朕該怎樣謝你呢?」

嬰茀含笑答:「嬰茀只要能見官家常露笑顏,便會覺得很開心。」

趙構牽她的手邁步回艙,親筆寫下詔書:進和義夫人吳氏為才人。

在舟上待到歲末,眼見天氣一天冷似一天,北風凜冽,飛雪似楊花,水面上的御舟不足以禦寒,居於其中寒冷異常,趙構遂準備登陸度歲,不料又接到接到越州失陷的訊息,於是趙構又折回艙中,望著嬰茀嘆道:「看來我們只能在水面上過年了。」

「這也未必不好。」嬰茀安慰他說:「今年官家在舟中過新年,就如漁翁一般。聽說金國宗室將帥間彼此也在明爭暗鬥,或許這預示著賊虜鷸蚌相爭,而官家將坐收漁人之利。」

「你很會說話。」趙構勉強一笑:「事到如今,真覺得這皇帝不當也罷,莫如真做漁翁,倒落得無憂無慮、逍遙自在。」

那年的元旦他們便在海上舟中度過。金兵追擊不果,在攻下的城鎮燒殺搶掠後亦不設重兵留守,掌握軍權的知樞密院事張浚重用韓世忠、岳飛等將,穩步反擊,逐漸收回了大部分江淮失地,趙構才得以登陸回去。

第三十六節鏡湖

紹興元年六月底,趙構親自送隆祐太后靈駕至會稽縣上皇村淺葬。神圍方百步,下宮僅深一丈五寸,皆因君臣猶望有朝一日能送太后靈駕北上葬於哲宗永泰陵,所以會稽陵墓只被視為靈駕暫犧之所。

趙構的幾位妃嬪及妹妹福國長公主皆隨行。趙構待太后及其恭謹孝順,所有葬儀均按北宋皇太后舊例舉行,待一切儀式結束後已到七月上旬。

會稽鏡湖水景之美天下聞名,而趙構這段時日忙於太后葬禮之事,一直無暇欣賞,到七月九日,會稽縣令姚熙亮見所有禮畢,趙構終於有了空閒,忙請他泛舟鏡湖遊賞山水。趙構卻未答應,吩咐只在湖畔飲茶觀景即可,且不必鋪張,縣令帶幾名衛士便服作陪,自己也著常服前往,以免擾民。

那日午後,趙構便與姚熙亮坐於鏡湖柳岸亭中品茶敘談,其間聊到歷代書法,姚熙亮告訴趙構說自己藏有一卷黃庭堅真跡,趙構素喜黃庭堅之字,立時大感興趣,遂命姚熙亮回府取來一觀。姚熙亮不敢怠慢,立即告退匆匆趕回府去取墨寶。

趙構獨坐間,忽聞一陣秦箏之聲自湖面上傳來,彈的是名曲《高山流水》。其韻悠揚,儼若行雲流水,時而如雲霧縈繞於高山之巔,時而如寒水淙淙錚錚細流於幽間。中間一段激越如萬壑爭流的跌宕起伏之旋律過後,音勢復轉為輕柔,宛如輕舟已過巫峽,留有餘波激石,間或旋洑微漚。

趙構抬目望去,但見一艘小小畫舫自煙水間淺淺劃近。畫舫造型雅緻,中間船艙僅小小一間,主要以竹建造,刻著精緻的圖案花紋,大概新造不久,大體還呈淺綠色,門窗上掛有淡青紗幕,艙外有一遮陽蔽雨的涼棚,也是用竹片編制的。襯著橫於遠處的淡淡青山與其下的碧水波光,此景直可入畫。

那箏聲即是從中傳出。

許是哪家歌伎在獻藝宴客。想到這裡趙構當即收斂了心神,轉頭回來,閒閒舉杯淺茗一口,懶得再看。

而那畫舫卻漸漸劃攏,在趙構身側岸邊泊定時,箏聲亦嘎然而止。舫中人把划船的船伕喚進去,像是吩咐了些事,然後船伕出來,上岸對趙構道:「這位公子,有位姑娘請您上畫舫一敘。」

趙構搖頭,並不多搭理他。那船伕面露難色,道:「那位姑娘說與公子是相識的。」

這次趙構尚未開口以應他旁邊的便服內侍已大聲斥道:「我家公子以前從未在會稽多作停留,哪裡認得什麼姑娘!我家公子是你想請就能請到的麼?」

趙構揚手止住他,對船伕說:「請轉告那位姑娘,鄙人受朋友所邀在此品茶敘舊,因此不便中途離開,十分抱歉。」

語音剛落便聽舫中有女子「格格」一笑:「公子的架子也忒大了。」

一聽這聲音趙構頓時心中一蕩,舉目一看,見有一支纖纖素手撥開門上簾幕,而隨即自舫中探身而出、對著他盈盈淺笑的正是柔福。

她上身著一件澹澹粉色薄羅短衫,衣襟兩側有束帶,鬆鬆地在胸前打了個結,餘下雙帶隨意垂下,迎風而舞。鎖骨下淺露出一塊裡面著的白色素絹抹胸,邊緣繡著與短衫同色系的錦紋。腰繫一條輕羅長裙,白色為底,下端有暈染的粉紅芙蓉圖案,其上又覆了一層輕紗,飄逸輕柔。她的頭髮則挽成三轉小盤髻,俏皮地傾向右邊,上面插有一支鏤空雕花水晶釧,髻下飾有兩朵小小粉色薔薇,鬢邊兩縷散發貌似不經意地垂下,薄如蟬翼,掩在她雙耳兩側,而她那與水晶釧相配的水晶耳墜純淨如露水,亦不甘寂寞地點點閃爍於她行動間。

看著她蓉暈雙頤,笑生媚靨,那一刻呼吸竟成了難事,幸而他已練就了以淡漠表情掩飾情感的能力。他再次揚手製止了內侍習慣性地向她問安行禮的動作,竭力擺出嚴肅的神情,決意不讓這個華陽華影間飛出的小妖精看出他對她的驚豔:「你好大的膽子,居然一人溜出來,成何體統!還不快上岸,我命人送你回去。」

「誰讓你出來玩也不帶上我!天天待在驛館裡,悶死我了。」柔福悠悠笑道:「既來觀景,為何只坐在岸邊?我僱了這畫舫遊湖,好心請你同遊,你竟還擺出偌大架子,不搭理人。」

她笑語晏晏,神情嬌俏之極,全以「你」直稱趙構,若換了他人,趙構必以為忤,但由她道來,聽在耳裡卻是無比親切,他目光亦隨之溫柔起來,和言對她道:「既是請我,剛才為何躲著不出?若知是你邀請,我豈會不理不睬?」

