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三眼蛇

海皇宮附近的海族都被淳于臨遣開了,此時的深海一片寧靜。容塵子緩緩鬆開河蚌的手腕,河蚌抿著唇,素手握住冰錐用力拔出。容塵子痛哼一聲,胸口鮮血噴濺。

神仙血肉的香味四散開來,整個海族都嗅到了那種似藥似花、令人瘋狂的香氣。

河蚌以冰碗盛了一碗,淳于臨手中日環的利刃抵在容塵子喉頭,他的神色卻十分陰沉:「他說的汙你清白,是什麼意思?」

河蚌裝傻:「什麼什麼意思?這血很香呢,嘗一口吧。」

淳于臨不接受她的轉移話題,推開她遞過來的冰碗:「你和他睡了?」河蚌不答,見容塵子傷口一直血流不止,不由埋頭去舔他的傷口。那小巧粉嫩的舌頭舔在傷口上,容塵子伸手試圖推開她,但終究傷重,奈何不得。

淳于臨卻是一臉怒容:「你真的和他睡了?!」他一把將河蚌扯起來,語聲冰冷,「就為了神仙肉,你就可以和別的男人睡覺!你知不知道什麼叫下……」

他話未落,一支冰錐抵住他的脖子,鋒利的冰錐尖已然刺破了他的喉頭的肌膚,河蚌語聲平靜,卻於無形中帶著疏離:「我的大祭司,什麼時候你在本座面前,能夠如此放肆了?」

淳于臨緩緩站起身來,眼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破碎開來:「哼,是啊,我算什麼東西,不過是陛下從嘉陵江帶過來的一份預備糧,有什麼資格干涉陛下。」

他偏過頭去,再不理會河蚌。河蚌惱羞成怒,上前幾步捏著他的唇,將冰碗中的血灌了下去。淳于臨被嗆得咳嗽不止,血色在紅衣上洇開,一線一縷精緻絕美。

紅藻海上的容塵子已然奄奄一息,河蚌在旁邊站了片刻,很久才說了一句:「可以留著慢慢吃,可惜吃完就沒了……」她突然嘆了一口氣,輕聲道,「把他製成醃肉吧。」

言語中竟然沒有往日提到美食的興奮,言罷,不知為何她又嘆了口氣。

淳于臨不再和她說話,月環一現,就欲割斷容塵子的咽喉。突然深海中強光一現,有人一劍隔開了淳于臨月環的鋒刃。河蚌迅速結了防護的結界,周圍突然人聲嘈雜起來:「在這裡了,快來!」

淳于臨眉頭一皺,河蚌也有些驚疑:「道宗的人來了?」

人聲漸近,語聲紛亂,似乎不下百人。一個藍袍道士一劍斜來,淳于臨被擊退三步。來人功力竟然同容塵子在仲伯之間,河蚌再不猶豫,扯了淳于臨返身轉入海皇宮,關閉了宮門。

不過須臾之間,她又覺出不對:「他們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聯絡到如此眾多的道宗之人,我們上當了!」

二人開啟宮門再度追出,正見前方几道人影逃竄而去。淳于臨見狀就欲帶人去追,河蚌行至紅藻邊緣,發現有什麼東西細細碎碎地撒了一路。她拾了一顆,發現是五香味的葵花籽,上面隱約還帶著神仙肉的香氣。

她含了一顆在嘴裡,突然揮揮手:「算了。」

淳于臨神色焦慮:「若放回容塵子,道宗知道其中緣故,必來海族尋仇!屆時……」

河蚌望定他,輕聲道:「我說算了。」

淳于臨便再不敢多言。

道宗一直沒有動靜,夜間,河蚌宿在海皇宮,深海寂靜得甚至聽不到潮汐,她中途醒來,下意識摸摸身邊,只觸到冰冷的水晶和四周鋯英石床柱。沒有宵夜,也沒有曖和的容塵子。

她披衣而起,沿著海貝鋪就的道路走到淳于臨的臥房,淳于臨餘怒未消,今天一天也沒再和她說過半句話。

她戳了戳淳于臨的腰眼:「淳于臨,我餓了。」

淳于臨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她站了片刻,終於厚著臉皮擠到他身邊,二話不說依偎著他睡覺。淳于臨先前並不理會,待她緩緩入睡之後方才輕輕攬住她的腰,她腰肢柔軟無比,淳于臨忽然再無絲毫睡意。

容塵子醒來的時候是在清虛觀,守在榻邊的是葉甜,見到他醒來,葉甜並沒有大喊大叫,只是從她的眼睛裡透出欣喜溫暖的色彩:「師哥,你終於醒了。」

容塵子想要說話,微微張唇,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喉頭如若火烤。葉甜趕緊端了旁邊的水,拿了勺子喂他。

「先別說話,你傷得不輕呢。觀中上下都好,只是著急你的傷勢。清玄、清素他們把眼睛都熬紅了。二師兄從你體內挑出一顆珍珠,說是如果炸裂開來,不堪設想。」她用清水浸潤容塵子乾涸的唇瓣,語聲溫柔,「我也先不問什麼,一切等你傷好再說吧。」

