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反正他知道路,管他去哪兒呢

河蚌縮了縮頭,又可憐巴巴地湊過去,抱著容塵子的胳膊撒嬌:「那人家在湖邊玩,也不知道會有壞人過來嘛。」

她的身子又軟又嫩,容塵子一想到竟有好色之徒心存齷齪念頭,就急怒攻心:「先送你回清虛觀,日後就給我呆在觀中,好好讀書寫字!」

河蚌大驚失色:「知觀,人家錯了,人家再也不敢了!!」

容塵子開始收拾她的衣裳,她急了,這回是真哭了:「人家被壞人欺負了,你還罵人家!嗚嗚嗚嗚,跟你出來玩,你不給買吃的,也不理人家,就知道和一幫人聊天。嗚嗚嗚,現在還要趕人家……」她一邊擦眼淚一邊從指縫裡偷瞧,見容塵子還在收拾衣裳,不由哭得更兇,「我要回東海,我要去找江浩然,嗚嗚嗚……」

容塵子微怔,河蚌一看有戲,趕緊又哭開了:「江浩然還知道帶人家玩,給買好吃的呢……嗚嗚,他會打壞人,不會罵人家。」

容塵子良久才嘆了口氣:「過來。」

河蚌哭哭啼啼地走過去,容塵子握住她的手,許久方道:「以後無事就在房裡玩,要出門讓玉骨跟著。我忙完帶你到外面走走。等考核結束我們就去霍山抓腓腓。」

河蚌這才收了眼淚,整個人都窩進容塵子懷裡,她抬頭在容塵子下巴上狠狠親了一口,又笑得陽光燦爛了:「嗯。知觀最好了!!」

容塵子又深深嘆了口氣,緩緩展臂,緊緊抱住了她。

正月十五,上元節。

正逢道門考核結束,山下有燈會,容塵子自然帶著河蚌去玩。夜裡正是熱鬧的時候,街道兩旁掛滿花燈,中央還有彩紙糊的燈輪,高約十餘丈,上掛彩燈無數。遠遠望去如同仙閣。

河蚌興高采烈地東瞧西望,人群擁擠不堪,容塵子生怕她走丟,一直牽在手上。有玩的地方自然就有吃的地方,河蚌從豆腐腦一路吃到烤肉串,容塵子將她嘴角的醬料擦拭乾淨,一邊責她貪吃貪玩,一邊替她尋下一個好吃好玩的地方。

前面鑼鼓喧天,有人在踩高蹺、舞獅子。河蚌擠過去,旁邊是一條小河,河水迂迴處繞著一片草地,因為臨近水源,官府專門劃出來燃放煙花、爆竹。

河蚌冒頭一看,趕緊又往回擠。容塵子攬住她:「怎麼了?」

她吃著雞蛋糕,許久才糾結道:「他們在放鞭炮。」

容塵子點頭:「走吧,過去買。」

旁邊鞭炮一聲響,河蚌縮了縮頭:「還……還是不要了。」

容塵子這才發現她怕鞭炮,他頓時也有幾分好笑:「怪不得上次何為扛上來的煙花你也不玩。」

河蚌摸了摸鼻子:「以前啦,我還是個河蚌的時候,有一次爬到岸上,不知道是誰突然丟了個鞭炮,嘭地一聲炸在我殼上,太討厭啦!!」

容塵子笑不可抑,牽著她擠到賣煙火的攤子面前,買了許多仙女棒。河蚌開始不敢放,容塵子一點燃她就躲得遠遠的。後來見那煙花燃燒時並沒有鞭炮驚天動地的聲響,她猶猶豫豫地靠過去,容塵子握著她的手,把燃燒的煙花交到她手上。

她放著放著膽子就大了,舉著一把燃燒的仙女棒到處亂揮。她的笑聲混在人群裡,那五彩斑斕的光芒在她素手旁雀躍舞動,將隆冬夜色撕扯得殘破不堪,燃盡了一季寒涼。

容塵子駐足於旁,只見亭臺燈火中,世界煙花裡。

而她站在小河畔,笑比煙花燦爛。

清玄清素隨於守義一眾人逛燈市,玉骨眼神好,好遠就看到河蚌在小河邊瘋玩。

「主人?」她遠遠喚一聲就想奔過去,於守義伸手擋住她:「玉骨姑娘,貧道想,這時候他們估計不需要人伺候。姑娘還是同我們一道吧。」

河蚌玩夠了仙女棒,又要煙花筒,容塵子怕她炸傷自己,手把手和她一起放。煙花在長空綻放,點點泛金綴入河中,水草都被暈染得變了顏色。河蚌靠在容塵子懷裡,突然低聲道:「知觀,我愛你。」

容塵子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抵在她頭頂,許久才道:「嗯。」

河蚌還在抬頭看煙火,容塵子將她腦袋壓下來同她對視:「百年之後,隨我回天上嗎?」

河蚌這次終於沒有裝傻,她歪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容塵子知道她不怎麼動腦子,細細給她分析:「如今鳴蛇已除,我可歸神位。你也已渡仙劫,我們可以回神界。如果你不願意,我便以肉身修地仙,按如今仙緣來算當不成問題。到時候陪你天涯海角,也是可以。」