「那麼,現在我再請你上我畫舫,你便會答應了吧?」柔福揚眉再問。

「現在?」趙構略有些遲疑。

「你不來也罷,我自己獨遊也無不可。」柔福轉身作勢要進畫舫船艙。

趙構不再多想,起身邁步上船。他身邊內侍護衛欲隨他上船卻被柔福喝止,然後對趙構道:「我的船小,容不下這麼多人。再說你帶這麼多人幹什麼?難不成怕這小小湖上有海盜?」

趙構未答一旁的船伕已開口:「公子放心,我們這裡太平得緊,我在這裡劃了二十多年船,從未遇上過盜賊劫匪。」

趙構考慮一下,便揮手命隨從退去,道:「你們在這裡等,我很快便歸。」

隨從應聲退開,船伕遂起棹徐徐將畫舫漾入湖心。

柔福笑著拉趙構到船頭站定,指著遠處荻花沙鷗要他看。趙構含笑看看,不時轉首回視她,目光觸及她的每一瞬都會覺得溫暖而愉快。

船伕搖槳之餘也在觀察他們。趙構穿的是尋常文士廣袖長袍,雖為太后服喪期已滿,但他仍選白色的穿,頭上綰的也是白色絲巾,看上去清秀俊朗,與著粉色裙裝的柔福站在一起臨風而立,甚是相襯。船伕一時好奇,便忍不住問:「姑娘,這位公子是你什麼人?」

柔福回頭問:「你覺得呢?」

船伕道:「姑娘這般美貌,公子這般脫俗,當真是一對璧人。想必這位公子是您的官人吧?」

趙構正欲出言解釋,柔福卻先笑了:「你眼光真不錯呢,他的確是我家官人。」然後側身朝趙構襝衽一福,銜著一縷意味深長的微笑,輕輕喚道:「官人。」

第三十七節漁歌

這一聲聽得趙構頗感意外,凝神看她,她依然笑得輕巧。

「胡鬧。」他低聲說,然後回頭負手以望舫前輕躍而出的一尾錦鱗,轉側間,唇際逸出的笑意卻映入了波心。

她伸手挽住了他,動作再自然不過。「今天你扮我的官人,我扮你的娘子好不好?就當是過家家。」她在他耳畔悄悄說,也不待他回答,便拉著他的手進到艙中。

她請他在幾邊坐下,斟滿一杯竹葉酒,故作恭敬地遞給他,接著退到秦箏後坐定,欠身問:「官人想聽妾身奏曲麼?」若無眸中的俏皮之色,便儼然一派賢妻模樣。

雖對她今日的表現微覺奇怪,趙構卻也懶得多想,難得他們兩人此刻都有好心情,這是多久未遇的事了?現在的柔福巧笑嫣然如往昔,且又對他如此柔順,即便是隻她遊戲之下的舉動也是好的,他願意就此與她玩下去。眼前的情景可遇不可求,就算在心裡,他也不曾敢多想。過家家,很好的名義。

他頷首:「有勞……瑗瑗。」他本想說「有勞娘子」,話到嘴邊卻又躊躇了,畢竟還是喚了她的名字。

她纖手一撥,一串清泠的樂聲婉轉流出。趙構閒倚在一側聽她彈箏,淺品一口她所斟的酒,只覺異常清雅芳香。

她低眉含笑撫挑箏弦,雙睫輕垂,皓腕如玉,隨著她螓首微微的側動,耳邊垂下的蟬翼散發不時拂過她的輕薄的粉色衣衫……她真是美麗,窗外的湖光山色在她面前黯然失色,褪作了一幅淡墨的背景。且又有如此才藝,往日竟不知她會彈箏,還有多少優點是她尚未展露的?那樂音悅耳也悅心,引他微微而笑:有美如此,終不負我多年牽掛。

她偶然抬頭,似透過竹窗看到了什麼,怫然不悅,頓時停下不彈。他蹙眉順著她目光看去,發現不遠處駛來一艘頗大的綵船,上面立有許多人,依稀辨出是剛才所帶的內侍護衛及會稽縣令等人。那船行得不疾不緩,與他們的畫舫保持著一段距離,顯然是在跟蹤保護他們。

「怎麼了?」他問。

「難得出來清清閒閒地遊山玩水,為何一定要帶那麼多尾巴?」她嘟嘴道。

他解釋道:「是他們自己要來,與我無關。我剛才命他們在岸邊等我的。」

她聞言一挑眉:「既是如此,我們甩掉他們好不好?」

他笑了:「他們的船比我們的大,能甩掉麼?」

「當然。」她當即揚聲對外面船伕說:「這些家丁非要跟來,好煩人。可不可以把我們的船劃到一個灣小幽深的地方,讓他們找不到?」

船伕爽快地答應:「沒問題!這裡水路我最熟,姑娘只管放心。」隨即加勁搖槳,很快轉入一曲徑水道,使大船不能進去。鏡湖湖面狹長,且又曲折,其中多小灣小島,他們的畫舫在其中迂迴轉折幾番,便已把大船拋得無影無蹤。

於是她又很高興地拉他出來賞層巒疊障、青山碧水,見一尾紅色的魚悠悠遊過,便驚喜地叫他看,聽得那船伕也不禁笑了,對她說:「姑娘與公子可有興致釣魚?我這船上有釣竿。」柔福自然說好,於是船伕找來釣竿遞給趙構。

趙構接過釣竿,坐在船舷邊開始垂釣,柔福亦坐在一旁認真地看。不一會兒就有魚上鉤,趙構感覺到那魚咬鉤拖勁奇大,可知必是一條極大的魚,遂笑對柔福說:「這下釣到大魚了!」

柔福一聽雙眸閃亮地叫道:「是麼?我來幫你拉!」便興致勃勃地去幫趙構提竿,不想此時忽然有浪襲來,來勢洶洶迎面壓下,「譁」地一聲,他們猝不及防都被淋得半溼,畫舫被擊得在水面不住晃盪,而那條大魚早以藉機掙脫,不見影蹤了。趙構與柔福相顧對方窘狀,均忍不住哈哈大笑,然後柔福問船伕:「可有漁網麼?」也不等他回答便提著裙子跑進艙中左盼右顧地尋找。

「你要漁網幹什麼?」趙構問。

柔福道:「網魚呀!一大片網撒下去,再大的魚也休想跑掉,還可以同時捕到好多,豈不省時省力?」

「不要。」趙構搖頭笑道:「以網捕魚雖然快捷,但較為粗魯,比起垂釣便少了許多雅趣。垂釣最練人耐心毅力和決斷力,其中之妙,難以言傳。」

「怪不得雅士高人皆愛垂釣,如今聽官人此言我才明白。」柔福微笑著又跑出來:「那你一會兒要教我。」

趙構應承,復又揮竿投餌,不多時便順利釣上一條大魚。

船伕見他們興致頗高,便把船泊到一個島邊淺水多魚處,道:「這裡魚多,兩位慢慢釣。我家就在島上,現在我上岸去收拾一下,一會兒公子和姑娘不妨去我家小坐,若釣得了魚便讓我老婆做了晚上下酒。」兩人點頭同意,船伕便告辭而去。

柔福待趙構又釣了好幾條魚後就搶過魚竿自己釣,隨意把釣鉤一拋,便坐著握竿靜止地等,但終究缺乏耐心,時不時地提起來查魚是否上鉤,看得趙構頻頻搖頭,笑道:「你這樣釣下去釣到明年也不見得會有魚上鉤。」

