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三眼蛇

河蚌撲了個空,神情怯怯:「我……我今天可不可以多吃一盤串串蝦?」

淳于臨不答話,轉身走了。待河蚌飯吃到一半時,守衛送了一份串串蝦進來,河蚌一個人吃飯,突然有點懷念清虛觀的膳堂——那裡好多小道士,好熱鬧呢。

傷後第四天,容塵子還不能下床,好在傷勢已被控制住,這些天他都不怎麼說話,葉甜和莊少衾顧忌他的傷勢,倒也沒有多問。清虛觀連早、晚功課都是莊少衾在負責。

倒是這一日,容塵子醒來之後,將莊、葉二人都叫到榻邊:「少衾,李家集前些日子發生瘋狗噬人的命案還沒有眉目,你既到了這裡,就去檢視一下。另外查詢一下李家集和凌霞鎮縣誌,找找兩地之間長崗山的來歷。我懷疑長崗山下曾封印著什麼東西,若是所料不錯,也許李家集的命案與這東西有關。」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又開始咳嗽,葉甜怕他崩開了傷口,只得不住替他順氣:「師哥,都傷成這樣了你還心心念念就是別人!你就不能多關心一下自己嗎?!」

莊少衾遞了碗參茶過來,人道長兄如父,容塵子的話他還是聽的:「我這兩天就過去檢視,師兄放心。」

容塵子喝了半盞參茶,終於緩過氣來:「小葉,你再去一趟劉閣老家,上次妖怪竟然假冒我進入清虛觀,難保不會假冒別人,你多留意一下劉家小姐。我只擔心劉家的嬰兒失蹤一案,同她有關。希望她和三眼蛇沒關係才好。」

葉甜嘆氣:「我去,我這就去好吧?你安心養傷,莫掛念這些了。」

容塵子臉色蒼白,河蚌的冰箭傷了他的肺腑,莊少衾又剖開傷口取粉珍珠,他胸前創口太大,一時半刻極難恢復:「嗯,都做點正事,別守著我,我又死不了。」

莊、葉兩個人都知道他的性子,葉甜急忙就捂著他的嘴扶他躺下:「我二人這就去,別再說話了,安心靜養。」

容塵子點點頭,閉上眼睛。葉甜和莊少衾出門,莊少衾行到門口,突然又道:「大師兄,其實那河蚌精一直修煉攝魂術,且修為深不可測。你先前失態定然只是一時不察中了她的法術,不必介懷。」

葉甜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說了,他略略點頭,大步離開。房門關上,裡面突然安靜了下來。容塵子第一次覺得這房間有些空曠,床前的矮櫃上擺著河蚌從山泉裡淘來的雨花石、容塵子折的那頭小毛驢太可愛,她沒捨得吃,如今法術耗盡,一張薄薄的紙符還平平整整地放在矮櫃上。桌上放著她愛吃的零食、水杯,旁邊還有在山下買的裙子,牆角有她用花藤編的頭花和泡水擦殼用的絲瓜囊、木盆。

原來……只是中了她的法術……容塵子伸手握了那枚花紋精緻的小石子,許久之後喚了清玄進來:「將為師房裡不需要的東西俱都清理出去。」

清玄微怔,立刻就點頭:「徒兒遵命。」

他將房中某人的衣服、零食、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小玩意全部收到一起,用竹筐盛了出去。

容塵子的臥房裡只留了幾本經書和幾樣他常用的法器。他默唸著《清靜經》,再不願去想其他。

莊少衾去到李家集時,李家集又相繼有人失蹤,且數目越來越多,他藝高人膽大,徑直就去了長崗山。長崗山一片寧靜,風聲過耳,其聲惻惻。

莊少衾開了天目,卻只見到一團淡黃色的光暈。他掏出攀天索鉤在一株成人小腿粗的杉樹上,吩咐自己的兩個弟子:「我下去看看,你們自己小心。」

莊昊天有些擔心:「師父,崖下情況不明,冒然涉險,只怕……」

莊少衾不聽這些,已經在試探山涯右側的深淵了,莊昊羽也有些躍躍欲試:「師父,弟子和您同去!」

莊少衾搖頭:「你二人守在這裡,每半個時辰我以鳴鏑通知,則證明安全。如若不然……咳,你二人先回清虛觀,通知道宗。」兩個人還待說什麼,莊少衾攀著繩子下去,「別廢話。」