河蚌還是想了許久:「可是他們說天界仙規好多的,動不動就被打下凡塵,我不想去。」

容塵子只是淡笑:「聽誰胡扯。」

河蚌振振有詞:「當年那個什麼捲簾大將啊,不過打翻了個酒杯,就被打下凡間了呀!」

容塵子將她攬得更緊些,仔細想了想:「是有這麼回事,不過高空拋物,在哪裡也是很不文明的行為吧?」

「啥?!」河蚌的三觀裂了,「不是因為他打壞的是上頭最喜歡的東西嗎?」

「一個琉璃盞算什麼,天庭是按高空拋物判的。」

「……」

考核結束後,容塵子帶著河蚌回了清虛觀。日子又恢復了平靜,時間一年一年過得特別快。第三年,於琰真人仙逝,容塵子帶著河蚌前往洞天府,以弟子身份協助於守義料理後事。

因要守孝,便將河蚌留在了清虛觀。河蚌也沒有胡鬧,乖乖地跟葉甜玩。

兩日後,凌霞鎮外五十里的錢家莊鬧殭屍,已經連續三日發生家畜失血過多而死的現象。為歷練清玄,容塵子索性由著他們自己處理。

清玄擔心時日過久,邪物壯大傷人,只得連夜趕往錢家莊。那個時候河蚌本來在啃百香果,見他和清素要走,頓時就要跟著去。

清玄哭笑不得:「師孃,師父說這次只准我們自己動手,不許長輩幫忙。」

河蚌歪著腦袋:「那我去看就行了嗎,不幫忙。」

清素也是勸:「可是師父說了讓您好好在觀裡玩……」

河蚌不依:「不管,人家就去,就去!!」

清素比較靈活,向清玄施了個眼色,兩個人趕緊施緩兵之計:「師孃,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錢家莊的事也不急,咱過兩天再去。」

河蚌一聽,只得作罷,又回房裡啃果子。

清玄清素偷偷出了清虛觀,作賊似地下了山。

河蚌半夜睡醒,得意地帶好自己的玩具、零食,一個水遁就遁到了山下。清玄還在御劍,清素站在劍後,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師兄。」

「嗯?」清玄回頭,清素大拇指向後,清玄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見那河蚌也站在劍上,笑得又狡猾又得意。

兩個人沒辦法,也只得帶他一起。

及至二更,三人行至錢家莊,清玄、清素手持羅盤在莊子裡轉來轉去。河蚌跟在身後,不停地打哈欠——往常這時候她早該睡了。

又走了一陣,她終於不想走了,坐在地上不動。清玄只得讓她變成原形,用鮫綃打成包裹綁在身上。

容塵子雖在洞天府守孝,心裡還是想著自己徒弟,他以傳音符同清玄聯絡,清玄那邊已經探得邪物蹤跡,正一路追蹤。容塵子正要說話,便聽見那頭一聲歡呼:「花生,嗷嗷,我要吃花生!!」

清玄來不及跟師父說話,趕緊追過去:「師孃,花生是別人種的,我們不能不告而取的!!」

容塵子皺眉:「誰帶過去的?」

清玄一臉無辜:「非要跟著來,打都打不走!」

容塵子眉頭皺得更緊:「你們打她了?」

清玄慌忙改口:「誰敢打她呀師父,哄都哄不走!」

容塵子無法:「看見邪物了麼?」

清玄點頭:「看見了,人形、腥氣很重,羅盤有反應,可能真是殭屍。」

容塵子略略沉吟:「雙目呈何顏色?行動速度如何?」清玄一一作答,容塵子心中便有了數,「讓清素把她給我送過來。錢家莊的事你自己解決。」

河蚌去到洞天府,一切如故。許多道宗的人前來弔唁,容塵子將她也接到靈堂,點了柱香給她:「來,給真人上柱香。」

河蚌倒沒鬧,正正經經地給上了柱香,還像模像樣地嘀咕:「老頭,你的徒弟很能幹的,你安心走吧。」

容塵子將她送回房間,摸摸她的頭,河蚌返身抱抱他:「知觀別難過了。」

容塵子攬她在懷裡:「嗯。」

又過了幾年,清虛觀九個清字輩的弟子都收了些質資不錯的弟子,凌霞鎮一片安寧。何為的熾陽訣心法修煉到一定程度,河蚌便將它踹給了行止真人。玉骨現在用的玉的身體,乃是玉妖,修行路數同何為大致相同。河蚌現在有容塵子伺候,便將她踹去跟隨何為。容塵子要麼閉關,要麼帶著河蚌遠遊,常常不見蹤影了。

十餘年後,李家集。

當年的許老早已過逝,他的兒子許鐵柱也上了些年歲,但容塵子他還是認識的。當他早上開門,看見容塵子站在門外時,頓時喜出望外:「容知觀,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孩她娘,容知觀來了,趕緊做點吃的!!」

容塵子衣冠如雪,他牽著河蚌進了屋,擺擺手不讓許家人麻煩:「今年莊稼收成如何?」

許家人將他和河蚌迎到桌前坐下,將年成一一都答了,容塵子略略點頭,外面已經有人給河蚌摘了最大最紅的橙子進來。河蚌一見橙子就樂壞了,容塵子給她一一剝好,她吃得滿臉都是汁水。

一直耽擱了大半天,天色將大亮了,晨霧將散。許家人做了豐盛的早飯,容塵子卻婉拒了,他細細拭淨河蚌臉、手,牽著她出了門。許家人一直送到門外,外面突然一陣喧譁,有人從山路那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容……容知觀昨夜仙逝了。」

許家人聞言大驚,待回首看去,濃霧已散,哪裡還有容塵子和河蚌的身影?只有房裡桌上還留下好幾塊橙子皮。

山路盡頭,河蚌走得越來越慢:「知觀,人家困了。」

容塵子將她變回河蚌,用鮫綃小心翼翼地裹好綁在胸前,山間的空氣清冷中帶著溼寒,前路隱在霧中,漫漫無邊。容塵子抱著她行走在山路上,河蚌張殼打了個哈欠,不一會兒就睡熟了。她沒有問容塵子去哪。

——反正他知道路,管他去哪兒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