柔福便蹙眉問他原因,他含笑解釋說:「首先,下鉤時要注意四字:輕,準,動,避。輕,即不要弄處太大聲響,否則不但會驚跑魚群,也容易使餌脫鉤。準,即要把釣鉤拋在準確的下釣窩點上,不宜偏離。動,即須不時輕輕抖動釣線,讓魚發現誘餌。避,即要避開小魚,獨釣大魚。然後看鉤,待浮子下沉後及時提杆。提杆時,手腕須上翹,同時肘部往下壓,力度要合適。並順著魚浮拖的方向提或斜向提,不可向後提。」說到這裡看著柔福笑意加深:「對你來說應特別注意一個問題:提杆時不能用力過猛,不能死拉硬曳,否則,很易斷線、斷鉤令魚逃走,或者把魚嘴拉裂,只能鉤個魚唇上來。」

柔福「噗嗤」一笑,輕捶他幾下,然後笑道:「好,我記住了,一定會釣到條大魚。」

趙構點頭,伸右手握住她的手,說:「來,這一次我把著手教你。」

此言一齣才覺似有不妥。他們並排坐在船舷上,柔福坐於右側,趙構伸手握柔福的右手,便如把她擁在懷中一般,覺察到這個動作的曖昧,趙構頗不自然地直了直身,握住柔福柔荑的手也變得僵硬。

卻聽柔福輕笑道:「好啊!」然後抬頭看看他,奇道:「怎麼?有問題麼?」

「哦,沒什麼。」趙構調整自己的動作,作不經意狀:「剛才的釣鉤拋得似乎遠了些。」

「呵呵,那我們就收近一些。」柔福把釣竿略略往後一引,身體也似無意地與趙構靠得更近。

她便這樣依於他懷中,雲髻霧鬢輕觸他脖頸間的肌膚,和著身體散發的淡淡幽香,及那支被他握著的柔若無骨的小手,構成了他難以摒棄的誘惑。

他有些恍惚。其間她似乎又問了他幾個問題,他全然沒聽見。她額上薄薄的劉海後有一道細白的發線,那裡的皮膚有透明的質感,他覺得可愛。

最後她笑著宣佈:「手都酸了,不釣了。」縮回手,把釣竿擱下。他的手也隨之縮回,卻依然留在她的手上。

她還是靜靜地接受他的擁抱,也沉默,但唇邊始終縈有明媚的笑容。

他低首,唇輕輕觸了觸她的耳垂。她沒有因這個舉動受驚,於是他又吻了吻她的額,仍然沒有得到她任何不悅的暗示。他繼續吻下去,一點一點地吻著,非常輕柔,隨時可能停下來地猶豫著。

他的唇印到了她的腮上,細滑溫暖的觸覺。他停下來,給她足夠的時間來表示拒絕。然而她沒有,反而微微地笑著閉上了眼睛。

終於,他吻上了她的粉紅櫻唇。久違的感覺,幾年光陰流過的痕跡像是瞬間消失,他還是意氣風發的康王,她還是艮嶽落櫻下的少女。他略感酸楚,剎那間摟緊她,像摟緊他已然遺失的所有。

一層微雨隨風飄落,他渾然未覺,直到感覺到她在他懷中微微一顫,他才放鬆擁她的手。潮溼的空氣與清涼的水霧撲面而來,他驚覺後省視柔福,發現她的髮髻已縈著許多細細的水珠,裙幅上也有大片逐漸變深的水痕。

「冷麼?」趙構關切地問柔福,抬首望著千山微雨半湖霧煙,道:「下雨了。」

她微笑:「你的衣袖為我擋了好些雨,倒是你,半個人都被淋溼了。」她伸手在他右頰輕輕撫過,再展開給他看,紅紅白白的手心上全是透明的雨水:「我倒不冷,只是見雨都往你身上落,有意提醒,可你像是全不在意,我也不好多說話的,最後見你被淋溼太多才忍不住動了動,讓你看看是不是應想個法子避避雨。」

趙構略有些羞慚。懊惱自己剛才的過於投入,又隱隱對她滿不在乎的態度頗感失望。能在此時拋開倫理道德的桎梏來吻她,於他來說是多麼艱難而危險的舉措,隨之而生的負罪感並不比由此得來的愉悅為輕。其間他設想過她過後的反應,是霞飛雙頰嬌羞滿面地依偎在他懷中,還是意識到他們的身份後忽地推開他快步跑開,又或是憂心忡忡愁眉不展地為他們的將來擔憂……卻沒想到她可以在回吻他的同時依然睜大雙眼看雨、看他、看雨如何淋溼他臉頰衣衫,在他正為他們的愛情生長在親緣之上而感到痛苦的時候,她卻只關心現在是否應該避雨的問題。

「啊!剛才我進去找漁網時看見船艙裡有斗笠和蓑衣!」柔福輕叫道,然後起身歡快地跑進艙房找那些東西。那身影姿態輕盈一如當年在他目送下跑回龍德宮寢宮的瑗瑗。

她對他們之間的親吻不似他那般投入,但似乎也不厭惡。她難道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兄妹關係攪亂了他們的感情麼?居然還能像一個孩子那樣,摒棄其中的陰影和顧慮,只單純地享受他給予她的曖昧的親情和壓抑的愛情。

可是,惟其如此,他才愛她。這樣的柔福才是他愛的繽紛落英下的瑗瑗。輕靈嬌俏,出現在他面前,像一簇跳躍的光影,令他目眩神迷,而又捕捉不定。

她重又轉來時一手拿著斗笠,一手拖著蓑衣,邊走邊朝趙構笑道:「來,穿上就不怕雨了。」然後親手為他披衣戴帽,神情認真,動作細緻,趙構心底一暖,漫想此情此景倒如普通漁家夫妻常見的一般,若自己不是皇帝,她亦不是與己同父的妹妹,便攜了她在此打漁為生,再不用理那些惱人的戰事政務,終日這般逍遙快意,卻也足慰平生。

柔福為他穿戴整齊後扶他坐下繼續釣魚,然後退回艙房拉開門簾道:「我就坐在這裡看你。」

趙構點頭,微笑著重新引竿拋鉤。柔福坐在紗幕後的柳花氈上看了一會兒,忽然曼聲唱道:「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她唱的是唐人張志和的一首《漁父詞》,其詞意境瀟灑清逸,景象如生,仿若一卷淡彩山水畫,此時唱來也與當前情景相符,趙構一時興起,隨即也自填一首,應聲唱道:「一湖春水夜來生,幾疊春山遠更橫。煙艇小,釣絲輕,贏得閒中萬古名。」

「好詞好詞!」柔福聞後拍手讚道:「此詞信手拈來,無堆砌雕琢之意,雅緻天然,很有張志和漁歌的味道。以前只聽說九哥書法出眾,卻少有詩詞流傳出來,宮人猜測說是康王文采不及父皇與楷哥哥,所以不輕易作詩填詞,如今看來全是不這樣,九哥大概只是不願隨便賣弄罷了。」