峭壁之間草木旺盛,他沿崖而下,一路警惕著周圍動靜。然除了風聲,似乎並沒有別的異動。半個時辰之後,他鳴鏑一次,然而崖下依舊深不見底。他本就精通道術,立刻就覺出這崖下有結界,阻擋外人進入。

莫非當真封印著什麼神獸?他有些興奮。洪荒至今大興人道,當年四處橫行的神獸,如今只能活在傳說之中。如有緣一見倒是此生之幸。

他沿著崖邊行了半圈,最後因為攀天索的長度實在不夠,終是沒能探得陣眼。探不出結界深淺,他還真不敢再往下走——古陣法異處甚多,有些陣法甚至直通歸墟,他縱然膽大,終究也不敢輕視這來路不明的法陣。

只是他也不甘心就這麼上去,他在崖上四處轉,察覺西北角一處陣角似乎開始減弱,濃霧之中隱隱可見白茫茫的一片。他取了腰間千里探物鉤,垂下去鉤了好幾遍,提上來一看,見鉤上沾了些清黃粘液,像是……像是雞蛋。

他頗有些不解,取了那粘液嗅了嗅,再望望下方,終究只能無功而返。

葉甜上次為著劉閣老想將女兒嫁給容塵子的事十分不悅,這次再到劉府,對劉閣老諸人也甚為冷淡,劉閣老上前賠笑,她也不同他囉嗦,徑直便去找了劉沁芳。

劉沁芳神色如常,只是肌膚變得光滑細緻,兩頰粉嫩,如同剛剛成熟的紅蘋果。她先前不過是個尚未長開的小女孩,如今卻忽如一夜春風來,變得嫵媚動人。

葉甜眉頭微皺,命跟來的小道士清靈去查附近還有沒有小孩失蹤。這麼一查可真是不得了,竟然在短短四五天之間,又有四戶人家的嬰兒不知去向。

葉甜膽子也大,立刻就要同劉沁芳同住,並且吩咐劉沁芳此後和她同進同去,寸步不離。

劉沁芳微微發愣,但劉府家人俱在面前,她只得點頭同意。

然而第二天,劉府傳來訊息,葉甜失蹤了。當時劉沁芳正在陪她母親劉夫人說話,葉甜在劉府周圍灑了些踏歌石粉,命下人準備了熱水洗澡。

半個時辰之後她還沒出來,劉閣老派人催了幾次,均沒有動靜。直到一個時辰之後,劉閣老慌了,命人撞開房門,見裡面擺設整齊,葉甜換洗的衣物掛在衣架上,盆裡的水已經涼了,但附近地板上沒有水跡,整個房間絲毫不見打鬥的痕跡。

葉甜來頭不小,再加上後面還有個國師師兄撐腰,劉閣老可不願惹這個麻煩,立刻著人通知容塵子和莊少衾。

容塵子同門三人從小一起長大,一直以來便手足情深,如今葉甜失蹤,莫說容塵子,便是莊少衾都變了臉色。

莊少衾幾乎在接到訊息的兩個時辰之內就趕到了劉府,容塵子雖然傷重,然則師妹有失,他心急如焚,又如何歇息得住?他強撐著起身,然而實在傷重,當日竟開始咳血。

清虛觀裡一片忙亂,莊少衾聽說劉閣老傳信給容塵子,當即就青了臉,又傳了訊息回清虛觀,道葉甜只是離開片刻,如今已然尋到,藉此安撫容塵子。

劉府雞飛狗跳,莊少衾知道情況嚴重,再不擱耽,立刻通知了九鼎宮的行止真人,將事情原尾俱都告知。行止真人本不欲理會,但莊少衾的性情可不如容塵子良善,如今他又位居國師,思來想去,行止真人也挑選了一批得力門徒,一併趕至。