容塵子微微點頭,葉甜以手背試了試他額間的溫度,替他掖好被角:「好了,你先休息,我去告訴二師兄。」

她走出門去,容塵子閉上眼睛。

清素幾人在煎藥,一個藍袍道士坐在門口,不斷地增減著各種藥草的分量,清玄在寫單子。葉甜大步跑過去,腳步像鳥兒一般輕快:「二師兄,大師哥醒了!」

藍袍道士便是容塵子的師弟、當朝國師莊少衾,他聞言只是點頭,又吩咐清玄在藥單上加一味血竭。

這些天觀中事務照舊,少了河蚌,少了許多事,也少了許多熱鬧。再加之容塵子傷重,觀中氛圍難免便有些冷清。

莊少衾並沒有去見容塵子,他用了許多護門草,護門草遇人而叱,聲若百人,果然驚走河蚌,救回了容塵子。之後他欲邀道宗商議此事。他如今乃國師,道宗之人無論如何也要給他這個面子。倒是葉甜有顧慮:「二師兄,這個海皇和師哥的事……你知道麼?」

莊少衾挑眉:「何事?」

葉甜臉色微紅,卻仍是把話說完:「上次海族作亂,道宗入海皇宮一探究竟,師哥擔心因她再起爭執,便私下將她帶回清虛觀。這個海皇……是個女子。」

莊少衾點頭:「自然有所耳聞,」他低笑,「但師哥這個人……哈哈,這般不解風情,莫非兩個人還真發生了點什麼?」

葉甜神色凝重:「嗯。」

莊少衾笑聲立止:「……這個海皇倒真是有點本事,我開始對她懷有期待了。」他眸帶嚮往之色,葉甜跺腳,「二師兄!!」

莊少衾這才回過神:「繼續。」

「後來浴陽真人懷疑師哥私匿海皇,師哥無奈之下當眾承認……她是自己的鼎器,諸人這才退走。如今若傳揚出去,承認她是海皇,恐惹道宗諸人生疑,反對師哥聲名有損。」

莊少衾略略點頭,輕彈指尖:「這個倒是容易,只說海皇垂涎師兄神仙血肉,幻化圖謀便可。若師兄本不知情,道宗諸人能奈他何?只是如果兩人之間真有肌膚之親,憑師哥的為人,斷然不會同意尋仇。」他微微沉吟,「哼,區區一個凌霞海族竟敢將主意打到清虛觀裡來,任其是誰也絕對不能輕饒!」

葉甜端了些清粥,臨走時還叮囑:「二師兄不可大意,那河蚌雖然未同我交過手,但她絕非李家集那隻大白鯊之流可比。」

莊少衾並不在意:「即使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內修,」他突然又離了題,「連大師兄這個石人都動了凡心,那個河蚌精是不是很漂亮?」

葉甜猶豫了片刻,只冷冷地哼了一聲,端著粥走了。莊少衾倒是開始想入非非:「這得漂亮到什麼程度……」

須臾,他的弟子莊昊天和莊昊羽走了進來:「師父,給道宗的帖子已經寫好,現在發出去嗎?」

莊少衾豎手製止:「罷了,先不驚動道宗,」人都道色令智昏,他頭腦倒還清醒,沒想著在海中能夠鬥得過這河蚌,「要是有什麼辦法能引她出水就好了。」

這話一齣,那邊清韻倒是答話了:「師叔,若要引得她出水,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第二天,容塵子依舊臥床不起,莊少衾帶了清韻和自己的兩個徒弟下山。清韻在海邊架了口大鍋,莊昊天和莊昊羽將背下山的乾柴架好,再架上面板,清韻當場表演了煎韭菜盒子。

他廚藝最近突飛猛進,韭菜雞蛋的香氣貼著海面漂浮不散。河蚌正在鬱悶——淳于臨還在生氣,不肯給她做吃的。而且這兩天他也不知道在做什麼,天天早出晚歸。這會兒她已經餓著前胸貼後背了,還不見他蹤影。

這時候韭菜的香氣就更誘人了,她游到海面,伸長脖子,連個彎也沒繞就順著香氣遊了過去。

清韻身邊,莊昊天和莊昊羽都在咽口水,只有莊少衾一臉震驚:「這……真的可以誘來那個海皇?」

清韻還未答話,他突然容色一肅:「來了。」

河蚌躲在水裡看了一陣,她自然是認得清韻的,韭菜盒子的香氣漂漂浮浮直往鼻子裡鑽,她嚥了咽口水,猶豫著不肯靠近。莊少衾領著兩個弟子作了個隱身的法兒,躲在一塊暗礁之後。

河蚌在水裡游來游去,如果只有清韻一個人,她肯定能搶了韭菜盒子然後逃走。可是容塵子受傷了,不知道死了沒有,這小道士怎麼會來這裡做韭菜盒子呢?