得她讚揚,趙構自是十分愉快,淡淡一笑,道:「哪裡,當年宮中流行婉約柔媚的詞風,父皇與三哥是此中高手,我自知風格不和,難與他們大作相較,故此索性不填,以免被人恥笑。今日聽你唱漁歌,有了些興致,才胡亂唱了一首。」

「滿含胭脂香粉味的詞我也不愛看。」柔福道:「九哥這詞閒適清雅,我甚是喜歡。張志和填有十五首《漁父詞》,你何不也一一依韻填上十五首?」

「瑗瑗這是考我?」趙構微笑道:「這倒也不難,不過我不太擅長填詞,你要給我些時間。」

「好,一天時間夠不夠?明天你填好了再唱給我聽。」柔福問。

趙構頷首,凝視水面,一邊垂釣一邊沉思。

陸續又釣上來好幾尾大魚,雨也漸漸住了,而暮色漸露,天上片片雲朵倒映在水中悠然飄遊尚未隱去,今晚的明月已自天邊淺淺浮出。趙構把最後一尾魚自釣鉤上取下,投入身側的桶中,然後放下釣竿,望著水下雲影清聲唱道:「薄晚煙林澹翠微,江邊秋月已明暉。縱遠柂,適天機,水底閒雲片段飛。」

這回卻未聽見柔福開口作評,趙構便啟步進艙去看她,但見她斜斜地坐在地上的柳花氈上,一手擱在琴箏下的低案上,俯首靠著,雙睫低垂,早已睡著。

即便在睡夢中,她的美麗也未曾遜色。暫時合上的明眸強調了她柔嫩如花瓣的面頰和弧度美好的雙唇,它們都有鮮活可愛的色澤,使人要壓抑住去觸控親吻的慾望變得尤其艱難。

趙構俯身在她唇上吻了一吻,又以手撫了撫她的臉,動作很輕柔,但還是驚醒了她。

她舒開睡得惺忪的柳眼,見是趙構也不驚訝,依舊靠在案邊,揉揉壓紅了的梅腮,神色慵慵地問:「剛才我在夢中似聽見有人唱歌,可是你麼?」

趙構點頭道:「我剛才是又唱了首漁歌。」

「那你再唱給我聽。」柔福坐起說。

「呵呵,不行。」趙構道:「誰讓你睡著的?現在我沒心情唱了。」

柔福拉著他手懇求,他只是不允,最後才道:「那你現在也作一首,要是作得好我便再唱給你聽。」柔福想了想,答應下來,略一思索後擊節唱道:「青草開時已過船,錦鱗躍處浪痕圓。竹葉酒,柳花氈……」

唱道「柳花氈」時卻躊躇了,擊節的手也停下來,想是還在斟酌最後一句的用詞。趙構當即笑著為她補上:「竹葉酒,柳花氈,有意沙鷗伴我眠!」

「呸!」柔福瞪他一眼,嗔道:「你笑我!」

「非也非也,」趙構笑道:「瑗瑗不覺得這最後一句接得絲絲入扣、天衣無縫麼?何況又很寫實,簡直是點睛之句呀!」

「哎,有這麼不謙虛的麼?居然說自己接的句是點睛之句……」

「嗯,這樣說是不對,我只是依實情寫來,應該說是瑗瑗這一眠是點睛之眠。」

兩人還在談笑間,先前離開的船伕已回來,請他們上岸去他家小酌進餐。趙構便讓船伕提了適才釣得的魚,再與柔福一同前去。席間品著竹葉酒,吃著自己釣的魚,更覺甘美非常。此時四周青山隱於暮靄之中,趙構倚著院內一棵孤松而坐,借一旁的細細篝火不時凝視對面的柔福,而她一直巧笑嫣然,那簇火光落在她眸中,令他想起及笄那日柔福看他的眼神。

飯後回到畫舫中,趙構欲讓船伕划船送他們回去,卻被柔福止住,對他道:「我們很快就要回越州了,想來像今日這樣悠閒的日子也不會多,為何要匆匆趕回驛館呢?不如我們就留在畫舫裡,聽風賞月地過這一晚再回去罷。」

那船伕也道:「姑娘這主意不錯。現在天氣炎熱,夜間宿於水上最易入眠。我可為你們準備被褥,畫舫艙房的門窗皆可以鎖,這附近也相當太平,不必擔心安全問題。」

若是相伴在側的換了他人,趙構必不會答應在無護衛隨行的情況下外宿,但此時是與柔福同行,他本就覺得與她私下相處的每一刻都彌足珍貴,何況是在淡化了他們彼此身份的情況下,他眷戀如此的時光,又禁不住她反覆勸說,最後終於頷首答應。

星河璀璨,月色很好。柔福倚在艙中窗際仰望星空,對身旁的趙構說:「小時候我曾鬧著要人為我把月亮摘下來,結果楷哥哥命人以金盆盛水,讓月映入水中再給我看,我便真覺得他把月亮摘下來了。」

趙構含笑道:「只要你喜歡,豈止是月亮,我可把整條銀河都給你。」

柔福問:「也盛入金盆中給我?」

趙構擺擺首:「不必。現今大宋江山都是我的,你所見的山是我的,水是我的,映入鏡湖的銀河自然也是我的。就算把容納了日月星河的整個鏡湖都賜給你又有何妨!」

「謝謝九哥賞賜。」柔福笑笑:「可是我只想要汴京鳳池的月亮。」

趙構的笑容隱去,淡然道:「日月都是惟一的,鏡湖的月亮與鳳池的月亮並無不同。」

「同樣的事物出現在不同的地方就不會一樣。」柔福拈起案上果盤中的一枚金橘蜜餞似漫不經心地看了看:「江南之橘長在江北就長成了枳,投於鏡湖的月亮在我看來總不如鳳池中的來得明亮,如果我說我想要鳳池的月亮,九哥可會、可能一般答應賜給我?」

趙構漠然轉頭視水中月影久久不答。柔福輕嘆一聲,將手中金橘朝外擲出,墜入湖面,那一瞬,月影破碎四散。「我倦了,九哥也早些安歇罷。」她鋪好被褥,自己先躺下閉目而眠。

趙構合上窗,亦和衣在她身邊躺下。艙內面積狹小,船伕帶來的被褥也只一套,雖微覺尷尬,他也只得與她並肩而眠。

那一床薄被被柔福覆在身上,趙構沒有動,自己躺在褥子的邊緣,儘量離她遠些。不覺得冷,儘管湖面溫度總是要比陸地上低許多,相反地,他隱隱感到皮膚漸有灼熱之感。他在想是否應略微撐開小窗,引入幾縷清涼的江風。

忽然,她的手撫落在他臉上,開始以手指緩緩觸控他的額頭、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唇。她的指尖有清涼的溫度,卻迫出了他額上薄薄一層汗珠。