劉閣老見來了這麼多道門大人物,總算是安心了一些。也好在劉府地方寬裕,他將諸道士都安置在春暉園裡。

劉沁芳舉止如常,只是那皮膚更加光澤水潤,整個人都光彩照人。

莊少衾為她把了脈,看不出任何異樣。他心中比行止真人更焦急——容塵子心思細膩,早晚會知道葉甜失蹤的事。他本傷重,若再憂思過甚,只怕更傷身體。

這天夜間,行止真人秘密派了門徒去有嬰兒的人家潛伏,又派了一批人再度詢問丟失孩子的人家,看看能不能找到線索。

接二連三的嬰兒失蹤事件令整個凌霞鎮天未黑透已經關門閉戶。漸漸地開始有傳言四起,有說妖怪吃人的,有說死人復活的,版本眾多。於是大街上也是空無一人,整個凌霞鎮人心惶惶。

劉府上下也異常安靜,真正令劉閣老憂心的是……他二兒子的一房小妾已經快臨盆了。

十一月初的夜已經有些寒意了,春暉堂後院有一口古井,井邊有株上了些年頭的杏樹。如今莊少衾就站在杏樹之下,藍衣黑髮、身姿挺拔。他身後秋風捲起黃葉,令整個庭院顯出幾分蕭瑟之態。劉沁芳走過來時神色忐忑,許久才期期艾艾地問:「國師……您約小女子到此,有什麼事嗎?」

莊少衾神色疏淡:「也無事,就想問問這接二連三的事,與你到底有沒有關係。」

劉沁芳露了個驚訝的表情:「想不到國師也是這麼想,但是我一個小女子,偷不足月的嬰兒來做什麼呢?」

莊少衾自靴中掏出一把短刀,他不緊不慢地輕拭刀鋒,神色淡漠:「其實要證你清白也容易得很。清虛觀也曾有三眼蛇冒充過師兄,但據貧道師侄講來,人身之下即是蛇體。」他望向劉沁芳,神色銳利,「我只需剖開你的身體,便知道你是人是蛇!!」

劉沁芳神色大變:「可是剖開身體,我焉有命在?」

莊少衾冷笑:「那不是我應該關心的事。」

他目光陰沉,劉沁芳步步後退:「你們出家人本應該救苦渡厄,又豈能濫殺無辜?」

莊少衾冷笑:「殺一百能救一千,如何不是救苦渡厄?」

劉沁芳不防他如此,眸中陰晴不定,莊少衾卻再不多說,猛撲上去,揮刀就欲剖她心臟。劉沁芳飛身後躍,那動作完全不是人類的敏捷。莊少衾冷哼:「還敢說不是你!」

他手下再不留情,頓時同劉沁芳纏鬥在一起。劉沁芳似乎急於脫身,一味只是後退逃跑。莊少衾一刀刺破她的後背,血流了半身。她拼命向春暉堂外跑,一邊跑一邊喊救命。

莊少衾猛然竄起,一把拉住她的足踝,手中刀光一閃,頓時斬下了她一隻腳。劉沁芳哀嚎一聲,突然靈活轉身,像是腰間完全沒有骨頭一樣。她眼中的憤怒如烈火般熊熊燃燒。怒氣奔騰,她猛然張大那張櫻桃小嘴,她養得又嫩又滑的肌膚被撕裂,整個皮出現血色的裂紋。

劉閣老等人聽到她的呼救聲跑過來,見此情景一下子軟了腳,坐在地上半天動不了。莊少衾再不猶豫,手中短刀攔腰斬落,只見那人身橫陳於地,血肉四濺。

一條綠底墨紋、只有成人手腕粗的三眼蛇在滿地血肉中緩緩舒展開來,它頭上已經生了兩寸來長的白角,雖然個頭不大,但智商明顯比闖入清虛觀冒充容塵子的那條三眼蛇高上許多。

它中間的陰眼緩緩睜開,莊少衾叫了聲不好:「大家不要看它的眼睛!」

然凡人反應又怎麼能快得過這異物,周圍有僕人輕哼一聲,已經被它吸走了魂魄。劉閣老等人反應過來,趕緊捂上眼睛不敢看它,兩腿俱都篩糠似的抖,有那膽小的早已尿了褲子。

周圍明明有幾十個人,如今卻一片死寂。

莊少衾手心裡全是冷汗,他畫了制妖、退鬼、降魔的符咒,但通通無效。這東西轉眼之間便遊入院牆之下。莊少衾無奈之下砸了一團符火過去,那三眼蛇中間的陰目猛然瞪住他,在他心神一凜之際,竄出了院牆。