她在水裡躊躕,清韻卻半點也不著急。他把韭菜盒子一個一個攤開,擺在一個食盒裡。河蚌肚子咕咕叫,幾次三番靠近又猛然遊開,見四下確實無人,她躥過去,奪過食盒就跑。

清韻並不追趕,那一日河蚌仍是穿了水色的衣裙,裙襬前襟只堪堪遮住三分之一的大腿,後裾卻長長拖曳在海面上,近乎透明的裙裾被海風揚起,上面大朵大朵的海上花爭奇鬥豔,開得華麗熾熱。她的腰肢又軟又細,彷彿盈盈不堪一握,雙腿卻修長勻稱。

那胸器和蜂腰將暗礁之後的莊少衾看得直了眼,他吸了一口涼氣:「果然絕色,怪不得連大師兄也著了道。謝天謝地,原來大師兄的審美也是正常的。」他咂了咂嘴,又自言自語,「就是吃相不太雅,要慢慢教。你二人不必動手了,毛手毛腳,可不要傷到美人兒。」他隨口囑咐徒弟。

原來妖與人也大多相通,外表越美麗的妖怪實力往往越是不濟,因為她們絕大多數並不需要苦修,只憑這一張臉,便有無數人鬼神願意投食包養,準保過得衣食無憂、逍遙快活。

眼前美人兒這般風情,那小臉兒彷彿一掐就會出水似的,莊少衾並不認為她會有多少本事。

河蚌還坐在礁石上吃著韭菜盒子,長長的裙裾層層疊疊鋪散開來,海風微微吹拂,便如碧海凝結的花朵。

她是內修,對術法的感應極為靈敏,莊少衾在海邊的棕櫚樹下布上漁網,欲直接網住她。河蚌過來了四次,拿第五次食盒的時候,漁網陡然網下,河蚌一驚,就地一滾,方向沒滾對,反倒落到了網裡。

莊昊天和莊昊羽出來收網,河蚌望望莊少衾,語聲又嬌又脆:「我認得你,你是那天救走容塵子的那個道士!」

莊少衾聽得骨頭都穌了,他站在河蚌面前,左右打量她,口中喃喃道:「尤物,絕世尤物。」

河蚌聽不懂,她匆匆吃完手中食盒裡的韭菜盒子,兩頰高高鼓起,舌頭半天都挪不動,卻還冷哼:「看在你是容塵子朋友的份上,本座不殺你。」

莊少衾想笑——這個河蚌精真是有意思。那河蚌卻只是拍拍手,突然她像水流一般迅速洇開,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就已經全部化成了水,從漁網中漏了出去。

眼看水流即將滲到沙灘之下,莊少衾單手掐訣,冷不防以收妖瓶將被沾溼的泥沙收入其中,並迅速摸出一盒淡綠色的粉末,指尖微挑些許,吹入瓶中。

清韻看得好奇:「師叔,這是何物?」

莊少衾將收妖瓶輕輕搖了搖,聲音不疾不徐:「是踏歌石磨成的粉末。踏歌石有迷惑妖物的功效,其粉能令妖入夢,短時間內不會醒來。」

正說著話,他臉色一變,突然將手中收妖瓶遠遠扔開。小瓶尚未落地,突然炸裂開來,碎片四散。河蚌緩緩凝結成原形,莊少衾目光銳利:「她神識很強。」

清韻反倒不甚驚訝:「她是內修。」

莊少衾右手急抬,背後寶劍出鞘,隨即身形一錯,欺到河蚌身邊。河蚌望定他,聲音如蜜酒,綿軟柔長:「道長。」

莊少衾心神巨震,正欲收斂神識,那河蚌淺淺一笑,恍若冬去春來,千樹萬樹梨花盛開,莊少衾眼前只看見一片茫然的白,額頭青筋突突直跳,百匯穴突然漲痛,彷彿靈魂將要脫竅噴出一般。

河蚌緩步走近他,在她身後碧海如詩,朱陽如畫,伊人步步生蓮,風姿繾綣。莊少衾怔怔地站在原地,彷彿目中神光俱被吸盡,他手中寶劍鏗然墜地。

那河蚌再不猶豫,轉身投入碧海,頃刻間沒入了千重碧波之中。

三個後輩目瞪口呆,許久之後莊昊天趕至莊少衾面前,臉上尤帶驚悸之色:「好邪,師父,這是哪家功法?」

莊少衾渾身大汗淋淳,心中驚詫無以言表,毫無疑問他當真是過於低估了這個妖精。死裡逃生之後,他仍心中癢癢:「是攝魂術。有意思……哈哈,有意思。總得弄到手玩一玩才甘心。」

河蚌逃回海皇宮,淳于臨已經回來了。他巡視完海境,這時候方才簡單做了幾個菜給河蚌送過來。河蚌先前吃了個半飽,這會兒看見他,兩眼寶石一般發光:「淳于臨。」

她撲過去,淳于臨餘怒未消,當即側身避過她,將幾個菜放到水晶臺上,轉身離開。河蚌遲疑著叫住他:「淳于臨……」

淳于臨態度冷淡:「陛下何事?」