「你在幹什麼?」他的聲音兀自鎮定如常。

她「格格」輕笑:「噓……不要動……這眼睛口鼻確實是艮嶽櫻花樹下的九殿下的……」

他不解她此舉何意,便保持沉默,任她繼續在黑暗中撫摸自己的五官。

最後,她的手指停留在了他的雙唇上,久久地反覆來回輕觸。「你曾說,有一天,我在艮嶽櫻花花雨之中盪鞦韆,」她說:「可是,後來發生了什麼,你卻不肯告訴我。」

「你明知故問。」趙構閉目輕輕銜住了她的手指。

她又笑了:「我就是要你親自告訴我。」

「好,我告訴你。」他俯身過去再次吻住了她。她徐徐回應,一點一點,就如初吻時那樣。

良久,他終於放開她,她瀲灩的眼波在夜色裡流轉:「然後呢?」

然後?她險些讓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犯下何等嚴重的錯誤。

趙構忽然重又意識到他們現在行為是多麼地不適當,立即向側邊靠了靠,與她隔開些許距離:「沒有然後。那天,最後並未發生什麼。」

「那麼,」柔福依過來,抬首直視他雙眸:「若那日之事可以重來,你會不會同樣選擇放棄?」

暗夜削不去她不加掩飾的鋒芒,她的問題仍與她的眸光一樣犀利。趙構一怔,說:「我不能做有悖倫常的事。」

她微笑:「在只有你與我的天地間,是否還有倫常?」

間接的鼓勵,甚至有引誘的意味,她此語之大膽令趙構很是驚異。默坐半晌後,他伸手撫過她的臉,在她細長溫暖的脖頸間流連許久,然後自頸後滑入她的後背。此間肌膚細膩無匹,有溫柔的觸感。

柔福依偎入他懷中,悄然解開了他腰間的衣帶。

覺察到衣襟的鬆散,趙構猛然驚覺,忽地推開柔福。

她直身而坐,側頭笑問:「怎麼了?」

他轉首不看她,說:「不可如此。」

她亦不多問,乖覺地點點頭,說:「嗯,那我們就睡罷。」言罷躺下,閉上眼睛,再不說話。

一直以來,與她的溫存是種禁忌,就連偶爾在心底設想也會覺得是不可原諒的罪過。今日的相處是意外的機會,她引著他刻意忘記兄妹的身份,與她扮演了一天類似夫妻的角色。她甚至給他更進一步的暗示,而他畢竟還是推開了她。這其實是一個恐懼之下作出的決定,對亂倫罪名的恐懼,以及對她發現自己無能的身體狀況的恐懼。他悲哀地闔上雙目,無法確定這兩種恐懼哪種更令他害怕,更促使了他斷然推開那個多年來一直無法遏止地渴望擁她入懷的女子。

他木然躺著,在失眠的時間內柔福剛才的問題反覆浮上心來:「若那日之事可以重來,你會不會同樣選擇放棄?」

很晚才迷糊睡去,待醒來時天色早已大亮。睜開眼,便看見柔福已梳洗完畢靜靜坐在他身邊,見他醒來,展顏笑道:「我給你準備好了盥洗用的淨水,你先洗洗,一會兒我給你梳頭。」

很好的感覺,他愛極了這樣的情景,不禁想起昨日欲拋開凡塵俗世,攜了她在湖中打漁逍遙度日的念頭。在她為他梳髮的時候,他又吟出一首《漁父詞》:「誰雲漁父是愚翁,一葉浮家萬慮空。輕破浪,細迎風,睡起篷窗日正中。」

柔福聽後,一邊為他束好髻上的髮帶一邊淡淡道:「好個一葉浮家萬慮空,不過九哥的漁父生涯要結束了,一干人早就眼巴巴地候在外面等著接你回去繼續做皇帝呢。」

趙構聞言立即推窗一看,發現畫舫周圍密密地圍滿了官船,船上及岸上站著許多會稽縣兵卒及禁中衛士,為首的是會稽縣令姚熙亮和統領禁中衛士近身護衛他的御前中軍統制辛永宗。

趙構略一苦笑:「他們終究還是追來了。」然後起身出艙,柔福亦隨之而出。

辛永宗與姚熙亮立即率眾兵卒衛士跪下山呼萬歲請安。趙構注意到辛永宗身旁的兩名衛士押跪著兩個人,卻是昨日接待他們的船伕夫婦,想是辛永宗擔心船伕帶自己單獨出行會有何閃失,所以把他們夫婦拘捕起來了。此刻兩人早被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不住磕頭,連連稱不知是御駕親臨,多有怠慢,請皇上恕罪。

趙構遂對辛永宗道:「他們並非歹人,昨日待朕甚是熱情周到,速速放了他們。」

「並賜錢五十緡。」柔福在他身後含笑補充說。

趙構頷首:「準。」

船伕夫婦大喜過望,再三跪拜謝恩。趙構說了聲「免禮」便帶著柔福轉身上姚熙亮備好的官船。不想船伕忽然大起膽子追過來幾步道:「皇上與這位娘娘光臨草民小舟及寒舍,實乃草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草民榮幸之極,回家必為皇上及娘娘日日祈福上香,恭祝皇上及娘娘福壽無疆。只是不知這位娘娘封號為何,萬望皇上告之。」

趙構頓時一愣,暫時無言以答。昨日他與柔福的種種親密之態這船伕大半看在眼裡,何況他問柔福他們關係時柔福又承認說他們是夫妻,這時怎能告訴他柔福不是妃嬪而是長公主,他的妹妹?他已與柔福在畫舫中同宿一夜,若此事傳入民間如何是好?

正在遲疑之時但見辛永宗走過來,對船伕說:「這位娘娘是吳才人。」

辛永宗護衛皇室已久,對所有宮眷都很熟悉,自然不會認錯人,趙構明白他這是為他掩飾,再一觀周圍禁中衛士,才發現他今日所帶均是甚少接觸宮眷的新人,而且也不多,其餘大半人都是姚熙亮帶來的,而他們自然並不認識柔福與吳才人。

趙構暗歎辛永宗心細,讚許地深看他一眼,再上船進艙。留下那船伕夫婦繼續磕頭,一迭聲地高呼祝福皇上及「吳才人」的吉祥話。

回到驛館後,姚熙亮立即送上昨日談及的黃庭堅墨寶,趙構展開一看立時大感驚奇:其上所書的竟是張志和的十五首《漁父詞》!