莊少衾咬破舌尖,奮起直追,隨後一刀砍在蛇尾。他的腰刀乃寒鐵所制,能夠切金斷玉。但如此猛力斬下,蛇身上竟然只翻起幾片細鱗。莊少衾心中一驚,那蛇尾巴一擺已經卷住了他的腰。

蛇尾越收越緊,儘管只有手腕粗,也差點把莊少衾的腰勒斷。莊少衾揮劍連砍數次,蛇身終於破了一點皮,開始滲血。莊少衾心中驚懼難言——他出道以來幾乎未遇對手。平生只道修為已精深,誰知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眼看掙扎不脫,突然外面一聲怒喝,一把飛劍凌空而至,猛劈向蛇頭,那三眼蛇受驚,一把丟開莊少衾,一個飛躍彈出兩丈有餘,迅速消失在草叢裡。

院外行止真人匆匆趕進來,這道宗平日裡威儀並重的高人如今也是驚魂未定:「真的是那以人體為卵的妖蛇?」

莊少衾擦了擦額間的汗水:「嗯,而且這條比上一條強很多,它不吞食肉體,卻能夠吸食魂魄。」

劉閣老仍然腿軟,坐在地上起不來,行止真人看了看倒地的家奴,發現其肉身果然無傷,魂魄卻已然離體,如今已是氣息全無了。

他目光陰晴不定,許久之後抬頭同莊少衾對視,兩個人都明白,說不定一場浩劫已經近在眼前了。

「它的皮韌性太好,連我的藏星刀都不能破開,普遍兵器只怕更不能傷其分毫。」莊少衾喘息不定,「我們現在對這些東西幾乎一無所知,不知道它如何繁殖,更不知道如何辨別它們是人還是蛇,這東西一旦漫延開來,後果不堪設想。」

行止真人眉頭都皺成了包子褶子:「國師,貧道知道你不願驚擾容塵子道友,但事出緊急,你我別無選擇。」

莊少衾沉吟:「只怕即使告訴我師兄,也是於事無補,」

倒是他的大徒弟莊昊天突然插話:「師父,上次諸師兄弟遇到三眼蛇,據說那個河蚌精只用了兩箭便解決掉了。徒兒想,或許不是每條都像我們遇到這條這般厲害吧?」

莊少衾眼前一亮,自言自語:「對,我怎麼會忘了那個河蚌美人……」他舔舔嘴唇,「只是如今情勢,如何讓她出手呢?」

「師父,徒兒覺得其實這事說簡單倒也簡單,那河蚌接近師伯,無非是為了神仙肉,如果我們以神仙肉作餌,事成之後再行除之,也算是一箭雙鵰了……」

莊少衾唇角微揚,伸手拍了拍自己徒兒的肩膀:「說得好。」

次日,一封信遞到海皇宮,洋洋灑灑五千餘字,莊少衾寫得聲情並茂,極富文采。可惜信一送出,杳無音訊。這也在莊少衾意料之中,他覺得河蚌肯定不能信任道宗,只得御劍趕回清虛觀,跟容塵子商量。

容塵子聽到河蚌的訊息,久久不語,莊少衾回想自己信上內容,只覺得並無絲毫不妥:「師兄,你看她久無迴音……是因為三眼蛇實在蕀手,還是因為她仍不放心道宗?」

容塵子只瞟了一眼他的底稿,沉默不語,還是清玄一語道破玄機。他小心翼翼地道:「師叔……師侄覺得吧……可能是因為……您這信通篇文言文,她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