回想昨日遊玩之事及與柔福唱的漁歌,不免心有淡淡喜悅,當即命人筆墨伺候,提筆寫下了自己的十五首《漁父詞》:

其一

一湖春水夜來生。幾疊春山遠更橫。煙艇小,釣絲輕。贏得閒中萬古名。

其二

薄晚煙林澹翠微。江邊秋月已明暉。縱遠柂,適天機。水底閒雲片段飛。

其三

雲灑清江江上船。一錢何得買江天。催短棹,去長川。魚蟹來傾酒舍煙。

其四

青草開時已過船。錦鱗躍處浪痕圓。竹葉酒,柳花氈。有意沙鷗伴我眠。

其五

扁舟小纜荻花風。四合青山暮靄中。明細火,倚孤松。但願尊中酒不空。

其六

儂家活計豈能明。萬頃波心月影清。傾綠酒,糝藜羹。保任衣中一物靈。

其七

駭浪吞舟脫巨鱗。結繩為網也難任。綸乍放,餌初沈。淺釣纖鱗味更深。

其八

魚信還催花信開。花風得得為誰來。舒柳眼,落梅腮。浪暖桃花夜轉雷。

其九

暮暮朝朝冬復春。高車駟馬趁朝身。金拄屋,粟盈囷。那知江漢獨醒人。

其十

遠水無涯山有鄰。相看歲晚更情親。笛裡月,酒中身。舉頭無我一般人。

其十一

誰雲漁父是愚翁。一葉浮家萬慮空。輕破浪,細迎風。睡起篷窗日正中。

其十二

水涵微雨湛虛明。小笠輕蓑未要晴。明鑑裡,縠紋生。白鷺飛來空外聲。

其十三

無數菰蒲間藕花。棹歌輕舉酌流霞。隨家好,轉山斜。也有孤村三兩家。

其十四

春入渭陽花氣多。春歸時節自清和。衝曉霧,弄滄波。載與俱歸又若何。

其十五

清灣幽島任盤紆。一舸橫斜得自如。惟有此,更無居。從教紅袖泣前魚。

寫完周圍眾人均紛紛讚道:「官家字好詞佳,這幅字實是當今少見的佳作,而詞雅緻至此,必能流芳千古。」

趙構微微一笑,看看一向寡言少語,此刻默默靜立在一旁的辛永宗,又在詞上寫下幾句序:「紹興元年七月十日,餘至會稽,因覽黃庭堅所書張志和漁父詞十五首,戲同其韻,賜辛永宗。」

第三十八節夜宴

趙構回越州後果然罷去了範宗尹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之職,命其充觀文殿學士、提舉臨安府沿霄宮。範宗尹身居相位時,內無強國富民之策,外無抵禦外侮之術,而且行事猶豫不決,效率低下,省吏呈來的上書被他押下多日不覽者不可勝計,耽誤了不少政事。另外他還與兩名重要武官辛道宗、辛永宗兄弟往來甚密,經歷了兩次叛亂之後的趙構對文臣武將的私下往來相當敏感,故而對此十分不快,在秦檜向他討官前他便早有了罷免範宗尹之心。

一月後趙構正式下詔以參知政事秦檜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不久後又任鎮南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呂頤浩為少保、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讓兩人一起執政。

趙構不忘秦檜此前提起的安國二策,便召秦檜入宮以問。秦檜先說了一通固守江南發展農業與經濟以富國的道理與措施,再躬身奏說:「陛下要想安邦定國,必要先讓百姓無顛沛流離之苦。此事做起來倒也不難,只須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將河北人還給金國,中原人暫且讓與劉豫管,便可息烽煙、保太平,再談休養生息以富國就容易了。」

建炎四年,金人在大名府封宋朝降官劉豫做大齊皇帝,此後劉豫多次協助金人攻打宋軍,成為宋軍北伐的最大障礙,亦是趙構一大心病。趙構原本對秦檜宣稱的「安國二策」抱有極大希望,他所說的發展農業經濟之策也暗合自己心意,不料最後卻聽他說出這般無理的兩句話來,當下便有些惱怒,但臉上仍是淡淡的,不著半點痕跡,略一笑,輕撫著御案上的玉璽,目光散漫地拂到秦檜身上:「卿言南人歸南,北人歸北,那依此說來,卿是南人,當歸劉豫,無奈朕是北人,卻又當歸何處呢?」

秦檜頓時語塞無法回答,只得尷尬地說:「周宣王內修外攘,所以得以中興國家。而今陛下有志圖強,又仁孝有加,日夜思量迎二帝歸國,故此臣認為當務之急是求和平以富國,並迎回二帝。」

趙構點點頭道:「卿的意思朕明白。卿先回去罷。」

秦檜再拜退下。趙構望著他的身影,忽然想起柔福此前說的話,看如今情形,竟是被她猜中了。自己雖亦有意與金人議和,但秦檜的所謂良策委實喪權辱國得過分。一聲嘆息之下不禁又是一陣失望。

隨後趙構命秦檜居於朝中主理內政,而讓呂頤浩至鎮江開府,都督江、淮、荊、浙諸軍事,並與岳飛等將商議會剿關寇、廣寇之策,以主要兵力先平內寇,然後再御外侮。

這期間趙構一直沒再與柔福說話,亦不再親自去看她,柔福前來向他請安他也只微微頷首,然後揮手命她退去,神色始終很冷淡,柔福便也著惱不再來,他也不管不理,就像只當是沒了這個人。

到了九月潘賢妃生日這天傍晚,趙構設宴於行宮中為她慶賀,開宴之前,張婕妤忽然提醒道:「福國長公主尚未入席。」

潘賢妃冷道:「好些日子不見她了,也不知道整天躲在房中做什麼。」若是以前,她雖不喜歡柔福,但在趙構面前也斷不敢以如此不客氣的語氣提到柔福,如今見趙構許久不理這妹妹,心下自是大快,想到什麼便開口直說。

趙構默然不語。嬰茀低首抬目微微看他一眼,輕聲說:「公主病了好幾天了,一直臥床靜養。想是實在無力起身,所以今日不能來為潘姐姐賀壽了。」

趙構聞言一怔,下意識地問:「她病了?」

嬰茀應道:「是。不知為何,自會稽歸來後公主心情不好,寢食無味,最近這兩日竟吃不下飯菜了,一點點粥也難以嚥下,終日懨懨地躺在床上,消瘦了許多。御醫看後開了藥,但公主也喝不下……官家要去看看麼?」

趙構垂目,語氣淡漠:「不必。」

一時眾人忽然就都沉默了。幸而張婕妤很快將話題引回到潘賢妃身上,笑語連連,誇她妝容美麗,祝她芳華永葆,嬰茀忙也介面誇讚祝福,潘賢妃漸露喜色,於是席間氣氛才活躍起來,這場生日宴才伴著喜樂觥籌交錯地進行下去。

酒過三旬後趙構稱尚有要務須處理,先起身離去。潘賢妃待他走遠後,對張婕妤與嬰茀道:「她哪裡是有什麼病,分明是見官家不理她了,才故意不吃飯裝病來祈求官家垂憐。不過她這點小伎倆騙得了誰,縱然費這半天勁,官家也不會多看她一眼的。」

張婕妤笑笑,提壺親自為潘賢妃斟了杯酒:「官家一向待公主很好,就算公主偶出不敬之言也並不怪罪,此次當真十分奇怪,不知公主做什麼了讓他這般動怒……」忽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首對嬰茀說:「吳妹妹,最近我有個親戚從會稽來,說如今會稽滿城人都在誇你呢。」

嬰茀不解,睜目道:「誇我?」

張婕妤微笑:「是呀。在會稽時有一晚官家外宿未歸,是帶你一同去的罷?據說你們留宿於一艘畫舫之中,第二天那船家得知你們身份,驚喜不已,逢人便說官家如何風雅和善,吳妹妹你如何美麗絕倫,還慷慨大方,請官家賜了他五十緡錢。現在那船家都不再用畫舫接遊人遊湖了,以紅綢細細裝飾了畫舫,泊在湖邊,只讓人遠看……聽說還給官家和你立了長生牌位,日夜香火供奉呢。」

潘賢妃奇道:「有這事?那日吳妹妹也隨官家出去了麼?我怎記得那日晚上我們還在一塊兒說話呢?」

嬰茀也有一愣:「我沒有……」

張婕妤又是一笑:「吳妹妹沒去,那陪官家遊玩外宿的是誰?……哦,我倒記得那日似乎一直未見公主,難不成……」

似被此話刺了一下,嬰茀立時隱約明白了一些事,抬頭一看潘賢妃,見她目中疑惑之意越來越深,便立即微笑道:「我想起來了。那日官家外出遊湖,到了晚上還未歸來。我從潘姐姐房中出來後正好聽見辛統制在外間吩咐調禁軍去尋官家之事,我當時也很擔心官家,左思右想總是放心不下,便請辛統制帶我一起去尋他。半夜時終於尋到了那艘畫舫,但官家已經在內安歇了。我們未便進去打擾,便一直在外等待,直到次日官家起身……我只是去接官家,被那船家看見,後來想必是以訛傳訛的,就傳成我與官家同遊同宿。」看看張婕妤,又說:「至於公主,那天她不太舒服,一早就閉門休息了,所以未曾露面。」

「是麼?呵呵,原來是這樣。」張婕妤道:「還是吳妹妹有心,時刻掛念著官家,我們怎麼就想不到隨辛統制去尋他呢?怪不得官家特別寵愛你,確實是有道理的。」

「不錯。」潘賢妃接道:「吳妹妹年輕貌美,又能說會道,每一句話都能直說到官家心坎裡去,如果我是官家,我也會專寵你。吳妹妹為了貼身服侍官家,不顧辛勞,又是學騎射又是學書法的,更令我等年長體弱又愚笨之人望塵莫及。這些年你陪官家四處奔走,山裡海上都雙宿雙飛,如今不過是又一起在湖上宿了一夜罷了,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呢?」

她話中酸意清晰可感,嬰茀連忙解釋:「姐姐切勿如此說,嬰茀惶恐。嬰茀長得粗陋,比不得二位姐姐的柔美矜貴,學習騎射不過是為強身健體罷了,練字只是閒時消磨時間做的事,寫得又難看,哪能叫書法!官家出行時帶上我不過是為身邊有個可以端茶送水的人,封我為才人也只是略表體恤,更不可稱是專寵。那晚我們尋到官家時他已閉門安歇,我自然不敢吵醒他,確實是等到他次日醒來後才進去服侍他梳洗的。」

張婕妤見她極力辯解,似頗有些著急,便笑著拉她的手說:「好了好了,不必多說,我們都明白。大家都是官家的妃子,誰服侍官家還不都是一樣?這些年我與潘姐姐偷了些懶,辛苦了妹妹,倒是我們頗過意不去呢。是不是,潘姐姐?」

潘賢妃挑唇笑笑:「張妹妹說得對,我正是這樣想的。」

嬰茀知趙構對自己較為親近,她們自不免暗暗吃味,現在再說什麼終是徒勞,便只好岔開話題,與她們閒聊了一些不相干的事,好不容易捱到宴罷才告辭離開。

回去之前想起了柔福,便決定先去探望她,不想剛走到她寢殿前便看見趙構的貼身內侍守在門外,嬰茀問他:「官家在裡面?」內侍稱是。嬰茀就有些猶豫,不知是否還要進去,想了想,最後還是啟步進去。

走至柔福臥室門邊時,趙構正坐在柔福床沿輕聲跟她說著什麼,而柔福只著一身白羅單衣,擁被倚著床頭坐著,側身向內只是不理他。趙構目中滿是掩飾不住的愛憐之意,神色如此專注,竟絲毫未察覺到嬰茀的出現。他此刻又急於要柔福聽自己的話,便情不自禁地伸出兩手扶她雙肩,硬拉她轉身面對自己,仍不停地說著,嬰茀聽不大清楚,但想來他說的應該是一些解釋安慰或勸解柔福的話。

柔福仍咬唇低頭不聽,他便彎身低首搜尋她的雙眸,又殷殷地說了些話,終於柔福雙睫一垂,兩滴淚珠奪眶而出,一臉委屈地啜泣起來。趙構嘆了嘆氣,擁她入懷,一手輕拍她背溫言安慰,一手慢慢伸至她鬢邊將她一縷散發掠到她耳後,並很自然地順手輕輕觸了觸她的耳垂和耳墜上的珠飾。

消瘦憔悴,但始終驕傲的柔福,和冷戰後終於向她妥協的趙構。空氣中氾濫著他們的親密,嬰茀的雙目忽然蒙上一層霧氣。

她止住了要為她通報的侍女,悄然離去。一步步地從容走著,表情淡定,雙目一瞬不眨地直視前方,任夜風吹去其中薄薄的潮溼.

第三十九節文姜

兩日後的傍晚,趙構在書房內看書,嬰茀相伴在側,往香爐中添入一小塊香片,用小火隔砂加熱,以使室中不見煙。那清香輕緩地逸出,有植物雨露的味道,若幽綠的翠竹葉脈散發的芬芳,或甘露滋潤著的薔薇最初的那一抹香。

這特殊的香味引趙構暫離了書本,掩卷問嬰茀:「今日焚的是什麼香?」

嬰茀低首答說:「是蓬萊香。」

蓬萊香是未結成的沉水香,多成片狀,有些看上去像小斗笠或大朵的芝菌,是上佳的香料。這種香趙構並非未聞過,可以前均不曾留意,而今聞見卻倍感熟悉而親切,仿如心間有四月和風輕輕拂過,微微一顫後綻出一片明淨的愉悅。

那日在柔福的臥室內,他聞到了相同的清香。

她的衾枕似乎都用蓬萊香薰過,她身上亦染上了如此的味道,與她天然的體香相融,使他霎時意識到原來香味也會有美酒所起的作用。

目光重落在書卷上,看見的卻彷彿是她散發垂肩輕顰含嗔的模樣,不禁微微一笑,嬰茀在一旁看見,便問他:「官家看到什麼有趣的內容了?」

「哦,沒什麼。」趙構道:「只是尋常的句子,但此刻細品,才覺出其中悅心之處。」

嬰茀亦淡然笑笑,不再說話。趙構這才收斂了心神,準備繼續細閱手中書卷。

忽有一陣清悠婉轉的歌聲自遠處傳來,唱的不是坊間流行的各類詞牌曲調,歌詞亦不是尋常詩詞,四字一句,頗有古風。

趙構微有些詫異,便抬首朝外凝神細聽。唱歌的女子一曲歌罷,略停了停又重新唱過,這次聲音比上次清晰,似是走近了些。

趙構聽出她唱的是《詩經·國風·鄭風》中的《有女同車》:「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這歌詞很特別,其間說的似乎是一位美女罷?」嬰茀聞後輕聲問。

趙構頷首:「歌中的女子,是齊僖公的女兒文姜……」

此詩形容的女子,是春秋時齊僖公的次女文姜。文姜姿容絕代,豔冠天下,而當時齊僖公主政下的齊國國力強盛,因此文姜便成了各國君侯、世子戀慕追求的物件。在眾多求婚者中,文姜只中意鄭國世子姬忽,於是齊、鄭兩國遂締結了文姜與姬忽的婚約。鄭國子民亦早聞文姜美名,得知世子中選,將攜美人歸後十分欣喜,便作了《有女同車》一詩,想象文姜出嫁之日世子以車載她歸國的情景,並盛讚她的美貌與美德。

「齊僖公的女兒,那就是齊國的公主了。」嬰茀微笑道:「想必這位公主像福國長公主那般美麗。」

趙構無語。一位美如木槿花的少女,步履輕捷似翱翔地翩然走來,身上的玉佩珠玉於她行動間玎璫作響,她的面容嬌美,神態安嫻且優雅……這不是及笈那日的柔福麼?

須臾,又聽歌聲再起,這次唱的是一首《齊風》中的詩《載驅》:「載驅薄薄,簟茀朱鞹。魯道有蕩,齊子發夕。四驪濟濟,垂轡濔濔。魯道有蕩,齊子豈弟。汶水湯湯,行人彭彭。魯道有蕩,齊子翱翔。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魯道有蕩,齊子游敖。」

趙構聽著,臉色漸變,到最後終於按捺不住,將書重重一拋,怒問:「是何人在唱歌?」

原來此詩內容意在諷刺文姜與同父異母的哥哥公子諸兒,即後來的齊襄公的私情。

鄭國世子姬忽與文姜訂婚後不久便以「齊大非偶」為由,稱自己勢位卑微,不敢高攀大國公主,態度堅決地退了婚。文姜被姬忽拒婚後大受打擊,精神恍惚,終日半坐半眠於宮中,寢食俱廢。她的異母哥哥諸兒時常入閨中探病,每每坐於她床頭,借探查病況之名滿懷愛憐地對妹妹遍體撫摩,與其耳鬢廝磨,只是未曾及亂。他們青梅竹馬地長大,彼此皆暗生情愫,感情一直很曖昧,姬忽拒婚或許就與此有關。

後來齊僖公將文姜許給魯桓公,諸兒聞訊,傷心之下終於不再掩飾對妹妹的感情,遣宮人送給妹妹一枝桃花,並附詩一首,惋惜自己未能與妹妹結緣,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妹妹花落魯地:桃有華,燦燦其霞。當戶不折,飄而為苴。吁嗟兮復吁嗟!

而文姜得詩後亦領其意,解其情,以詩作答:桃有英,燁燁其靈。今茲不折,櫃無來春?叮嚀兮復叮嚀!

這是暗示哥哥要把握眼前時機。兩人遂不管不顧地在文姜出嫁前,彼此遠離前夕將深藏已久的愛情燃燒在桃花影裡,做下了亂倫之事。十八年後文姜借于歸之機又入宮與諸兒纏綿三晝夜,她的丈夫魯桓公得知後怒打文姜,結果被更為憤怒的諸兒設計殺死。

魯桓公死後文姜再無顧忌,留在齊國公然與諸兒出雙入對,《載驅》這首詩便是描寫文姜回齊,並與諸兒駕著馬車招搖過市的情景。馬車以紅革竹蓆為篷,車外綴滿飾物,車內鋪著軟席獸皮,由四匹駿馬拉著疾馳而過。文姜與其兄同乘一車,一路公然調笑,令路人為之側目。

那歌者先唱《有女同車》,再唱《載驅》,分明意指文姜諸兒亂倫之事,正觸中趙構心病,故而他當即便怒不可遏。

嬰茀聽了他的問話,探首朝歌聲傳來的方向看看後說:「似乎是從張姐姐院內傳出的。」

「去,把唱歌的人拘來杖責八十!」趙構朝門邊侍侯的內侍命令道。內侍答應,正要趕去,卻被嬰茀叫住:「且慢!」然後她睜大雙目吃驚地問趙構:「怎麼了?她唱得不好麼,還是打擾了官家讀書?官家將以何罪名治她的罪?」

經她一問,趙構沉默下來。杖責八十是很嚴重的刑罰,若要以此處治宮人確實需要一個可以公開宣佈的理由。屆時該如何解釋?唱得不好不是理由,打擾讀書罪不至此,更不可讓人知道他是為了她唱的內容而處罰她,否則反倒會引原本不知道此事的人去研究歌中深意。

何況,若非心虛,斷不會如此動怒。所有人大概都會這麼想。

於是只得放棄適才的念頭,命那兩名內侍回來。

嬰茀小心翼翼地觀察他,良久,才輕聲問:「官家,那歌詞說的是什麼意思?」

趙構不答,片刻後問她:「嬰茀,朕是不是對公主太好了?」

「官家對公主確實很好,」嬰茀應道:「無微不至,關愛有加。有官家這樣的好哥哥,亦是公主之福。」

趙構略有些遲疑地再問:「那宮中之人……對此是不是有什麼怨言……你可曾聽見她們說什麼閒話?」

嬰茀說:「公主是官家身邊惟一的妹妹,官家自然會特別優待她,這是很正常的事。宮中女子多了,免不了有幾個心眼小的,見官家經常賞賜公主財物,一時眼紅嫉妒也是有的,或許偶爾會就此抱怨幾句罷,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官家不必在意。」

趙構又一陣沉默,最後還是問了出來:「她們可曾抱怨過……說朕與公主太過親近?」

嬰茀一聽便淺淺笑了:「兄長與妹妹親近些她們也抱怨?這臣妾可沒聽過。如果有,那她們也太過無聊。官家是憐惜公主以往受過許多苦,所以如今經常去看望照顧她,這有什麼好疑神疑鬼的,難不成是怕官家把公主留在身邊一輩子?公主將滿二十了,官家必會為她尋一位如意駙馬,她出嫁那天一定也會美如舜華,說不定也會有文人為她寫下歌謠,留給後人詠唱呢。」

她的話讓趙構暗自一驚。他與柔福分離數年,好不容易得以重聚,這一年多以來他早已習慣有她在身邊的生活,卻沒想到她漸漸增長的年齡必將領她歸於與另一個男人的婚姻,而自己,毫無留住她的任何理由。

有女同車,有女同車,誰將有此幸運,與她同車,載之以歸?

不覺輕嘆出聲,目光越窗落在庭院內的木槿上,止不住地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